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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分卷小标题来源于歌曲《腐草为萤》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狗血   主角:郁雪非 商斯有   其它:下一本暗恋文《晚风过境》喜欢点个收藏吧=3=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金丝雀蹬了京圈大佬   立意:树立正确爱情观 第1章   来北京的第六年,郁雪非还是未能适应杨絮纷飞的春天。   她到乐团门口,摘下口罩和帽子,又清理了一番身上残存的浮毛,动作慢条斯理,很是仔细。   来往行人神色匆匆,却也不少人分顾一眼,可他们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谪仙一样的女孩儿与她身后易拉宝海报上的“琵琶首席郁雪非”联系起来。   那是上个月一场获得满堂彩的演出,按照乐团的观众喜好度投票,她赢得本月的宣传机会。然而表演妆太浓,生生盖过她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清冷,倒泯然众人。   郁雪非天生雪肤乌发、骨肉匀停,唇颊淡淡的血色芙蓉石一样沁出来,五官线条柔和清晰,偏生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瞳,才糅入一味英气,免于流俗。   乐团内大多数人称她一声“郁仙儿”,谑称尊称已难辨,但都觉得她担得起这个名头,就这么流传下来,传播速度之快,连刚进乐团没两天的新人也不喊她师父了,跟着郁仙儿郁仙儿地叫,没大没小。   但她也不生气。   桂玉之地四九城,人堆里扔块石头都保不准砸中几个高门子弟,她一个外乡客,谁也开罪不起。   就比如她所在的这个商业民乐团,规模不大,倒是卧虎藏龙,有不少北京本地中产以上家庭的子女,不愁吃穿,只为了找个闲班点点卯,态度相当散漫,乐团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有演出紧着那几个劳模上,但奖金平分,美其名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都知道这是怕事和稀泥,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那些现代八旗子弟没了这份工作不要紧,想要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被高昂的房租和生活成本压得喘不过气,哪敢轻易撕破脸。   整理完身上的杨絮,郁雪非越过自己的俗红艳紫的宣传海报,径直向内走去,没有多看一眼。   排练室已经来了不少人,稀稀拉拉聊着天,郁雪非推门进去时,隐约听到一句“那可是几十万的小叶紫檀”。   几十万,比收藏级的琴价值还要高,贵倒是其次,这种等级的琴一是要上好的珍贵木材,二是要业内最有名的大师亲手打造,全国也就上百把,持有者的人脉和地位才是等闲人不敢肖想的。   如她这类最普通的演奏员,职业生涯能拿到一把收藏级就算圆满,小叶紫檀琵琶只活在人们的惊叹和传说里。   郁雪非神思稍驻不过片刻,便熟稔地拉开琴包,掏出自己的演奏琴调音,不问世俗的模样,仿佛真的对上了那个外号。   郁仙儿。   “郁仙儿!”   一惊一乍的声音,一听就是关观,她那位没大没小的徒弟。   郁雪非头也不抬,紧了紧二弦的琴轴,“怎么了?”   “天呐,你不知道吗?”小姑娘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一双眼圆瞪瞪地看着她,“小叶紫檀琵琶,活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让郁雪非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活的死的?”   “琴呀!几十万的琴,以前只能在手机上看到,现在咱乐团就有一把呢,大家都在看!”   郁雪非噢了一声,拨了下二弦,音还是低了,又抬手拧紧,“听说了,等会儿去看,我先调好琴,排练要用呢。”   来乐团时间虽然不长,但关观是领略过自己这位师父的从容的。   她看着冷,其实性格很好,指导练琴的时候温柔耐心,就是人也太淡定了,面对什么事情都毫无波澜,真要成仙了。   可就算是神仙,也不能对全国百里挑一的小叶紫檀琵琶视若无睹吧?   关观不死心,“别等会儿了,这可是人家送你的琴,你不看谁看呀?”   事实证明,神仙也有心,因她这句话手中力道一重,二弦不堪负荷,“啪”地一下断了。   “你说什么?”郁雪非终于抬头看她,眼睛仿佛一对黑曜石,“什么……送我的?”   “对呀,说送给郁小姐,咱们团还有另一个郁小姐吗?”   说着关观笑起来,压低声道,“倒是于小萌想张冠李戴,问人家,是郁还是于呀?别是记错了,团里还有于小姐。人家回她,就是郁,外头海报上写着名字的首席,不可能错。”   于小萌也是弹琵琶的,自恃本地人家境好,三天两头告假早退,难得今天来了,还赶上这个大场面。   她一直看不惯郁雪非,这是团里公开的秘密,关观也见识过于小萌的刻薄,因此看到她被怼吃瘪,心里很是舒畅。   但郁雪非此刻的关注点不在于小萌身上,“送东西的人在哪?”   “vip休息室,大金主,老潘巴不得把人供起来。”   说的是乐团老板潘显文,一位艺术细胞全无,却还要装高雅的商人。   郁雪非了然地点点头,把琴塞进关观怀里,“帮忙换一下二弦,我去一趟。”   乐团不大,从琴房到休息室,正常步速只需要两分钟。然而今天走廊仿佛变成了狭长的洞穴,她步伐亟亟,仍觉得看不见头。   休息室外间被落地玻璃包围,隔着半墙磨砂纸,能隐约瞥见那架价值不菲的琵琶,小叶紫檀琴身宝光醇厚,牙轸光洁细腻,琴头牡丹雕饰通透灵动,只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玉材。   “怕是个老物件吧,眼下哪有象牙打的琴相呢。”说话人的语气透着一丝歆羡,“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她话音刚落,就传来于小萌的冷哼,“那又如何,落到有些人手里,还不是白瞎了。她都没用过什么好琴,拿到这样的,担不担得起还两说。”   她还欲继续,先说话的女孩儿却发现了郁雪非的身影,连忙拽了两下于小萌,示意她噤声。   于小萌偏头,轻蔑地睨了眼,阴阳怪气道,“哟,果真是神仙,走路悄没声儿的。”   郁雪非无暇理会,绕过她去拉休息室的门。   于小萌见状恼赧,抬手拦她,“至于吗,为一把琴上赶着贴过去?我跟你说话呢!”   郁雪非也抬眼看向她。   中分长直发绸缎一样垂下来,几乎要掩去女生大半张脸,一对漆瞳黑白分明,让人读不懂,只觉得冷。   不知是不是被她古井一样的眼看得发怵,于小萌怔了一瞬。   郁雪非轻轻拨开于小萌的手,话音平静,“我没打算要那把琴。”   “你说什么?”   “我没打算收下这个礼物,”她重复了一遍,清透的嗓音如玉锵鸣,“但就算我不要,它也不会变成你的东西。”   趁于小萌被噎得不知如何应答的时候,郁雪非进了休息室。   她一般都不理会于小萌的冷嘲热讽,忍无可忍时才回敬那么一句。   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公主估计没受过什么挫折,连霸凌别人都憋不出几个新词,稍微被怼一下,就大脑空白说不出话。   和她争执纯属浪费时间。   郁雪非路过那架琴,也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让她长了见识,原来在琴架旁还坐着一对保镖,铁面门神一般守着这件珍宝。   其中一个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致意。   一向镇定的郁雪非被他看得顿生凉意,飞速撤回目光往里走。   潘显文浮夸的笑声极具穿透力,她还没走到里间就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讲商先生大驾光临是我们乐团的福气,但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就好了,还亲自跑一趟,多麻烦呐。”   应他的是一把温醇嗓音,第一个字掷地时,仿如古刹梵钟,在她的心间轻轻撞了一下。   “既然是送礼,自然要有诚意。”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京片子的腔调点到即止,自带上位者的从容。   潘显文答了两声“是”,空气凝滞半晌,又因他的殷勤流动起来,“奇了怪了,都叫人去喊小郁了,怎么还没来?您稍等,我催催。”   早在对方拨通她电话之前,郁雪非先一步推开门走了进去,“老板,您找我?”   “是商先生想见你。”   潘显文还没翻到郁雪非的电话,见人来了,索性一把将手机揣回去,“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乐团琵琶首席郁雪非,您叫她小郁就行,这位是商先生,商……”   他话音渐渐弱了,是在犹疑以自己的身份该不该报出对方的大名。   然而皮质单人椅中的男人并不忌讳,温声将话端接过去,“商斯有,斯文的斯,有无的有。幸会。”   郁雪非这才拨目看他。   玉质金相,这个词突然就蹦入她脑海。   他固然是好看的,但是是相当克制的好看,多一分觉浓,少一分嫌淡,眉骨与鼻梁衔接处恰到好处的起伏,稳当地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薄,不足以遮盖他眼底的幽光。   沉甸甸的目光鲸涛鼍浪一般压下来,让她蓦然忘了呼吸,如坠深海般,只剩胸腔内惘然的心跳。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如此出众的模样,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潘显文还以为她是被这泼天富贵给砸傻了,从旁提醒,“诶哟,别愣着啊,商先生好歹送了那么贵重的东西,还不说声谢谢?”   对,那把小叶紫檀琵琶。   郁雪非迟钝地缓过神,压低她的不光是他的眼,还有过分珍贵的礼物。   她小心地抿着唇,手指快把裙边揉皱,“谢谢您的好意,但……太贵重了,商先生。”   言下之意是受不起。   商斯有神色依然平静,目光端重地落下来。   他手边恰是一扇屏风,双面苏绣的,上头是花鸟绣样,很常见的款式。   偏偏光穿过细密的针脚,笼在他的侧脸,敛态藏神,只有冷冷的眸光化作一柄锋刃,迫近她脆弱的咽喉。   好半晌,那道刀锋变成他吐出的字句,嗓音依旧温醇,却叫人无端甄心动惧。   “我送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仿佛被这句话剜去声带,碰了碰唇,却没能说出什么。   后来郁雪非才知道,那样斯文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只能浸养在权力的土壤,等闲人终此一生,也不过管中窥豹领略分毫。 第2章   潘显文看他们一推一拉的,很是着急。那么好一把琴,搞得跟烫手山芋一样,一个非要送,一个非不要,真稀奇。   他是中间人,理所应当接过了打圆场的活儿,在密而厚的缄默气息中开口,岔入一丝市侩的聒噪,“诶哟这……小姑娘胆子小,不懂事儿。”   解释完,朝郁雪非低喝一句,“人家的好意,能随便退吗?你当网购呐?”   她低眉敛目道了声歉,话音清泠泠的,明明该是极恭顺的姿态,却不显得卑弱。   商斯有摆摆手,意思是不用,避重就轻地问,“琴还要不要了?”   郁雪非紧抿着唇,没吭声。   怕再得罪这尊大佛,潘显文作主揽过话头,“那可得要,您要反悔我都不能还的,别人东南西北每个方向磕八百个响头都求不来的好东西,送上门了还有不收的道理吗?我说小郁……”   “潘老板,”男人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我在问她。”   乐团老板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此刻仿佛被打了结,哑巴了。   他向来是八面玲珑,将那副谄媚嘴脸做到极致。   一位市井的商人来搞艺术,自然没什么让人信服的本领,因此乐团内私下也把这位老板看得很轻,意气风发又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们,为他的言行而不齿。   但郁雪非没这样想过,甚至偶尔也能与潘显文的立场同频共振。   潘显文的确俗,人却不坏,有着一腔侠肝义胆,会在许多类似眼下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挡下风雨。   只是今天这场雨是冲她来的,躲不过、逃不掉。   郁雪非悄悄打量这位来头不小的男人,他唇角维系着温和的弧度,镜片下的眼却冷恹淡漠。   商斯有的愠色并不显山露水,若非在京中锤炼出察言观色的本领,她恐怕也难品出其中一二。   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耐心所剩无几,容不下她拿乔。   “承蒙商先生抬爱了。只是……”   她稍顿,在有限的时间里紧急编出一套说辞,“只是乐团人多眼杂,我平时演出也用不上这样好的琴,若送给了我,怕是让明珠蒙尘。”   “哦?”商斯有笑了下,像是觉得她的骨气很幽默,“郁小姐是觉得它配不上自个儿的琴音?”   他倒是会颠倒黑白。   郁雪非抿着唇,实在不懂为什么非要送她这样贵重的礼物。   要是是寻常的演奏琴,收了也就罢了,百十来万的东西,不明不白地收下,要怎么解释它的来处呢?   她相信成人世界的运行法则是等价交换,有些东西固然很好,但她受不起。   窘迫之下,她细白的皮肤浮起一点赧然的粉,装聋作哑地问,“商先生的意思,是想听我弹奏?还是……”   那道镜片下的目光一寸不移,幽幽地萦着她。   商斯有颔首,“算是吧。”   郁雪非觅见一隙生机,“如果只是想听我用它演奏,您有需要的时候但凭吩咐就好,琴我就不带回去了。”   “那郁小姐周六有没有空?”   她没想到他话锋转得这样快,更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客气话当真,“……嗯?”   商斯有说,“刚刚讲的话儿,转头就忘了?”   郁雪非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不懂,但仍如此步步紧逼,分明刻意为之。   她后悔给自己挖了坑,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应了句,“……有。”   得到了理想的答复,男人唇角稍扬,摘下钢笔,写了个电话给她,“具体时间地点跟这个号码联系,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人来就行。”   米白色的便签上,还有墨水幽幽的竹香。郁雪非捏着这张重若千钧的纸片怔了片刻,才想起来问,“不是在乐团吗?”   他没答,转而问一旁晾了许久的潘显文,“潘老板,乐团没有演奏员不能外出的规矩吧?”   老潘忙不迭地献殷勤,“嗐,就算有,您一声令下,这规矩也得改呀!”   说完他向郁雪非挤了挤眼,示意她别再执拗。   “那就好。”商斯有把钢笔收好,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微眯着眼乜她,“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其实郁雪非还想说什么,他一看,话被迫吞了回去,只能迟缓地点了下头。   最后听见他那温厚又自带距离的嗓音说——   “那就周六见,很期待你的表演。”   *   郁雪非在傍晚时分到家。   她在北京租的是一间有些年头的老房子,五环,步梯二楼,在单元楼下就能看到窗台透出的暖光,狭窄破败的楼道里,隐约飘散着炖排骨的香味。   推开门,味道愈发浓烈,她不由感慨一句,“好香。”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江烈放下笔记本电脑,过来接她的琴包,“马上就炖好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习惯性的动作,既往郁雪非都会直接交给他。   可今天,她犹豫了一下,“那你先去盛饭吧,我换个睡衣就来。”   清瘦的少年轻掀眼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黑色背箱。   郁雪非进入卧室,将那把价格不菲的琵琶恭谨地放在琴架上。   拗不过商斯有,潘显文又说放乐团不保险,她这才把东西背了回来。   江烈插着兜,面无表情目睹了一切,直到她忙碌完,才懒散地问一句,“换琴了?”   “嗯?”郁雪非怔了瞬霎,没想到他能留意到这细微变化,想了想说,“别人的,只是在我这里放两天。”   如此解释倒也没错,她打算下次见商斯有时还回去。   还好他没多问什么,点了下头就回去布置餐桌。   一餐饭吃得极安静。   江烈大学专业是计算机,向来离不开电脑,排查程序bug或者写新代码,连吃饭都要把电脑支在一旁。   而郁雪非本来话就不多,今天心里揣着事情,就更沉默了。   她还在想商斯有的邀约。   乐团不反对接私活,小型聚会上的演出也好,带学生教课也罢,郁雪非都做过,唯独商先生这一桩,她有些拿不准什么意思。   商斯有走后她向潘显文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也不明就里,甚至还开起玩笑来,“又是送东西又是约见面的,没准是看上你了吧?”   虽是玩笑,却也不无可能。   在北京待得久了,郁雪非多多少少也听过公子哥们的风流轶闻。还在音乐学院时,她就曾目睹自己的同学卷入其中,最后也没落着什么好。   对这些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而言,豪掷千金博一笑算不得什么,喜欢了就追,不喜欢一脚踹掉,再光鲜亮丽的圈层来来回回就那些事,凑近看,无一不爬满虱子。   左不过是养个宠物的兴致,如此轻贱感情,郁雪非无法苟同。如果商斯有真存着这样的心思,那私下赴约未免太过危险。   “不好吃么?”江烈的话音打断她的思绪。   郁雪非回神,发现自己夹着一块排骨吹到凉了还没吃上,心不在焉得太明显。   她挽唇笑笑,“没有,炖得刚刚好。”   江烈看着冷情冷性,于无声处却很关照人。之前他们还在读中学时就开始学着做饭,手艺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高超。   只是现在她五脏六腑被焦虑填满,因为商斯有,完全容不下别的情绪,山珍海味到嘴里也没味道。   低头吃了几口饭后,她实在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看了眼江烈,犹豫着开口,“小烈,你周六要上课吗?”   “要去办公室改一下作业。怎么了?”   郁雪非敛眸,很轻地噢了一声,“本来想叫你陪我去个地方,有事就算了吧。”   “那边不要紧。”江烈敲键盘的手停下来,“我跟褚教授说一声就好,要去哪?”   他闲暇之余在帮学院老师做助教,薪水不高,主要是可以刷个脸。   就算在满地天之骄子的华大,江烈也是佼佼者。   出众的天赋不可能让他泯然众人,所以学院一向重视,有意培养他出国深造。   褚平是信息学院的副院长,也是江烈出国最重要的推荐人,郁雪非不想影响他在教授面前的形象。   “应该是私人聚会表演,地点还不确定。”她的指腹摸索着碗沿凸起的花纹,“要不然还是算了……”   “学校几点去都行,我把你送到再走。”江烈一锤定音,不容辩驳,“郁叔交代过,他不在的时候,要我照顾好你。”   郁雪非低头喝汤,到底没说什么。   沙尘暴的时节已过,周六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这样澄澈的天空在北京很常见,高远、浩阔,与暮霭沉沉的家乡截然不同。   她背着琴包在路边等车,江烈懒散地站在她旁边,耳里塞着airpods,一副孑然独立的模样。   琵琶没有古筝那么重,但琴包在郁雪非瘦削肩头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硕大,看着很是辛苦。   他垂眼,“我帮你拿吧。”   郁雪非摇摇头,“不用。”   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如果有了磕碰,商斯有计较起来,怪不到他头上。   可江烈却觉得有另一层意思似的。   她好像很珍视这把琴。   那么继而可以推断,琵琶的主人对她来说很重要。   约定的时间还未到,一辆低调却又不失贵气的黑色宾利滑入视线,后座车窗缓缓降下,现出男人线条利落、神情冷峻的侧脸。   和江烈那种不问世事的清孤不同,商斯有的距离感来自于身份,让人不敢靠近。   通常来说,两类相悖的气质很难共存于一片磁场中,几乎是看见商斯有的一瞬间,江烈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眸光骤然一凛。   郁雪非没察觉身侧人的变化,在瞬霎的讶然后,客客气气上前打招呼,“商先生,我没想到是您亲自过来。”   昨天她跟纸条上的号码联系,想问具体的时间地点,对方礼貌周到地告诉她,商先生安排好了,会有车接她。   却不料是眼下这情景。   商斯有别过头看她。   他其实有双漂亮的桃花眼,在这张周正标致的面孔上没有格格不入,反而生出一种微妙的和谐。   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这双眼似笑非笑,让人很难读懂他的想法,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莫测。   大约如此,每一次视线交汇都让郁雪非没由来地心颤,等候发落的样子,周身比琴弦还紧绷。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太过紧张时,即便面色再从容,郁雪非会下意识地将肩头往内收,仔细点看,还会发现身体在轻微颤抖。   宛如惊弓之鸟。   商斯有屈肘搭在扶手上,递给她的话很平静,“夏秘书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您都安排好了。”郁雪非将当时沟通的情况如实道来,包括加上江烈的事情。   她生怕突然加一个计划外的人会让商斯有不高兴,所以特意在电话里跟秘书提前说明,对方在请示后回电表示会如期到地方接她。   当时郁雪非还以为是不影响的意思,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他倾听时颇具耐心,直到她说完才兀尔一笑,语气松快,“看来是夏秘书没交代清楚了。”   她被这个反应弄得有些云里雾里,“……嗯?”   商斯有没跟她多解释,眼风轻浅一拨,落在身畔的空位,“上车。”   后排中央扶手是放下来的,散着几份文件,似是他随手搁置在那,将空间切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人座。   显然没有预留给江烈的地方。   此刻郁雪非才后知后觉,商斯有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确实是不影响,因为商斯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江烈跟着去。   经过上一次接触,郁雪非很清楚,商斯有不是什么能讨价还价的人,现在也只能让江烈先回学校。   江烈听完她的话,身形却岿然不动,“真的没问题?”   “没事的。”   “我不放心。”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目光牢牢系在车内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身上,“之前不是就有人骚扰过你?”   那是许久前的事情了,一个暴发户看上了她,想着法儿地纠缠,有一回演出结束还不想放她走,要不是江烈正好赶过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从那以后,郁雪非随身带着防狼喷雾和电击棒,万事小心。但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可运气总不会次次都眷顾。   她手指渐渐蜷紧,“商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江烈还想说什么,刚好司机从驾驶座下来,问郁雪非需不需要把琴放到尾箱里,因此打断了谈话。   郁雪非颔首,把东西交出去,“麻烦您了。”   “应该的。”   做完这些,她望向那扇半开的车门,深吸口气,敛裙要往里坐。   商斯有是怎样的人她心里也没底,但如今这个情况,人家明晃晃是拒绝的意思,她再没眼色也不能非要把江烈带上。   然而在她上车前,感觉胳膊被人往回拉了一把,后退的步伐有些趔趄,再回神,却看江烈挡在了她面前。   男生倚在门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斯有,唇角噙着一丝不羁笑意,“最近的地铁站太远,您不介意捎我一段吧?” 第3章   车内有淡淡的檀香味,不浓郁,却以极快的速度沾染上衣摆发梢。   紧张的气息如影随形,迅速遍布郁雪非全身。   她被江烈赶到前排,像是冻僵了一样,整个人死死贴着座椅,压根不敢往后看。   江烈人如其名,脾气有如烈酒,并不算太好,也就对她包容些许,所以他藐视成人世界中默认的规矩,敢毫无忌惮地冒犯商斯有。   郁雪非没料到的是商斯有没拒绝,只是可想而知,他的脸色也不可能多和善。   车内的气氛仿佛凝滞,若不是窗景不断变换,郁雪非简直怀疑自己被扔进真空里。   她察觉到车正往西城的方向驶去。   之前隐约听于小萌她们提过,北京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能住西城的人不简单,担得起“贵”之一字的,绝非仅凭兜里的银两,深不可测的背景才最引人遐想。   所以,这个商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身上莫名的熟悉感又源于何处?   她努力回想,却愣是记不起何时招惹了这等人物。   车内静得落针可闻,薄薄的窗玻璃似乎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除了音响内流淌出的古典乐再无别的动静。   郁雪非如坐针毡,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最后是豪车主人打破了宁静。   依旧是那浑醇矜冷的嗓音,如松涛风吟,“你是哪所学校的?”   知道他是问自己身份,江烈淡淡地报上家门,“华大计算机系大三,我叫江烈,幸会。”   “这个专业可是国内顶尖,未来可期。”   “您谬赞了。”   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郁雪非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商斯有还算和气,那至少说明心情不错,江烈的莽撞没有冒犯到他。   她想法纷繁,千头万绪在车辆的走走停停间发散,不知不觉就到了地铁口。   商斯有吩咐司机靠边,把江烈放了下去。   他下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对郁雪非说,“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好。”   “差不多的时候打电话,我来接你。”   郁雪非本想再说什么,意识到耽误了太久,只点了下头。   目送江烈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入口处后,车辆重新发动,郁雪非回头看了眼后座的男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浪费您时间了。”   他也礼尚往来地客气着,“举手之劳,不碍事。”   郁雪非默默抬睫,从车辆后视镜里小心看他。   商斯有在浏览那份原被撇至一侧的文件,袖子挽至手肘,微微凸起的青筋如蜿蜒的山脉,埋进衣料褶皱里。   他模样儒雅,却并不文弱,挺括的衬衫下隐约能窥见鼓胀的肌肉轮廓,说不清的性感。   大抵是从未如此打量过人,她心慌到觉得有些燥热,连忙用手背贴了下脸颊,回神时却猛然发现撞上了镜中人的视线。   郁雪非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片刻后,又一股脑往上涌。   忙乱之下,她只好假作镇定眺向车窗外,等着狂跳的心慢慢平静。   这一系列反应被商斯有看在眼里,眼皮掀动的幅度很轻,却不亚于掀起南美风暴的蝴蝶振翅。   指间打印纸的粗砺感生出别样的酥痒,像是成百上千的虫蚁钻进心里,一点点啃噬掉理性。   半晌,他合上文件,懒懒启唇,“男朋友看你挺紧的。”   郁雪非的背影一怔,知道他是误会他们的关系了。   这种情况倒非第一次碰见,从外形来看,她与江烈确实相当般配,大家乐见成人之美,总会主动给他们凑一对。   放在平时她会解释一句只是姐弟,不知怎的,今天仿佛想刻意与刚才的失态撇清关系,又像是怕他另存心思,想找个挡箭牌一般,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将错就错。   郁雪非神态已镇静下来,只有白净脸上异常的红晕出卖了她一瞬的心猿意马,“让您见笑了。”   商斯有勾了下唇,没说什么。   车在一座广亮大门前停下。   下车时郁雪非打量了一下周遭,胡同名称旁挂着文物保护单位的标识,墙沿眺出去,什刹海的风光若隐若现。   在这座城市极腹心的地带闹中取静建一座别院,无疑是她这样住在五环开外的狭小出租屋内苟延残喘的普通人难以奢想的。   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不同,让郁雪非生出些莫名的忐忑。   迎门的管家周到帮她接过沉重的琴包,他们绕过汉白玉麒麟照壁,循着抄手游廊往里进。   上年头的四合院都是从前王公贵族传下来的,大多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商斯有这间倒古朴,不似寻常北方园林,显得很雅致。   商斯有个高腿长,步伐也迈得开,郁雪非开始还能同他骈行,走着走着自然落下一段距离,但她也没追上去的意思,就这样缀在他身后几步路的地方。   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像守着什么楚河汉界似的不敢冒进。   就这么走到一处竹影掩映的厢房,他顿足对管家说,“陈伯,把东西给我,你先下去吧。”   说的是琴包。   郁雪非哪敢累着他,忙伸手去接,却不慎碰到了他的手,电光石火间的触觉火星一样灼开。   她登时收回手,敛着眸,声音很轻,“……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商斯有拎着背带,神态悠游地看她,“你好像很怕我。”   “有么?”郁雪非扯起嘴角,“商先生误会了,我对您是敬畏。”   “敬畏。”他重复着这个字眼,如此寻常的词,在他唇齿间走一遭,也变得不俗,“你这样说似乎显得我年纪很大。”   她怔了怔,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怪她说话不对了吗?   “是我措辞不当,其实我想说……”她绞尽脑汁地想恭维话,“想说,您身上有种很与众不同的威严。”   檐庑下,穿堂风拂过高大的乔木,发出簌簌的响动。鸽哨声由远及近,匆匆在头顶掠过。   树影斑驳间,她听见商斯有低低笑了,“越听越像讲我家老爷子的话。”   “我绝没有那种意思……”   “知道你没有,逗你呢。”他将琴包塞到她怀里,“拿稳了。”   郁雪非如蒙大赦,“谢谢您。”   她半张秀致的脸藏在琵琶后面,恰如其分地掩去被商斯有挑起的局促不安,接过东西的动作看似镇定,实则在他靠近时扑面而来的檀香尾韵里,早已催出手心涔涔的汗意。   那是他们相识的纽带,此刻也成了两具躯体之间的桥梁,商斯有眼风淡淡扫过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万水千山之外。   看着她,又难免想起适才的一切。昨天夏哲汇报郁小姐想带室友一起过去,他还认为是女生,哪知道来接她时,却见是如此场景。   两人站在那,金童玉女似的一对,仿佛寻常校园情侣。   他内心深处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开始发芽,然后在旁观他们心照不宣的亲昵时肆意疯长。   他突然说,“你这么客气,怎么就没交个有规矩的男朋友?”   像是极可惜的语气。   郁雪非心跳停了瞬霎,才明白来时车上的事情他不是不计较,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江烈失礼,他不计较是情面,真要他们赔罪也理所应当。   再要往上溯源,还是她先对商斯有的来意产生了莫名的恐惧,才导致这起乌龙。   大脑飞速运转下,郁雪非连忙想了个由头来遮掩自己的心虚,“抱歉,以前私下演出他都会送我去,这次也不例外。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安全总归是第一位的,望您体谅。”   商斯有神色很淡,“每次都送你?”   她点头,“嗯,每次。”   “也是。”他弯了唇,镜片反光恰好遮去眼底的情绪,“我要是有这样的女朋友,也会不放心的。”   郁雪非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品读他的意思,是她多心了吗?怎么感觉好像有弦外之音?   她张了张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勉强笑了笑,自嘲道,“您说笑了,今天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确实不该找理由,向您解释也只是不想您误会。”   “不至于。”商斯有说,“我不会开罪一个对我心存‘敬畏’的人,别紧张。”   岂料这话说得她更紧张了,几乎要窒息,讷讷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下颌冲紧闭的厢房隔扇扬了扬,“走吧,先进屋。”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推门入内,里面已然坐了男男女女几人,见到商斯有,此起彼伏地叫了几声“川哥”,还有人站起来迎。   商斯有摆摆手,“玩你们的。”   任谁来都看得出,即便在这群身世显赫的公子哥里,他也是绝对的上宾。   郁雪非低眉敛目跟在他身侧,抱琴的手指渐渐蜷紧。   正对门口的男人率先发现她,牌也不顾着打了,从躺椅上支起身,浑不吝地调侃,“几日不见,川哥好上琵琶了?真是雅兴。”   他左手边的人吁了口烟,“川哥从前只知道提笼架鸟,姨妈都想去潭柘寺拜佛求香火了,眼下好歹是对人感兴趣,那不挺好。”   商斯有照他后脑勺掀了一把,“就你贫,上回小乔说想学琵琶,忘了?”   “乔瞒瞒?嗐,她三分钟热度,也就您当真。”   他们熟络地聊起来,郁雪非从只言片语中,揣摩了个大概。   原来商斯有找她不是为了那档子事,相反,是因为某个女孩儿,她才能够来到这里。   难怪看她如临大敌地设防,会那么不愉快。   传闻中的乔小姐姗姗来迟。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于小萌那种骄奢淫逸的德行,模样很乖巧,说话也温声细语。   听了商斯有的介绍,乔瞒眉眼弯弯地跟郁雪非打招呼,“郁老师好。”   郁雪非颔首应了一声,“不知道您要学琴,没做准备,还请见谅。”   “没事儿,我也不知道他给我找了琵琶老师呢。”乔瞒努努嘴,“川哥一向如此,不声不响,没准什么时候就给个惊喜。”   说着,她点了点郁雪非怀里的小叶紫檀琵琶,“就像这把琴,多难得的宝贝呀,说弄就弄到手了。当时我还说呢,这玩意儿在我手里就是暴殄天物,要送给配得起它的人才行。”   原来她才是琵琶的主人。   一时间,金尊玉贵的东西在郁雪非这儿变成烫手山芋,拿不是,放更不是。   乔瞒看出她的窘迫,连忙补充道,“嗳,我不是那意思。这是拜师礼,你得收好。”   “拜师礼?”   “对呀。”   近百万的琵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他送得起,她却收不起。   郁雪非还是那句话,“太贵重了。”   乔瞒摁住她,“你拿着,如果非要还,川哥会不高兴。”   像是让她心安似的,乔瞒话音悬了半晌,又添了一句,“有求于人的事情,他一向出手大方,哪怕小事也一样。”   简单聊了几句,乔瞒非想叫她露一手,又嫌这儿太吵,想把郁雪非带到旁边清静的休息室去。   她要上前去跟商斯有说一声,郁雪非的目光也追了过去。   他已坐上牌桌,线条利落的侧脸冲着她们这边。   乔瞒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听完后,商斯有码着手里的牌点了点头。虽然是在打扑克,动作却像在谈判席上一样优雅,游刃有余的模样。   从头至尾,他没再看过郁雪非,仿佛她不是自己带来的客人一样。   游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着,婆娑的光影漏下来,仿佛洒落的金箔。郁雪非跟着乔瞒走出去,掠过几道诧异的目光,仓促间又连忙收回,状若无事。   乔瞒也注意到那些不友善的审视,笑着替她宽心,“刚刚你也听见了,川哥平日里不近女色,今儿却带了你来,难免有人好奇。放心,他们也只是好奇而已,对你没什么别的想法。”   “没事,我也习惯了。”郁雪非遭遇过比这更直白的冷眼与鄙夷,才不会自讨苦吃地计较,“乔小姐,谢谢你。”   乔瞒笑了,“嗐,别叫乔小姐了,怪生分的,大家都叫我小乔,你也跟着叫就行。小郁老师,您哪年生的?”   郁雪非报上年份,乔瞒欣喜道,“咱俩还是一年的呢,真有缘。”   她很健谈,让郁雪非渐渐感到放松。   休息室就在隔壁,推开门,古朴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平时表演的那几首曲子已经烂熟于心,郁雪非随便弹了弹,乔瞒捧着脸,满眼星星地夸赞,“真好听,我要是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郁雪非笑了,“熟能生巧而已。”   “小郁老师你学了多久?”   “快二十年吧。”   从四岁开始,母亲牵着小小的她奔波在林城狭窄的街道,夜以继日地练琴、考级、比赛,到今年刚好二十年。   时间过得那样快,化作她指尖的薄茧,一圈又一圈,仿佛另一种形式的年轮。   乔瞒感慨,“果然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   她手上还做了延长甲,不方便拨弦,郁雪非简单让她把玩了一下,然后讲了些乐理知识。   想了想,她还是提来这茬,“小乔,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乔瞒点点头,“你说吧。”   “其实我一直都有带学生,从未收过拜师礼,能不能麻烦你跟商先生说说,还是把它送回去?”   她哎唷一声,眉头蹙起些许,“别的倒好,这把琴的事儿我转告没用,川哥不会同意的,除非你能说服他。”   谁都知道商斯有这个人看似温和,但是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很难再左右,她才不敢冒险。   再说了,乔瞒也不明白,多好的琵琶,连她姑姑那样的收藏家看了都爱不释手,郁老师怎么收得不情不愿。   郁雪非默了默,认命般叹了口气,“算了。”   她正好坐在一面珐琅玻璃窗下,阳光透过来,一派浮翠流丹里,冷如昆山玉般,遗世而独立。   那样难得的小叶紫檀琵琶卧在她怀中,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让人注目。   乔瞒目敛一切,忽然生出个莫名的想法来:眼前景象浑然天成,这把琴就该是她的。   在他们的圈子里,漂亮女孩儿并不罕见。有些子弟玩得花,身边女伴一茬一茬地换,乔瞒也见识过不少。   电影学院、舞蹈学院、音乐学院,哪个不是出美人的地方,却很难见郁雪非这样的。   仙逸绝尘,气质卓群。   她的五官不够精致妍丽,但组合起来异常赏心悦目。尤其是鼻梁上的一点小痣,画龙点睛般平添一丝坚韧的气息。   乔瞒在心里感慨,川哥那么多年形影相吊,还以为是对这些风月事没心思,原来是眼光太高,非要找到那个称意的才行。   如果是这个标准,确实难。   郁雪非收起琴,盘算什么时候再跟商斯有开口时,想到那间屋子里一叠声的称呼,鬼使神差地问,“对了小乔,我听你们都叫商先生川哥,是为什么呀?”   思绪洄游的乔瞒也回神来,笑笑说,“是他小名,说是川哥出生时,商爷爷正好在四川任职,就给他拟了这么个昵称,大伙儿也就浑叫着,习惯了。”   她没说太明白,但之后郁雪非在网上搜了搜,商斯有的信息很少,可若是对上他爷爷的履历,曾在四川任职又姓商的,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名字。   郁雪非点进去,看到那一连串头衔的瞬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再滑动鼠标滚轮往下翻,越看越令人心惊。   屏幕上一行行小字仿佛变成蚂蚁,直往她骨肉深处钻咬啃噬。   难怪他面对她的拒绝如此不悦。   但凡知道他的出身,这世上就没几人敢忤逆。   *   那天之后她许久不见商斯有。   意外的是,乔瞒学琴这件事倒是真的提上了日程,她每周末抽一天,去乔瞒家里上课。   乔瞒家住在建国门内,戒备森严,进出都要登记。   许是她打过招呼,又或许郁雪非跑的次数多了,门口那几个警卫员看她也脸熟起来,还能打声招呼。   “小郁老师,今儿也来上课呐?”   她挽唇笑笑,拿起笔要登记,警卫员说不用。   郁雪非坚持,“还是要的,按规矩办事。”   她写完后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到乔瞒家的大院报到。   现在教的是最简单的指法,乔瞒学得很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弹一支《小蜜蜂》。   还不等郁雪非点评,她先自己嫌弃上了,“怎么同一把乐器,在你和我手里差别这么大。”   郁雪非被逗乐,安慰道,“琵琶入门本来就是很难的,作为民乐之王,左右手有六十多种演奏方法,光是熟悉这些都需要许多功夫,不过只要过了入门的门槛,弹好曲子就简单了。”   乔瞒没什么雄心壮志,也不考级,只是想拓展个兴趣,郁雪非叫她放宽心慢慢来。   课时结束,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乔瞒看了眼天,“这么大雨,你没带伞吧?”   郁雪非摇摇头。   “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挨着爷爷奶奶住在四合院,平时出行管得严,用的基本是乔老爷子的车,所以得跟他照会一声。   乔瞒让郁雪非等她,小跑着到会客厅去跟乔老爷子借车,没成想一推门,看见八仙椅上还坐着一人。   乔瞒怔了一下,“川哥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商斯有也好笑地反问,“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川儿刚在交通部开完会,顺道来看看我,比你有良心。”乔曙东乜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碗,“什么事儿?”   “跟您借下车,送郁老师回去,外头雨下得可大了。”   “这小事儿也值得跟我商量?”老人摆摆手,“去吧。”   “得嘞。”   乔瞒欢天喜地地缩回脑袋,正准备去安排驾驶员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等等”。   商斯有起身,慢条斯理将西服外套的衣扣扣好,“我正好要回去,可以捎她一程。”   乔瞒觑他一脸正派,不动声色地撇撇嘴,“也行。”   部里离这是挺近的,但到底是来看老爷子还是郁雪非,她怀疑不已。   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怎么想还两说呢。   雨丝细细密密,被风吹到廊下,郁雪非不过站在这儿等待,也无端湿了衣摆。   听到窸窣的足音,她抬头去看,却见乔瞒身后跟着商斯有。   一段时日未见,他身上的凌厉气息似乎更浓郁了,隔着数米的距离,也叫她悄然屏住呼吸。   郁雪非不知道上次算不算不欢而散,这几日没有他的音信,她担心过、紧张过、害怕过,但临到眼下,反而出奇平静。   她目光沉澹,不紧不慢地问好,“商先生。”   商斯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周遭静下来,只有雨水冲刷着金枝槐的叶子,沙拉拉地响。   乔瞒本想等商斯有自己讲送人的事情,结果看他半晌没吱声,目光古怪地在两人身上横扫一周,开口说,“你俩演哑剧呢?”   商斯有回她,“知道还煞风景?”   乔瞒无语,“那你倒是说话啊!”   她上前来跟郁雪非商量,“川哥说他正要回去,刚好就送你了。如果不乐意呢,我立马请驾驶员,不碍事的,看你想法。”   郁雪非的目光越过她扑闪的小鹿眼,落在商斯有面上。像雨一样轻,却又比雨更无形。   怎么可能拒绝呢,上回的账还没厘清,她不好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   而男人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也在说,她没有别的选择。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处,最后还是只能妥协地对他礼貌微笑,“那就麻烦商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   ----------------------   v前更新时间暂定周二、周五、周天,v后日更噢[摸头] 第5章   车早在门口候着了,他们出来时,司机正好撑伞来接。   后座车门拉开,商斯有却没动,语言简练地命令郁雪非,“上车。”   她还真想过装聋作哑往前排去,没成想这个念头才萌芽就被他看穿。   最后还是依言照做。   依然是干净的檀香味,在狭小的空间内渐渐氤氲。郁雪非的目光找不到落处,只好把视线范围内的一切看了好几遍。   商斯有看她正襟危坐的样子,眸底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在找什么?”   她听罢敛睫,只看自己脚尖,“没搭过这么贵的车,新奇。”   话是这样,行为却南辕北辙,与其说新奇,倒不妨讲是想着法地不看他。   商斯有自己挑起的话题,却没继续聊下去,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饿不饿?”   “还好。”   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们先去吃饭。”   这下郁雪非不再装鹌鹑,终于肯抬眼看他。如果没有记错,她说“还好”的意思应该是不需要?   商斯有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变得善解人意,“不方便?”   “……有点。”   他话音轻松,调侃得不着痕迹,“也是,男朋友管得严。”   郁雪非挽唇赔了个笑,没多解释。   学琴的间隙乔瞒跟她聊天时提过一嘴,他们这群大院子弟里,商斯有是最温和有礼那位,败坏习气半分不沾,烟不抽,酒也很少碰,夜店会所更是从来不去,父母辈训人时最爱拎出来对比:看看人家川儿,人家川儿多规矩。   小时候一直当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坏处,就是气得叶弈臣他们牙痒。后来一伙人打过架,才算一笑泯恩仇。   用乔瞒的话来讲,像商斯有这么周正的后生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有时候甚至儒雅到有些无趣。尽管如此,郁雪非仍觉得他气势凌人,身上的压迫感时常让她感到呼吸不畅。   只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对于如此克己复礼的人,“男朋友”就是最好的挡箭牌,那些或已经萌生,又或还在酝酿的绮念,都该到此为止。   至少此刻她还是这样认为的。   灰蒙蒙的雨幕下,压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玻璃上水珠密密麻麻,晕开了汽车尾灯,一串刺眼的灼红。   漫长的车程里,总是沉默着也不是个事,郁雪非想着找点什么话来寒暄。   很奇怪,平日里客套话她也会那么几句,却都没法朝他开口,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悄悄打腹稿时,商斯有先吐出一个问,“他今天没送你?”   片刻后郁雪非才反应过来是上回说的那个谎——每次“男朋友”都送她工作。   没成想他还记得。   她话音很轻,“乔小姐家这地界很安全,用不着送。”   这是长了眼的人都明白的事实,毋需多言。   谁知他有自己算账的逻辑,“那上回去我那儿,怎么不放心?”   “那是……”郁雪非大脑飞速运转,“是因为当时不知道目的地,所以……”   他噢了一声,“看来是对我不放心。”   “不是的商先生。”她连忙解释,“您误会了,我对您没有意见。”   “怎么还这么怕我。”商斯有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羽毛一般拂过心间。他扬扬唇,幅度敷衍而懒散,“新琴用得还惯么?”   郁雪非局促地应了声,“挺好的。”   其实从那天带回家以后,小叶紫檀琵琶就被她束之高阁,一次也没弹过。   但郁雪非无心解释,跟商斯有周旋,自然是不要节外生枝。   哪知他穷追不舍,“挺好是怎么个意思?”   “就……”郁雪非只好硬着头皮补充,“音色音质都好,空灵饱满兼具,我很喜欢。”   商斯有说,“那就好,看你表演没用过,还以为不喜欢。”   郁雪非被这句话勾得神经一紧:他怎么知道她表演没用过?来看过她演出了吗?   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情?   她错愕抬眸,正对上商斯有波澜不惊的眼睛。   平静之余耐心礼貌,仿佛是给她一个机会解释。   郁雪非只觉得舌头像打了结,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我基本都在家练。”   他的手指迎合着车内纯音乐的节奏,轻轻点在皮质扶手上,“你住的小区楼龄超二十年,容积率高,隔音效果也不好,天天练琴不会被邻居说么?”   推断得合情合理。   事实上,一般郁雪非也只能在乐团练琴,偶尔在家弹一次,楼下的大爷就要敲门抗议了。   一来一回中,郁雪非像个被盘问的罪犯,心虚得不行,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揭过这个话题,“商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回眸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看您有些熟悉,但又不敢确定。”   她身后是逐渐磅礴的雨幕,水珠接连不断地从玻璃上滚落,像一簇簇丛生的欲望。   郁雪非说话时,秀气的下巴向内收,脖颈长而白,与衣领错开些许,无形的香气不可抑制地外溢着,整个人清瘦又纤细,像绽在枝头的栀子花。   宛如彼时初见。   他逃了一场冗长乏味的社交,站在檐下透气,她的闯入如一阵微凉的夜雨。   那时她也是这样收了点下巴,漆黑的眼向上看,能窥见内里零落的星光,问他知不知道某个房间往哪走。   商斯有的眼风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也许吧。”   她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感到茫然,但又畏于他的权威,没敢再问。   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那大概是没有。”思忖半晌,郁雪非决定找点话恭维他,“商先生这样的容貌和气度,必然是过目不忘的。”   狭小的空间内荡开他一声轻笑,仿佛对她刻意而笨拙的讨好很受用。   但若是郁雪非敢靠近一分,直视他的眼睛,就会发现此刻冰释的感受是一种错觉。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眸底阴冷晦暗,充斥着危险气息。   须臾,她听见商斯有说,“郁小姐一向这么会哄骗人么?”   郁雪非呼吸一窒。   她不太明白,聊天的氛围明明很好,为什么他的情绪却急转直下。   但既然他问了,郁雪非就不能当没听到,刚刚那个笑还僵在脸上,有些滑稽得可爱,“……我还以为您喜欢听漂亮话。”   “我不是说这个。”商斯有神情很淡,“你骗我的不止一桩。”   那是什么?她说谎很容易被看穿吗?可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说,因为没用他送的琵琶?   仿佛外面的雨下进了心里,郁雪非开始慌张,睫毛乱颤着,“其实那把琴我是舍不得用,平时的演出也犯不着用这么好的……”   商斯有嗯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难道是江烈的事情?   但商斯有才第三次见她,甚至跟江烈就一面之缘,没道理看出什么蹊跷。   她启唇,“我不知道……”   “考虑好再说。”   郁雪非的思想疯狂博弈,不确定他是因为被欺骗不满,还是对骗他有男朋友这件事不满,这让她犹豫不已,不知是不是该认错。   忖度间,汽车缓缓停住,她朝外一睇,发现并不是熟悉的窗景。   不安感迅速弥漫开来,占据了她的大脑。郁雪非下意识攥住车门,“这里是?”   “我说过先去吃饭,忘了?”   “可是明明——”   明明她讲了不方便,商斯有也了然地应了。   “先别急着拒绝。”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眉骨下扫了一层淡淡阴影,显得那双眼更为冷峻,“不想说的话,会有别的东西替你开口。打开你面前桌板上最底层的文件,看完再告诉我决定。” 第6章   郁雪非颤抖着抽出那份资料,甫一翻开,江烈的照片便跳进视线。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始逐字逐句地看上面的文字。   简直是把江烈查了个底朝天。   哪年入学,高考成绩如何,跟着哪位教授做课题,绩点多少,学院排名第几……连江烈哪年被郁友明收养,生父生母姓名都清清楚楚。   最致命的是,这一份份报告推导出唯一的结论,就是郁雪非与江烈绝非情侣关系。   他知道她在撒谎。   商斯有与司机都下了车,只留郁雪非一人在逼仄的车厢内,毛骨悚然地翻看这份文件。不知看到第几页,她猛地把文件夹合上,心跳不可抑制地开始加速。   他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这些信息并不难查,难的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仅凭一面,就能调动所有关系网络,把底细调查得那样透彻。   那么她呢,他又了解多少?   郁雪非仔细回想,实在不明白之前在什么地方让他起了疑心,更不理解为何会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地调查。商斯有喜怒无常,连生气都看不出端倪,她根本没有回溯的头绪。   郁友明教育她,孤身在外要懂得忍耐,有时候退一步能省掉很多麻烦,哪想有朝一日,麻烦会主动找上她。   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商斯有准备好这份资料,就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么无论今天是不是鸿门宴,她也不可能逃避。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能乱了阵脚,至少要弄清楚商斯有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雨声不知疲倦地往脑海里钻,针扎似的疼痛在头皮表层一点点渗开。郁雪非闭上眼想平复心绪,昔年林城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它们潮水一般涌来,不断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深呼吸几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后,把资料放回原处,伸手推开车门。   这是个死局,能不能走活要看商斯有的意思,而她能做的就是抓住这微茫之火。   *   北京的高档场所基本有两个特点,要么位于闹市,极尽现代化;要么用从前府邸宅院改成,古韵绵长。   今天来的地方属于后者。   不过正儿八经的王府多半都被划为保护单位,虽然后人可以居住,却不能用作商业开发。这间院子往前溯是二品武官居所,被孟祁收来改成了餐厅,会员制,一般不对外开放。   菜么说不上多特别,胜在清静,再加上孟祁身份在这,少不了捧场的人。   商斯有来得不多,也不带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大部分时候是商业宴请,都会提前跟孟祁打电话说一声,今儿突然杀到,让他意外不已。   “我说商川儿,你搞四不两直呢?一声不吭,自个儿跑来吃饭?”他抻长脖子往商斯有身后张望,“真没个人跟着?”   “车里。”商斯有眼皮轻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看不清?老花吧。”   孟祁愤然收回目光,“行行行,都跟你似的,配副眼镜装文化人,仔细往后我孟大少的美名远扬在外,你就不能靠这斯文模样骗小姑娘了。”   “什么叫骗?”商斯有反问,“我骗过谁了?”   “是,都是您魅力四射,人家都来巴结。”   即便孟祁不想承认,但商斯有这绅士风度真是女孩克星,从小到大都招人喜欢,他们这圈子里谁拿出去不是万里挑一的,偏偏在商斯有跟前也得逊色。   孟祁衔着烟,拨动手中火机砂轮,“什么时候看见你上赶着去巴结别人,那才真稀奇。”   他低低笑了下,“怎么没有?送人东西还被退回来,见我跟见阎王似的,还要叫人陪着,生怕我给她吃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孟祁点火的动作一顿。   “不是,真的假的?”   “真的。”   “谁啊?”   眼下商问鸿可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哪家姑娘不长眼,敢甩脸色给他家公子看?   商斯有但笑不语。   从小到大多少年,孟祁最讨厌他这云里雾里的劲儿,说话藏一半,剩下的留给别人去猜。   可今天不同,露出来的这一半,也够令人遐想了。   他吐了口烟,掐指盘算,“你这怎么没声没响地就跟人暗渡陈仓了,让我猜猜是哪家姑娘,要说现在还单着,且敢得罪你的,那可真不多……”   商斯有一把拍掉他的手,“甭算了,接人去。”   孟祁懒洋洋回头,瞳孔瞬间放大,“这不是那个谁嘛!”   “乔瞒瞒的老师,是不是?”   上回商斯有把她领来介绍给乔瞒认识时,他就有印象了。不说别的,那股子仙气真的难得,足以叫人过目难忘。   车就停在门口,过于丰溢的雨水顺着滴子往下坠,汇成一条条珠链。   郁雪非才推开车门,侍应生的伞就递了过去,不让她沾湿分毫。   檐廊下,两道目光投在她身上,一道平静,一道讶异。   她看了眼孟祁,抿抿唇,求助般地睇向商斯有。   “孟祁,你叫他老孟就行。”   郁雪非还是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孟先生。   “欸,别客气,实在不行直接叫我名儿吧,这听着太尊贵了。”   那么左右逢源、人情练达的孟祁,怎么瞧不出这其中的蹊跷?就他们半生不熟的模样,很快叫他咂摸出一点因果。   看着倒不像是因为给乔瞒找老师认识的,正相反,应该是借着这个由头好接近才对。   就说呢,川儿再怎么心善,也不至于去操心乔瞒瞒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爱好,只能是另有所图。   想归想,他倒是没忘了自个儿老板的身份,立马挂上张热情笑脸招呼道,“小郁老师喜欢吃什么口味?八大菜系任选,咱这儿的厨子可是国宴水准。”   郁雪非苦笑一下,哪有她说话的份?更何况她也没吃饭的胃口。   见状,商斯有开口打发他,“招牌菜你看着安排就行。”   孟祁耸了下鼻子,错肩离开时冲他挤眉弄眼,“啥情况啊?”   商斯有没理他,信步向刚刚协调出来的包厢走去。   郁雪非提步跟上。   拐过回廊尽头,眼前一片开阔。亭榭间,飞岫叠翠,池景方正,将北方园林筑山理水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行到水穷处,人声渐渐远了,四周清静下来,只有雨打竹叶的响动。   男人忽然停下来,半回身淡淡瞥她一眼,郁雪非的脚步也随即顿住。   她今天穿了一件改良旗袍款式的连衣裙,开叉不高,裙摆垂在小腿中段,极淡雅的杏色,立在那儿似一支亭亭的荷。   刚才商斯有就想告诉她,第一次遇见时,她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那日原本是陪几位长辈吃饭谈事儿,他应付得疲惫,找了个由头到廊下透气,正巧见她背着琴包匆匆赶到。   北国灰蒙蒙的早春,她像是一阵灵动的雨,倏忽下到他心里。   那时候她不怕他,甚至主动走到他跟前问,“先生,请问一下菊篱往哪儿走?”   他的惊鸿一瞥,她却印象全无,还要找些虚与委蛇的话来恶心他,商斯有不免觉得恼火。   原本没打算这么图穷匕见地拆穿她说谎的事情,不知怎的,每见她退缩的模样,他心里就生出别扭的占有欲,逼迫她向自己靠近。   商斯有的话像一柄寒刃,径直刺破无边的沉默,“资料看完了?”   “看完了。”郁雪非心如擂鼓,拿不准该用什么语气跟他交涉,心虚得连目光也不敢递上,只能垂眼看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我不该骗您的,主要是之前的情况下,我想跟您解释起来也比较麻烦,就没有多说……”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如果说第一次是不方便,那我今天问你为什么也不讲?”   她被问得哑然,唇蠕了下,没出声。   “郁小姐,被人耍的滋味很不好受,更何况你耍我不止一次。”   他缓慢踱步靠近,本就高大的身形被云影进一步拉长,落下的阴霾一寸寸将她吞没。   察觉到危险,她下意识往后退,“是我不对,我向您赔礼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将错就错,不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   “你怕我,是不是?”   郁雪非觉得自己的嗓子仿佛被卡住的磁带,只能徒劳而干涩地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   后来她索性一咬牙一闭眼,承认自己的恐惧,“是的商先生,您这样的大人物,我当然害怕,怕什么时候得罪了您,只好敬而远之。”   商斯有很轻地笑了下。   她多天真,还以为退避三舍就能躲过他。   在还没确认江烈身份的时候,他就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配得上她?这种学生时代的感情经不起风浪,随随便便在一起,又随随便便分开,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切水落石出后,商斯有拿着调查报告,一时间喜怒交织,欣喜于江烈与她不是恋人关系,又愤然郁雪非欺骗他的事实。而这些感受潮水般退去后,残留在他心头的,却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   他把这些情绪伪装得很好,至少在看向郁雪非时,神情总是波澜不惊的。   “怕得罪我就撒谎,没想过谎言拆穿时,把我得罪得更厉害么?”   她颤着声说,“对不起……”   商斯有走向她。   皮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一下下踩到她心上一样,每近一分,她就退一点,直至退无可退时,蝴蝶骨重重撞上窗棂,郁雪非吃痛地皱了皱眉。   而始作俑者只是推了下眼镜,指骨长而突出,埋入掌背里,宛如一条向上攀援的蛇。   “所以你到底怕我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怎么样是吗?”   他们从没离得那么近过,不染尘俗的檀香浓到几乎让她窒息。   郁雪非抬眼,目光从下而上掠过他的心口与脖颈,衬衫的第一枚纽扣被松开,露出饱满凸出的喉结。   极度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与他一向彬彬有礼的气质南辕北辙,危险又令人着迷。   她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对上他的视线,女孩年轻的面孔雪一般干净,“那么商先生原本有打算要将我怎么样么?”   镜片反光下,隐约现出他含笑的眼尾,“没有。”   郁雪非暗暗松口气。   人是复杂的生物,往往需要漫长的辰光作注解,才能将彼此读懂,此刻郁雪非还不明白,商斯有其人远比她想的更莫测。   他徐徐吐出一段话,寒意几乎渗入她心底,“原本是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但你骗我,所以改主意了。”   只言片语间,巧妙编织了她的罪与罚。   郁雪非怔怔地凝着他,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半晌挤出个勉强的笑来,“这种事不好开玩笑的,商先生。”   商斯有往前更近半步,郁雪非避无可避,几乎整个背都贴在身后的板棂窗上,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女人长着漂亮的小鹅蛋脸,今天刚好穿了一身改良旗袍,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具白瓷。   下颌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是居高临下看去,仍能觑见一点下巴尖。   他相信,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她的下巴也会被轻易捏碎。   北国难得潮润的春风里,商斯有敛眸,深深地看了郁雪非一眼,“如果我说没有开玩笑呢?”   天生粉润的唇被她咬得发白,所有的紧张都化作上面崎岖的齿痕,“我们才见第三次,您甚至都不了解我——”   “错了,郁小姐。我见你第一次时,就有这样的念头了。”   他抬臂抵住郁雪非身后的花窗,将她囚困在自己搭建起的狭隘天地里,目光与气息一并向下逡巡,占有意图前所未有的昭彰。   她下意识想逃。   不知什么时候蜷在心口的手,在此刻死死捏住衣领的盘扣,在商斯有靠近时分,下意识地将眼风往没有他桎梏那侧拨去,思忖着逃离的方向。   可真当她有向旁边让出半步的倾向,皓白的腕立马被他握住,力道仓促,拧掉了她盘扣上装饰的珍珠。   骤然紧张的局势,让郁雪非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雨仿佛也下到了这里,在她纤密的睫毛间坠上星星点点的潮痕。   她想要求饶,但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离得这样近,她终于可以看清商斯有藏在镜片后的眼眸,晦暗而深沉的从来不是平湖,而是风浪暂息的汪洋。   “你该庆幸那不是你真正的男朋友,不然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分手。” 第7章   听到玄关有响动,江烈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将近下午五点。   郁雪非今天是上午的课,一般一点前就能到家,就算在外面吃个午饭,来回再耽搁一会儿,也不超过三点。   今天晚得有些异常了。   他拉开房门走出来,假装从冰箱里拿饮料,偏头看她一眼,“回来了?”   郁雪非嗯了声,低头换鞋。   托商斯有的福,暴雨天,她脚上的小高跟依旧光洁如新,只是心却变得泥泞。   一餐饭吃得七上八下,国宴珍馐什么味道压根没记住,但郁雪非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江烈关上冰箱门,食指卡入易拉罐的拉环轻轻一带,“呲”的一声,白褐相间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与之同时出现,还有江烈简短的话,“你脸色不太好。”   郁雪非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勉力笑道,“是吗,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吧。”   她一到雨天就头疼,是那年落下的毛病,高三时发作得尤其狠,为了不耽误艺考和上课,止疼药都大把吞。   这些年在北京,雨不像林城那样频繁,她的旧疾缓解不少,大部分时候也能捱过去。   可偏偏今天发作得厉害,不仅头疼,连带着胃也隐隐作痛,恐怕不单是雨天的缘故。   她放好鞋,径直走入卧室,“我睡会儿,晚饭你自己吃就好。”   江烈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没多问什么,但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在他心间发酵。   雨下了一整天才停。   明明是几乎快把四九城泡发的架势,一夜过去,除了地上斑驳的水痕,它又恢复如常模样。   郁雪非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完全是因为头疼,更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一切。   一闭眼,她就想起商斯有那阴郁偏执的眼神,与平时文质彬彬的形象大相径庭,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不是另一个人格。   那时候她怕极了,甚至感觉眼眶里兜满了泪,但就像弦绷到最紧、将断未断的时候,商斯有又放过了她。   席间他没提这桩,郁雪非也识趣地不多嘴,但吃饭时她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什么味道都记不得,只记得无可复加的忐忑。   送她回来的路上,商斯有淡淡地说了句改天会来看她的演出,而郁雪非问什么时候时,他又说不确定。   她意识到这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记得商斯有送的那把琴。   晨光熹微时,她爬起身,从琴架上换了小叶紫檀琵琶,装进去乐团表演的琴包里。   相比起是不是真的要听它的琴音,商斯有更在意的是她有没有用。这是他逐步占有的第一处标记。   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郁雪非醒来时已近中午。她胡乱吃了两口早餐洗漱出门,考虑到那具琴的贵重,特意打了辆车去工作。   这还是关观第一次得以见到它的尊容,简直两眼发光,“摸一下得一百块吧?”   郁雪非笑笑,“借你玩玩?”   她连连摆手,“不了,要是给你磕到可赔不起。”   于小萌一进来就瞧见这个场面,嘴角噙着一丝谑意,刻意大嗓门阴阳怪气,“有些人真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说什么这不要那不要的,转头就来招摇过市,还不如大方点呢。”   关观唰一下站起来,“说谁呢你?”   “谁急眼说谁。”   郁雪非拽了下她衣角,“算了。”   为这种人不值得。   见状,于小萌还以为是她理亏心虚,乘胜追击,“嗳,不过我想也是,对福薄的人来说,好东西也不知道在手里能待多久,用一天是一天。”   关观也学着她,不指名道姓道,“总比眼红得拈酸带醋的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噢。”   “诶哟,这倒是稀奇了。谁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来的?低声下气的事儿,我可做不了。”   还真有不明就里的人八卦起来,“什么情况啊,说说?”   于小萌慢悠悠缠指甲,“送琴的是个男人,谁也不给,点名给她,你们说,是为什么?”   答案再明显不过。   红尘滚滚,怨女痴男,也就那档子破事。   “我看人家也不年轻啊,这岁数这身家,保不齐是家里有人,在外头丢点钱买消遣呢……”   她说得兴起,没留意郁雪非拿着琴谱的手正在慢慢蜷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于小萌!”关观气得牙痒,“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谁说我胡说了?你问问郁仙儿,她认不认呐——啊!”   话音未落,郁雪非卷起的琴谱代替她的手,狠狠往于小萌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郁雪非之所以有那么个诨名,就因着她一贯无悲无喜,宠辱不惊。   正因此,于小萌笃定她也就只会偶尔还还嘴,没想到向来隐忍克制的郁雪非,今儿竟然敢直接动手。   她从惊诧中回神,紧接着像一只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冲着郁雪非大喊大叫,“你凭什么打人啊?我说错了吗?”   郁雪非冷冷地看着她,“你说在外面买消遣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于小萌冷笑,“字面意思,听不出来?还是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给人包养,做小情儿呗——”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如果说上一个耳光于小萌还有点懵,这下她总算回过神,伸手就去扯郁雪非的头发,“自己做了龌龊事还怕人说吗!怕就别去给人当小三儿啊!”   眼看着两人扭打起来,吃瓜群众再迟钝也知道要上来劝和。大家心知肚明,郁雪非和于小萌积怨已深,早晚会有这一仗,只是没想到,平时一直忍让的郁雪非,今天会这样做。   潘显文赶到时,闹剧业已告一段落,但空气中的硝烟味迟迟未散。   一见老板,于小萌就捂着脸哭起来,“老潘,您得给我做主啊!大家伙儿都看着呢,郁雪非先动的手!”   关观翻了个白眼,“先撩者贱怎么不说?你讲师父的话那么难听,是个人都有火好吗?”   “那她没干就没干,长嘴不说话,直接动手,哪有这种道理?”   从小到大,于小萌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如今不仅受了,还源于那么一个她瞧不起的、穷乡僻壤出来的人。   这口气当然咽不下去。   潘显文又在中间端水,好声好气哄了于小萌几句,然后板起脸,把郁雪非叫来办公室。   郁雪非没说什么,好学生一样跟着他去。   “怎么一回事哪?”关上门,潘显文那张佯怒的面孔便松了下来,“你平时不都懒得搭理她么,今儿吃炸药了?”   她垂着眼,唇紧抿成一条线,一味地沉默着。   潘显文叹了口气,“我知道于小萌这性子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可到底先动手不对,刚刚那情况你也见了,我没法儿护着你。”   这个道理郁雪非还是懂的,所以进办公室之前,她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我认错,该罚奖金还是别的,我都认,但我不会给于小萌道歉。”   长袖善舞的乐团老板也被她噎住,好半天才无奈地唉哟一声,试探道,“那要是互相道歉呢,也不肯?”   郁雪非摇摇头。   哪怕是如此难堪的处境,她神情依旧是淡而冷的,小菩萨似的立在那,仿佛永远与这十丈软红无干。   “小郁,你也知道的,于小萌她家里……”   “这也不是她可以随便欺负人的理由。”   “嗳,我意思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必要为了这较真儿。要是她真闹起来,能不能把你留在乐团都不好说,明白吗?”   他还欲再讲,电话铃声响起来,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这显然是一通很重要的电话,哪怕对方看不见,潘显文的神态都变得恭敬起来,对着空气点头哈腰。他接了一阵,见郁雪非还站在那,冲她摆了摆手。   郁雪非识趣地退出他的办公室。   回到琴房,于小萌还在讲述自己的委屈,几个喽啰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见郁雪非来,纷纷把目光投在她身上。   郁雪非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刚刚打过于小萌的琴谱,摊开、卡好、缠指甲,无事人一样练琴。   仿佛适才一切都未发生。   小团体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这心性,饶是于小萌这种死对头,看了都不得不佩服。   关观凑过来看她,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老潘对你说了什么?”   “就是让我忍忍,别跟她再起冲突。”   小姑娘义愤填膺,“怎么能这样啊?明明是她挑起来的。”   郁雪非心头一暖,冲她笑笑,“没事,老潘嘛,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又不代表正确。”关观语气难得认真,“我觉得你今天就做得对,成日郁仙儿郁仙儿地叫你,你又不是真升仙了,有点脾气多正常。反而是之前,对什么都无所谓似的,才让人看轻你。”   听到这,郁雪非的笑意莫名变得苦涩起来。要怎么告诉这个年轻女孩子,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的呢?   比如她和于小萌,怎么斗都只能是她让步。   要么为了工作忍气吞声。   要么为了面子影响生计。   她好像很早就习惯,抛开情绪影响,去做一个相对来说更有利的选择。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今天完全犯不着跟于小萌闹,左不过是遇到商斯有的事情让她精神压力倍增,于小萌说话又格外刺耳,总令她想到数年前,那个让她命运开始交错的雨天。   原本,她也该像于小萌一样,在温室中呵护长大,隔着一扇厚玻璃,连雷声都听不见。   又哪里会这样。   任凭风吹雨打,败落成一地狼藉。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晚上回家时,江烈在小区外的便利店撞见郁雪非。   她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听啤酒,发现江烈在看自己的一瞬,慌忙背过手去,躲在身后。   江烈好笑道,“又不是未成年,喝个酒还要躲着?”   说着上前去,长臂绕过她瘦削的身子,从里面取出一罐,付了钱,自顾自拿着坐到便利店门外的长椅上,“我陪你喝。”   这两天郁雪非心情不好,他是看得出来的。   她一向喜欢积压情绪,长此以往,自然是有害无益。酒精也算某种发泄方式,只要郁雪非需要,他不介意陪她一醉方休。   郁雪非怔了片刻,扭头又进店,再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听酒、一杯关东煮。   易拉罐开启的声音此起彼落,他们默契地碰了下杯。   江烈目光落在前方,晚上八九点,在北方的老小区没什么夜生活,街道上的人和车都不算多,显得几分寥落。   “今天怎么这个点回来?”   “晚上的学术会我请了假,然后去了趟你们乐团。”   郁雪非抿抿唇,易拉罐握在手中,罐身还腻着水汽,稀释在她指掌间,有些冷,也有些黏。   她不做声,也没妨碍江烈继续,“你老板说,本来今晚是你演出,但是你请假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郁雪非挑起一串鱼豆腐来吃,温热的汤汁在齿尖迸开,“最近太累了,就想休息一下,没别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江烈微微偏头看向她,“别人我信,你绝不会因为不想上班请假。”   她向来是最拼命那个。   从前在林城,艺考前烧到三十八度,还是硬撑着赶赴考场。   因为练琴耽误学文化课的时间,为了补上进度,每天回来挑灯苦战。   而她进入乐团以来,就没听说过因为闹情绪不去表演的情况。   郁雪非忽然想,她好像真的不擅长说谎,难怪会被商斯有一下看穿。   她慢慢吃完鱼豆腐,又喝了口酒,才说,“乐团里和人闹了矛盾,没什么大事。”   “闹了什么矛盾?”   “也就……”   “和那个男人有关,是吗?”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还有郁雪非宝贝不已的琵琶。正是这些元素出现在他们生活里后,郁雪非才变得这么痛苦。   郁雪非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编好的话一下噎了回去,好半天,迟缓地点了下头。   江烈的语气变得凝重,“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他冷笑,“也只是现在还没有而已。”   男人最懂男人,他从第一眼就知道,那位商先生绝非善类,温良的外表下还不知如何包藏祸心,郁雪非与他接触,无异于羊入虎口,长此以往,必然会吃亏。   把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后,江烈捏瘪啤酒罐,金属声喀拉响得刺耳。   “把琴还给他。”深思熟虑后,他几乎是以命令般的语气开口的。   郁雪非无奈,“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好了。我提过,他怎么都不接受,不然早在一开始就能说清的。”   甚至情况变得更糟,不光是一把琴的事情。   江烈皱了下眉头,话里带着一股子与关观相仿的理想主义的稚气,“他说风就是雨吗?我不信皇城根下,他能一手遮天。就算这里待不下去,我也不读书了,我们回林城去,他总不能把人逼到绝境。”   听到这里,郁雪非眼底第一次显现出焦急的神色,“小烈,不要这么说。褚教授器重你,有很大的希望拿到学院推荐出国。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郁雪非,你就老是这样,为了这为了那谁都不敢得罪,这些东西哪有那么重要?”江烈情绪激动,声调也不自觉拔高,“我要是不出国,人生也不会毁掉,就算现在我就退学,依然能过得很好,你为什么就觉得那是我唯一的路?”   “你别激动。”她试着安抚他,“不要说这种赌气的话,书还是要读的,你本来就该走得更远,没必要为了这些毁掉前程。”   “那如果我说我不会后悔呢?郁雪非,你在受人胁迫好不好,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要管,更不要意气用事。”   “那我的事你也不要管,都是成年人了,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四目相对,郁雪非有些哑然。她深呼吸两下尽力平复心情,把脸别过去说,“读书这个没有商量,你到了多少人一辈子无法想象的高度,为什么要自己走下来?”   那些光鲜、荣誉,还有一片灿烂的前路,她曾经也没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可贵,直到生活的重担将她压垮,郁雪非才知道,有梦想并且心无旁骛地追逐它,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江烈执拗道,“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欺负你,我看不下去。”   “那躲起来就能解决问题吗?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跟他也没关系,是我们乐团里的人闹矛盾。”   郁雪非也有些烦躁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于小萌,你还记得么?我今天跟她打起来,是因为她讲话太难听,说商先生肯定有家室,而我上赶着当第三者。为了不让事情进一步发酵,潘老板才没让我去演出的。”   事情过去几个小时,她已经过了心里那道坎,语气足够平淡,可是江烈的心还是为之一紧。   别人倒也罢了,他最理解郁雪非为什么对“第三者”这个称呼如临大敌。   林城是个小地方,圈子就那么大点,当年的事闹得太难看,无数的谩骂一直跟着她。   “就是她呀,她妈妈是江教授的小三。”   “她妈妈不是民乐专家么,又温柔又优雅,看着不像啊。”   “你懂什么,越是清高的人,背地里玩得越花呢。”   ……   他默了默,眼底闪过一隙不忍,“那么那个商先生,他真的有家室吗?”   “我不知道。”郁雪非很乱,怕江烈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好隐藏商斯有对她说的那些话,“于小萌向来和我不对付,那把琴顶多就算一个导火索。商斯有他……”   她倏然回想起他那双眼,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她,像一柄锋芒尽显的锐刃。   “他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   轻轻松松就能把他们的底细调查那么清楚,人又那么捉摸不透,商斯有能做到哪一步,郁雪非不敢深想。   左不过现在只是对她有点兴趣而已,还犯不着因此惹怒了他。   江烈看着她,那颗孤寂又冷漠的心生出一隙难捱的痛楚来。   那一年生活的剧变一下毁掉两个家庭,郁雪非一直默默承担着不属于她年龄的一切,他好像是太苛责了点。   便利店冷白灯光的招牌下,一双俊男靓女的争吵自然吸引了进出顾客的目光。   江烈想了想,轻轻揽过郁雪非的肩拍了两下,“抱歉,是我太想当然了。”   少年身上带着清冽的皂香,与昔时无异,可他的肩膀,业已能为她担一程风雨。   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松开他,点了点他的肩头,“所以不要再说那些浑话了,小烈,你学的东西越多,以后能走的路就越远,知道吗?”   旁人眼中桀骜不驯的江烈,就这么任由她说教,应得乖巧,“知道了。”   他早就想好了。   既然这里留不下去,那就出国之后扎根,再把郁雪非接过去,他们就真的解脱了。   雨过天晴,他们说说笑笑,喝完剩下的啤酒才回去。   春末夏初的北京深夜万籁俱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孤独地打着旋儿。   自然没有人留意到,街对面的车道旁,一辆宾利慕尚静静停靠着,黑色车身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商斯有在后座目睹了一切。   他身边是一束白色马蹄莲,清冷贵重,与郁雪非如出一辙。   今晚他本来去看郁雪非的演出,去了才发现人压根不在,潘显文跟他说不舒服请了假,没成想她看病的医生,就是那位所谓的弟弟。   她又骗了他一次。   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一言不发。   车内气压越来越低,常年为他掌驾的老李都感到紧张,好半天才斗胆开口,“今儿回鸦儿胡同吗?”   恰有一辆车从旁边经过,车灯在他镜片上掠过冷冽弧光。   “回吧。”   *   翌日郁雪非才到乐团,关观就忙不迭来找她,“郁仙儿,昨儿可太精彩了!”   昨天郁雪非没表演其实不是她本意,于小萌在那作妖,非说不想跟郁雪非一起演出,潘显文权衡之下,给郁雪非放了个假,让关观顶上她的位置。   都是平时经常表演的民乐,难度不大,关观也能胜任。正好郁雪非觉得累得厉害,便听从潘显文的建议回了家,没跟于小萌再起冲突。   哪知道于小萌是个不安分的,人一走,便打起她那把没带走的小叶紫檀琵琶的主意来。   关观死活不同意,于小萌还嘲讽道,看家护院的狗都没她忠诚。   后来潘显文也来劝,于小萌说就用一次没什么大不了,谁也没拗过她,最后还是遂了愿。   听到这儿,郁雪非敛眸,忽而生出一个很促狭的想法:要是真被于小萌给弄坏了也好,让她去跟商斯有斗,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是眼看琴还好端端地搁在琴架上,可见不是那么一回事。   关观清了两下嗓,郑重其事地说,“重点来了。”   “于小萌拿着小叶紫檀琵琶还没得意多久,就遭了殃。今晚来看表演的,刚好有送琴那位先生,他一眼认出东西不是于小萌的,把老潘也叫来问话。”   “老潘当然全都如实说,于小萌被吓得半死,还要嘴硬说是你同意的,结果那位先生说立马打电话跟你核实,她就不敢吱声了。”   说到这,关观还卖关子地停了停,“你猜猜那位先生还说了什么?”   郁雪非很是配合,“说什么了?”   关观却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老潘死活不肯给我们讲,只是后来于小萌从老潘那儿出来脸都吓白了,这不,今儿都没来乐团。”   对于这个结果,郁雪非不算意外。商斯有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压迫感强到让人无法呼吸,于小萌怕他情有可原。   只是他为什么来了?是像之前那样,来看她有没有用他送的那把琴吗?   她缺席了,会不会又惹这位商先生不高兴?   郁雪非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给他解释,只是翻了翻电话,才记得似乎只有夏秘书的号码,又或者找乔瞒传话。   不过,被这个小插曲打断,郁雪非却冷静下来。   既然商斯有不问,那她就当不知情,与他的交集,还是越少越好。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于小萌一假请了一个多星期,这期间不仅乐团风平浪静,连商斯有那边也跟着没了消息。   平静得像是之前未被打扰的日子,但不同的是,郁雪非偶尔也会在忙碌的间隙,停下来想想:这种平静能持续多久,商斯有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呢?   于小萌掀起的顶多是小风小浪,而商斯有每次来,都裹挟着一场风暴。   一个阴天下午,郁雪非与关观在排练《鹭江秋夜》,于小萌来琴房收拾东西。   正是练习的休息时间,关观抻长脖子看热闹,郁雪非在琴谱上标注,没抬头。   倒是于小萌主动走过来,像是忘了那两巴掌似的,往郁雪非写字的桌板上敲了敲。   郁雪非停下来,却依旧不看她。   “郁雪非,有些人真不是你招得起的。”于小萌的语气复杂,说不上是劝告还是嘲讽,“那位商先生什么背景,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   郁雪非冷冷答她,“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早晚也得是。”于小萌上下扫了她一眼,居然觉得有些可怜。   也是,郁雪非连她这样的都不敢得罪,遑论那天潢贵胄。   可偏偏,惹到一个不该惹的。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突然很好心地提点道,“能善始善终算好,不然以他家的本事,要对你做什么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忘不了那天的情景。   演出结束后,她终于见到送郁雪非那把琴的神秘金主,对方风度不凡,只是气质冷峻得紧,看上去不过比她年长些许,却叫她印象中不苟言笑、众星捧月的父亲点头哈腰地称他“商公子”。   而商斯有只是不咸不淡地在电话这头开口,“于区长,您闺女都二十多了,还没听过邯郸学步的典故?”   就这么一句话,给于小萌家里上下吓得不轻,琢磨着是个什么缘故。   等于小萌交代了前因后果,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她,因此被骂个狗血淋头,还在家里关了禁闭,待事情处理完,才算被放了一马。   她不知道郁雪非是怎么结识商斯有的,也不知道商斯有这么做有没有郁雪非告状的成分,只是在皇城根下长大,多多少少听过一点风声,哪怕觉得郁雪非自命不凡,也想提醒一声。   哪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于小萌见郁雪非一声不吭,自觉没趣,转身要走。   关观可算寻了个好时机,嗤笑道,“你看,平时坏事做多了,想当好人都没人信。”   于小萌撅嘴冷哼,“我都要走了,犯得着跟她斗嘛?幼不幼稚。”   旁边有人问,“小萌,你走了什么意思,不干啦?”   她背上琴包,骄矜昂首,“不干了,我爸妈送我出国深造去,咱这破庙地方忒小,也只够供一尊菩萨。”   这时郁雪非才抬眼,恰好觑见于小萌走出排练室时,那一抹青绿色的裙角。   *   于小萌的风波像是一场连绵的毛毛雨,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息。   不过这样一来,谁都知道郁雪非有了个不得了的靠山,背地里或鄙夷或害怕,但终归没人敢当面给她找不快了。   对于现状,郁雪非其实并不满意,只是解释起来麻烦,她没有那样多心力,毕竟光是维系生活就已经足够疲惫。   老潘接了个活儿,张罗着让她和关观去,在一私人会所表演,给人吃饭谈生意助助兴。   对方是老潘的熟人了,此前交集也不少,况且给的时薪丰厚,郁雪非爽快应了下来。   虽然只是商业宴请伴乐,但毕竟是表演,总有服装和妆容要求,这种时候,郁雪非一向化得浓。   关观在一旁大呼小叫,“老天爷,你在你那完美的脸上乱画什么!知不知道,你这叫反向化妆!”   她当然知道,就是故意的。   在这样的场合,一定不能出挑,正相反,越俗艳、越不引人注意才最好。   与关观搭档已久,彼此间的默契无需多言,郁雪非依着攒局人的要求弹完指定曲目,又礼貌问还需要点什么。   做东的那位徐总摆摆手,“不着急,最重要的客人还没到。这样吧,你俩弹了半天也累了,歇会儿去,过个十分钟再来。”   郁雪非道着谢,拉关观一起退到外间的准备室里,倒了杯茶水润喉。   “郁仙儿,你经常来吗?”关观捧着水杯,好奇地问。   郁雪非嗯了一声,“有时候来挣点外快,老潘介绍的人素质都还算不错,当然也有不那么规矩的,有时候就得灵活点,以免惹人不高兴,自己也落不着好。”   听她说得那样平静,关观心里不是滋味,“我是觉得以你的水准不该接这些表演。”   她该站上更高的舞台,甚至开一场个人演奏会。   不,应该开很多场。   郁雪非笑笑没说话。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她们整理了一下造型,又补了妆,重新回到饭局上。   那位所谓“最重要的客人”俨然已经到了,被簇拥在主位上,众星捧月一般恭维着。   郁雪非贪看一眼,便瞬时怔住。   镜片后一双凉薄的眼,在这声色犬马中清醒而突兀。   不是他又是谁。   目光相接,郁雪非莫名有些发怵,快步回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红木鼓墩笨重,她想调整角度,动作有些狼狈。   商斯有听着流水一般的奉承话,似笑非笑地瞥她。   攒局人还以为他是听曲的雅兴,自作聪明道,“听说商总最近好琵琶,今儿头一支曲儿留给您来点。虽然不是央音的,但水准不错,不会叫您扫了兴致。”   他垂眸扫了眼曲目单,随手掷到一旁,冲郁雪非的方位扬了扬下巴,“你想弹什么?”   问得直截了当,郁雪非不好躲,只得施施然答他,“您想听什么我就弹什么。”   低眉顺目的模样,仿佛真就那么乖巧。   商斯有勾了下唇,“那弹你擅长的。”   郁雪非想了想,起势扫弦,接上颗粒清晰的轮指,顿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   紧接着是一连气势磅礴的扫拂,肃杀气油然而生,有如孤烟落日、风声鹤唳,一众听惯文曲的看客乍然闻得,连推杯换盏也忘了,讷然看向这个清瘦的女孩,仿佛她身后有千军万马。   《秦王破阵乐》很长,郁雪非没有全弹完,见好就收。   毕竟这种场合还是不适合如此激昂的战曲,大部分人对琵琶的认知,也就停留在弦弦掩抑声声思的地步,若不是商斯有起的头,她弹这个要被人说败兴。   曲终声寂,现场一片静默,还是商斯有带头鼓起掌来,才打破了尴尬局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直勾勾看进她眼底,“郁小姐好琴音。”   徐总咦了一声,“认识?”   商斯有偏过头,笑得得体又懒散,“徐总都听说我最近爱琵琶,总不能叶公好龙不是?”   他这样一说,原本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分不清的人,也得附和两句郁雪非琴艺好。   寥寥数语,就给他们之间的关系烙下印记,结束时徐总给她付的薪酬,都比预先说好的数字高出两成。   郁雪非要给他退回去,徐总忙说不用,“一点心意而已,不知道郁小姐与商总相识,往后有机会还要联系您呢。”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凄楚一笑。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享上商斯有的福气了。   北京的春秋早晚还是凉的,郁雪非表演穿的小礼服单薄,所以她额外带了一件外套,在盥洗室收拾的时候拿出来,才发现是江烈的衣服。   兴许是都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因此看错了。   江烈个子高,衣服也格外大,一件普通的外套,穿在她身上跟连衣裙似的,但是暖和。   她裹着衣服出来,恰巧撞见徐总跟商斯有在会所门口聊天,外头车灯涟涟,为他镀上一层光,更显身形优越。   目光相接,正面遭遇,退无可退。   郁雪非硬着头皮去打了个招呼,“商总好,徐总好。”   徐总倒是个热心肠,冲她笑了笑,“你那小妹妹呢,回去了?”   “嗯,她家里人来接。”   “那郁小姐怎么回?这个点东单可不好打车。”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看了眼商斯有。   他一手插兜,长腿微错,居高临下睨她,眼神晦暗不明。   郁雪非蓦地撤走目光,挽唇客气,“不要紧,我坐地铁。”   “那我给你送到地铁站?”   “没事,谢谢徐总。”   说完她跟二人道别,扶着琴盒背带往外走。   与瘦削的肩背相比,装着琵琶的琴包简直大得夸张。还有她身上那件过分宽松的外套,边缘露出她底下穿的纱裙裙摆,两种材质交错,生出一种怪诞不经的旖旎。   商斯有的眼风沉了沉,像拂落一片她肩头的叶子那样,轻若无物地移开了。   郁雪非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北京街道横平竖直,开阔得没有一丝阻碍,将这座城市的繁华全都托至她眼前。   可是那些花团锦簇、纸醉金迷,与她这样匆匆赶路的人毫无关系。   行至街口,郁雪非驻足等红绿灯,躬身捶捶腿,放松僵硬的小腿肌肉。   有车停下来,黑色烤漆车身倒映出她纤白的腿,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翕动的翅羽。   她没有理会,停了片刻,意识到不对劲。   ——现在是车行道的绿灯。   郁雪非的目光一点点往上挪,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商斯有那张脸时,还是不自觉地瞳孔放大。   “商先生……”   “刚刚看我那一眼,原来不是要我送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她还是坐上了商斯有的车。   郁雪非知道,早晚会有这天的。出了于小萌的事情,他没找过来,就该是她主动去谢罪。   已经叫她拖了很久。   不知为何,车内空调温度打得高,郁雪非觉得热,便悄悄把拉链往下褪,细微的动静在黑暗中窸窣着。   怕惊扰到豪车主人,她抬眼,小心觑那畔的动静。   但显然已经打扰到他了。商斯有淡然接住她的目光,修长的手在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拍了下,“坐过来点。”   都市的霓虹从他手背流淌而过,那块空间明了又暗,像一个拙劣的陷阱。   郁雪非深吸口气,还是踩了上去。   宾利慕尚的后座并不逼仄,正相反,可以说十足宽敞。隔断帘降下来,就是一个极尽私密又安全的空间。   他身上的檀香味徐徐发酵,不知何时便已占据鼻腔,但相较而言,他的话音侵略性更强。   “就没点什么要跟我说的?”   郁雪非抿抿唇,“有。”   “那还每次都等我开口?”商斯有笑着问她,“就这么不愿意搭理我?”   她抬睫,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湿漉漉的,倒映着窗外的华光。   “不是的,我……联系不上您。”   “少来。”似乎是嫌她坐得还是太远,他伸手一勾,轻而易举把人拢到身边,“夏秘书和乔瞒,问谁问不到我电话?郁雪非,你真是说谎成瘾了,嗯?”   郁雪非被这一连串动作吓得心突突直跳,一手摁在裙摆,另一手还捏在外套拉链上,僵硬地任他圈着,一动不敢动。   不知是热还是恐惧,手心后背开始腻起一层薄汗,蛰伏着隐约的痒意,一点点在皮肤上蔓开。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我没想那么多……”   商斯有默了一瞬,继而笑道,“也对,这次留个联系方式,你就不会找不到我了。”   他从郁雪非手中抽走手机,上滑到解锁界面,“密码多少?”   郁雪非僵硬的四肢总算找回一点知觉,“我自己来。”   男人却没松手的意思,“报给我。”   她抿了抿唇,说了一串数字,商斯有依言输入,手机就此门户大开。   郁雪非眼睁睁看他用自己的手机输入号码,新建联系人,然后又切到微信,搜索出一个账号,正要点添加时,一通来电打断了他的动作。   来电人赫然显示“江烈”。   车内气氛骤然凝重,郁雪非想夺回手机,可商斯有先一步举起手,让她无法触到。   她央求道,“商先生,你直接挂了吧。”   “不接没关系吗?这可是‘男朋友’的电话。”   他刻意在男朋友三字上咬了重音,分明是拿之前的事来揶揄。郁雪非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明明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却弄得好像她真对江烈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咬着唇,眼睛像沤着一汪浊水似的,幽怨含恨睨他一眼。   商斯有嘴角稍扬,手指悬停在接通键上,“接不接?”   静谧而封闭的空间里,声调枯燥的电话铃循环往复,仿佛一道不断迫近的催命符,郁雪非紧盯着它,觉得口鼻像被人蒙住一样,近乎窒息。   商斯有见她不做声,敛眸准备划动接听时,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看见屏幕上弹出一则未接来电提醒,郁雪非蓦地松了口气。   动作很轻,很小心,却还是没躲过他明察秋毫的眼睛。   “怎么跟我待在一块儿,弟弟的电话都不敢接?”商斯有拿着她的电话在手里转了转,“是怕他知道?”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他混不吝的语气让郁雪非有些生气。   若真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见天光的关系,还不是拜他所赐么。   她难得凛色,“商先生这语气,是想我说是,还是不是呢?”   还不待他答,郁雪非又自嘲地笑笑,“还是说我认不认同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别人眼里我早就是商先生的人了。”   从于小萌到徐总,商斯有做的事不就为了让别人误会,这些误会汇成浪,将她一点点推向他。   商斯有目色沉澹地凝着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躲着我?”   怕是一味装傻,想避开自己悬而未决的命运。   郁雪非不喜欢被这样看,执拗地把头扭过去,商斯有却捏着她的下颌掰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她的皮肤有些烫,纤巧的下颌腻着一点汗意,涔涔地贴上他的指腹,像一层薄薄的青苔。   郁雪非尽量不看他,紧紧捏着外套领口,江烈熟悉的皂香成了护身符,只有蜷缩在他的气息里才有安全感。   商斯有头一回发现,哪怕她那个不清不楚的弟弟不在现场,也能如此碍事。   他敛眸下觑,眼底蕴起一丝狠戾,原本箍在她下巴的手转移了阵地,覆上她的手,擎住了那枚拉链。   郁雪非整颗心脏仿佛也被他拎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她惶遽不已,“不要……”   她还不及挣扎,男人禁锢的力道忽然一紧,明知故问,“出这么多汗还捂着,谁的衣裳啊,这么宝贵?”   郁雪非的唇颤动着,仿佛他扼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咽喉。好半天,她才吐出字来,声音哑得像老旧的磁带,“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松。”商斯有的眸极暗,一幕幕闪过的皇城灯火,也映不亮他的眼,“不碰你。我没那么下流。”   这些年郁雪非也看过不少声色犬马,自然晓得如何在人情世故与自己的原则之间权衡周全,遇到这类情况,说点漂亮话,巧妙地哄过去也不是不行,可不知为何,她无法在商斯有身上如法炮制。   他的目光太锐利,一早把她看透,却还要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自作聪明,像看跳梁小丑。   在商斯有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顺从。   郁雪非缓缓打开手。   金属拉链顺滑至极,一下便拉到底,外套被他朝两侧打开后,顺着肩膀滑下去。冷热骤变,她瓷白的皮肤上激起小小的鸡皮疙瘩。   商斯有拎起她的胳膊,好把手从袖子里拽出来,郁雪非麻木着任他摆弄。   此刻她安静乖巧,与数分钟前那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大相径庭,雪净的脸上蒙着一层极不相称的浓妆,玫红色口红腻上她的唇,艳俗不已。   他想替她揩去,可郁雪非下意识往后缩,躲开了他的手。   有时候,商斯有真是觉得她很有意思。   长了一张纤尘不染的脸,却整日奔波劳碌,谎话信手拈来。   世故谈不上,清高也不算沾边,讨好卖乖都十分有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离经叛道。   她像是在一步步试探底线,寻找自己可以任性的界限,在允许的范围内就不让人顺意。   但若是动真格的与她计较,郁雪非就会变得很听话,生怕再惹事端,只是总揣着颗不死的心,在暗地里较劲。   “别动。”   男人的话音冷淡凝练,自带不容商榷的魄力。   郁雪非没动,等着他温热的手掌覆上来。   商斯有骨骼修长,大指落在唇上,其余四指自然越过她的下颌线条,若有若无压住颈动脉。   他稍加力道揉搓她的唇,柔嫩的唇瓣立马感知到指腹的粗砺,自我保护般往回抿。   商斯有抬眸看了她一眼。   毋需多言,她就读懂了他的警告,慢慢舒开。   指尖的温度再度熨上来,他身上如影随形的檀香渡送,钻入口鼻,仿佛捻过一支香,无形中扑簌簌落下一地斑驳香灰。   明明只是数十秒,郁雪非却难捱不已。   就像是在被凌迟。   她尽量不看他,一股子酸涩在鼻腔内发酵。   当时于小萌是真没说错,跟商斯有来一场风月博弈,能善始善终都算好事。   通常情况下,能在一盘棋局中对执黑白的双方,理应有相当的实力和底气。   可她对上商斯有,就像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她的筹码只有自己。   脑海中一下闪过无数思绪,错综复杂,无从说起。郁雪非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发现,她所在的角度,恰好能透过商斯有冰冷的镜片,看清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与他外表大相径庭的专注与爱惜,甚至近乎于虔诚。   她有一瞬恍然。   下一秒,商斯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取过湿巾擦拭那抹冶艳,话音不疾不徐,“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郁雪非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多荒诞的想法后,刚刚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这一刻才快要掉下来。   她不想被商斯有看见,偏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不知何时,车已经驶入她的小区街道,密密匝匝的绿化里蹿出一丛丛西府海棠,在晚风中曳曳。   “怎么,生气了?”他兴致倒好,惹了人不痛快,又上赶着来哄,“一支口红而已。”   她默着不吭声。   今天由着商斯有抹去的才不止口红。   诚然经年看遍的人情冷暖告诉她,尊严和骨气没那么要紧,但她也有不肯让步的底线。   而在商斯有的攻城略地下,她意识到,沦陷是早晚的事。   商斯有看她孱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眼风扫过被他剥下的那件外套,稍忖须臾,脱下了自己的西装,罩在她肩头。   靠近时,才发现郁雪非脸上挂着的泪珠。   “嗳,别哭啊。”这一刻,他醇厚的京腔也牵出些许无奈,“怎么偏偏喜欢这么个颜色?”   郁雪非的眼泪跟开了闸似的,他一哄就簌簌往下掉。   多荒诞,他做了这些事,还以为她的不高兴只是来源于口红的色号。   郁雪非捂脸缓了好一会,才紧着喉咙开口,“我就不能喜欢那个颜色吗?”   商斯有给她递纸巾的手一顿,“嗯?”   其实郁雪非的妆哭得有些斑驳,唇色还被他擦去,看着有些狼狈。但她平时的目光太慈悲,如今陷进一片氤氲里,泪眼涟涟地睇他,莫名惹人怜。   “商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没您想的那么好。”   郁雪非想,他们这种人,无论表面装得再好,骨子里都是一味的顽劣。   一掷千金看人笑、看人哭,看高尚者坠落,看低劣者献丑。   既然如此,她不如摊开了给他瞧。   “我俗不可耐,喜欢的东西您瞧不上;我还谎话连篇,拙劣得不经思考,能轻易被人看穿。乐团里喊我的诨名就是个笑话,每有人叫一次,我就会想起自己藏污纳垢的那面,滑稽得令人发笑。”   她牵起个戏谑的笑,“所以,您能放过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相隔不过咫尺,但商斯有面色被灯影吞没,晦暗不明,她看不清。   他们无声对峙着。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停了,五月的夜风不语,只抖落一树海棠,下了一场花瓣雨。   太安静,以至于她似乎能听见花瓣落在车顶的声音。   其实郁雪非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这城市里上赶着巴结商家的不在少数,拼命展示自己的光鲜,生怕被低看,哪能跟她似的,给脸不要脸。   沉默的商斯有仿佛一座休眠火山,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更不知爆发后会是怎样的狼藉。   也许他会嫌恶地将她赶下车,也许会因为良好的教养面上不表,但此后对她失了兴趣。反正今天也够狼狈,妆哭花了,披着不合身的衣服,哪哪看都不够吸引人。   相比起自由,这些际遇算不得什么。郁雪非自嘲的笑还挂在脸上,泪滑到唇上,洇开一味咸苦。   但她预想的都没有发生。   商斯有还是捧起她的脸来,用柔软的手代替纸巾,拭去她的泪水。   她有些讶异地睁圆了眼,假睫毛翘了边,滑稽地扑闪着。   他被这画面逗笑,“瞧瞧,你这样化妆真不好看。”   温热的指腹游移至她眼睫,轻轻摘下那半扇睫毛,“素净点多好。”   他的话像是潺潺的溪流,由她心涧里淌过去。郁雪非不知为什么,想起一些零碎的从前。   她不敢多思,生硬地把话题拽回来,“刚刚的问题,您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放过你?我对你做什么了?”   郁雪非哑然片刻,“就像今天这样……”   “这才哪到哪。”商斯有低眸看她,“郁雪非,你很讨厌我?”   “商先生说笑了,我哪里敢。”   商斯有的手滑下去,捏起她蜷缩的指节,在心口点了点,“到底有没有,只有这里知道。”   演出服上别了一枚雪花形状的胸针,随着他的动作略略起伏,黑暗中粼粼着。   她双唇紧抿,挣扎抽回手来,“我只是想,如果您要找消遣,也不必非要我这么不识趣的。”   他的手空悬着,在原地滞了半刻,然后矜文地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你不愿意,是因为他?”   说谁不言而喻。   郁雪非摇头,“不关其他人的事,我就是不愿意。”   仿佛听到他低喟一息,“郁雪非,话不要说那么早。”   质感极佳的金丝镜被他扇骨般好看的手持着,像一尊博物馆展示架上的艺术品。   商斯有垂了点头,重新把眼镜戴回去,夜色下,高挺的鼻梁上掠过金属的泠泠波光,“以后的事儿,谁说得清呢?”   才渐渐升温的空气,又因他这句话降到零点。目光交汇,郁雪非只感觉森冷,那是猎物天然的嗅觉。   即便经过这样一番拉扯,挂在肩头的西装依旧熨贴挺括,属于他的气息像是标记所有物般完全将她包裹,她想脱掉为时已晚。   商斯有替她拢好外套,唇角笑意温润,话却笃定到偏执,“你会再来找我的。”   郁雪非下意识要否认,“我……”   他用指压在她唇上,“不要反驳我。”   “曾经跟你说过,我送出的东西从不会收回,我想得到的,也从来没失手过。”   *   相比起商斯有在鸦儿胡同的院子,商家老宅要更方正大气些,院中央有棵百年丁香,一到四五月花开时,就晕成一片粉紫色的云霞。   这是四九城心地段,爬上房顶的露台,一片青砖黛瓦间可看见旧时宫宇的飞檐斗拱,时移岁易,角楼的墙漆变得斑驳,但商斯有印象里它一向红得浓郁,血一样刺眼。   他姿态松弛地坐在茶室里,手边是万寿枝托起的一只檀木嵌金丝鸟笼,四四方方的官印款,是清代南方流行的样式。   旁人求而不得的老物件,站杆上却立着只普普通通的金丝雀,见商斯有掬了一捧鸟食,便蹦蹦跳跳凑过来啄。   孟祁被这景象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左看右看,怎么都瞧不出那鸟有什么特别,“商川儿你啥意趣,用这宝贝笼子养那破鸟啊?”   商斯有不看他,“你懂什么。”   “行,你们都风雅,我俗,我就心疼这笼子,怕是好几辈子都没装过金丝雀。”   孟祁大剌剌地窝在摇椅里,抬眼看玻璃顶外的云卷云舒,跟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欸,小郁老师呐?”   “乔瞒的老师,你问我?”   “你俩不是熟么。”   说到这,孟祁来了兴致,撑起身子看他,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带来一块玩玩呗,好赖是第一个跟着你的人,大伙儿都想见识见识。”   提起这一桩,商斯有蓦地想到郁雪非那日的模样,一声不吭坐在那,任两行清泪滚下来,从下颌滑落,像他离开时,西府海棠簌簌的花雨。   他心头没由来地烦躁,手一倾,尽数把鸟食倒回笼子的食槽中,“再说吧。”   今天回老宅,也不是为了跟孟祁瞎贫的。   孟祁的父亲孟同甫现在任华大的校长,从前是老爷子的门生,好不容易有个彼此都清静的周末,便登门造访,顺便聊聊两家的婚事。   商斯有还有个表妹,小时候随着父母长在新疆,最近才回京来,性格文雅淑女,一下就被孟同甫相中,打算给自家不着边际的儿子说说亲。   这事儿商斯有不很在意,只是想起调查江烈时资料里写他为了出国名额没少巴结褚平,才生出些旁的心思来。   不是想出国么,送他去就是。   省得成天碍眼。   看完老爷子,孟同甫和商问鸿也坐上了茶桌,商斯有和孟祁起身问了句好。   孟同甫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时间过得真快,仿佛俩小子昨儿还在大院里打打闹闹,一眨眼,都长成大人了。”   孟祁没正形地接嘴,“可不么,二十几年还没长大,那得送博物馆去。”   孟同甫笑着的脸僵了一瞬。   气氛尴尬,商问鸿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川儿给你孟叔斟一盏茶,明前龙井,你最喜欢的。”   商斯有依言照做,全没了适才饲鸟那点散漫劲儿,整个人举止气度无不写着板正周到四字。   每次看商斯有这样,孟祁他们哥几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都是一路货色,就他最能装。   果不其然,孟同甫的夸赞如影随形,“要不说商家家风好呢,咱们大院里这些孩子,就小川最像样。”   “孟叔谬赞。”   商问鸿呷了口茶,对这样的表扬很受用,平日里冷峻严肃的脸上,才真正浮现笑意,“是,小子还算懂事。”   说着,茶盏往桌上一搁,汝窑瓷碰撞声清脆,“但咱祁连也不差啊,搁西郊开的馆子生意不错吧?”   孟祁嚯了一声,原地开始侃他的生意经,“要说起来,当时盘下那院子我爸还不看好,说那地儿冷清没人去,在我的精心运作下,现已是如火如荼,风生水起……”   孟同甫拍了拍他,“打住,你那叫精心运作么?那是投机倒把!你看看川儿,按部就班进集团,眼下都能独当一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你老子省点心?”   孟家父子俩说话相声似的,相比起来,商斯有与商问鸿就没那么亲昵。   但这也是商家常态。   商问鸿随便问了问他最近的工作情况,商斯有一一答了,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孟祁的婚事上。   商斯有抬手添茶,“姑姑姑父还没带着秦穗回来,孟叔倒惦记上了。”   “祁连是个没正形的,穗穗乖,我想着刚好有人治治他。”孟同甫叹了口气,“听云和翰文素养摆在那,教出的孩子肯定一等一的好,我不早些来,难道等别人捷足先登呐?”   “您日理万机,还要操心这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川儿,你爹也愁着你呢,不过他不肯说罢了。”   他敛眸喝茶,笑意寡淡,“我还不急。”   “三十而立,也该正经考虑考虑。”商问鸿若有所思道,“上回老朱还问我,要不要跟他闺女见见面?我印象里你们小时候认识的,后来老朱南调断了往来,眼下人家长成大姑娘了,再重新了解了解。”   “最近集团忙,闲下来再议吧。”   商问鸿睨他一眼,没说话。虽然儿子与他疏离,但毕竟那样多年父子,当然明白商斯有没有明着答应的事情,就是回绝。   可他之所以不像孟同甫那样焦头烂额,是因为商斯有稳重,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至于太逾矩。   眼下儿子长成芝兰玉树,他也一天天老去,没那么多心力像商斯有幼时那样管教,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最后没有父母拍板,商斯有也不会真敢领着什么荒唐的人进门。   聊好等商听云一家返京后就安排见面事宜,已是午饭时分。   本来商问鸿还想留孟家吃饭,孟同甫说下午学校有个会,婉拒了。   商斯有起身送客。   商老爷子肺不好,大院里不让吸烟,孟祁捱不住瘾先跑出去等,因此出四合院时,只有商斯有跟孟同甫二人。   孟同甫客气道,“小川,往后要是孟祁真能跟穗穗接触,你得帮我看好他,别惹人家生气,这样好的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放心吧孟叔,祁连他自个儿也有分寸。”   车早在门口恭候,商斯有送到垂花门下,车窗上反射的日光灼灼,他不由眯了下眼,“对了,还有个事儿想向您打听打听。”   孟同甫顿住脚步,“说吧,和你孟叔客气什么?”   “华大下一年公派留学的名单公布了么?”   “快了,这两天正在讨论呢,怎么了?”   他一副不扫旁人阶前雪的模样,难得关心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孟同甫不由好奇。   “劳您帮忙看看名单里有没有个信息学院叫江烈的,若是没有的话,能通过什么法子联系上合适的项目,所有费用我来出。”   “那你这算资助啊。”孟同甫咂摸一番,“做好事不留名,学雷锋呢。”   商斯有却只是笑,“且当我是这样吧。”   将孟家父子送离后,商斯有转身回大院,夏哲的电话打了进来,“商总,郁小姐说有急事想见您。”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这是郁雪非第二次来鸦儿胡同。   今天天光大好,浮光跃金的什刹海畔游人如织,而仅仅一墙之隔,胡同里又静谧清幽,大门外的老槐树歪着脖子,默默听人间来去悲欢。   商斯有打了招呼,她刚下车就看见管家樊姨立在门口来接。   这是位四五十岁的女人,神态慈和敦厚,上回来时便已见识到她的体贴周到,不曾想时隔数月,仅仅一面之缘的人还能熟稔地唤声“郁小姐”。   她心里揣着别的事情,应得惴惴。   樊姨将她安顿到休息室,打眼看去,宽敞的屋内正中摆着一幅百鸟绣屏,存在感强到令人无法忽视。   相较老潘放在乐团里那幅,这张绣屏是显而易见的仙品,针脚细密,色泽灵动,在木棂窗透进室内的光影下,那些鸟羽泛着华光,栩栩如生。   郁雪非坐下来,静静打量着上面的图样,姿态各异的鸟嵌在姹紫嫣红间,纷繁的色彩与这间院子克制古朴的装潢格格不入,看久了甚至觉得聒噪。   尤其是那些鸟的眼睛,深而黑,像一个个绝望的黑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她感到不自在,错开目风,垂眼看自己的足尖,等待商斯有的到来。   那天分开时商斯有的话烙在她心里,当即没有察觉,等意识到灼辣,才发现已经烫出了疤。   她没想到他会那么卑鄙。   可能是某几个瞬间,商斯有片刻的温柔让她放松了警惕,忘了他是捕猎者,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走廊上响起窸窣的脚步声,郁雪非回神,局促地站起身。   抬眼一瞬,恰好撞入他目光中。   她今天穿得简单,清爽的法式雾蓝色衬衫配杏色阔腿裤,长发卡在耳后,露出耳垂上小巧的珍珠,淡极生艳。   商斯有扫罢一眼,笑说,“果然这样好看得多。”   郁雪非没理会他的夸赞,冷冷抬了下唇,“商先生那天说我会来找您,就是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么?”   “下作?”此刻阳光正好,美人薄嗔的模样,比那天夜里看得更真切。商斯有兴致好,并未计较这个字眼,颇有耐性地拉她坐下来,“什么下作手段,您给个明示?”   被他的手触到皮肤的一瞬,郁雪非如被烫到般甩开,她明显感觉商斯有怔了片刻。   “您看江烈不顺眼,也不必毁了他前程吧。”   越说越好笑了。   商斯有捉摸着,他与孟同甫说完这件事不过一个多钟,怎么郁雪非就找上来了?况且送出国读书不是他的梦想,又何谈“毁前程”?   她不情愿,他就绕过她,在那张老样式八仙椅上落了座,把囚着金丝雀的紫檀鸟笼搁在桌上,整一副旧时闲散宗室的模样,“郁小姐说的话,我好像不太明白。”   郁雪非呼吸稍窒。   他是打算装傻到底,还是此事与他无干?但是,江烈的出国计划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突然被挤掉,有这么大本领又与他们有过节的,除了商斯有,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江烈他都已经拿到院长推荐了,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但这次公布的公派留学名单没有他。”   商斯有深渊般的眼眸凝眄她,“所以?”   她尽量陈述得平静,可颤动的唇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恐惧,“商公子,如果您是用这种手段逼我见您,那早些说就是了,我不会不依的。”   廊下风似乎也随她话音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金丝雀梳理好羽毛,在站杆上好奇地探头看她。   郁雪非和它对望,仿佛透过它能看见自己的命运。   她对商斯有从来都抱着一丝敬畏,因为怕波及身边人而一次次妥协,结果他还是将手伸到江烈这里,用如此卑劣的方式逼迫她就范。   现在是江烈,之后呢,是郁友明么?   虽然爸爸远在林城,但她相信,只要商斯有想,他就能给她添不痛快。   “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良久,商斯有终于吐出一句话,嗓音凉恹无比。   他认定他们之间不清白。   郁雪非无力地笑了,“难道这世间,男女之间只能有那种情愫存在吗?商先生知不知道,家人有如此珍重的情感,再正常不过了。”   “无论我们之间如何,我都不希望波及到我的家人,我实在不想被他们知道,他们被当做筹码,让您逼迫我做如此肮脏的事情……”   不知是哪个字句刺痛了他的神经,上一秒还端重自持的男人,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过来。   郁雪非重心不稳,跌坐到商斯有腿上,巨大的响动惊到笼中雀,惶遽地扑棱翅膀,躲到笼子另一角去。   她想逃,腰却被男人另一只手扣住,整个人被锁在他怀中,紧接着,如上次一般,他捏住下颌迫使她回头,只是这回力道显然重了许多,郁雪非疼得眼圈洇红。   商斯有的眼眸冷得像隆冬时节,北国参差的枯枝上凝住的雪淞。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再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   郁雪非仿佛被拔了舌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她的确是气急,连分寸都忘得一干二净,把真心话说了出来。这位红墙下长大的天之骄子,恐怕终其一生还没被骂过肮脏,难怪火那样大。   她识趣地道歉,“是我说错……”   “如果我说我根本没打算用他来威胁你,一个道歉的诚意是不是不太够?”   “什、什么?”   商斯有取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孟同甫的电话。因为是私人号码,那头很快接通,“小川,什么事儿?”   “孟叔,抱歉打扰您,就是我不是跟您说了信息学院学生的事儿,听说名单已经公布了?”   那头的孟同甫疑惑,“没呢,谁给你透的信儿?等会儿开会还得走议程定稿,哪能这样快?”   他是孟同甫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情分上算半个儿子,又极少开口求人,难得有这么一桩问到跟前的,孟同甫便有意多添了几句,“放心吧,答应你的孟叔必然做到。”   “真是麻烦您了。”   “嗐,哪儿的话。”   又寒暄几句后,信号切断。商斯有垂眸看着怀里噤若寒蝉的女人,“都听清了?”   “我让他们校长盯着,假如公派留学评不上,就找个名义,由我资助他出国读书。”   郁雪非无声地咽了下口水,唇瓣微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鬼知道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那么大一盆脏水就往我身上泼。”他的眼眸微眯,仿佛狭长的河谷,深不可测,“郁雪非,你得知道,一个男人真想对你做什么的话,你逃不过的。”   是关心则乱了。   不过是听到褚平跟江烈打电话时语气不太乐观,明里暗里暗示他不要把自己的路走死,这次留学名额机会不大,就理所应当地想到商斯有。   她现在的神经极其敏感,原先生活中遇到的问题,顶多归咎于时运不济,但商斯有出现后,那些被磋磨的压抑和委屈有了个确切的宣泄口,自然而然就怪到他头上。   所以问也没问清,一记电话打给夏秘书,再然后,就出现在他这里。   他随手把手机扔到边几上,“咔哒”一声闷响,郁雪非整个人跟着抖了抖。   商斯有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置她。   适才克制着的怒火在此刻蓬勃地烧了起来,苍劲有力的手再度钳住女人的下颌,挤压着她那张小脸,直至痛苦到扭曲。   “什么都没做就被扣这么大一帽子,是不是该对得起郁小姐给我的罪名?”   被他捏着下巴如此轻佻地打量,仿佛某种酷刑。郁雪非想过单刀赴会肯定讨不着好,但真的临到关头,又本能地抗拒。   门外竹影晃动,漏下的光斑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始终照不亮幽黑的眼。   郁雪非声音带了哭腔,“对不起商先生,我是太着急才慌不择路,本意没想冒犯您,请您饶我这次,好不好?”   “好不好啊?我考虑考虑。”商斯有学着她的腔调,悠游地欣赏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郁小姐这不安分的毛病,要怎么才能改改呢?”   她抬睫,紧张地看向他。   “会接吻吗?”他突然问。   “不会……”   他置若罔闻,“不如你亲我一下,这事儿就算翻篇。”   从未见过商斯有如此放浪的一面,郁雪非惊得瞳孔放大,下意识咬住唇,不仅不想亲,还怕他吻过来似的。   商斯有看到她这抗拒的模样,再想到那串无端的指责,嘴角牵起谑意,“不会还是不想,刚刚认错那么诚恳,真提要求了又不干是吗?”   他的手掌扶着女人不堪一握的腰,似有若无地按下去,“郁雪非,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被问得快哭了。   如果知道眼前人才不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膏粱纨绔,而是在商场也能与那些老狐狸纵横捭阖的厉害角色,决不会这样轻率找上门来。   她是在社会沉浮过,了解一点潜规则,这些经验也在许多时候帮过她。   但不代表,能让她从商斯有这里全身而退。   郁雪非很清楚,由于自己的冲动,和商斯有的博弈眼下已全然落于下风,不满足他的要求,今天连这个宅子的门都出不去。   她恳请他松手。   然后,纤瘦的胳膊垂在他的肩头,扶稳了,再慢慢俯首去找他的唇。   整个动作郁雪非都很慢,把视线锁定在他下半张脸,尽量不去看那双过于阴鸷的眼睛。   一点点靠过去,直至感受到他的鼻息,裹挟着幽幽的檀香入侵她的呼吸时,郁雪非又迟疑了。   她停了停,手指下意识地蜷曲,把他的衬衫抓皱。   商斯有的耐心所剩无几,掐在她后腰的手不安分地摩挲着,“我有这么让你下不了嘴么?”   他的唇其实很好看,胡茬刮得也干净,气息洁净,是会让人有冲动吻上去的类型。   郁雪非经历漫长的思想斗争,最后闭上眼,心一横吻上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诚然郁雪非不算诚实,但在接吻这件事上,她真的没有说谎。   她吻得很青涩,只会蜻蜓点水地贴一贴唇,连过多的停留都不敢,甚至呼吸也会停住。   如此浅尝辄止无异于饮鸩止渴,她笨拙的磨蹭与翩跹,反而挠得他心痒,生出更旺盛的占有欲。   恨不可将她的味道揉碎吞没,全部咽下。   隔着一层衣物,郁雪非也感受到他身体的升温,像是提前警觉一般,讪讪地松开了。   她抬睫,黑白分明的眼依旧透彻冷清,丝毫未因这个吻泛起涟漪,“……可以吗?”   商斯有低笑一声,“你是真不会。”   她无谓在这上面争个高低,可被他一说,脸先热了起来,“都说了没有骗您。”   “不会就该学。”   说着,他摘掉眼镜,没有镜片遮挡,那双桃花眼更显迷离。郁雪非意识到来者不善,正想往后躲,却被他扣住后脑,因动作太狠厉,柔软的发丝猝不及防被揉捏,无力地在他指间呜咽。   下一秒,这声呜咽转移到她嗓间,又被始作俑者尽数含衔,化为乌有。   与郁雪非截然不同,他吻得冒进而恣肆,娇弱的唇抵御不了这样的攻城略地,很快便丢盔弃甲,由他去进犯下一道关隘。   他吐息中和空气里那股庄严肃穆的檀香,就这么在声色靡靡里渡送至她的体内,在津液交缠间揉入她自带的清甜,汇成一股只属于彼此的旖旎。   郁雪非先是被吓住,只能木然地迎接他的吻,等反应过来时,骤然觉得耻辱,伏在他肩头的手握成拳又推又打,连悬在他膝头的腿也挣扎着踢了起来,像砧板上负隅顽抗的鱼。   越是挣扎,商斯有吻得越凶,后来直接去抵她紧闭的齿关,郁雪非听到彼此牙齿磕碰的声音,仿佛两具倔强的骨头相撞。   她想叫他停下,求饶的话说不出,化作徒然的“呜呜”。   后来真是急了,郁雪非只能去咬他,血腥味在唇齿间发酵,可商斯有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更霸道地攫取。   她在这抹腥甜中尝到绝望的滋味。   他们之间的拉锯不过如此,只有他有资格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郁雪非连按下暂停键都不配。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在过分亲密的贴合间沾湿彼此的脸颊,风一吹,生出酥麻的凉意。   商斯有松开了她。   如此激烈的交吻不亚于一场情事,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心口微微起伏着。   而商斯有也没好到哪里去,唇上被她咬破的伤口沁出血来,殷红的一片,触目惊心。   他抬手抹去,分明是擦拭的动作,眸光却一寸不移,直勾勾地看她。   相较于平时的冷峻,此刻的商斯有眼底的狠意更浓,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郁雪非颦着眉,眼泪如一枚玻璃珠倏忽滚落,可除此之外,她黑白分明的眼里完全没有过多的情绪。   商斯有不喜欢看她这样。   这前半辈子在名利场浸淫,什么虚伪的神情没见过,偏偏郁雪非让他烦躁。   他想看她哭,想看她笑,想看她由云端坠下,被滚滚红尘包裹。   而不是这样麻木不仁。   他扶着郁雪非后颈还想再吻,却被她推开了。   趁商斯有怔愣时,她仓皇从他身上爬起来,退到数步之外,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商斯有问,“你跑什么?”   京片子被他拖长,显得愈发懒怠。   郁雪非慌乱中梳理长发,将它拨了过来,垂顺地落在胸前,“商先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他被逗笑了,“那也得我满意才行,总不能就这么糊弄交差了事。”   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   商斯有不戴眼镜时的压迫感更强,或许是因为那双眼太锐利,有时候有了一层阻隔反而更好。   那副眼镜不仅是修饰,更是商斯有正人君子那一面的开关,他除了去,整个人便放浪形骸起来,耍起无赖也毫无顾忌。   郁雪非恼赧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前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犯不着为难我。”   他似是叹了声气,“咱俩谁为难谁?”   “本来我在老爷子的大院儿里吃饭,你一个电话给我叫过来,劈头盖脸发了一通火,要个补偿还不情不愿。郁雪非,你就没觉得自个儿太过分了点?”   她唇瓣翕动,“到底是谁过分……”   “多简单的事,只要你点头,我犯得着这样么?”他长腿交叠,胳膊自如地搭在八仙椅的扶手上,就算这般随意的坐姿,也比旁人板正,“我也没那么差,不至于亏待你。既然郁小姐不情愿不是因为别人,那就是嫌我这枝低了?”   商斯有是倒反天罡的好手,三两句话给郁雪非堵得无言。   沉吟良久的金丝雀,刻下也在笼中发出愉快的轻鸣,她拨目看去,整颗心忽然变得酸涩不已。   难道遇上他,就只能委屈逢迎,等到他倦了那天才有逃离的生机。   商斯有就是一潭泥沼,她迟早要陷进去,但不想这样早。   郁雪非几乎忘了自己怎么出鸦儿胡同的。   只记得离开时,她坐上商斯有安排的车,刚跨进去一只腿,听到一双游人的议论。   “这些院子原来真有人住啊?我还认为都上交国家了呢。”   “能作为私宅保留下来那都是人上人,祖上阔过的。”   “真羡慕他们,能在这种地段安家,能有什么烦恼呢。”   车辆发动,胡同口连同那两个说话的游客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郁雪非回头看,见是一对情侣,说笑着分享手里的冰淇淋。   幸福是一座围城,人们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却忘了最好的风景就在脚下。   曾几何时,郁雪非单薄而轻盈、泛着柠檬香气的少女时代,对爱情的畅想莫过于此,哪怕后来被命运摧折,也保有一点希冀,如小小的萤火。   只是现在连这点愿望都没了。   压在她头顶的,是一片名为商斯有的阴霾,无边无际。   他确实很好,是无数人肖想中也不敢高攀的存在,哪怕是乔瞒,提起川哥也说,他周到体贴,品行端正,是最理想的伴侣类型。   可郁雪非只能想起他每一次迫近、每一寸掠夺给她带来的恐惧与颤栗,就像那弥散在唇齿间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她回家就冲进卫生间,一遍遍刷牙,疯狂地搓洗双唇,然而商斯有的气息仿佛永远被她的身体铭记了一般,鬼魅一般渗入她的口腔肺腑。   最后郁雪非崩溃了,滑坐在浴室的地上,撕心裂肺地哭。   江烈回来就听到她的哭声,鞋也顾不得换,推开门,看见她蜷着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茧,嘴唇红肿着,十分狼狈。   他心头一紧,“郁雪非,你怎么了?”   她摇头不语,甚至想遮住脸,伸手把他往外推,“你别看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怕什么!”江烈拨开她孱瘦的胳膊,捧起脸,使她不得不直视,“你跟我说发生了什么,谁欺负你?”   郁雪非徒然地沉默着。   “说啊!”   他急坏了,吼了一声后才后悔,又添上解释,“我不是想凶你,郁雪非,我只是不想什么事都你自己扛,我现在二十一岁,已经长成大人了,可以替你分担烦恼,你遇到麻烦也能给你出头,能不能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儿,你不跟我说,就自己受委屈,是吗?”   江烈的话让她原本就备受折磨的心愈发酸胀,她是想说,但说不出口。   商斯有已经插手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江烈的前程。   好一点,他算是个君子,在这件事上钱货两讫,把江烈送出国念书;坏一点,就是再拿这件事要挟她就范。   但最坏的结果郁雪非知道,那就是闹个鱼死网破,别说出国,说不准江烈都没法在华大完成学业。   她要怎么跟江烈解释?   郁雪非踌躇半晌,最后还是打算独自咽下苦果。她揩了把泪,颤巍巍支着身子想起来,“一点小事而已,没事了,没事了。”   江烈脸青如铁,“郁雪非,你自己没意识到吗?最近你哭得很频繁。”   那次在便利店门前撞见,她说是因为和于小萌的矛盾。   还有一次,是深夜演出回来,翌日清晨,江烈发现她眼睛红肿。   然后就是今天。   就是从那把琵琶到来开始,郁雪非仿佛被下了魔咒,三不五时要哭上一回。   “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害怕,大不了我们报警。法治社会,难道还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造次么?”   ……   数日后,在孟祁那儿攒局吃饭时,席间提来一桩趣闻,惹人啼笑皆非。   商斯有被一场会耽搁了,正碰上高峰期大堵车,来时几人正聊得高兴,一片云缠雾绕的浑浊里,听到孟祁喊了声,“哟,主角来了!”   他摆手拨了拨往脸上飘来的烟圈,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服务生,“又拿我打趣儿呢?”   “还真没冤枉你。”叶弈臣乐不可支,“让政子来说,来,政子,你把刚刚的话再讲一遍。”   高政被烟呛了两口,清清嗓子才说,“川儿,你最近没招惹什么人吧?”   “别故弄玄虚,直接说重点!”   “对!”   商斯有打量着几人神色,尤其是孟祁,笑得脸都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开席前他自己偷偷喝了点。   “怎么还吊人胃口啊?”商斯有端起面前泡好的太平猴魁,吹了吹气,“你直接说,我这心脏还受得住。”   “也就是前几天,下头辖区派出所接到一桩报案,跟你商公子有关。”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高政就憋不住笑,“说是你猥.亵人小姑娘。”   高政在系统里,消息必然是准确的,遑论平常也没人会如此不长眼,拿他商斯有来编排。   只是当时证据不足无法立案,所里做了解释,又安抚着让报案人回去了。   “那分局长略有些门道,也不知是蠢还是坏,搬弄是非到我跟前来,想打探消息,我已经吩咐下去不许传播了。”高政开解他,“别是同名同姓吧?但话又说回来,你名儿够小众的,这都能撞?”   商斯有笑了,“这不无稽之谈么。”   “就是啊,你要想找个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至于闹成这样?”   他没再应答,这起荒腔走板的谣言便如屋子里袅袅的鹤雾,出门就散了。   辞别旧友,商斯有坐上车,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起冷下来的,还有京城的天。   今儿是小聚,吃完饭,又聊了聊近来的工作,高政家那口子催得紧,约莫八点多就散了场。   才开上主干道,天际便闪了几道白光,很快,滚滚的雷声撼地而来。   气象广播发出暴雨橙色预警,司机老李打趣,“出门时还是晴天,转眼就下雨,快入夏时,这天气真是难测。”   商斯有望着阴云下向后飞驰的街景,平静吐出一句话,“去北五环。”   司机跟了他多年,虽有迟疑,但没有违逆这个命令,打了转向灯,上高架往他说的目的地赶。   硕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郁雪非被这动静吓得心惊,取出枕头下的降噪耳塞,正准备塞进耳里,却听手机铃声响起。   她瞥了过去,看清来电显示的一瞬,周身的血液陡然凝固,然后开始倒流。   电话仿佛变成了定时炸弹,她拿起来就是一场风暴。郁雪非动也不敢动,任由它铃铃作响,然后挂断,后来再度响起。   如此重复三四遭,商斯有的电话没有再拨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看。   S:我在你家楼下。   短短六个字,于她而言无异于看完一系列《咒怨》,惊叫着丢掉手机,然而经历了数十秒的思考,她又捡了回来。   商斯有又发来新消息。   S:还是说要我上去?   那无处安放的恐惧化成她指尖的颤栗,在对方发来第三条消息之前,郁雪非艰难回复一句:我马上下来。   她随便裹上一件外套,抓上伞,来到玄关换鞋。   动静惊动了隔壁房间的江烈,他开门看见郁雪非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眉心稍拢,“正在下暴雨,你要出去?”   “呃……”她开始拙劣地撒谎,“家里没有酱油了,我下去买点。”   “我上周才买过,就放在橱柜里。”   “我看洗衣液好像也没了。”   “前天你跟我说过,早就买回来了,忘了?”   “……”被调到静音的手机在外套兜里震动起来,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商斯有的催命符。   实在没有办法,郁雪非咬咬牙说,“我卫生巾没了,去买点,很急。”   谁料江烈说一不二地披上外衣,“我陪你。”   “真不用——”   “是他来找你,对不对?”他直截了当地戳穿郁雪非的假话,“有些事情你解释不清,我去。”   郁雪非没明白他的话,拗不过,只好让江烈跟着下楼。   磅礴的雨里,宾利车灯将黑夜撕开两道伤口,商斯有撑着伞,看着老小区的楼道灯熄了又亮,面色愈发冷峻。   终于那道破旧的单元门推开,昏暗灯光下窜出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他乜眼看过去,密织的雨幕里,那个年轻小子牢牢把郁雪非护在身后,生怕他做点什么似的。   都被告猥亵了,他还能做什么?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什么年代了?   郁雪非看他四平八稳的脸上藏不住的愠怒,顿觉大事不妙,但又找不到由头,目光来回游移在两个男人之间,希图能发现什么端倪来破局。   商斯有的话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声,“郁雪非,过来。”   她顿了半刻,迈出步子要上前,却被江烈拦下。   男生清隽的身躯挡在她身前,“别去。”   “可是……”   商斯有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左臂,江烈攥着她手腕,像是一截羊脂玉净瓶上攀了段枯枝,扎眼得紧。   她不去,他就一言不发地等,在雨中冷肃如尊雕像。   诚然郁雪非被他突然来访吓得够呛,但她更清楚,如若这样僵持下去,情况一定会更糟。   她甩开江烈的手,定定地看他一眼,“没事的,只是说两句话。”   江烈笑了,“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他嗓门不是挺大么。”   他是认定了,跨出这几步就是虎穴龙潭,郁雪非万万不能再把自己送进去。   商斯有对他的嘲弄并不在意,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抛回来,“你问问她想让你知道吗?”   郁雪非脸色白了白。   这些年相互扶持,她与江烈几乎没有秘密,可这一桩,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他知晓。   如果让他知道,郁雪非为了他的前程,与魔鬼达成交易,他绝不会心安理得地继续读书。   “小烈,你先回去吧。”   “不行。”   “你听话!”   一道闪电劈过,怒雷如伏龙蛰鸣。郁雪非紧咬着唇,向商斯有投去求助的目光。   她在恳求,求他不要捅破那个肮脏的秘密,不要把这个世界龌龊的一面展现给江烈。   那是她仅存的一点自尊。   商斯有神色很淡地睨她,唇角衔一丝玩味,“郁小姐,现在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扬指,朝江烈的方向点了点,“显然,他对你这个‘姐姐’也有很浓的窥探欲。”   男人那双凉薄的眼总能洞见这世界的种种真相,被潜藏着不齿的想法,就被他轻而易举挑破。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争先恐后的雨点在水洼中砸出片片涟漪,因他皮鞋踩过恢复一瞬宁静。商斯有踱步靠近,停在江烈面前,伞沿滚落的雨水分开楚河汉界,两道目风交汇,有如凛冽的寒冬。   他比江烈高出些许,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气就更浓。   眼见局势愈发剑拔弩张,郁雪非想开口劝一劝,不曾想刚上前一步,就被商斯有拽入怀中,紧接着,他汹涌的气息裹挟着潮润的雨意,化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吻落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她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雨伞也滚落在地,身后连绵不断的雨声仿佛老旧电视机满屏雪花时的响动,又好像一声声干涩而绝望的呐喊。   等郁雪非反应过来开始挣扎,江烈的拳头却快她一步。   一声闷响后,郁雪非看见他那架眼镜飞进夜幕里,不知掉到哪个角落,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仿佛连她的心都忘了怎么跳动,整个人还在眼前情景的巨大冲击中难以回神。   商斯有的脸侧对着她,被江烈打的地方隐约肿了起来,嘴角沁出红痕。   即便是这样,他自带的压迫感也不曾减弱,反而将平素藏在温文皮囊下的不驯激发出来,凝成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狠戾。   他抹了把唇角的血渍,冷冽的眸光从她面上扫过,“看样子,你弟弟很见不得我们接吻啊?”   “这就是你去报案的原因?”   郁雪非怔愣,“什么报案?”   “是我。”   江烈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稍显羸弱的肩膀也成了替她遮风避雨的城墙,“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欺负她算什么男人?”   “哦,是你。”商斯有捻了捻指尖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消失不见,“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上我么?”   “是因为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她的拖油瓶。”   江烈神色微动,攥着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怕你没法出国读书,来求我帮忙。虽然是举手之劳,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郁雪非失声,“好了,不要再说了!”   “顶替你那人是褚平的远亲,你在他跟前再怎么任劳任怨也没用,没有背景就会第一个被踢出局。”   这几天他找人调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工作忙,还没来得及跟郁雪非说清,却不料那个叫江烈的好心当作驴肝肺,竟然还想报警抓他。   天真到可笑。   江烈矢口否认,“不可能!”   “是真是假,你去问问就知道。你看褚平敢接你电话吗?”   “所以你就找个由头欺负她?”   眼看事态越来越严重,郁雪非从中劝和,“算了小烈,我和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先回家,好不好?”   原本只是能不能拿到出国名额的问题,经过今天一遭,郁雪非甚至开始担心,江烈还能不能留在北京。   她敢打赌,商斯有要真做此想,他能有一百种办法让江烈的人生毁于一旦。   可江烈岿然不动,决心替她扛下这场风雨。   “冤有头债有主,警是我报的,人是我打的,你要是算账该找我,别为难她。”   迷离的夜色里,商斯有扬唇笑了,“行,算你有骨气。”   他松了松领带,伞也扔了,雨水很快浸湿他的头发和衬衫,薄唇上还有上次郁雪非印上的伤疤,颇有几分亡命徒的味道。   郁雪非察觉到不对劲,“小烈,你快走!”   被点名的人却岿然不动,反而把她朝单元门方向推回去,“你回家,这里交给我。”   商斯有冷眼相看,攥紧拳头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以牙还牙地揍了回去。   这一拳的力道比江烈大得多,他本来就瘦,更是承受不住栽倒在地,在泥泞的雨里滚了一遭。   江烈艰难地支起身,鼻血径直往下淌,滴在他的灰色外套上,斑驳而刺眼。   “现在算我们扯平。”他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商斯有面前,“出国的机会我不要了,你怎么才肯放过我姐?”   闪电劈开天穹,白光几乎要把黑夜映亮。   商斯有目光森然可怖,宛如修罗,“哦?”   ……   雷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   这场雨持续时间太久,甚至郁雪非对下雨就发作的偏头痛都产生了免疫,不需要再吃止疼药,也没觉得那么难捱。   她不熟练地用碘伏擦拭江烈的伤口,秀致的眉头虬结,“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江烈点点头,紧抿着唇隐忍,可湿润的棉花沾到创口时,还是没忍住轻嘶一声。   郁雪非停下来,满脸忧色,“伤这么厉害,刚刚还一声不吭,是不是捱得很辛苦?”   向来桀骜的男生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被他揍一顿而已,换你的自由,不亏。”   看着江烈挂彩,她心里酸得厉害,眼眶也润了起来,“何止是揍一顿,出国机会也泡汤了,说不好你的学业也……”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江烈认真地看她,“郁雪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没什么求人的地方,就不怕他威胁。”   “我只是替你可惜。”   “和你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郁雪非为他贴创口贴的动作一顿。   难道是今夜的氛围太诡异,江烈的话竟让她察觉出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情愫。   她看他,一直像数年前那个小屁孩,在嘈杂的老居民楼里,在亲戚们互相推诿他该由谁抚养时,分给她一半橘子,“喂,你能不能带我走?”   而此刻,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江烈长大了。   他是个男人,会保护她、在意她,甚至能引起商斯有不满的,男人。   他的话音似乎在耳侧回响。   “看样子,你弟弟很见不得我们接吻啊?”   原来那些敌意并非误会,而是男人旺盛的占有欲背后敏锐的直觉。   一旦想到这些,郁雪非心就乱了起来,偏偏一抬眼,又正对江烈的目光。   昏黄灯光下,他那双清高的眼,此刻却像摇尾乞怜的小狗,甘做她裙下臣。   “别说胡话。”郁雪非避着他处理完伤口,收拾药箱的手异常慌张,“小烈,你要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可是你已经在那里了。”   “我是你姐姐——”   她起身要走,却被江烈握住了手腕。   “郁雪非,我叫过你姐姐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回溯她与江烈相处的时光,从最开始的“喂”到后来的“郁雪非”,他似乎真的没叫过姐姐。   原想他们也不是真的有亲缘关系,不过半路出家才搭伙生活,这个称谓的有无倒不紧要。   但她不知道,江烈不承认的背后,是这样的心思。   郁雪非敛眸,“小烈,松手。”   她甚至没有挣扎。   江烈和商斯有不一样,他在意她的感受,不会那么予取予求。   可偏偏这一次,一向听话的江烈没有照做,眼里的光却慢慢黯淡。   “郁雪非,你抬起头来。”他说着,手上的力道无形加重,“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所以才遇到事情从来不肯跟我说,总想着自己扛。”   “但现在不是七年前了。”   她纤长的睫羽撑起疲惫的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他。   男生的轮廓已具萧砺雏形,眉宇间的凌冽分毫不掩,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却又变得相当不同。   那时江烈十四,她十七。   她站在医院抢救室外,背着巨大的琴箱,手中的折叠伞还滴着水。   不远处,孔静坐在休息椅上哭天喊地,“老天啊,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老江就这么撒手人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我的命真的好苦啊!”   她越是哭,旁边那些亲戚就越是有底气伸张正义,不顾郁雪非还是个小姑娘,声声切切地围剿她——   “你妈勾引男人就算了,你爸还要把他们逼上绝路!你们郁家就是一家子丧门星!”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好像里面躺的不是自己爹妈。”   “这么冷血,还真是跟那个狐狸精一模一样。”   郁雪非不知如何应对,颤着唇发不出声音。   后来她躲到楼梯间,在墙角蜷缩着,死死捂住耳朵,骂声才仿佛被隔绝在外。   她不敢出去,就这么在楼梯间蹲了很久,连头顶的声控灯都熄了,再站起来时,往上一眺,才发现不知何时,上一层阶梯转角处,一直站着一个男生。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江烈。   孤傲而狷介,仿佛破入这尘世的一仞刀。   郁雪非合上眼,缓了缓呼吸,然后掰开他的手指,一寸寸抽离。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七年前,所以我们不能囿于过去,要向前看。”   郁雪非知道他很早就计划着要出国的,一次偶然,她看见过江烈的书本里掉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的人生目标,里面就有出国这一项。   他这样写,“远走高飞吧,离林城越远越好”。   但她是注定要与那个地方有牵绊的,只要郁友明还在,她就是林城的女儿。   那年的车祸不仅使郁雪非的母亲与江烈的父亲丧生,也让郁友明失去一条腿。   为了赔偿,她家几乎掏空家底,郁友明的生意也毁于一旦,才敷衍完江家那群狮子大开口的亲戚。   那是她父亲,她不能抛下不管,不能跟着江烈毫无顾忌地离开。   江烈知道,郁雪非有一颗比谁都更倔强的心,想法不会轻易被他撼动,在这件事上多说无益,只会徒增龃龉。   所以他垂眼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心,慢慢蜷起指尖,“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为了我去求那种人,更何况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褚平不打算把名额给我,就更没必要去欠这个人情了。”   “那钱……”   “我可以自己赚,赚够了再出去。出国而已,无所谓早晚。”   自费出国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在华大,也有不少人在外接私活,写点程序做点网站,薪酬也相当可观。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郁雪非陷入春冰虎尾的境地。   郁雪非有些鼻酸低下头,擦了下眼角的泪。   江烈扬了扬唇,却不料牵动被打伤的肌肉神经,笑容变得龇牙咧嘴,“嘶,好疼。”   或许是这动静逗得她忍俊不禁,或许是终于有人分享压在心头的重担,郁雪非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江烈看着她的笑靥,心中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还有一句心里话没告诉郁雪非。   “我不仅要出国,还要为你办一场演奏会。郁雪非,我的梦想一直与你息息相关。”   ……   另一头。   商斯有没回鸦儿胡同,而是去了位于国贸的高层。他不爱被打扰,连四合院的管家都是老爷子硬要添的,这边就他一人。   放在平时还好,像今天又挂彩又淋雨,回到家就咳得厉害时,倒真觉得有些孤独。   商斯有去洗了澡出来,看见脸上被江烈那一拳揍过的地方肿得老高,又去找冰袋冷敷。   他坐进单人椅里,面向270度环幕看CBD不眠的灯火,忽然想起江烈。   同样是在这场鏖战中两败俱伤,江烈却比他幸运。商斯有今天没下狠手,不过是想给他点教训,结果临走时看郁雪非心疼成那样,又开始觉得这一架打得不值。   商斯有拿出手机,点进郁雪非的对话框里。之前在他的要求下,郁雪非勉为其难地通过了好友申请,但是从彼此有联系方式开始,她一次都没找过他。   就算是那天十万火急的情况,也要拐过一个弯,让夏哲来传消息。   她亲疏有别的对待固然引人不快,然而再一想,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那样长,是自己来得太晚了点。   至少今晚确认了一件事,报案不是郁雪非的本意,甚至她并不知情。   无论是出于恐惧抑或其他因素,她像一只温顺的羊羔,并没有反抗的胆量。   想到这里,他稍稍感到一丝愉悦,连脸上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商斯有点开转账,输入一串数字,备注医药费。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他才舒开的眉头再度紧锁。   就在他安慰自己想通的同时,那个温顺乖巧的郁雪非,把他拉黑了。   *   等商听云一家进京,很快便安排上了接风洗尘的仪式。老一辈有自己的旧要叙,小辈们便在雁栖湖边上约了个烧烤局。   商斯有本来想告假的,拗不过孟祁盛情邀约还是来了。   他平时大大咧咧,临到关头还真紧张起来,不是因为多在意跟秦穗的婚事能不能成,只是觉得传出去坏了名声。   今天多云转晴,中午气温直逼三十度,孟祁热得一头汗,看商斯有还在喝热水,讶异不已,“你真感冒了啊?我还以为是不想来找理由呢。”   商斯有戴着墨镜看向湖面,哑着声道,“听不出来?”   “真稀奇了。”孟祁耸耸鼻子,“你说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上哪儿找机会感冒去?又不像那些个小年轻,一不高兴哗地淋场雨,那才正该感冒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嘿,人就屁事没有,身体倍儿棒!”   听到淋雨,商斯有被水呛到,撕心裂肺地咳了好几声,吓得孟祁赶快来给他顺气,“诶哟,可别咳出什么好歹,老爷子得找我兴师问罪了。”   商斯有缓过来,推开他,“你消停点成吗?”   孟祁还在贫,“行,商公子平时红袖添香,我哪里比得上啊。”   正好乔瞒走过来,听了个话尾,“什么红袖添香?”   “就川哥那位,你也认识。”   “哦,小郁老师啊?”   商斯有不理会他们一唱一和,端的姜太公钓鱼的姿态,两耳不闻窗外事。   乔瞒拣了个小马扎坐下,“怎么突然提到她?”   孟祁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给川哥拍拍背顺气儿他都不让,我就想,怕是只有他家那位天仙才能近身。”   这话逗得乔瞒咯咯直笑,“你哪能跟人家比啊,争取当穗穗心尖上的人吧。”   聊到这,孟祁一下子变成了闷葫芦,顾左右而言他地跑了。   乔瞒才有空跟商斯有聊起郁雪非。   她拾起块石子比划一番,扔出去打了几个水漂,“对了川哥,今儿小郁老师怎么没来呀?前两天我俩还上课呢,有事儿?”   商斯有面无表情,“你现在跟孟祁一样多管闲事。”   乔瞒不是那么死乞白赖的人,做不到刨根问底,被怼了一句后就哑了声。   那天上完课,郁雪非郑重其事地请她帮忙还琴时,乔瞒就猜到他们之间出了点问题,但至于是什么没敢细问。   如今再看商斯有的态度,八九不离十了。   饶是雾里看花这么一观望,乔瞒也看出些门道。郁雪非像是乍暖还寒时候的春风,锋芒都藏在和煦的表象下,温柔刀,刀刀致命。   鱼线忽然绷紧下坠,商斯有回神收杆,一番角力后,钓起来的竟是一条小鱼。   他紧着脸把战利品摘下,摊在手心看了片刻,又抛回水里。   乔瞒目睹整个过程,兀地笑了,“川哥,我好像从没看过你这样。”   “哪样?”   “失去掌控的模样。”   湖风送爽,吹得人面上微凉。商斯有垂睨着那尾小鱼的消失处,泛起的涟漪已经平了下去,它的去向再无痕踪。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支持,本文将于9.27入v,入v当日万字更新噢[亲亲]   另外带带其他基本预收,感兴趣专栏可戳~   【下一本】布拉柴维尔的风   外交官x投资专家的非洲爱情故事!暗恋成长微酸涩!   【港圈文】月光湖   双豪门,小作精x英伦绅士   【同系列京圈文】瞒瞒、多丽丝之吻(与本文主角有联动)   《瞒瞒》是乔瞒和小舅舅的男二上位   《多丽丝之吻》是与本文同口味的双恶人斗法   感兴趣的话请收藏吧[撒花] 第16章   郁雪非原以为拉黑商斯有后会迎来一场风暴。   可是这段时间, 她按部就班地去乐团、上课、演出,甚至连乔瞒那头都没避着,他也没找上门来。   她总觉得商斯有在酝酿着什么, 提心吊胆大半个月, 生活依旧风平浪静。   于是她决定做一件更大胆的事情。   郁雪非跟乔瞒要了商斯有那间院子的地址, 叫来同城闪送, 把小叶紫檀琵琶擦拭锃亮后,原封不动装好完璧归赵。   快递员离开的时候, 她清晰地感知到心头大石坠地。   终于结束了。   与商斯有这段不清不楚的露水情缘,至末也在心照不宣中落下句点。   周末她上完课, 从辅导机构出来时在什刹海旁边吹了会儿风, 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能窥见鸦儿胡同飞檐斗拱的一角。   郁雪非咬着三明治,感觉那方院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远在天际, 怎么也触不到,遑论压在她身上。   “郁老师!”   她回头,看到是刚刚上完课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两只甜筒,一脸惊喜的模样。   “买一送一,但我不敢吃太多,回去拉肚子的话, 会被我妈念叨。”   说着, 她把其中一支递给郁雪非,“快吃哦,不然等一下要化了。”   郁雪非笑着说了声谢谢,眼睛弯起来,像两瓣月牙。   那么多年过去, 连锁快餐店的甜筒味道却没怎么变,甜丝丝在舌尖化开,跟小时候尝到的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林城开出第一家K记时,正好要考八级,朱琼跟她说一次过的话,就请她吃大餐。   于是郁雪非为了这口K记,勤勤恳恳加练了半个多月,结果最后也没顺利考过。   她那时候小,跳级考试不容易,没过实属正常,但因有这番缘故格外难过,不敢出琴房,躲在卫生间哭。   最后妈妈都快找疯了才发现她,知道原委后叹了口气,给她擦干眼泪,领着去买了一支甜筒。   日光被揉碎成薄薄的金箔,错落洒在水面上,稍微眯起眼,就晕开一片片光斑。   郁雪非从小就知道,别人说朱琼跟郁友明不配,一个雅一个俗,一个贪财一个好色,但她不这么以为。   至少在十七岁前,她一直生活在家庭幸福的幻梦里,所以分崩离析那一刻才格外难接受。   对一个理想主义者而言,最残忍的不是把世界的黑暗面暴露在眼前,而是先构筑一个理想国,之后再不留余地的毁灭。   先是父母婚姻的破裂,再是商斯有的倾轧,如今那点仅存的希冀,也聊胜于无了。   不过好在虽然前一道伤痕难以消弭,但后者的阴霾已尽数散去,她还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郁雪非吃完冰淇淋后取出湿巾擦了擦手,然后顺手扔掉了垃圾。   她吹着轻柔的湖风,终于拾起一点对这座皇城的热爱,然而命运的苦厄不甘心般,化作一通电话找上门来。   江烈出事了。   在前往医院的出租车上,郁雪非每一分钟都要焦虑地看好几次时间,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拥堵的车辆汇成长龙在起伏的喇叭声中缓慢蠕动着。   司机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姑娘,北京就这么堵,你急也没用,我拉你这一单都得耽误多少生意……”   她本来就烦,不想多计较,对着计价表扫了双倍车费过去,“把我放在前面地铁口吧。”   到华大附医时,江烈已经出了抢救室,褚平教授和几个学生候在病房外面,神色凝重。   郁雪非上前跟褚平打了招呼,“您好,我是江烈的姐姐。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们家里之前知不知道?”   “……什么?”   褚平没有多言,递来一张诊断报告,复杂的医学术语她不懂,但是“心脏病”三字就足以击碎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   哪怕手汗沁到了报告单上,她也逼迫自己很快平复下来,“还有治愈的可能么?”   刚刚的抢救医生恰好从病房出来,听到她的问,枝分缕解道,“他主要是艾森曼格综合症,心脏畸形较严重,还引发了肺高压。按理说平时生活里就该有症状,你们做家属的没察觉么?”   郁雪非大脑一片嗡鸣,讷讷摇头,“他容易气喘,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但江烈自己说从小体能就差,没往心脏的毛病去想。”   医生叹了口气,“现在发现也不算太晚,肺血管病变不严重,做了手术一般预后都不差,也别太担心了。只是……”   还以为是担心经济因素,郁雪非急忙说,“手术费没问题的。”   “不是钱的事。”饱经风霜的老人推了推眼镜,“只是从患者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畸变比较罕见,处理不好很容易出现事故。这个手术难度大、成功率也不高,恐怕要国内顶尖的那几位专家才能做得了,我建议你们转院,或者请到专家来指导。”   可是专家又哪是那么好请的呢?   缴完费,郁雪非对着名单咨询了好几个医院,专家号要么满期,要么要排到明年。虽然江烈的病没急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但万万拖不了这样久。   挂号、面诊、安排手术……无一不耗时间和金钱。   考虑到这些,郁雪非难得给郁友明打去了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她愣了片刻,确认通话号码无误后才开口,“你是?”   “你是小雪吧?”女人变得殷勤起来,“你爸爸在午睡,找他什么事,等会儿我帮你转达。”   如此亲昵的语气,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郁雪非识趣地说,“没什么事,麻烦您告诉他给我回个电话吧,谢谢阿姨。”   “诶,好嘞。”   病房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与外面患者的呻吟、家属的惋叹,糅合成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郁雪非一个挨一个手机银行翻看自己的余额,数字相加算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不甘心般,盯着那一串零出神。   江烈在这时候醒来。   他刚睁眼,就看见医院的天花板,那抹单调的白色触目惊心,仿佛一道生命的休止符。   他厌恶这样为人鱼肉的感觉,挣扎着要起身,惊动了旁边的郁雪非。她连忙按了护士铃,然后安抚江烈躺回去,“你别激动,好好躺着,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病情刚稳定下来,江烈嘴唇乌青,说话声也断断续续,“郁雪非,我怎么了?”   “一点小毛病而已。”她不忍心说出实情,“医生说你最近熬夜太多身子虚,所以今天才休克,再这么发展下去,迟早要猝死,知不知道?”   “那多正常,程序员有几个不熬夜的。”   “但你也不准熬。”   难得听她如此强硬,江烈扬起一个受用的笑,“好,我不熬了,从明天开始养生,早睡早起。现在能起来了吧?”   “还不成,你得住院观察几天。需要什么东西,我从家里给你拿过来。”   “那你帮我把电脑带来吧。”   郁雪非蹙眉,“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电脑!”   江烈很讲商业诚信,“还拖着客户没交单呢,我总得弄完吧?”   护士赶到,来给江烈调整吊瓶,对话戛然而止。   郁雪非没再说什么,顺手取过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和小刀削了起来。   她知道江烈这么拼是要为自己攒出国的费用。   其实当年孔静跑了的时候,给江烈留了一套老房子,那套房产的价值足够供他长大,甚至还有富余。   但他想去藤校,这笔钱显然就不够看了。   其实从头到尾,一切也就是商斯有一句话的事,如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却要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勉强与之齐肩。   她忽然就恨起命运不公。   同时,又觉得自己矫情。   且不提卷入豪门恩怨里的个例,在四九城里,与公子哥们风花雪月一场也不算多不堪的事情。   如今感情也变得快餐化,大家各取所需,适当的时候一拍两散,没什么不好。   若只讲人前那一面,商斯有在她见识过的二代里也算得上翘楚,跟他谈恋爱绝对算不得亏。   她想得出了神,反应过来时,刀刃已划破指尖,汩汩沁出血珠,染红了剖开的果肉。   郁雪非吓得把苹果往垃圾桶里丢,不知是扔垃圾,还是扔掉自己刚刚荒诞的想法。   江烈看着她的动静笑了笑,“是不是每个人坐到病房里都要削苹果?怎么像规则怪谈。”   她垂着头擦手,“补充营养嘛。”   “那你还不如帮我剥个橘子呢,我爱吃那个。”   郁雪非给他剥了一只,江烈像往常一样,分了一半回来。   护士早就出去了,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无声对坐吃橘子。   心里揣着事,郁雪非一瓣橘子都要咀嚼许多下。江烈静静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我的病是不是挺难治的,如果是就别治了。”   郁雪非讶然,“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我说,你真的不会骗人。”江烈无所谓笑笑,“我不想当别人的累赘,死了也好,清静。”   他被抛弃太多次了,不想再经历一回。   从父亲出轨,到母亲不告而别,再到眼下。   郁家固然善良,愿意在那种情形下,忍受着被江家那些穷亲戚戳脊梁骨,接过养育他的担子,但并不代表能在发现他身染重病时依旧接纳他。   上回暴雨夜里,商斯有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他就是个谁也不愿意要的拖油瓶,要是没有他,郁雪非会过得更好。   “江烈,你别这样想,积极配合治疗,没什么大碍的。医生说了……”   话音被手机铃声打断,是郁友明。   她不得不暂停,“我去接个电话。”   郁雪非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跟郁友明通话,只讲了江烈的病情,关于那位阿姨的事只字未提。   郁友明说家里还有点存款,可以马上打过来,救人要紧。   然后他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雪非,这些年你们都不在,何阿姨照顾了我许多,爸爸想和你商量商量……”   她眼皮轻轻跳了下,懂事地说,“挺好的,您一人在那边也能有个伴,我不介意。”   电话那头似是松了口气,“你照顾小烈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多吃点饭,听到了吗?”   “好的爸爸。”   耳边响起机械的嘟嘟声,郁雪非望向前方,幽暗的楼梯间内,冰冷的绿色逃生通道标识灯映亮了整片空洞的白墙。   她言之凿凿地跟江烈说,要向前看。   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郁雪非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名为“过去”的怪圈里,就像她记忆中林城那场永不停息的雨一样,再也走不出去。   不对,不完全是。   她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手指不听驱使地点开黑名单,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唯一一个账号。   商斯有。   *   接到郁雪非电话时,商斯有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最近他忙着天南海北地出差,实在没什么功夫理会郁雪非。   上次感冒闹得他不得不告假休息,在老爷子眼皮底下养了好几天,耽误了许多工作,又赶上上头有了指示,一下跑好几个地方谈合作,今天在东北明天在新疆,回京汇报完工作又要往外走。   前阵子听樊姨说,郁小姐寄了个物件到家里,她不敢拆,拍了个照发过来。   商斯有打眼一看,那轮廓就是比着琵琶描的,用脚趾头都猜得到里面装的什么。   这是跟他恩断义绝的意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郁雪非那儿他也不是什么好形象,不存在“恩”和“义”这两种东西。   她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想到这里,商斯有觉得挺好笑。郁雪非以为弟弟被他走了一顿就算两清,未免太天真。   他只是被乔瞒那句话提了醒,加上近来工作忙,才放她喘息之机。   不曾想欲擒故纵相当奏效,竟叫她亲自找上门来。   商斯有看着电话震动、黑屏、变成未接提示,就像那夜他车后座上,江烈打给郁雪非的那通。   静静看它挂断,然后再重蹈覆辙。反复黑寂又亮起的屏幕后,是一颗倔强不死的心。   终于郁雪非放弃了他这个没有回音的电话,车内陷入沉寂。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商斯有心间发酵,他还真有点好奇,什么事情值得那个云心鹤眼的小菩萨如此执拗而卑微地求怜。   所幸她没让他久等。   不超五分钟,前排的夏哲别过头来请示,“商总,郁小姐的电话,您要不要……”   他扬了扬下颌算是允肯。   不愧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精,夏哲接通电话,贴心地打开免提,“郁小姐?”   “夏秘书,抱歉打扰您。”郁雪非的声音很急,有些闷,像是带着浓重的鼻音,“请问……商先生他有空见我一面吗?”   “商总啊?”夏哲抬眉看过来,见商斯有摇了摇头,答复道,“近来日程紧,怕是不赶巧了。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把事由告诉我,我帮您转告。”   那头郁雪非迟疑了半晌,语气落寞,“那,请夏秘书提醒他,可以的话请回我电话。”   许是听她要挂断,商斯有改了主意,朝他伸出手,指尖往回勾了勾。   一个眼神夏哲就能心领神会,连忙叫住她,“等一下郁小姐,商总现在可以听电话了。”   倏尔,听筒里传来商斯有冷淡的话音,“找我?”   郁雪非拿不准他的态度,吸了下鼻子,“请问您现在在哪,可以找您面谈吗?”   “去机场的路上。”   “那、那……”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去机场找您?”   商斯有腔调慵懒,“不必了,我没那么多时间,电话里说就好。”   郁雪非对他的冷淡做足了思想准备,毕竟她先把人拉黑,有求于人时又找上门,商斯有不搭理甚至嘲弄都有可能,眼下能平和地交谈,于她而言已是上上签。   所以她很快整理了一下措辞,简要明快地讲了江烈的事情。   最开始郁雪非没打算找商斯有的,是前两天深夜江烈的病情开始恶化,医生建议尽快动手术,她走投无路,才不得已问他。   这个圈子里她认识的人固然不止商斯有一个,但与乔瞒的关系,远远没好到可以开口求助的程度,就算对方真帮了忙,郁雪非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报答。   反而是商斯有,他将他们的关系明码标价,只要能接受,就是各取所需、两不亏欠。   她觉得自己病了,居然会觉得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公平。   郁雪非握着手机,单薄的背靠在墙上,像个虔诚静候福音的信徒,“只要您肯出手相助,需要做什么我都配合。”   商斯有轻笑一声。   她低声下气起来确实挺讨人喜欢。   可惜他从不兜售赎罪券,没那么多慈悲心。   他们之间只能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的关系,她抵押灵魂来换取一个愿望,然后永远堕入地狱。   他越过车窗看机场高速飞驰的景色,应得漫不经心,“郁小姐,你是觉得自己很值钱?”   她干涩地笑了,“如果能被您看上的话,那多少还是有点价值的吧。”   “曾经是。”商斯有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对一个三番五次拿乔摆谱的女人有耐心?”   郁雪非的心被拧得皱巴巴的,每一道褶痕里都是她被生活碾成齑粉的自尊。尽管如此,她还是强撑着自我修补,以继续这通充满羞辱的电话,“或许……凭您还愿意听我说话?”   那边似是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通话就结束了。   手机的黑屏上浮着层黏腻的汗,郁雪非抻着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涩意一下涌上来。   她也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如果不是无路可走,又怎会自投罗网找上他。   结果那点能为他看中的本钱,如今也一文不值。   不,不该这么说。   从一开始,值与不值就在商斯有一念之间,他身边不缺自荐枕席的女人,又何必在她身上花费心思。   她就不该指望他。   郁雪非尽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开始思考新的出路。互联网的信息浩如烟海,她在茫然中一字字敲出自己的困惑,在纷繁的数据里找寻一丝希望。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花高价找黄牛收专家号时,商斯有沉寂已久的微信弹来信息。   S:晚上阜外的专家过来会诊,我把你电话发过去了,会有人跟你联系。   她迟疑一瞬,很识趣地回了句“谢谢商先生”。   下一秒,一行极具压迫感的文字跳进视线。   S:下周二我出差回来,鸦儿胡同见。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一跳一跳地刺激着郁雪非脆弱的神经。明知是既定的结果,真的临到关头,她还是觉得害怕。   但这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好怨天尤人。   有了商斯有的关照,江烈的手术很快安排上排期,甚至直接转到了阜外vip病房。郁雪非办完手续后问缴费的事,主刀的杨教授笑说,“那哪成啊?商总有交代,您就甭操心了。”   郁雪非敛眸看着手里厚厚的单据,除了道谢什么也说不出口。   周二下午她如期赶到鸦儿胡同。   才下过雨,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郁雪非收起伞抖了抖,叩响门扉。   开门的樊姨依旧是那副慈和模样,弯着眼对她说,“来了。”   仿佛回到自己家里,亲人最寻常的问候。   郁雪非挽唇应了,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在寄出那把琴时,她没想过还会走进这座院落,却不想最后是自己带着一息献祭的悲壮,甘心回到这镂金错彩的雕笼。   琴箱状的包裹还静静地摆放在她来过那间休息室,郁雪非问,“我能拆开么?”   樊姨笑了,“您寄来的东西,当然可以。”   她找来剪刀把一层层缠上的胶带与纸壳剖开,露出内里的黑色琴盒,上面还带着她的馨香。   郁雪非把琵琶取出来,没戴指甲,就这么轻轻地拨了几下弦。   简单的弹挑轮拂是可以用本甲完成的,大部分流行曲也用不着太难的指法,郁雪非眺向花窗外的萧萧竹影,随手弹了支《兰亭序》。   商斯有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场景。   她抱琴独坐,背影娉婷而孤寂,清脆空灵的曲调悠扬婉转,透着淡淡的哀思。   无袖款连衣裙掐出女人纤秾合度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垂下来,代替他的目光揽过她的腰肢。   仿佛只是个寻常的傍晚,她在自家庭院即兴抚琴,他是唯一的听众。   这样的平静与美好太难得,以至于商斯有不想打扰。可廊下的灯还是暴露了他的到来,颀长的影被拖拽拉扯,落在织毯上,像一道褪色的墨迹。   琴音戛然而止。   郁雪非站起来,回身看他,“商先生。”   她柔婉清丽的眉眼笼在灯影里,一如初见时,但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商斯有倚在门沿,朝她招了下手,“过来。”   郁雪非放下琴,听话照做,走到商斯有面前,怯生生抬眼向上看。   他今天好像兴致很好,看她的眼神很温和,恍惚间让她想起上次在他的后座,商斯有慢条斯理擦掉她碍眼的口红时的情景。   商斯有漂亮的眼睛很少会有这么正面的情绪,郁雪非时常觉得自己该感到幸运。   尽管如此,他伸手想替她撩开垂在脸侧的长发时,郁雪非还是本能地躲闪。   那本就少得岌岌可危的温情,随着她的不知好歹隐于无形。   商斯有的手僵了片刻,依旧循着既定轨道,将她的头发捋至耳后。   那抹温热却未离开,顺势停在她耳垂处,不轻不重地揉捻。   如果说抬下巴是强势霸道,那么这个动作无疑暧昧至极,钝刀子割人一样难耐。   郁雪非被他磨得脸红不已,主动靠过去,生涩地抬手勾住他脖颈,“要先接吻吗?”   “先?”他严谨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你还想做什么?”   郁雪非睫毛扑闪,说话像刚装了语言系统一样艰难,“就是……那个……”   商公子看中她,不就为这些么。   “哪个?”   他的明知故问让郁雪非愈发难堪,为了避开他过于明锐的目光,郁雪非主动贴上去,脸轻轻枕在他心口,用绝对的臣服姿态来回答。   一如既往的檀香气息沉稳庄重,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她竟很想留在商斯有的怀里休息片刻。   眼下轮到商斯有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   之前不是没抱过郁雪非,但她总撑着一口气,劲头像斗霜傲雪的腊梅,硬生生不肯屈从的,而现在这股劲泄了,她的柔软不设防,尽数交到他手里。   仿佛对待楚璧隋珍,轻不得、重不了,她发间香气暗浮,让他有了一瞬的失真。   原本还想借题发挥那点心思,便在顷刻间捺了下去。商斯有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将她打横抱起。   郁雪非陡然一惊,不自觉地揽紧。   他穿过院落前往的方向,显然是更幽静的休息区。意识到这,她的脸迟钝地再度烧起来,继而以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火速蔓延全身。   进院最里面坐北朝南的厢房就是卧室,两间耳房打通,整个房间改成一个巨大的套间,装潢依旧雅致,只是郁雪非无心欣赏,她眼看着商斯有径直走入内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等商斯有要把她放在正中那张大床上时,郁雪非像抗拒洗澡的猫一样,紧紧拽着他的衬衣不撒手。   暗室中,她水一样的眼眸亮亮的,正惊惧地摇晃着。   商斯有拨开她的爪子,薄唇勾起个浅淡的弧度,“现在知道怕了?”   何止怕,简直连话都说不出。郁雪非混沌地想,难道不需要先洗个澡吗?又或者,不需要先接吻再循序渐进?还是说商斯有他喜欢直接来……   千头万绪在她脑海里打架,可商斯有的温度从身边抽离后就没再靠近。   他堪堪走到门口时,郁雪非撑起身子问,“……不做吗?”   男人身形一顿,反诘回来,“你会吗?”   连接吻都那么笨拙,遑论风月情事。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内,“不会……”   商斯有没说什么,跨出了卧室。   他的沉默让郁雪非摸不着头脑,这是嫌弃她?还是说,要她现场学一学?   在别人家看那种视频,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郁雪非躺在那,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听胸腔内砰砰跳动的声响,仿佛节奏规律的鼓点,仓促着交织成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曲前奏。   他的房间是暗色调,黑檀木床前帷帐半笼,靛蓝色真丝被软得像云一样,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沉香安抚了她过分紧张的神经,不知不觉竟闭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四下一片漆黑,只隐约透来一点廊灯的光。   郁雪非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   第二反应是看旁边有没有睡着男人。   怎样看都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她独自在他的床上,睡了近几日最沉的一觉。   郁雪非清醒了些就起身往外走,只见疏风梧影里,商斯有在月下打电话的背影,像一座不可攀缘的雪山。   挺括的衬衫上还有被她抓皱的痕迹,与他吹散至额前的发丝一起,为他禁欲的皮囊增添几分逾矩的反差。   商斯有单手插兜,聆听的模样很耐心——如果不是看见他眼里浮起的厌烦,确实是会让人误会的。   郁雪非没敢上前打扰,立在原地打量他的房间。   一壁金丝楠木隔板屏风前,错综复杂地挂着许多只空鸟笼。   她蓦地想起前回他那些朋友调侃的话,商川儿一天也就提笼逗鸟这点爱好,快成仙了。   那天也确实见他拎了只鸟笼回来。   之前的相处中,她对商斯有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旁人对他评价很高,与她感知极其不符。   然而今天她忽然想,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   毕竟从到这里开始,就算她投怀送抱,商斯有也没真对她怎样。   哪怕是刚才她睡得那样沉,除了身上搭了条薄毯,此外再无旁人动过的迹象。   她愿意多了解他一点,着眼去看他身上向阳那一面,也当是宽慰自己。   等商斯有回来,郁雪非主动搭话,“商先生。”   他脚步停了片刻,“睡醒了?”   “……嗯。”   在别人家里一睡好几个小时,提起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郁雪非低了头,眼波流转,敛下一室华光,“原来您是真的喜欢鸟。”   商斯有瞥了眼那半壁鸟笼,“还行。”   到这个份上也只是还行?这人还真难搞。   郁雪非不是舌粲莲花的人,话被他堵死后,空气有半晌的沉默。   正当她蠕了下唇想找新话题,商斯有却继续道,“你养过宠物么?”   “算是养过吧,以前暑假时替邻居照看过几天小狗,后来我读书搬家没住在那个地方,听说有天它被车撞了,死得很可怜。”   她惋惜,“其实它不爱叫,也不会乱拉,真是一只很乖的小狗。”   “原来你也喜欢乖的。”   郁雪非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茬。如此寻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就好像别有深意。   思考片刻后,她答,“总不能喜欢白眼狼不是。”   商斯有笑了,“没准还真有人喜欢。”   现在郁雪非十分确信他就是意有所指,抿抿唇不说话,一味看着那些鸟笼装傻。   甚至还凑上前去,伸手拎起一只,仿佛颇有研究,“这个坑鸟啄的吗?真厉害啊。”   “小心点,你碰的那一只,能在你租房那小区买个厕所。”   “……”   郁雪非讪讪把它放回去了。   商斯有看着这个场景,才感觉郁雪非在他面前活过来。   之前她无论乖还是倔,都像一朵虚浮的云,哪怕蕴结着浓浓的水汽,也不肯坠地。   只有这一刻,她才像初见那样轻灵如一场雨。   他兴致很好,“不怕鸟吧?”   “不怕。”   “那带你去个地方。”   月色下,他迈入漆夜的身影如风掀起一角书,将她未知的下一页展露在眼前。   郁雪非提步跟上去,绕过九曲回廊,跨进月洞门,不知停在哪方院落。   院墙外已能听见鸟雀啾鸣,此起彼伏。   原以为卧室外半墙的鸟笼已足够骇人,眼下才知,原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疏落的四合院内错落有致地悬着鸟笼,有竹嵌珠玉的、檀木的、描金的……郁雪非简直要怀疑,怕是市面上所有值点钱的鸟笼,都被他收藏在这间宅子里。   空荡荡的院里没有人,只有鸟鸣声,过于密集,以至于让她想起从前林城浓荫馥郁的夏天。   见她迟迟没有上前,商斯有问,“现在怕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这情趣。   就像孟祁说的那样,喜欢鸟养一两只差不多了,他养一群。   也就仗着住的地方大,开个动物园也没人管。   郁雪非不知道他为什么今晚非要带她来看这些,只是本能地意识到,在商斯有心情好的时候最好不要做忤逆他的事情。   毕竟他发疯可没有预兆。   她挽唇回应,“没有,商先生好情致。”   又仿佛真的很感兴趣般,“都是些什么品种,一定很金贵吧?”   不然怎么会用那么贵的笼子装着。   “值钱的东西也不一定好,比如鸟,有时候太聪明就聒噪。”   所以他不养鹦鹉,那玩意儿放在院子里,一旦哪只先开了口,就跟打开复读机一样,永远别想消停。   商斯有打开一只笼子,手指抵着口,接住了往外蹦的小雀。   它的羽毛在灯下仿佛鎏了金,温顺而乖巧地蹭着他的指腹。   “想摸一下吗?”他朝她递过去。   郁雪非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小鸟没有半点抗拒,细瘦的脚爪钉在她手指上,开始梳理自己的尾羽。   她很高兴被它接纳,笑慢慢从假意变得真心,“好可爱。”   “是吧。”商斯有垂着眼,眸中的宠溺不知是对鸟还是人,“这就是金丝雀,粘人、安静、没有攻击性。”   这番话在她脑海里“嗡”一下炸开,笑容僵在脸上。再看手里的小雀,忽而生出种物伤其类的凄楚。   “您不怕我把她放走吗?”她喃喃着问。   镜片反着光,男人似有若无的笑晦暗不清,“你可以试试。”   她深吸口气,把鸟捧在手心里猛然松开,金丝雀乍然受惊,挣扎着扑棱几下翅膀,最后翩跹着落在商斯有肩头。   好像忘了天空才是它栖息的地方。   商斯有轻抚着微微颤抖的雀羽,把它放回笼里去,慢条斯理的语速配上他字正腔圆的嗓音,像是个敬业的讲解员,“这个品种被豢养太久,早就失去了飞翔的本领,就算能飞也飞不高。”   郁雪非听得毛骨悚然,才意识到现在的晚风已经有些微凉意了。   她抚了抚胳膊上肌理的微小凸起,如风掠过一片小小的丘陵,“商先生,我想我该回去了。”   “回去?”商斯有对她可没有对鸟一样的耐心,“回哪儿去,北五环还是医院?你弟弟那我请了护工,不用你去。”   其实郁雪非想说,他实在不必如此周到,“……那我也不好住在这,什么东西都没带呢。”   商斯有很会前后呼应,“合着你是想来睡我一趟就跑啊。”   想到之前的投怀送抱,郁雪非涨红了脸,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拜托,她能只身来到这间宅子也是祭上了很大勇气的好吗!   “不是那个意思。”郁雪非不欲与他纠缠,“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成为丧失飞行本能的金丝雀。商斯有能把鸟糟蹋成那样,何况她呢。   昏暗的月影里,她转身时扬起的发梢像一截黑色的羽毛,挠得他心里发痒。   商斯有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我还没同意你走。”   “我连出去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大概是太想离开,郁雪非开始口不择言,刚说完,就看商斯有的脸色黑了下去。   她急忙找补,“抱歉商先生,我……”   “郁小姐,我还以为你今天来是诚心的。”   女人笨拙的拥抱固然不是什么高明手段,但至少态度端正。   而且她还试图聊天了解他,之前从没有过。   商斯有几乎以为这会是这段关系的良好开端,不曾想才过没多久,她又故态复萌。   他又伸手了,像是要捏她的下巴。郁雪非现在有了经验,轻轻抬高些许往前送,免得他牵扯起来反而疼。   商斯有冷笑一声,不让她如意似地撤掉手,“干什么,英勇就义哪?”   看到她那副贞洁烈女的表情就烦。   郁雪非没有逃过一劫的侥幸,反而生出一隙过关斩将的成就感来,“还不是因为您不肯好好说话。”   “那就不说了。”他把眼镜取下来,分开她紧张的手指,放了进去,“拿好。”   这个动作放在商斯有身上,有很强的兆示意味。   下一秒,他的鼻尖俯贴过来,气息交渡,那缕檀香让郁雪非觉得惭愧。   倒不为别的,只是这气息太庄严,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佛堂破戒。   他的唇行到咫尺间,又堪堪停住了。原本郁雪非已阖眼等待这个吻,它迟迟未至,就像林风拨动她柔软的发一样,挠得人心痒。   她睁开眼,一片朦胧的月色罩着,眸底泛起漾漾的水波。   商斯有在此刻意动,低头吻住她。与前几回带着欺掠感的吻不同的是,他很温柔,让这个本不光彩的吻缱绻得像是情人间的缠绵。   迎着凉薄的月光,他的眉眼深情得几欲叫人相信,在他们不平等的关系里,上位者确乎付出了些许真心。   郁雪非决定暂时溺进去。   她迎合这个吻,从紧绷到放松,从害怕到相信,对她而言,这才算真正的初吻。   那具冰冷的眼镜在她手中升温,腻上一层汗意。属于彼此的气息糅合在一处,潮湿而滚烫,熨过郁雪非的心,让她有了片刻被爱着的恍然。   必须得承认,这滋味不算坏,不然为何商斯有箍着她的腰也毫无察觉。   鸟雀的啼鸣里,她听到商斯有平稳的呼吸渐渐急促。   他的手绕过她膝下。   已然经历过一次被他公主抱,郁雪非十分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喘息间轻轻推了推他,“我今晚还要回去。”   商斯有才燃起来那团火就这么被浇熄了。   他的唇再度覆上来,在一次近乎窒息的缠吻后恶狠狠地咬了下她,然后松开手。   男人的温度乍然抽离,徒留她在夜风中怔忡。须臾,她捡拾起中断的话端,娇怯怯地问,“……可以吗?”   “你不是都有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您说了,没您同意不能走。”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   商斯有眉心一跳一跳地胀痛着,烦躁地摆摆手,“你走吧。”   “真的可以吗?”   “走啊!”   他有时候真觉得郁雪非很奇怪,该有眼色的时候没有,不该长眼色时又过于通透。   仿佛是故意的。   商斯有转身回了卧室的院子,余光瞥见她那道伶仃的影,像一抹永不褪去的月光。   几分钟后樊姨拨来内线,说郁小姐走了。   他轻掀眼皮嗯了一声,下意识想推眼镜,才想起东西还在她手里。   *   江烈动手术这两天,郁雪非吃不下睡不着,连护工看了都说她眼见着憔悴了。   郁雪非笑笑,“毕竟那么大手术呢。”   在医院躺那么多天,成日被专家围着研究,再笨都能看出端倪。江烈知道是心脏病的时候就喊着不治了,她花了很大功夫才哄好,至于治疗费用、找人开刀这些难处,愣是一点都没敢透露。   手术前夜护士做完检查后,江烈看着忧心忡忡的郁雪非,终于问了句关于自己病情的话,“成功几率大么?”   “杨教授专业水平很高,行业顶尖水平,别担心。”   他笑了笑,“那你脸色还这么差?别骗人了。”   郁雪非抿抿唇,没说话。   她好像真的不擅长撒谎。   “郁雪非,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天那混蛋的话没错,我现在就是你的累赘。原本我想,交给你和郁叔的那套房子够把我养大,等毕业了以后我就加倍报答你们的恩情,但现在看起来,我这个窟窿倒越来越大了。”   江烈轻垂眼皮,带着些目空一切的颓然,“所以如果可以,这个病我是真的不想治,至少我没了,你会活得更轻松些。”   她眼睛很酸,却强忍着泪意,“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你不要多想,手术动完很快就能恢复好的,以后你就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要是恢复不好呢?是不是下半辈子,要永远这么磋磨着过了?”   他那么骄傲,什么都要争口气,又怎么会甘心这样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郁雪非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人在生老病死面前那样脆弱,除了安慰,她也没有其他有效的办法打消他的顾虑。   毕竟连她自己也是,徜徉在生命这片苦海里。   “不会的,再难的时光都过来了,不是吗?”她握住江烈的手,“没有什么会让你向命运低头,这话是你说的。”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相互取暖,再觅生机。   朱琼和江成睿的死是相伴他们一生的潮湿,原本只是桩不伦事,竟在一息间牵动两个家庭,也让两个无辜的孩子生命轨迹从此交织。   经历过背叛、抛弃、打压,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这里,没有理由不相信未来会更好。   江烈默了一瞬,手指慢慢折拢,与她紧紧相扣,说了最后的疑虑,“钱的事——”   “我有存款,还跟爸爸要了点,没问题的。”   “我是想说,我卡里也存了很多,你都拿去。”他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添了句,“千万不要再去求他,好吗?”   像是一道惊雷落下,郁雪非四肢百骸为之一震。   缓缓,她才听到自己说,“没有,怎么可能。”   毋庸置疑,如果有的选,她一定会离商斯有越远越好,可惜现在生活变成一阵飓风,迫使她不得不向他靠近。   护工来交班,郁雪非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退出了病房,一回头,看见大马金刀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男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觉,“你怎么来了?”   商斯有半仰首,眸光凛凛,“我亲自关照的病人,还看不得了?”   他还是没戴眼镜,那双过于锐利的眼变成犀刃直逼她的心脏。   那天郁雪非走得匆忙,到家才发现,他的眼镜被顺了回来。   其实上回打架似乎就丢了一副,他很快换了新的,郁雪非以为这次也一样,所以商斯有不问,她就没有主动提起。   不料债主却以眼下姿态找上门来,似乎刻意提醒她还留着他的物件。   正好,眼镜可以当个避重就轻的话题,容她装傻充愣,“对了,您的眼镜在我那里。”   “知道。”   “我放在家里了,怎么还给您比较方便?”   他笑了笑,桃花眼弯着,吹面不寒杨柳风的翩翩姿态,“当然是送你回去顺便取最方便,你说呢?”   郁雪非拗不过这个活阎王,更不想江烈看见他,没说什么就跟他上了车。   到了小区楼下,郁雪非等车停稳就推门下去,商斯有却叫住了她。   看着下了车慢条斯理解西装扣的男人,她迟疑了片刻,“我拿下来给您就好,很快。”   他单手抄兜,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色衬衫袖子挽到中段,露出遒劲有力的小臂,“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郁雪非心里是抗拒的。   在他那间院子怎么荒唐都无所谓,出了门她能当无事发生。   北五环的出租屋虽然老旧破败,但这是她在颠沛流离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的自留地,不想让商斯有以及与他相关的那些记忆涉足。   她立在脱漆的铁制单元门口,久久不肯掏出钥匙,面对他来势汹汹的倾轧,负隅顽抗着,“家里挺乱的,改天收拾好了再招待您。”   “改天啊。”商斯有眯了眯眼,抬头向上看,属于她的那户阳台窗口里,正是一片空洞的黑,“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怎么会?”郁雪非僵硬笑着,“您是怕我反悔么?”   “不是。”   他走上来,像第一次在孟祁那迫近她那般,任由路灯拖长的身影一点点将她吞没。   郁雪非心底升起一阵恐慌。   商斯有低了头,睫毛扫下一片淡淡阴翳,“郁雪非,我今天是来给你搬家的。”   -----------------------   作者有话说:万字肥更!夸我!   今天更完之后下次更新就是9.30啦,依旧晚上9点不见不散[害羞]   ps:关于心脏病部分的知识和案例来源于网络,非专业人士,有误见谅。 第17章   郁雪非迟了快半分钟才还嘴, 是因为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搬家?搬什么家?谁搬家?”   他现在倒耐心了起来,一一作答,“是, 给你搬, 西城和国贸, 你喜欢哪边?要是都不喜欢, 挑个地儿,我派人置办。”   可是她急得要命, “我就喜欢这里,哪儿也不想去!”   商斯有蹙了下眉, 像是认真考虑过她的提议, “但这地儿我住着太小,不方便。”   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将军,他出牌毫无章法, 郁雪非无从辩驳。   她只是死死地抵住门,捍卫最后一道防线。   “商先生,只要您叫我就会过去,何必这样麻烦呢。”郁雪非看向他,好商好量的口吻,“况且您朋友家人进进出出,我在那是不是影响不太好。”   “你不喜欢, 不让他们来就是了。”   “可是……”   商斯有截断她的话,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她当然听得出来,完完全全是通知的语气,就差让她跪下接旨。   但她不是想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真的住进他的宅子里,离一点点成为被豢养的鸟雀也不远了。   郁雪非低了睫, 避开他过于凌厉的目光,“商先生,小烈还要回来的,他看我搬走了肯定会问,你们之前闹得那么厉害,我想过一阵子再跟他说我们的事。”   “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的缓兵之计,实在是她无奈之下的阳谋。   商斯有目光在她身上曳停,如一痕抹不净的水渍。   浓夜里,过早粉墨登场的蝉鸣聒噪着,吵得人心烦。   “诶哟喂,现在这小年轻干什么哪?”一个大妈正好要从单元里出来,被郁雪非堵住了路,大声发着牢骚,“谈恋爱也别这样啊,真不害臊!”   他们靠那么近,几乎让人误会在接吻,不怪她会这样想。   郁雪非脸红着让开,“不好意思。”   大妈从他们身边过去,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打量一通,嘟嘟囔囔着什么“世风日下”就走了。   徒留郁雪非死守的防线门户大开。   商斯有撑着门,摇曳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像是上年纪的人痛苦的呻.吟。   他一扬下颌,“走吧。”   郁雪非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她走得快,好似有意忽略身后跟着的男人一样,小跑的动静叫声控楼道灯一惊一乍地,灭了又亮。   到家门口,她打开了门,钥匙还插在锁芯里,就往里走换了鞋。   商斯有帮她拔下来,放在掌心端详一番,零散的两把钥匙串在一个小巧的钥匙扣里,挂坠是一只软乎乎的毛绒小兔子。   “这是什么?”他问。   郁雪非在给他找鞋套,闻声抬头,“美乐蒂。”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商斯有不可思议的表情略显滑稽,“……什么乐蒂?”   她重复,“美乐蒂,这个兔子的名字。”   说完,把鞋套给他递过去,“您将就一下吧,打扫一遍卫生很累。”   其实郁雪非这么做有点发怵,商斯有去哪都是蓬荜生辉大驾光临,来她这儿还得守乱七八糟的规矩,肯定觉得烦。   却不料男人很受用地照做,进来顺便带上门,径直坐到沙发上。   他对她的王国里微不足道的秩序感到新奇。   郁雪非第一次觉得那张沙发如此局促。   其实江烈也经常坐在这写东西,有时候周末他们会一起看电影,那时两个人坐也没觉得沙发小过。   偏生商斯有一来,她狭小逼仄的家就仿佛被填满了。   他架起腿,从容地打量着她的出租屋,完全不似初登门,更像是来巡视自己的资产。   房子确实不大,房龄也老了,但被布置得很温馨。   沙发上的薄毯柔软,还隐约有她身上的香气。   郁雪非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就回房间找眼镜。   明明江烈也不在,但带了个危险的男人回来,她实在做贼心虚。   眼镜已经擦拭干净,抹去那日不慎蹭到的汗渍,光洁锃亮。   郁雪非隔着茶几递给他,“您的眼镜。”   他接过去戴上,又恢复那儒雅斯文的模样,“收拾一下必要的东西,其他都可以再添置。剩下的,我叫人来帮你搬。”   她蠕了下唇,刚想说什么,却见钥匙圈被他套在食指上,金属的冷光掠过,仿佛戴了一枚不合适的戒指。   郁雪非蓦地有些想笑。被自己蠢的。   开门不拔钥匙的坏习惯由来已久,好几次都是邻里善意提醒,她才仓促从门上摘下来,但就是不长记性。   经由今天这一遭,她怕是一辈子都记得开完门第一时间要把钥匙收好。   “我没法跟江烈交代。”她说,“您也知道,他是心脏的毛病,受不了刺激。”   商斯有轻描淡写,“我会帮你交代。”   “哪种交代?”是像今天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通知她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郁雪非讨厌他这样自以为是,什么温和周正都是假象,商斯有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冷漠的暴君。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事没有逻辑章法,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烈手术在即,她真的怕商斯有会做点什么,但手脚长在他身上,她又实在管不住。   好在郁雪非擅长忍耐。   与商斯有硬碰硬只是以卵击石,落不着好,遑论他本来已经放了手,是她主动找上门。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跟商斯有起冲突。   郁雪非低了点头,小脸有一半都掩在头发的阴影里,藏好了眼尾的泪。   快速梳理好心情后,她回到卧室,找了一只大帆布包,把生活必需品简单打包了一下,就过来叫他,“我好了,商先生。”   商斯有看她只单薄地拎着一个口袋,眉心稍拧,“就这么点?”   “嗯,就这么点。”   她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木偶娃娃,空洞的眼里了无生气。商斯有睨了眼,无端地生出一股烦躁,“别这么要死不活的。”   “对不起。”   她嘴上谦卑,神情还是很倔,像不服管教的学生。   商斯有自然也没什么为人师表的耐心,那团无名火就这么越烧越猛,提了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妥协道,“算了,随你吧。”   郁雪非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我跟您走没关系,钥匙能还给我吗?”   “我不是告诉你会跟你弟弟交代?”   她学着他的语气,“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把钥匙套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攥住,谑笑道,“合着你死气沉沉的,就为这事情给我甩脸色?”   她低首,“我不敢。”   “嘴上说不敢,一次次越界,你哪里是不敢?”   郁雪非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不知道要做到哪个份上您才会满意,您也不给个明示,不是吗?”   男人本就冷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   她当然发现自己激怒了他,但不想辩解,只觉得徒劳。   跟商斯有解释是一件很费精神的事情,他发起疯来不讲逻辑,只讲心情。   只是有点惋惜,今天忍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不过也够了。   跟从他是既定事实,但郁雪非不想自己的处境那样糟糕,在近来的相处里,她试图摸索商斯有的脾气,却发现毫无规律可言。   商斯有的脾气从来不知道要从哪里捋的,就像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他高兴时,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僭越也无妨,不高兴时,百依百顺依旧会被责怪。   就像刚刚。   他就是个无解的谜,从不行,不从更不行,适才那句话更是让郁雪非窒息,如果有的选,她会这么苟延残喘地生活吗?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唇角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郁雪非,你不要觉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是不会付出代价的。”   她说,“我从未这样觉得。”   好得很。   好话都让她讲了,搞得他像是逼良为娼一样。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由高处坠落,任凭怎样挣扎也触不到支点,只有无尽的失重感一点点加深。   认识郁雪非之前,他从未害过那么久的感冒,断断续续一个来月还没好全。   就是因为那天屏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他刚洗完澡的头发也来不及吹,泡好的药没喝,自己驱车回北五环,险些想冲上楼让她给个交代。   可是没有。   他还不想被她讨厌得那么彻底。   他在车里枯坐到天明,看着她家的阳台,几乎出现重影。   然后在薄纱一样的晨雾中,见她和江烈一起出门,有说有笑。   她还关照江烈的伤口,嘴形像是在问疼不疼。   那一刻,几乎是他人生情绪最失控的时候,想要冲下去把她带回来,问她为什么这样做,把她尖锐的骨头捏碎,看看是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他的手已经放在车门拉手上,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忍住了。   事情还不必糟到那个地步。   他承认对她的喜欢开始得很浅薄,廊亭下的一面,让从不附庸风雅的他,鬼使神差地在满京城捞这么一个琵琶手。   后来是在乐团看她演出,明明谪仙一样的人物,每次登台都把自己粉饰都那样俗气。   商斯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辨鱼目与珍珠,可是连着调查一段时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很忙,从乐团的排练和表演,再到在机构授课带学生,还有偶尔出没声色犬马里的私人聚会演出,她庸庸碌碌地穿梭在人世间,却不染半点烟火气。   冷静得像个悲悯的看客。   如果说商斯有是本晦涩难懂的书,那么郁雪非就是一张极尽留白的画,每次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市侩与超然,物质与自矜,虚伪与真实,这些矛盾的特质同时出现在她身上,竟也不令人觉得怪异。   一开始商斯有想把她攥在手里,不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虽然没追求过女孩子,但耳濡目染,大抵也知道路数。   可是每次靠近郁雪非,她的反应总会打乱他一贯平稳的情绪,让事态逐渐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就像乔瞒说的,他正在变得失去掌控。   而这种成竹在胸、八风不动的沉稳,是他在商家隐忍克制多年才换来的,他还不想这么快丢掉。   所以不如将错就错。   商斯有定定看入她眸底,屈指抚过女人的脸颊,那里的肌肤细腻柔软,有细小的绒毛,像熟透的蜜桃。   片刻后,他阴恻恻地笑了,“那这样说来,你是做好了准备?”   郁雪非睫毛微颤,“什么准备?”   “上次没做的事,这回不能再推脱了。”   -----------------------   作者有话说:预祝大家节日快乐噢[星星眼] 第18章   他没说太明白, 但郁雪非心照不宣地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唇无力地碰了下,“一定要是今天吗?”   江烈明天手术,她不敢想过了今晚之后要以怎样的心境面对他。   商斯有气息迫近, 居高临下地覆过她头顶, 压迫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他俯身, 潮热呼吸扑在耳侧,却让郁雪非觉得凉薄入骨, “难道你觉得这样是背叛他?”   她骤然瞪大了眼,“没有……”   “没有?”商斯有捏着女人小巧的脸, 迫使她转过来看他, “郁雪非,我根本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要么你证明给我看,要么就闭上你的嘴。”   如此近距离之下,他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像一团火炙烤着她,郁雪非觉得嗓间干涸,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商斯有一把将她抱到餐桌上。   那是一张狭小的原木长桌,出租屋最基本的款式, 铺着一层棉麻桌布, 刻下因她的到来起了皱,如同地壳运动隆起的山峰。   他一手抵着桌面,一手钳住她下颌,以便更好迎合他的吻。郁雪非的脖颈被曲折得生疼,下意识往后缩了些, 却又被他压在腰际拽回来。   她眼尾湿润着求他,“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这让她感觉屈辱。   商斯有抬眼,深狭的眸底妒色尽染,“你哭什么?”   在他面前,她就那么吝啬,除了哭就是怕,又或者麻木不仁,像那些被他留在屏风里的鸟。   只有那个所谓的弟弟能让她牵肠挂肚。   想到这,他愈发不满,松开她又问了一遍,“你哭什么?就这么不愿意?”   这一次显然加重了语气,掺着不假掩饰的怒意。   郁雪非那滴泪滚落下来,滑入他指缝间。   她恨恨地盯着他,“我们怎么开始的您不知道吗?现在来问我愿不愿意是不是太晚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纠缠不清,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商斯有牙关发紧,“我给过你机会。”   “那商先生的意思是我自投罗网。”   郁雪非自嘲地笑了,“您帮我,我报答您,可是连我想谁、爱谁都要管么?”   其实她对江烈没那么多心思,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大小孩,永远是弟弟,不可能变成别的身份。   但她就是故意要让商斯有误会,反正那么多次的解释他也不曾听进去,索性错到底。   不如一起痛苦折磨。   果然他红了眼,手上加重力道,掐得她生疼。   郁雪非毫不怀疑,她腰上被碰过的地方,一定会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所以你和他果然不清白。”   “对,没错,就像您想的那样,借着姐弟名义说不清道不明,暗通款曲。”她在拉锯中感受到一味屠戮的快感,扬唇笑道,“您满意了吧?”   商斯有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薄唇轻颤着,似是怒不可遏。良久,他的怒火变成更深更重的吻落下来,毫不留情地进犯。   木桌不堪重负地吱呀晃动,桌上的水杯相撞,丁零当啷地响。   他吻到郁雪非觉得缺氧才肯放开。   往日禁欲斯文的人,眼下却像是溺在靡靡声色里不肯醒的浪荡子,冷厉的面孔上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欲.望。   他透过满目的迷蒙看她。   女人娇软的唇红肿着,还覆着一层交吻后留下的湿痕,眼眸黑而明亮,没有半分情动的印记,只有心口微微的起伏暴露了他们分为深刻的纠缠。   哪怕是堕神,她也是最清丽无瑕的那个。   商斯有的不甘愈发旺盛地烧了起来,理智化为灰烬,只想把他得不到的苦孽尽数施加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方领上衣,露出玉雪瓷白的心口,细瘦的锁骨山峦一样起伏着。   他垂眸一睨,眼色晦暗。   直到痛觉传来,郁雪非才想起去挣扎。他却像一条毒蛇,咬住猎物死死不肯松口,那股无形的神经毒素,在齿间的锉磨中渗入她皮肤。   郁雪非疼得快要上脚蹬他,看见男人唇上一点扎眼的鲜红,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你疯了!”   “不是说不清吗?我帮你。”商斯有漫不经心抹掉血渍,话音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明天你就穿着这件衣服去医院,他看了自然明白。”   新鲜的吻痕仿佛是他的功勋章,将她彻底标记为商斯有的所有物。郁雪非气急,扬起手想打他,他却把那半尊菩萨面送到她面前,金丝镜的弧光冷冽而疯狂,“打吧,你打完就当答应我了。”   她整个人瞬间怔住。   商斯有真的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跟疯子没法讲逻辑讲道理,遑论他还有那样的权柄,能助纣为虐地将她碾压成泥。   最后她缓缓蜷起手,指尖冰凉得仿佛腊月里的雨雪,侵入骨髓的冷。   商斯有最后也没在餐桌上做什么。   回鸦儿胡同的路上,他把郁雪非抱到腿上吻,她学了乖,小心翼翼地迎合,车停稳了,司机也避嫌地去抽了支烟回来,他还不肯放开。   他搂着她,伏在肩头缓了许久,灼热的鼻息在她伤口旁吞吐着,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又痒又疼。   郁雪非能感受到他的变化,缄默着服从,不敢挑逗商斯有的神经。   下车时他已不复狼狈模样,依旧风度卓然,只是身前搭着西装的手再没拿开过。   樊姨要上前替他接过衣物,被商斯有拒绝了,“先带郁小姐去安置。”   人情练达的老管家有眼色地应下。   郁雪非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启唇,到底没说出口。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或者,让她自己送货上门去。   但这样一问,邀约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想自讨苦吃。   四合院虽然有了年头,可是整修和陈设却不老,浴室大得能赶上她那间小房子的客厅,她在浴缸泡澡时,能听到外面隐约的风声,有些吓人。   樊姨一早送了换洗的睡衣过来,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栀子花。   她很少在商斯有身上闻到这样旖旎的味道,不由有些讶异。   然而转念一想,依商先生的行事作风,她或许不是第一个住进这座金雕笼的鸟儿,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备着这些女性用品也不奇怪。   郁雪非披上睡袍时才发现,锁骨上的吻痕红得发紫,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惹眼,任谁都能从它身上发散出暧昧的联想。   她深吸口气,把睡袍的领子拢紧,盖住那点斑驳。   在北五环折腾一通,回来后又是好一番修整,郁雪非坐上床的时间已不算早。   但她还不能睡。   院子里很安静了,只有鸟叫声忽远忽近,其余再听不见一丝杂音。这间客卧的色调不算暗,却也很让人昏昏欲睡,郁雪非好几度差点栽倒,愣是凭意志撑住了。   她不敢赌,在商斯有明确表露了要她履行承诺后,会像之前一样心慈手软,再放过她一次。   结果天光大亮,东方的云底现出一缕朝阳,商斯有也没来。   她溜出去打探动静,看见一个佣人正在打扫院落,见了她问声好,“郁小姐好早。”   郁雪非问,“他呢?”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少爷有急事走了,怕打搅您,叫等您起床再说。”   她哦了一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困意雪崩一样席卷而来,“那我再回去睡会儿,十一点左右没起的话,劳您叫我一声。”   “嗳,好。”   *   商斯有是被谢清渠紧急叫回大院的,到的时候外头密密麻麻站了一排警卫,见他来了,领头的警卫员点头问好。   他神色很淡,径直往里去了。   老爷子害一次病,全家上下都得惊动一遭,这点他早已习惯。   眼下商问鸿出国访问,家里大小事由谢清渠这个女主人来主持,所以才难得给商斯有打了通电话。   他就着熹微的晨光赶到,空气中还有点薄雾,晕开黛紫色的云霞。   商力夫已经服药睡过去了,姑姑商听云在陪奶奶说话,语气有些埋怨,“妈,孙大夫都说了就是有点炎症,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我小时候您就这样,长大了也没改啊。”   冯双萍嗔她一眼,“儿女尽孝,哪里叫兴师动众?我和你爸现在年纪不小,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你哥还好,在跟前照顾我们许多年,倒是你野了去,一点音信都没有的。”   商听云还欲再言,却被商斯有入内的动静打断了。   尽管面容有些疲惫,他的笑还是温润周到的,“老人多思,是怪我们儿孙平日不够体贴。奶奶,我最近工作忙,闲下来就多来大院陪您和爷爷。”   “要不说川儿懂事呢,你一把岁数还不如人家。”   商听云努了努嘴,没跟老的小的计较。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一直很佩服哥哥一家,不光是商问鸿本人在政坛如鱼得水,连妻儿也都八面玲珑。   但长袖善舞带给人的感受,就是虚伪。   她不喜欢这种氛围。   商力夫好脸面这毛病是被敲打过的,但没真正触及底线,所以也只是让他平时注意。   他在外人跟前要面子,对家人也极度严苛,规矩立了不少,商听云从小没少为此受累,所以一有机会就跑得远远的,跟着丈夫去建设大西北。   原生家庭的阴霾让商听云对一双儿女的管教极为大胆,予以他们充分的自由。秦稷早早就出国读书创业,而秦穗喜欢新疆的草原雪山,在天山脚下长成了大姑娘,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他们照样很好。   有时候看着熨贴礼貌的商斯有,她老觉得像个被人操纵的傀儡,谈不上哪里奇怪,但是不顺眼。   听云稍坐了一会就找借口辞离,谢清渠送了她一程,回来后正好遇到商斯有,眸风一顿,“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拒绝,从善如流地跟谢清渠到客厅。   “上回你爸想介绍朱家的闺女给你认识,听说你不愿意?”谢清渠年逾五十,依然很有气韵,保养得宜的脸上瞧不出太多皱纹,“朱晚筝你认识的呀,见个面就当叙旧了,别让你爸爸难做。”   商斯有端着杯茶,也不喝,只垂眸看着,像是越过清亮的茶汤怀思谁的眼,“小舅舅也单了许多年,我这个做外甥的抢在他前面结婚不合适吧?”   谢清渠蹙着眉说声没礼貌,“方遒我是管不了了,管管你还不行?得空还是去见一下人家,不然你爸爸会不高兴。”   她的话音慈和,仿佛真是一位着急的母亲。   只是和光同尘终究不是她的本性,话锋一转,就露出凌厉的底色,“不然叫他知道你近来被谁勾了魂才不肯见朱家姑娘,这事儿反倒难办了,小川,你说是不是?” 第19章   商斯有一直觉得, 如果谢清渠做一名政客,她的成就一定不会低于丈夫。   和她的相与,是他学会这个世界残忍规则的开端, 一字一言, 都刀光剑影。   她不是他的生母, 对他自然也没什么慈母之心。   捆绑他们走到今天的, 是维系表面光鲜的利益。   他放下茶盏,瓷底在黄花梨木桌面磕出清脆一声, “不知道您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谢清渠笑了下,挽唇的弧度端方优雅, “能传到我这儿的, 就不只是闲话了。”   京中谁不知谢家。   名门出身的谢清渠,最擅长的就是经营人脉网络,三不五时就组太太茶会, 情报系统极其发达,所以能被她知道不奇怪。   更何况商斯有也没想瞒着,带着人招摇过市,想不知道都难。   “从哪儿找的小姑娘?”   “乐团弹琵琶的。”   茶递到嘴边,谢清渠却顿住了,倏尔,才又不紧不慢抿了一下, “怎么这么巧呢。”   “老子和儿子, 都好这一口,连着喜好都遗传。”   商斯有和她从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能聊这么久,已然算意外。   他偏头往外看了看,信手拈来个理由就要溜, “集团还有会,要研究近来调研的事情,先走了。”   “等等。”   雕花隔扇门已被他推开些许,曦光裹挟着晨雾从细长门缝中漏进来。商斯有停住脚步,却没回头,“还有什么事?”   “跟朱晚筝吃饭的事儿,你抽个时间。”谢清渠温和的语气却不容商榷,“眼看孟家老四都要落定了,你也不好这么浑下去。”   他撇下一句“知道了”就离开大院。   *   手术当日,郁雪非在阜外医院待了一整天,中间只有樊姨打电话来问了她一句回不回去,她下意识说不回。   下一秒回过神,又补上一句,“商先生要我回去吗?”   樊姨笑道,“少爷这几天忙,住国贸那边,您随意。”   “好,那我过去提前给您说。”   直到晚上江烈才被推出手术室,主刀的杨教授累了一身汗,所幸如此久的等待换来的是好结果。   “他还得继续住院观察一下预后情况,不过手术很成功,病人也年轻体质好,恢复起来问题不大,你们做家属的不用太担心了。”   杨教授看着眼前这个羸弱的女孩儿,想来是一整天食不下咽,脸色有些发白,才多了句叮嘱。   郁雪非鼻头酸得不行,声音颤抖着道谢,“谢谢杨教授,谢谢您救我弟弟的命,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都是我份内工作。你要谢啊,要多谢小川,这孩子不轻易求人的,要不然我都在家颐养天年了,何必再上手术台。”   她怔愣一瞬,慢慢抿出个凄楚的笑来,“真是太麻烦您了。”   “应该的。”   江烈还要在ICU观察,脱险后再转入常规病房。郁雪非隔着门口的玻璃窗看了眼,担惊受怕一整天的疲惫感才迟缓地侵袭周身。   她找了个休息的地方坐下,杨教授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原来商斯有为了江烈的手术,把退休的专家都捞出来主刀,就为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尽管在他这个地位上,要托人办事不算难,但人情债人情还,开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郁雪非是知道感恩的人,即便昨天闹成那样,听完杨教授的话,她心里还是升起一分歉意,几次翻出通讯录里商斯有的号码,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拨过去。   磨蹭到八九点,她终于找不到逃避的理由,给商斯有打了个电话。   等待接通时郁雪非一直胆战心惊。   也许在她之前,没几个人会没眼力见到这个程度,请商斯有帮忙还要给他看脸色。   如果他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先低头,那只能是她。   商斯有接通电话时,背景推杯换盏的声响很明显。他低醇的话音融进靡靡声色里,显得荒唐又危险,“怎么了?”   她有些迟疑,“没打扰到您吧?”   “没有,你说。”   “江烈的手术结束了,很顺利,谢谢您的关照。”郁雪非听不出他的情绪,只好把位置摆得足够低,“我想当面跟您道谢,听樊姨说您不回鸦儿胡同,那方便过来找您么?”   商斯有瞥了眼桌对面的女人,唇角微勾,“行,我让老李来接你。”   “好的。”   电话挂断,他揿灭手机搁置在旁,“听到了?真没骗你。”   朱晚筝还保持着良好的气度,依照名媛淑女的教养规范,只坐在椅沿三分之一处,纤薄的背挺出优雅的弧线,“川哥,别人我还肯信,但你这么规矩的人,三十了还要离经叛道不成?”   商斯有扬唇,“你怎么知道这是离经叛道而不是本性使然?”   “就凭我们从小的交情。”   “得了吧,咱俩从前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两只手,你可别叫人误会。”   他姿态松弛,就算是敷衍,语气也叫人听不出冷淡,笑着的眼尾微微上挑,显得整个人绅士倜傥,打远一看,还以为二人相谈甚欢。   遇到朱晚筝算是个意外。   晚上商斯有应酬完,刚要回去就在门口碰见她。小姑娘以前还珠圆玉润,女大十八变,如今看去也是亭亭玉立,全然不敢认。   商斯有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她父亲每回来,都刻意领着她,让商斯有带她玩。   他别的本领学不会,糊弄人倒有一套,以至于这么长时间了,朱晚筝还记得小川哥哥对她特别好。   随着父亲上调回京,朱晚筝迫不及待打听起商斯有的个人情况,得知他还单着,便撒娇要父亲去撮合。   朱麟正颇受器重,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朱晚筝又出落得标致,想攀这桩姻缘的人不在少数,但听闻朱小姐的意中人是商斯有,又纷纷捺下这份悸动。   几代人累下的功勋,拿什么去比?遑论商斯有样样出挑,模样品行,哪里是那些膏粱子弟敢臧否的。   她前阵子着意去京元堵他,却扑了个空,没成想踏破铁鞋无觅处,今天吃饭刚好碰上,就忙不迭把姐妹鸽了,缠着他叙旧。   只是印象中永远谦和周到的小川哥哥,如今像蒙了一层纱似的,怎么看都隔着一段距离。   还不等她问,商斯有便开门见山,“不瞒你说,我现在有女朋友,议婚确实不合适,还请朱小姐另择佳婿。”   朱晚筝不死心,“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就数你身边最清净,难道川哥金屋藏娇,把大家瞒得这样好?”   “就当是这样吧。”   “我不信。”朱晚筝说,“哪家姑娘呀,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谁攀上你不得招摇过市,哪这么沉得住气。”   “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商斯有兴致很淡,把眼镜摘下来,揉了下睛明,“反正面也见了饭也吃了,我的态度你也知道,回头就别再为难朱叔叔了,他一把年纪,脸面也得省点用。”   她很少听商斯有说那样重的话,唇瓣碰了碰,刚想说什么,他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尽管环境不算安静,她还是听到那头是女人的声音,空灵娟秀的一把嗓,泠泠如刚化开的雪水。   朱晚筝还真好奇这嗓音的主人,凭着良好的教养没垮脸,死撑着等人来。   然而第一眼她就明白为什么商斯有会被迷得鬼迷心窍。   那是一块天然去雕饰的璞玉,不必打磨就足够惹眼。   明明只是素丽之姿,却让人挪不开眼,就算是花团锦簇,还是会在第一时间看到她。   商斯有朝郁雪非招了下手,她过来,男人顺势拉了一把,她便坐在了他腿上。   动作很轻盈,像是接住一片羽毛。   郁雪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本着感恩的心情,不敢再惹他不悦,于是没有挣扎,只有脸红了起来。   她的乖巧让商斯有很受用,那敷衍的社交笑容,此刻才从眼底慢慢蕴出真意来。   他亲昵地为郁雪非整理鬓发,“饿不饿?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郁雪非低着眼,“还好,饿过了。”   “那晚点再吃宵夜?”   “……嗯。”   他们的对话再自然不过,听不出什么刻意的成分。朱晚筝的眼神从打量变为审视,后来实在沉不住气,把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   直到她走,郁雪非都没敢抬头再看一眼。   商斯有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好了,别装鸵鸟了。”   “那是谁?”她问。   “一个朋友。”许是很少听她关心自己的身边事,商斯有对这个质问并不反感,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应酬完正好碰上,她去南方挺多年,简单叙叙旧。”   郁雪非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总觉得人家对她有股子敌意,而这种莫名情绪的源头,只能是眼前这个男人。   一些不好的猜测在她脑海里发酵。   商斯有不知道郁雪非一声不吭在想什么,不过还是那副冷淡倔强的模样,今天看上去却格外可人。   他摩挲着她掌心,“怎么,不高兴?”   她把手抽出来,“我没有不高兴。”   他笑着将人拢得紧了些,语气哄小孩似的温柔,“这也是特殊情况,除了你,我哪能单独跟女孩儿吃饭的,是不是?”   合着是误会她在吃醋。   郁雪非咬了下唇,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更何况看商斯有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便改了想法,望着他那双眼,正色道,“商先生,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招惹别人?” 第20章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定性他们的关系, 说包.养太露骨,说恋爱又算不上,只好选了这么个模糊的词。   商斯有被小姑娘的话绕得云里雾里, 反应过来说的什么以后, 心情更好了, 连话尾都有带着笑音, “占有欲这么强啊?”   郁雪非其实想说不是。   刚刚从朱晚筝的匆匆一瞥里,她读出了很多东西, 而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对方的不屑。   她和商斯有这段孽缘注定是开不出的花, 能站在他身边的伴侣, 就应该是他们圈子里那些千金公主。   郁雪非没打算被纳入商斯有的未来里,之所以提这个要求,只是单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骂第三者。   她的睫毛轻颤着, 像蝶翅微小的抖动,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答应我好不好?”   还没怎么着呢,眼底就氤氲起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心都会化。   遑论商斯有本就被她哄软了心肠。   “好,怎么不好。”   他忍住吻她的冲动, 喉头上下滚了滚, 叫人拿菜单来,“还是吃点吧,在医院待一天,又担惊受怕的,补补身子。”   郁雪非敏锐地捕捉关键词, “你怎么知道我担惊受怕?”   “猜得到。”他修长的手指掀过一页菜单,暖色光落在突起的骨节上,“不过杨教授也跟我提了一句。只要我想,总有办法知道的。”   郁雪非身子僵了一下,也是,他的关系全是眼线,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   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愿意,能让郁雪非活在真空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商斯有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的残忍包裹在温情下,刚刚有一瞬间,她都差点被他骗过去。   想到这,她有些不寒而栗,肚子也不饿了,商斯有点菜征询意见,也只是一味地点头。   高档官府菜的噱头就是这顶名贵的食材,而郁雪非却因心有旁骛,食不知味。   以为她还在生气,商斯有用小碗装了点,哄小孩似的喂她,“这道黄焖鱼翅是他家祖传的招牌,汤头很鲜,你尝尝。”   郁雪非抿了口,在唇齿间慢慢品了品,“好吃。”   商斯有笑了,“你糊弄我呢,吃出什么味儿了吗就说好吃。”   她又舀了一勺,认认真真地咂摸好一会儿,最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好说,“我又不是美食家,就单纯觉得好吃,不行吗?”   他倒也不强求,又把另一道罗汉虾转过来,“这个呢,你应该会喜欢。”   “还行,挺甜的。”   传闻中能与御膳齐名的谭家菜,在她嘴里就只能落个“还行”的评价,也不知后厨要是知道后会不会晕死过去。   但能确定的是商斯有兴致很好。   哪怕郁雪非这么不给面子,他也不生气,反而乐此不疲地把她当成褒姒,献宝似的一道道菜往她跟前推。   诚然他对外表现得一向儒雅绅士,但不代表脾气好。要是孟祁看他这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模样,不得骂上一句贱皮子。   菜品量不大,可是每样都来一点,郁雪非也吃不消。她主动放下筷子,“真吃不了了。”   他抬腕瞥了眼时间,这顿晚餐已几乎吃成了宵夜,“那回家?”   “鸦儿胡同么?”她下意识问,“樊姨说你这几天忙,不回那边呀。”   “北五环也行,主要想跟你待在一起。”   郁雪非的心室轻轻颤了一下,忙说,“上回不还说住着不舒服么,还是回胡同吧。”   车驶出饭店,恰好赶上夜骑长安街的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庄严的红墙前掠过,像一阵自由的风。   郁雪非一时看住,连身子都坐直了。   来北京这么多年,她忙于生计奔波,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   能学艺术的没几个家底不殷实,所以郁雪非成了异类,没结交多少朋友,就算有,那点浅薄的友谊也在一次次拒绝出去的邀约间消磨殆尽。   其中就包括夜骑长安街。   她在朋友圈看过同学们的照片,灯火万盏的街道也比不上她们明媚的笑靥。   那是她对青春的遐想,无忧无虑的郁雪非,在另一个世界享受自己恣意的人生。   商斯有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她眼里那些光芒,是此前从未显露过的,极天真的那一面。   查江烈资料的时候,他也查过郁雪非的,那些生活的跌宕写出来无非几行字,却成了压在她身上移不开的大山。   他突然很想问她前几年过得好不好。   “郁雪非。”   “嗯?”   他扬了扬下颌,“想骑车吗?”   林城是一座山城,路况逼仄崎岖,并不适合骑车,所以她并不会。郁雪非也是来了北京,才知道大家经常用自行车代步出行。   但她又实在向往,因此神情有些犹疑,“现在?”   “对,夜骑长安街么,都我们小时候玩腻的了。”   提起这桩,商斯有说话不再是那么四平八稳,反而带着点年轻气盛的自负,“以前啊,这段路我和孟祁他们常来骑,他技不如人就想抄近路,谁知刚好赶上老爷子宴客呢,胡同口站满了警卫,孟祁还想通融过去,结果那新来的领队压根不认识他,还扬言要移送到治安队,最后还是我去替他解围,偷鸡不成蚀把米么不是。”   他的京片子有种不假雕琢的自然,轻而易举地带出来,融着几分不羁。郁雪非忍俊不禁,终是没下这位周幽王的脸面,噗嗤一声笑出来。   商斯有把这个笑当成首肯,吩咐司机找地方停车后,拉着郁雪非就下去。   她第一眼就看见林荫下的路牌写着“府右街”三个大字。   这是一条胡同口,向红墙深处窥去,每隔一段距离都立着缄默的哨兵,权力构筑的威严感扑面而来。   商斯有却一点不怯,自如地拉着她就要往里走。   如今当差的不是那个领队了,眼色很好,老远见了他便敬礼问候“商总”。   商斯有习以为常似的,“回来取个车。”   谁不是肉体凡胎,面对这种无法逾越的阶级感,自然而然会生出一丝敬畏。   郁雪非下意识松开手,“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哨兵看着路灯下的一对男女拉拉扯扯,像中学生早恋怕被发现似的。   说来新鲜,这位商公子该黏糊的年纪不见动静,如今年值而立,倒跟小年轻一样悸动起来,莫不新鲜。   尤其是分开那一下,还非要人小姑娘亲一口才走。   哨兵不忍再看,错开了目光。   府右街的大院从外观看并不富丽,墙砖上岁月的凿刻清晰可见。郁雪非等他时,仰首看着门前的老槐,苍绿间藏着星星点点的槐花花苞。   她倏忽联想到商斯有的少年时代,能在这一株古槐树眷顾的院落长大,一定意气风发、闪闪发光。   那时候郁雪非还没意识到,对一个人的在意,往往是从好奇开始的。   一道车铃打断她的思绪。   随之而来的是商斯有的气息,那股端重到略显沉闷的檀香流动起来,晕出温暖的尾调。   他的领带和外套都脱了,黑色衬衫松开领口的两枚纽扣,袖子挽了一半,露出精干的手臂线条。周正的西装裤下笔直修长的腿微折,蹬着自行车的脚踏,极致的反差看上去有几分荒唐。   “上车。”   郁雪非扶着后座斜坐上去,本来只是捏着他腰间的衣物,商斯有却带着她的手环住了自己,箍得牢牢的才放心。   她后知后觉地担心,“你不会给我带沟里去吧?”   “这么平,我往哪给你带?”他笑着说,“要真害怕,你就抱紧我。”   从府右街的胡同拐上长安街,像一滴雨水落进海里,很快汇入乌泱泱的夜骑大军。   四九城的晚风猎猎,将她披散的长发散开,洁白的裙摆被吹鼓,仿佛一面没有标识的旌旗,所有的愁绪与烦恼都被扔进宽容无边的夜里。   古老皇城的今昔在变幻的街景中重叠,如一幕幕电影画面,覆盖掉她人生经历中并不愉快的那段胶卷。   郁雪非闭上眼,感受着呼呼的风声,还有被商斯有且在今天,容她做一次无忧无虑的郁雪非。   她紧紧贴着商斯有的背。   与江烈不同,男人的肩膀宽阔紧实,充斥着荷尔蒙带来的安全感。   商斯有一边骑,一边触景生情地跟她讲旧岁往事,“以前管得没那么严的时候,早上胡同口还有卖烧饼豆汁儿的,那时候大院里的饭吃腻了,就好这口不干不净,吃拉肚子都不怕,后来不知道谁打了小报告清理了一通,慢慢的也就少了。”   郁雪非有些讶异,“您还吃路边摊啊?”   “这有什么稀奇的,没吃过的都新鲜。”   后面他还讲了许多,比如乔瞒摔了只光绪年间的茶碗想着买502粘,再比如孟祁慕少艾时写些酸倒牙的情书,被孟校长发现后嫁祸给他。   商斯有对此评价,“真想得出来,他那一手烂字儿,也就叶弈臣旗鼓相当。”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   像从神龛里走下来,摒弃假面,真实而有血肉的人。   他描述的辰景光明灿烂,天潢贵胄自然流淌出的些微傲气,让这些岁月更引人神往。   以前的商斯有像是一个冰冷的名字,因为这些过往而渐渐鲜活。   郁雪非多年后还会记得这个场景。   流光溢彩的长安街上,他在讲述记忆中属于童年的北京。   骑了一圈回来,到府右街胡同外,商斯有让她试试看。   郁雪非从没骑过车,紧张得捏紧把手不敢让他松开。   “怕什么,我帮你扶着。”商斯有说,“你找到平衡那个点,掌握感觉,慢慢熟悉之后就学会了。”   说着容易做着难,她还不敢两脚离地,商斯有推那么快,完全是偃苗助长。   “商斯有,你千万别松手啊。”急起来,她连尊称都忘了,语气也肆无忌惮,“我这是新裙子,可不想摔。”   他朗声笑了,“摔了买新的呗,谁骑车不摔啊?”   “反正你不能松开!”   任何技术都是熟能生巧,郁雪非试了几次,隐约体会到他说的平衡点,骑出去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最后她稳稳蹬起车时,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松手松手,我好像学会了!”   男人的声音似乎很远,“早松了。”   “什、什么?”她回过头看,果然没有了他的保驾护航,刚刚垒起来的安全感骤然土崩瓦解,掌着方向的手慌不择路,“你怎么不说啊!”   “我说了你还会骑么?胆子那么小。”   郁雪非的心七上八下,自行车的辙痕也跟着七扭八拐,最后她还是不负众望,在一声惊叫中摔了车。   一旁隔岸观火的某人这才想着上前来,“摔哪了,疼不疼?”   疼死了,膝盖都被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但郁雪非咬着唇不肯说,黑白分明的眼里染着愠意,深深地瞪他。   “是我不好,给我们郁小姐摔坏了。”商斯有笑着把她抱起来,“我给您赔罪?”   她把头别过去,“谁敢要您赔罪啊。”   话音刚落,男人的吻落在耳侧,话音低哑缠绵,“明知故问。”   他一路抱着她回到车上,路过领队的哨兵,打了声招呼,“劳烦去叫老冯来收一下车,我这不方便。”   怎么个不方便法也不言而喻了。   一向妥帖周到的老管家听到警卫员的话都愣了片刻,“你是说,咱少爷大晚上教个姑娘骑车,给人摔了还抱着回去?不是,这人是他吗?”   旁边的哨卫默了默,心想还有更离谱的。   这位禁欲沉稳的公子哥儿,不仅纡尊降贵哄女孩儿开心,甚至那嘴脸都不能说低三下四,完全是乐在其中,看完够老爷子发两次心脏病的。   要不说老房子着火没得救呢。 第21章   商斯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回鸦儿胡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一个怒一个喜,饶是人情练达的陈伯和樊姨也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半天, 等郁雪非进房间后才问, “什么情况?”   商斯有只是说, “带她骑车摔了, 送点药过来。”   樊姨云里雾里地应了,“嗳, 好的。”   灯影幢幢,郁雪非房门外的那排紫竹在月下摇曳着, 水光一样粼粼。   他叩了两下房门, 没等到对面应声,径直推开进去。   郁雪非坐在床前处理自己的伤口,蓬松的棉麻裙摆被她堆在大腿上, 层层叠叠,像翻起的浪花,又像甜点上的奶油顶,露着白生生的两段修长小腿。   见是商斯有,她局促地想把裙子放下来,却被他制止了。   商斯有蹲在床前,细细看她伤处, 话音很轻, “伤这么重怎么不吭声?”   她暗想,哪里重了,擦破点皮而已,小时候在林城爬坡上坎,摔得比这狠。   但这些话说不出来, 就像以前受了委屈不觉得有什么,爸妈问起来就哭个不停似的,原本能硬扛的事情,他一问,反而一颗心被泡涨,酸软得不行。   郁雪非抿抿唇,“也不看拜谁所赐。”   商斯有笑笑,“我道歉。”   “不过下回你应该就能自个儿骑了,这得摔一回才行的。”他拧开双氧水,“给你洗伤口,忍着点。”   清创上药并不难,难的是细心。商斯有做起这些来虽不算熟稔,然而举手投足间颇有章法,不像头一回照顾人。   这一刻,郁雪非才感觉有那么一点理解乔瞒,眼下商斯有也算符合她说的“温文尔雅、熨贴周到”。   也许他们不是这样开始的话,她会以为商斯有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绅士,人非草木,她也不是融不掉的冰,不可能不动容。   但很快郁雪非便为这个念头感到错愕。   时间不是河流,不可能溯洄而上,弥补最开始的过错。每一个点滴都是悲欢的注脚,只能等岁月冲刷减褪,却无法消弭。   想到这,她轻轻推了下商斯有,赧意染红脸颊,像将绽未绽的木芙蓉,“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却不为所动,“就当让我赎罪成吗?”   “您何罪之有。”   商斯有动作停了一瞬,眼皮半掀,似是无声叹息着,“郁雪非,有时候不说话,我反而觉得离你更近些。”   她被盯得蓦然心惊,刚刚浮起的那点理智,又不争气地涣尔褪去。   如果非要选,她宁可商斯有一直对她是恶的那一面,至少不会让她的心摇摆不定,也不会生出对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的留念。   今天已经越界了。   从她被哄着吃的饭,再到骑车,最后到当前处理伤口这个情景,一切太亲密自然,以至于让人期待之后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和商斯有,是不是也有岁月静好的可能。   但答案是否定的。   她对他好,是报答;他对她好,是赎罪。   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健康,也不寻常。   商斯有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从他指间取走碘伏,装作听不明白,“您是觉得我话多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无奈道,“那就当是这样吧。”   处理好伤口后,郁雪非去浴室洗澡。所幸她伤在膝盖,在浴缸里屈着腿,刚好避免沾湿创处。   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放肆得不受控制。   郁雪非紧锣密鼓的人生难得有这样放任自己清空思绪的时刻,浴池中的泡沫一个个破裂,细不可察的动静往无边的阒默中填满惘然。   似乎有个声音反复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厘清和商斯有的边界,不然就会是无边的自我折磨。   *   残春暮夜,风中已有了模糊的潮意,从半开的支摘窗灌进屋内,商斯有睇向外面摇曳的树影,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地上一片斑驳的白。   这个季节连花香都显得过于馥郁,可属于郁雪非那缕栀子香环上来时,他却没想推开。   柔软的、弱小的、乖顺的她,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夜莺,久久无功地盘旋后,终于选择栖息在他肩头。   郁雪非仰头吻他,毫无章法逻辑,只知道用柔软的唇去煽动他神经。她这样做与姜太公钓鱼无异,只是商斯有甘愿上钩,在这个生涩的吻里一点点沉沦。   刚洗完澡,她穿着的单薄丝质睡袍,很自然地从肩头滑下去,同套的睡裙吊带纤细,将落未落地挂着,锁骨上他馈赠的那道红痕清晰可见。   平时她太清孤,像束之高阁的完璧,让人很难生出嗔痴的欲念。   可一旦坠入尘网,添上裂痕,便激发出骨子里最深沉的贪妄,恨不可摧毁殆尽,永远据为己有。   商斯有卷吮着她小巧的舌尖,不餍足地汲索,在她口腔里翻起巨浪,直至郁雪非承受不住呛了几声。   鼓角暂歇的间隙,她的唇红得惊人,像被露水浸透的芍药,浓郁得快滴下来。   他喉结上下一滚,欲.火汹涌,理智荡然无存。   郁雪非在这个隘口还要贴上来,摘掉他的眼镜。冰凉的镜腿掠过他愈加灼热的皮肤,烈火烹油一般彻底沦陷。   “咔嗒”,是什么倏然坠地的声音。   仅亮着一盏壁灯的卧室太昏晦,磨掉了他们的棱角,在此刻很难不摒掉所有前尘,只有两具炙热而年轻的躯体在黑暗中最本能的、对彼此的汲渴。   宽大蓬软的床云朵般承托起她倒下时的冲击,郁雪非睁眼看着斗榫合缝的梁顶,感受他的唇一路逡巡向下,心中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如果这是迟早的事,那不如来得早一些。   早过她被他的糖衣炮弹攻陷,早过她爱上他。   这样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交易,无关风月,无需介怀。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比出卖.身体更加绝望的,是典当灵魂。   情酣意浓时,商斯有衔着她耳垂,呼吸不受控地问,“可以吗?”   郁雪非不说话,只是勾着他脖颈,更主动地迎合。   她的温柔并非尽可采撷、处处留情,而是三千春冰化成水,凛冽又缠绵的那一抔,才格外惹人流连。   商斯有拥着她,像拥抱一团不会醒的梦,溺死也不足惜。   积蓄已久的情.欲湃在她身上,仿佛一把怎么也燃不尽的火,郁雪非被烧得快要窒息,无力地抓他的背,勾出深深浅浅的红痕。   光看一眼就足以畅想这场情.事的激烈。   郁雪非想,其实商先生有一双过于会爱人的眼睛,缱绻时浓郁的迷恋,让人陷入他罗织的幻梦中,甘之如饴。   她不敢细看,只好伸手去蒙住他的眼睛。他怔了一瞬,旋即回以更深、更炽烈的吻。   雨下了整夜,打得院中成片的竹林沙沙作响,或急或缓,或深或浅,听得并不真切。仿佛一曲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击穿了这个浓郁的夜晚。   许是天光蒙蒙时,郁雪非无力地瘫软在怀,在平缓呼吸的时刻,感受到商斯有托起她的脸来吻。   如雕琢一件珍宝般仔细小心。   她垂着眼,长而翘的睫毛翕动着,轻若无物地拂过他的脸颊。她几乎是用气音在叫他,“商斯有。”   他嗯了一声以表回应,看着洇在一沤春池里的女孩儿,强烈的不真实感占据了心脏,“你叫我什么?”   不是自带距离感的商先生,而是商斯有。   光是这个称谓的转变,就足以叫他再度倴张。   “商斯有,”郁雪非贴着他的耳廓重复了一次,绵柔如山涧清泉,话却寒入肺腑,“谢谢你救了小烈。”   商斯有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旧窗棂透进室内的月光恰好照亮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半分情动的痕迹,更像因悲悯而垂怜世人的神明。   太冷静也太清醒。   若非周身湿腻的汗意、他们交织的体温,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的所有都不过黄粱一场。   偏偏郁雪非要火上浇油,唇角微微扬起,重复道,“我说谢谢您,商先生。”   话音才落,她便因下颌突如其来的紧绷蹙起眉头,商斯有的虎口死死抵着她,因愤怒而颤抖,“所以你做这些,就只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   她艰难地挤出笑意,“不然呢?”   不然他们之间还能是什么,爱吗?   女人蕴粉藏羞的脸,即便是在如此扭曲的状态下也依然美丽,甚至美到让人心惊。   好极了,她略施小计,就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他该想到的,撒谎可以信手拈来,演出戏又有什么难度,只是郁雪非连做戏都不肯做全套,过早脱身,连让他徜徉的机会都不给,何其残忍。   商斯有轻掀眼皮,睨向她修长的颈项,像一枝纤瘦的花茎,可以被轻易掐断。   有一瞬间,他真想掐死她。   明明还没平复心绪,明明还在相拥,明明还应该说几句缱绻的情话,她却毫不留情地戳破镜花水月的假象。   无边的沉默里,郁雪非毫不避让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化作商斯有居高临下的一句话,“郁雪非,你会后悔的。”   他披衣起身,就着雨落的声音离开了卧室,雕花隔扇门砸得厉害,连带着窗玻璃也抖了几抖,徒留一室狼藉与她。   郁雪非合上眼,听窗外越来越磅礴的雨意,感觉几乎快要下到房间里。   她还有什么后悔的余地,再坏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不是么。 第22章   江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他年轻,身体底子还算好,没几天就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再住院观察一阵子就能恢复日常生活。   一连躺了许多天, 他最挂心的不是学业, 而是自己拖了时日的订单。   郁雪非坐在床前给他剥橘子, 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已经帮你解释过了, 急的先退单,不急的打个折慢慢做。杨教授说你预后情况很好, 先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 就把橘子肉瓣递过去。她一向心细,连白色的络都会撕下来。   江烈的心沉了沉,不敢接, “手术花了不少钱吧,我那点积蓄根本不够。”   “你不要操心这个。”   “已经拖累你和郁叔太多了,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郁雪非艰难地碰了下唇,“其实……”   她不知从何说起。   要让他宽心,就要提到商斯有,那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如果不说,又只会叫江烈愧疚, 好像欠了她家多大的恩情。   其实不是的。   在那个时候, 她也很需要一个搀扶同行的人,需要他的倔强比肩汲取养分,才能在这条泥泞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郁雪非抬手抹了抹眼睛,不知何时,眼尾早已湿润, “小烈,你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会答应收留你吗?不是因为你说要把那套房子留给我家,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怕我撑不下去,有个人一起会好受些。”   那年郁雪非面临的,不光是前十几年的美好人生骤然巨变,更是登高跌重时四肢百骸几乎散架重组的痛。   她对外总是那么沉默恬淡,其实心早已死过一回了。   印象中总是温柔耐心的母亲出轨,包容憨厚的父亲竟然对昔日爱侣起了杀心。   比世界上没有童话更残酷的,是编织一个幻境让你沉沦,再把所有美好撕碎。   尽管最后的车祸是个意外,但郁友明摆脱不了蓄意肇事的惩罚。   拘役结束后他染上了酒瘾,每天都喝得大醉酩酊,往往郁雪非下了晚自习回来,还要在臭气熏天的房子里清理他的空酒瓶,烟灰缸也堆满了烟头,污糟地累在一处,像她一片灰暗的人生。   郁友明把酒厂卖了才足够赔偿两边狮子大开口的亲戚,尤其是江家,沾亲带故的都要来分一杯羹。明明江成睿死之前也没落着什么好,偏偏死了还要被用来当借口讹诈。   爸爸是受害者,她不怪他。   而妈妈对她那么好,她没法恨她。   她在现实压迫下的窄小缝隙里麻木不仁地生活,但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后来江家再度狮子大开口来闹事,她捏着水果刀,颤抖着指向那一张张丑陋的脸,“我家没钱,再敢往前一步我就……”   为首的男人狞笑,“小妹妹,我不管你干什么,总之我弟弟是因为你爸追车才翻下山的吧?我弟媳是因为家破了才跑掉的吧?你看他们儿子还这么小,养到大学毕业的花费,你们不承担谁承担?”   年轻的郁雪非那时候面对大人还没经验,嗓音嫩且弱,没有丝毫气场,“那……您是孩子监护人吗?您不是的话凭什么讨债?”   她的话引发哄堂大笑,“好了,小姑娘要我们明确一个人来领养小烈,那就推一个呗。”   屋外在下雨,他们闹哄哄地,七嘴八舌吵得她心烦。郁友明还在酣醉的睡梦里,鼾声从紧闭的卧室门里透出来。   郁雪非头如针扎,只好捂住耳朵,艰难地让自己站住脚,可是并不管用。   她的视野开始褪色,直到一片灰白中,出现极惹眼的橘色。   那一刻,世界倏然崩塌,另一个稚嫩的灵魂与她为伍。   郁雪非永远忘不掉。   江烈最后还是没坚持再说还钱的事,郁雪非盯着他做完检查,才疲惫地从医院离开。   为了他的手术忙前忙后好几天,她没顾上乐团和机构的工作,不能再怠慢下去了。   今天有一节考级辅导课,郁雪非看小女孩儿弹《阳春白雪》时,总觉得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学生见她脸色不好,怯怯地停下了,“郁老师,是练得很差吗?”   她摁了摁胀痛的地方,温柔笑笑,“没有,老师没休息好,你继续。”   结束以后她准备回鸦儿胡同,进地铁站后想了想,还是拨通江烈的电话。   对方一直没接听。   不好的预感开始发酵,郁雪非立马退出去打了辆车,赶往阜外医院。   江烈的病房是特别关照的单人间,楼层很安静,她急匆匆赶来,还被查房的护士提醒了一句。   “抱歉抱歉。”郁雪非顺势打听,“请问这会儿36床有人来探视吗?”   “半小时前有位先生来了,好像还没走呢。”   她怔住,“先生?”   “对,个子高高的,戴着眼镜,长得挺帅。”   郁雪非听到自己心里一声闷响,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她连忙道了声谢,往病房赶。   她一直避免让商斯有来看江烈,他也不是那么热衷于自找不快的人,之后再也没提过。   那天惹了他不高兴,尽管是刻意,郁雪非还是没敢再挑衅,这几日除了必要的看顾和工作,都乖乖在鸦儿胡同住。   他们之间远没好到需要报备行踪的地步,商斯有想来她就等,不想来她也不会问,至于她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只要他想,能有一万个法子知道。   所以商斯有肯定不是来找她,他的目标是江烈。   想到这,郁雪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病房门把都抓不稳,最后还是惊动了房内的男人,亲自为她开门。   商斯有今天穿的是套浅色西装,亚麻材质中和了他身上的凌厉,更将儒雅温和那面彰显尽致。   饶是如此,郁雪非仍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得刚好。”商斯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生气,笑着来牵她的手,“有些事你弟弟不相信,非要你亲口告诉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颤,“什么?”   他依旧笑得妥帖,却不说是什么情况。   并非故弄玄虚,因为下一秒,郁雪非就从江烈的口中得到了答案。   刚做完大手术的人身子还虚,身上插着各种仪器,所以只能窝囊地靠在床沿,然而地上散落的果篮、摔至一旁的花束,都足以彰显他的愤怒。   江烈怒目圆瞪,“郁雪非,你跟他真的在谈恋爱?”   她脑海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再想抽出与商斯有交握的那只手时,他却攥得更紧,勒得她想喊疼。   郁雪非抬眼看他,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半弯,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说吧,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瞒着的,是不是?”   能如此先斩后奏,就是因为知道她没得选。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比起他们之间的交易,“恋爱”这个由头显然更体面,更说得出口。   沉闷的空气压得她无法呼吸,唇瓣碰了碰,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   “最近是多近?”   不知道商斯有怎么跟江烈说的,怕前后对不上,郁雪非只好打起太极,“小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为了你的事情去求他,但其实不是的,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冷冷笑了声,“怪不得不愿意接受我,也是因为他?”   明显感到一阵寒意从身侧席卷而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用想也知道,商斯有现在的脸色肯定十分难看。   郁雪非勉强勾了下唇,“对不起小烈,我本想等你身体好点再说的。”   说完,她匆忙错开目光,偏头对商斯有说,“走吧,让他好好休息,说这么久话肯定累了。”   “郁雪非,你别躲我!”江烈却偏偏不依不饶,“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不是被胁迫的,你说啊!”   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他苍白的脸也随之涨红,心口剧烈起伏着。   尽管手术恢复情况良好,但毕竟是心脏上的毛病,郁雪非担心他再犯,眼眶里热泪摇摇欲坠,“对不起……”   她说不出口,只是一味哽咽着。商斯有拉着她的手益发用力,直到骨节泛白,如果郁雪非抬头,会撞上他冷如雪刃一样的眼。   敏锐如江烈怎瞧不出其中蹊跷,逼问郁雪非那句原本只是想让自己死心,见她如此挣扎,反而将仇恨的烈焰越燃越高。   可那又如何,他现在的处境与躺在床上的姿态别无二样,不过是个羸弱的病人,甚至刚刚扔掉商斯有带来的东西都要花费大量力气。   真正救下她,需要时间成长与布局,才能与这个佛口蛇心的男人抗衡。   “我知道了。”江烈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直至被低垂的眼睑覆盖,“既然如此,我听商……先生的安排。”   商斯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出国的手续不必担心,我会找人处理,你好好养病。”   江烈没说什么,将头扭到一侧,下了逐客令,“你们走吧。”   直到退出去,郁雪非才敢问,“你来跟江烈还说了什么?出国是怎么回事?”   男人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坦然到无所畏惧,“实现他的理想,不是一直说想留学么?”   “是,他是想出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趁人之危,让江烈知道是因她而附赠的恩赉,将他的梦想永远与她的阴霾挂钩。   商斯有敛眸下觑,“所以呢,郁雪非,你总考虑他怎么样,你怎么样,就是不考虑我怎么样是吗?”   “江烈是陪我度过难关的亲人,我考虑他再正常不过,可您呢?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人和禁.脔,所有者与所有物?您家里那么多鸟儿,它们也会关照你的心情么?”   虽是仰视的角度,郁雪非的目光却毫不卑怯,点漆般的眼瞳倒映着他勃然的怒意,嘲弄地弯着唇,“当然,我关心他是因为爱他,我不关心你当然是因为不爱你,很难理解吗,商先生?”   -----------------------   作者有话说:商川:老婆不给名分,我自己来[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啪”的一声, 似乎是理智神经在颅内断裂。   明知她是故意,商斯有还是捺不住心头那团无名火,交握的手越发不受控, 几乎要把她纤弱的骨骼捏碎。   郁雪非轻嘶一声, “疼……”   “疼?疼就对了。”镜片的反光不偏不倚遮住他的眼,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胸口, 阴鸷的话音毒蛇一样往郁雪非心里钻,“你说那些话, 我的心也会疼。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有心啊, 郁雪非?”   她挣扎着想抽出手, 越是如此,他抓得越紧,最后力道大得几乎把她往怀里带。本该宁神静气的檀香, 挤压走她周遭的空气,郁雪非只觉得快要窒息。   商斯有偏要迫近,鼻尖擦过她的,距离近到只要再低一点就会吻上她的唇,却又堪堪停在咫尺间,“还是说,因为你心里有他, 所以没法爱我?那如果他没了呢?”   她如坠寒窑, “你、你说什么?”   “美国持.枪合法,每天那么多枪.击案,意外碰到也不奇怪是不是?”他的语气温柔到仿佛在说缠绵的情话,“那样总能轮到我了,嗯?”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郁雪非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良久才挤出一句,“不,你不会。”   他的好家世好名声,不允许他草菅人命,至少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商先生,如果是为了逼我就范,没必要用这么可怕的玩笑吓我。”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安慰自己,商斯有只是想要她妥协,不至于疯到这个地步。   可是巨大的惶遽让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那步,岂不是她害了身边人?   “我不爱开玩笑,”商斯有勾了下唇,“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看过那张绣屏吗?织成鸟羽的不是丝线,而是真的羽毛,所以才有那样艳丽的色泽。”   郁雪非屏声敛息,只觉得唇瓣干得快要裂开,“您的意思是……”   “你看到绣屏上的鸟,其实全都已经死了,但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下来。从进入那间宅子开始,命运就这样注定了。”   他抬手,屈指拭去她不知何时垂落到腮边的泪,“可是你不一样,郁雪非。我给过你机会。”   是她自己又回来了。   亲自把自己送进这座华美的雕笼。   她嗓子紧得难受,能发出的声音很哑,还瑟瑟颤抖着,“所以我也会像它们一样,是吗?”   他垂着眼看她,睫毛扫下一片阴翳,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郁雪非一闭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便滚落下来,浸入他指间,带着潮腻的苦涩。   这么久以来,她确实讨厌过商斯有,讨厌他不讲理的掠夺,却也只到讨厌为止。   甚至在某几个瞬间,她的讨厌还曾动摇过,喜恶的天平微微倾斜,滑向好感的那端。   可现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恨意。   她恨他的趁人之危,更恨自己的无能和慌不择路;恨他编织的樊笼,更恨自己亲自走了进去。   郁雪非要推他,手却被死死钳住,她只能加大力度挣扎,把他挺括的衬衫揉皱。   她无声地吞咽着唇齿间的苦涩,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一字一句说,“我恨你。”   而商斯有听到这话,反把她拢入怀中,低沉的话音错在耳后,“那就恨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太渴望她,以至于哪怕是恨都甘之如饴。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把她击溃。   她想起那些鸟,想起它们镂金错彩的笼子,想起屏风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眼睛,都是被禁锢至无法超生的灵魂。   她无法宣泄,只能茫然地推他、打他,即便如此,商斯有也没有放手。   动静太大,连路过的护士嗅见空气中的火药味,未雨绸缪地提醒一句,“家属,病房区域保持安静,要吵出去吵。”   商斯有沉目看她一眼,再别过头时,神态已然变得很和气,“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可上一秒郁雪非看着他的表情,分明面部线条紧绷至极,隐忍到扭曲。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领,无论再怎么愤怒,在人前都能装得若无其事。   以至于就算是一同长大的朋友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如此阴狠偏执,几乎病态。   她原以为,商斯有这样的人要脸面,大抵不会做得太过,至少给彼此保留一分流于表象的尊重,哪知他剑走偏锋,不惜把她往绝路上逼。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是最初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想用江烈当挡箭牌,那是不是也不至于陷入泥沼?   然而转瞬间,她又停止了这个假设。   就算不是江烈,也会是郁友明。只要是与她相干的人,总会被动参与到这场逃.杀中。   她没得选,无论如何,最终都只能屈服。   后来大概是挣扎得累了,郁雪非感到脱力,缓缓舒开手指,求饶道,“商斯有,是不是只要我听话,你就会放过我的家人?”   “是。”他想着,又添上补充协议,“前提是你真的听话。”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在他神经松懈的时刻予以致命一击。   “我会听话。”郁雪非泪眼婆娑,渍樱般的唇鲜妍红润,我见犹怜,“商斯有,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但我们之间的事情千万不要牵连到别人,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多会骗人,光靠这张脸就足以融化整颗心,更不提如此楚楚可怜的口吻。   明明郁雪非自己也知道,可她连骗都不愿意。   商斯有屈指替她擦泪,声音低哑而危险,“我可以答应你,宝贝。然而你之前撒了太多谎,我没法相信你的话。”   仅存于情人间的亲昵称谓,从他口中吐出却犹如百蚁钻心般令她浑身发抖。   郁雪非哽了一瞬,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什么音节也发不出。   到这时,商斯有才大发慈悲地笑了,“不过知错能改为时不晚,你既然肯开口,我就再给一次机会。”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压在郁雪非的唇上,就像第一次为她擦去口红时那般碾过,不同的是眼下带着浓烈的倾轧意味。   唇肉覆过她的牙齿,柔软与坚硬碰撞,几乎要把她薄薄的皮肤刺破。   郁雪非攥住他,阻止了下一步进犯,刚想说什么,却被他凌厉一睨,仿佛在质问她刚说完听话为什么又出尔反尔。   她一下松了力道,他的拇指借势卡进来,粗横地抵着她搅弄。   强烈的异物感极度令人不适,郁雪非呛了两声,眼角溢出泪来。她想求他,但怎么也说不出话,只好生生忍着干呕的冲动,被迫顺从于他的威严。   商斯有居高临下看她。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颗颗碎钻似的璀璨着,稍一动,就像流转的银河。   他得承认,郁雪非楚楚可怜起来真的很唬人,极易让人心生怜意。可她不屈的骨气就如同眼下在她口腔里不断刺向指腹的尖牙,时不时硌一下,无伤大雅,却提醒他不可掉以轻心。   这种温暖包裹着痛痒的触觉会上瘾。   与爱相类。   他原意也想循序渐进地靠近她,不必如此卑鄙,用尽不齿手段才能得到。然而,郁雪非总在挑战他理智的极限,点燃他的妒恨,任火舌愈燃愈高,覆过岌岌可危的清醒。   商斯有很想问郁雪非,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要怎样才能敲开,如何做才能垂怜他分毫。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她对他只有绵绵不绝的恨意,一错再错后,早已偏移正确轨道。   想到这,商斯有心头一阵酸涩,占有的欲.望更甚。他抽出手钳住她下巴,转而凶狠地吻下去,几乎索尽她嘴里的空气才松口。   郁雪非咳了好一会,缓过来后,她低头抹去嘴角的涎液,鼻子酸得厉害,那种被侵吞蚕食的屈辱感一直如影随形。   她深吸口气,稳住发颤的声线叫他,“商先生,我能提个要求吗?”   “嗯?”   “您还记不记得那天答应过我的事情?”   是见了朱晚筝那天,她说他们之间不要有别人,他还以为是吃醋,被哄得很高兴。   旧事重提,商斯有神色有些冷淡,“记得。”   郁雪非抿了下唇,“希望您说到做到。”   “就这一个要求?”   “对,就这个。”   她当然想谈条件,却不够格。   当不了游戏规则的掌控者,自然没办法合情合理地讨价还价,相比其他可能会激怒商斯有的事情,郁雪非避重就轻,挑了这一桩最重要的。   他目光逡巡在她面上,有些晦暗不明,“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   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她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毕竟有时候人们攻讦起女性来,总是不遗余力地为她编造莫须有的荡.妇罪名,触目惊心。   “为什么?”   郁雪非笑得凄楚,“可以先不告诉您么?”   她如同鸟儿一样支起脆弱的翅膀,小心翼翼的护住呼之欲出的秘密。   商斯有定定看罢她一眼,无声地将她的手蜷入掌心。温暖的包裹感迅速漫开,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郁雪非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或许是觉得,她的履历那么单薄,要想查证并不难,不必多费口舌。   又或许,对他而言,了解一个人背后的琐事是费心力的,无需浪费在她身上。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放过了这个秘密,保全郁雪非残存的自尊。   她蹊跷地生出一丝感激,下一秒又为这个念头感到可怕。   她必须时刻谨记:商斯有流露出的星点善意不过是鳄鱼的眼泪,他的底色与良善绝不沾边。这样,才能避免被稍纵即逝的温暖蒙了眼,整颗心陷进去。   -----------------------   作者有话说:ps:这里说的用鸟羽掺入线里绣上屏风不是拔了羽毛虐待动物,而是鸟自然死亡以后将羽毛保留下来,怕大家理解错了提前解释一下[可怜]不过女主不知道,女主以为商川儿无恶不作[奶茶] 第24章   关观发现最近郁雪非好像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不一样,又不太说得出,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更光鲜, 但眉眼间萦绕的愁绪久久不散。   直到那天看见她从一台豪车上下来, 她才后知后觉地打探, “郁仙儿, 那是……”   “商先生的车。”   “噢!送你琵琶那位呀。”关观惊叹,“这得多壕啊, 我听我男朋友说过,那个牌子的车很贵来着。”   郁雪非摇头, “不清楚, 应该是吧。”   她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但是从商斯有的生活品质来看,吃穿用度标准不低, 送到鸦儿胡同的女士服装没有logo,可面料质感却说不上来的好。   后来郁雪非才知道那是特供的料子,外头有钱也买不到。商家向来如是,总在别人无法着眼的地方,浸润着无声的奢华。   闻此,关观那颗八卦的心再也藏不住,也不顾忌分寸感, 直截了当地问, “所以你们是不是……”   两个大拇指相对着勾了勾,跟小人点头拜堂一样,意味不言而喻。   郁雪非勉强笑笑,“算是在谈恋爱。”   她不想过度解释,只能用这个苍白的由头遮掩。   也就是关观好骗, 要是于小萌听了便会察觉,如她之流与商斯有谈恋爱简直天方夜谭,不过是一时间你情我愿的交易,偏要找个借口粉饰太平。   小姑娘先是神采飞扬地道了声“恭喜”,须臾,又定定地看她,话锋一转,“不过怎么看你不太开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有。”关观知道她平日也不是什么喜形于色的性子,可提起这件喜事,郁雪非无论是说话还是神态,都格外的平静。   别人眼里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在她这却像碰到什么难关一样。   她们来得早,推开琴房门,内里空空荡荡。关观缠着指甲,赓续前话,“郁仙儿,你喜欢他吗?”   “我……”琵琶的象牙琴相贴着她脸颊与脖颈,凉意沁骨,冷得心也轻轻发颤,把粉饰太平的话堵了回去。   郁雪非低了眼睫,避开关观过于真诚的目光,“喜欢呀,不喜欢怎么会在一起。”   “可是有时候人是分不清自己的心意的,或许喜欢的不是对方,而是理想中跟对方在一起后自己会变成的样子。”   关观心直口快,说完后才意识到有影射的含义,又匆匆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有感而发。商先生那样的人天上有地上无,你们很般配。”   “没事,你说得很对。”郁雪非翻开琴谱,柔黄的纸张铺开,把书脊的褶压平,“能分清心意也是一种本事,纯粹的感情是很难得的。”   那种发自本心的憧憬与神往终究是世间罕见,而她与商斯有之间,很难催生这样的情愫。   不过,或许也有。   在长安街呼啦啦的风声里,有过一瞬间,郁雪非是觉得开心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有些恍然,像是怕它根深蒂固一般,连忙晃了晃脑袋。   乐团的工作结束后,潘显文找她谈了一次话,说是商斯有打了个招呼,往后别给郁雪非安排私下表演的活。   他斟酌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小郁,商先生这要求你知情吗?”   她当然不知道。   但是既然是商斯有要求的,怎么也得应下,至少不能让别人难做。   郁雪非嗯了一声,“是这样,最近家里出了太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潘显文登时放松下来,“那就行,本身你一个女孩子老出入这些场合也挺危险的,现在有商先生照拂,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还债了,是吧?”   郁雪非神色微怔,抿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世俗的成见,却无法反驳,关观也好,潘显文也罢,都下意识觉得她想要通过这段关系获得些什么,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才是受惠的那方,心思必然不单纯。   “本来还有几个老熟人想找你表演的,既然如此,我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去。”潘显文滚动鼠标浏览工作安排,无声地叹了口气,“诶哟,人家这要求,怕是乐团里除了你就没人能上了,真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潘显文也算她的贵人,郁雪非懂感恩,自然晓得该投桃报李。   她十指交叉垂在身前,轻轻捻了下裙边,“后天还有一场胡总在西山山庄的演出,早就应下来了,临时也不好找人,我还是去吧。”   “商先生那边……”   “我去说。”   富态的商人喜笑颜开,“那就再好不过了,小郁你可帮了我大忙!”   从乐团出来,商斯有派给她那台劳斯莱斯早在外面恭候。   耽搁了这会儿才上车,郁雪非还是道了声歉,吓得司机受宠若惊,“应该的郁小姐,您用不着这么客气。现在是直接回去么?”   “嗯,走吧。”   老马是专门接送她的驾驶员,原先给部委领导开车,驾驶技术纯熟,人也很懂分寸,知道郁雪非喜欢安静,上车后打开音乐,就再没说过话。   她微微偏头向外看,垂下的长发将本就过分小的一张脸切割得更小,像托在博物馆灯光下的甜白釉,泛着漂亮的光泽。   郁雪非在想后天的演出。   其实她也没有跟商斯有议价的本领,左不过这几日他出差不在京,顾不上她的行踪,能多赚一笔是一笔。   商斯有出手当然阔绰,衣食住行无不关照,还另给了她副卡消费,但从收到那天开始就被她放入抽屉深处再没见过天日。   她的确需要钱,不然不会那样拼命找门路工作。可这些钱绝不能与商斯有混为一谈,他给予的郁雪非并不打算取用分毫,不然就坐实了她心中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回到鸦儿胡同时下着雨,老马停好车,撑着伞接她下来。   郁雪非想了想,开口道,“马师傅,后天我有点事要处理,自己去就行,不劳您接送了。”   见他有顾虑,她又迅速补充,“您不用担心,我会给商先生解释。”   他虽是犹疑,却仍点头答应了,“欸,您用得上的话随时吩咐。”   趁着商斯有不在的这几日,她简直任性到自己都觉得过分,颇有些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意思。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且过且珍惜就是了。   赴西山山庄表演前她去阜外医院看了眼江烈,他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办手续出院。   “出院后不久就要出国了吧?签证都准备好了?”   “嗯,托你那位商先生的福,不用操心。”   郁雪非看着江烈冷淡的眉眼,一时间百感交集,秀致的眉微微皱着,烟云雾障似的忧色。   最后她沉默着剥完一只橘子,给他放在床前,“到了那边说一声。”   江烈不看她,声音发闷,“嗯。”   她知道那天闹得太不愉快,江烈又是极骄傲的人,自然不满意如此受摆布。   但他的命是商斯有救回来的,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他们没得选。   她从果盘里拾起第二个橘子,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剥开,絮絮道,“你一向自己有主意,不喜欢这样被安排,我都懂。只是小烈,长大了你就知道有很多事情是不得已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怨恨。”   停顿的间隙并没有等来他的回音,郁雪非也不气馁,继续说,“无论如何,最开始你就是想出国的,现在也算实现了理想,事已至此,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努力,好不好?”   江烈冷笑,“郁雪非,你跟他怎么样我不管,但要我受着他的恩惠感恩戴德,我实在做不到。用他的钱读出来的学位,我嫌脏。”   郁雪非被他尖锐的话气得动作一顿,“学位是学位,你读书学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要意气用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拔高声调,“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我一生病要做手术,你就跟他恋爱,真的是恋爱,还是他逼你妥协?”   咄咄逼人的攻势把郁雪非彻底问住,唇瓣碰了碰,没说出什么来。   越是这样,江烈越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自己就死在发病的时候,也好过给她带来无尽的伤害。   他开始找上郁家确实有些报复心理,认为是郁友明毁了他的家,所以他也不能让他们家好过。   然而郁雪非的照料一点点让他冰铸的心松动、融化,她以德报怨,在他最不驯的青春期给予了最大的包容,以至于当时刺向她的那些尖锐的小刺,在多年后都成了扎在他心里的回旋镖。   江烈觉得呼吸不畅,抓了个橘子胡乱塞进嘴里,酸得他倒牙,但还是忍着一瓣接一瓣地吃了下去。   郁雪非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小烈,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在国外好好读书长本事,才有可能让我逃出去。”   她说得那么镇定而平静,仿佛这个主意已经酝酿了很久。   “我会找机会安顿好爸爸,然后就全靠你了。”郁雪非继续道,“你出国以后不要老这么冲动,站稳脚跟再考虑帮我的事情。商斯有他姑且还不会对我做什么,但你在外面会遇到什么情况很难说,明白吗?”   饶是江烈都对她这一面感到陌生,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啊,她可是能独自扛过生活难关的人,当年命运待她如此不公,不也好端端地跨过那道坎了么。   倒是她沉静温柔的表象容易让人忘了,越是在绝境,她那颗心就越是坚韧。   他们要再经历一次风雨,彼此的肩膀是最稳妥的依靠。   江烈的眉头渐渐松开,看向她,郑重地点了下头。   交代完江烈的事,郁雪非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在家好好练了琴,如期赶到西山山庄。之前商斯有看不得她那些表演服和化妆品,全部叫人换了新的来,眼下一袭藕荷色无袖改良旗袍连衣裙衬得身段纤纤,雪肤乌发相映,不染尘俗的美。   胡总年逾四十,风度不凡,但手并不算规矩,拉着郁雪非跟朋友介绍时,就搭在她裸露的肩头上。   郁雪非托辞要去调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社交场中女生少不得在暗处吃亏,这种形式的动手脚再常见不过,她已学得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如何躲过还不下对方面子。   她今天是独奏,位置安排在角落,孤零零的一只圆凳、一个谱架,但郁雪非窝在这莫名地感觉到安心。   打开调音器、拨弦、调整琴轴,她的准备动作已熟稔到惯性,又默了几遍谱,准备抱琴演奏。   视线范围内忽然出现一双精致的小皮鞋,未几,又添一双。   郁雪非下意识抬睫看,却见是两个女人,其中之一是朱晚筝。 第25章   哪怕只见过一面, 朱晚筝也对商斯有这个所谓的女朋友记忆深刻。   她周身的气质雪一样洁净,像山巅最冷的那一捧,让人神往心醉。尤其是抱起琵琶, 还真像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刚刚看见中年男人搭在她身上的手, 几乎真要让人以为她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了。   朱晚筝精致姣好的面容把情绪藏得很深, 她身旁的女伴却不尽然。   董嘉月轻嗤一声, “就她啊?也不怎么样嘛,整个一混圈的样子。”   “混圈的哪有这才艺。”   “欸, 那你还真低看她们了,现在这些姑娘, 年轻就是本钱, 趁着那几年花期无所不用其极,真是什么人都吃得下去。别看一天冰清玉洁的做派,背地里还不知有没有底线呢。”   与她相比, 于小萌的嘲讽都只算小打小闹,要论尖酸刻薄的本领,眼前人绝对在全京都排得上名号。   朱晚筝拦了她一下,“好了,毕竟是川哥的人,算了。”   “就算告到川哥跟前又怎样,他还会为了这么个女人翻脸不成?”   郁雪非对她们的嘲弄置若罔闻, 一是见怪不怪, 二是觉得没必要。   无非是因为商斯有,她犯不着为他争个面红耳赤。   攒局的胡总见她们在这,殷勤过来招呼,“朱小姐董小姐,怎么, 认识呐?”   朱晚筝莞尔一笑,“噢,之前见过,这是川哥的朋友。”   “川哥?”胡总眉心一拧,思索片刻后又豁然开朗,“不会是商家那位……”   董嘉月肯定他的猜测,“有点名声的川哥,除了他还有谁呀?”   “失敬失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郁老师有这层人脉。”男人话虽如此,油腻的神态看不出半分尊敬,“那您聊?我再去那边招呼下客人。”   朱晚筝点点头,任他去了。   面对接踵而至的为难,郁雪非的神色始终淡漠着,不为所动的模样让人觉得自己的情绪十分徒劳。   董部长老来得女,因而宠得没边,素来都是别人看她董嘉月的脸色,还没有过郁雪非这样晾着她的,所以见她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就火大,鄙夷神色更甚,“筝筝,要我说啊,如果川哥喜欢的是这样的人,他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你何苦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   “说够了吗?”   董嘉月话音一滞,停下来看向话音来源。她还以为这个女人会一味忍气吞声,不曾想郁雪非神色平静得仿佛被嘀咕的不是自己,哪怕一丝失态也没有。   她指了指董嘉月后方的灯,“要是您说够了麻烦让让,挡光了,我不好看谱子。”   董嘉月:“……”   本来就是个炸药桶,被她火星子一点直接爆开,好像发现商斯有有女朋友的是她董嘉月,照着郁雪非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辱骂,“别以为有商公子护着就真的麻雀变凤凰了,商家门槛多高不知道吗?真以为一时消遣的人能跨过去?信不信我分分钟……”   朱晚筝拦住她,“好了小月,没必要。”   安抚好朋友,这位状似端庄的朱小姐才看向郁雪非,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慈悲口吻,“给董小姐道歉。”   郁雪非笑了,“是您朋友出言不逊在前,我尚且没有计较,您现在要让我给她道歉?”   真是会颠倒黑白,这点跟商斯有怪般配的。   “只是道个歉而已。”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这位董小姐向我道歉?”   大抵是没料到她如此刚直,朱晚筝的神色僵了一瞬,眸底那点温情荡然无存,露出之前妥善伪装好的冷漠和嫌恶。   董嘉月脸色一阵红白,“怎么说话呢你,你什么身份要我给你道歉?”   郁雪非径直看向她,“难道道歉看的不是对错,而是身份吗?”   “你!”   这下朱晚筝才开始认真看郁雪非。   她固然清瘦,却并不羸弱,纤细的骨骼写满倔强,连同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一样,都充斥着不能被驯服的力量。   从提及商斯有时对方脸上的平静来看,郁雪非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不知道是野心更大,还是另有缘由,总之她对商斯有似乎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甚至说了那么多刺耳的话,她的反应还不及眼下要求道歉来得强烈。   朱晚筝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女人绝非池中物,若是真有心与她争,那自己将毫无胜算。   这就更可怕了。   惶遽之下,她的嫉妒在不断发酵,看向郁雪非的目光也不复淡定。她恨她的不争与不爱,恨她那么轻易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些恨意在心间滋长,最后遏制不住地抄起手边的水杯,径直朝郁雪非脸上泼了过去。   世界一霎归寂。   水珠从她脸上滚落时,好像有千万只虫蚁爬过这副枯朽的皮囊,灼伤似的痒。   郁雪非抬眼,睫毛掀起淋漓的水珠,衬得那双眼更幽森,黑白分明得有些瘆人。   她一言不发,任由水从脸上往下滴,直到旁边有人好心递上纸巾,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就连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董嘉月也愣在原地,好半天反应过来,压低声对朱晚筝说,“你不是说没必要?万一她去川哥跟前吹枕边风不就完了?”   别的倒是罢了,她知道朱晚筝喜欢了商斯有那么多年,两家门当户对,万不可为着这么个不值当的人闹得不欢而散。   朱晚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冲动,泼完她后,抓着水杯的手还在颤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冷冷睨了郁雪非一眼,“谅她没这个胆子。”   “况且我是要她道个歉,多大点事,偏偏在这上纲上线的,真要说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胡总看到这个场景,那张常年猪肝色的酒精脸被吓得惨白,连忙从中周旋,先安置好这二位千金。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也没说唱的这出啊?   连朱家和董家都敢得罪,这弹琵琶的女孩看着文文弱弱,难道还大有来头?   但眼下无论她是哪里请来的菩萨,他这座破庙是万万容不下了。   等郁雪非稍微收拾了一下,胡总便叫秘书拿了点钱将她打发走。他请伴乐的是来助兴,而不是倒人胃口的,闹了这一出,哪里还敢多留?   她攥着那一沓钞票,唇角勾出个嘲弄的弧度,也没点,尽数装进包里,“谢谢胡总关照。”   工作提前结束,郁雪非也不想回鸦儿胡同,思考片刻,打了辆车去北五环的房子。   这段时间江烈住院,她也许久不来,屋子里没了人气,漫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桌上、地面也堆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手抚过,留下桌面本来的色彩,痕迹崎岖,像一道蜿蜒的盘山径。   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屋子里留下的生活物品还在原处,仿佛这段时间呆在鸦儿胡同被商斯有当成金丝雀的日子只是一场梦魇,等挣扎着醒来后,就能一切回归正轨。   这间小而古旧的房屋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都能疗愈她心里的苦楚。曾经与江烈生活的点滴似乎在房子里不断回放,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扫房间,那些平静而琐碎的事情,如今看来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好。   不知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多久,从檐下隐约觑见一丝阴翳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郁雪非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商斯有。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缓了缓才给商斯有回了过去。   “你在哪?”   “在演出,刚刚结束。”   “怎么没让老马送你?”   意料之中的疑问,郁雪非想了许多借口,可临了还是没派上用场。   她温温柔柔地回答,“您不让我去演出,怕怪罪下来老马也要受牵连,就没让他送。”   满腔怒火捱了她一记软刀子,商斯有怔了片刻后,轻而缓地笑了,有些无奈的语气,“让我说你什么好,夸你主动认错,还是罚你明知故犯?”   “凭您高兴。”   “你就是算准了我不忍心,这叫恃宠而骄懂么?”他略显拖沓的尾调有些懒散,“在哪儿?我来接你。”   这一刻,郁雪非才真正紧张起来,尊称都忘了,“你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天——”   “太想你,所以提前结束了工作。”电话那头的商斯有语气没什么波澜,“开心吗?”   “……开心。”   “好了郁雪非,你说违心话的本事真的很拙劣。”   商斯有把眼镜推上去,烦躁地摁着眉心。这几天工作量不小,他是急剧压缩行程才赶回来的,结果一来就得知郁雪非不知去了哪的消息,难免觉得自己好笑。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惦记一个人,没得到的时候尚且不至于这样,最近郁雪非乖乖跟在身边,倒有些食髓知味的不满足。   想念她冷淡的语调、伶仃的背影,还有抱着琵琶时顾影自怜的清孤。   还想念她笨拙又敏感的身体,不会主动迎合,却又那么柔软,像一颗过于成熟的蜜桃,软烂的果肉溢出甜意,浓得浸倒牙齿,但还是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她像是一味药,那么熨贴、合适地疗愈他心里所有的躁动,每每在一场情事结束后,看她汗湿着蜷缩在怀里,他才能感到那颗悸动的心有了归处。   商斯有回笼思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在哪演出,我来接你。”   他不知道,被他视作心灵港湾的人,正惶恐不安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穿鞋,动作要足够轻,不能被他发现端倪。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翻过江烈这篇,要是被他知道今天见了江烈,还回到北五环的房子缅怀过去,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风暴。   郁雪非努力拖延时间,让自己能够尽快组织起敷衍他的说辞,“没说违心话,毕竟确实很多天不见了。我……我也想你。”   她突如其来的直白让商斯有有一瞬诧异。   尽管知道那是郁雪非哄他的鬼话,但那些无端的烦躁、愤怒、不快,皆因这句话平静了片刻。   他深吸口气,扯松了饱满周正的领带,“再说一遍。”   “什么?”   “说你想我。”   纵然疑惑,郁雪非却没有迟疑,依着他的意思又重复了一次,“我想你。”   商斯有自己也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舒开了虬结的眉头,唇角也不自觉上扬。   她的话像潺潺的溪水,为他无尽的寒冬送来春讯。   “既然如此,我更想早点看到你了。”他说,“把地址告诉我,今天去演出的事情我不怪你,好不好?”   “可是……”   可是她在北五环,还在这怀想了一下和江烈在一起的日子,这要被商斯有知道还能有活路吗?   郁雪非抿了下唇,竭尽全力地应付他,“你都这么累了,来来回回太辛苦,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的妥协是迫不得已,所以一直以来她对商斯有都只是顺从而非情愿,很少会主动问起他的事情。   可这世界上想巴结他、对他嘘寒问暖的人那样多,他也没那么在意郁雪非的冷淡,就跟那些豢养的鸟儿一样,只需要十分乖巧、美丽地存在于此就好,旁的都不要紧。   然而,这一句简短的话却像一阵轻巧的风掠过他的心湖,留下片片涟漪。   哪怕是假的,也曾给他带来那样真切的悸动。   商斯有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擦过红楼的矮云,“但愿你是真的心疼我。”   电话那头的郁雪非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响动,仔细分辨他的语气。   良久,才听他松了口,“你自己到国贸这边来,路上小心。”   她长舒口气,“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郁雪非马不停蹄关门下楼打车。她知道,只有在紧急情况下,商斯有才会赶在出差回来就立马交代工作。   鸦儿胡同那边太私人,通常这时下属都来国贸的居所找他。   看来他的确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想念的话不算骗人。   只有郁雪非心虚,她并没有那么想见商斯有。   因为朱晚筝这一遭,郁雪非在回程的路上格外仔细地补妆,司机大姐还以为她是去约会,笑着夸道,“见男朋友吧?姑娘你天生丽质,就算不化妆都好看。”   郁雪非尴尬地笑了笑,推门下车。   相比沉淀着古都历史风韵的胡同院落,国贸的高层豪宅显然更冰冷,郁雪非每次来,都要仰头看着这只庞大的钢铁巨兽,然后再做足准备被它吞进肚中。   -----------------------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说吵架的问题()关系磨合初期肯定是有很多争吵的,而且每次吵架其实是走近对方的过程,尤其是非非现在的心理状态,肯定没办法心平静和接受商川,但是过了这一阵找到俩人的相处方式就好了[害羞]真的不要害怕吵架呀,做恨也是嗑点不是吗(大声) 第26章   进门时, 正听见商斯有过问下属的工作,难得的高声调,透过长长的门廊传过来。   不过即便如此, 他的话依旧是平静从容的, 只是声音大一些, 更添威严。   郁雪非不做声, 安静地换好鞋,把自己的小高跟躲入鞋柜中, 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小心。   国贸这间房子设计很合理,把工作区和生活区分隔得很开, 从玄关处直通书房, 秘书和来拜访的下属甚至没有窥见一隅他生活痕迹的机会。   她端着一杯冰水站在巨大的环幕落地窗前向下看,光华桥上灯火璀璨,繁忙的CBD没忘了自己的节奏和脚步, 按照既定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郁雪非喝完水,任嗓间的凉意慢慢抚平忐忑,才去冲凉换了衣服。做完这些出来,商斯有已结束工作,长腿交叠, 雍容地坐在沙发上等她。   背景音是时政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送着近期市场变动和利好政.策,商斯有不过略听了几句就拾起遥控器关掉,偌大的空间里唯余空泛的沉默。   “来这边坐。”他说。   郁雪非乖乖靠过去,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馨香,如一朵云般包裹住商斯有的冷厉。他很快被这份柔软打动, 捧起她的脸吻下去,像在吃棉花糖,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纵使郁雪非常常觉得看不透商斯有这个人,但他们的身体不可谓不熟悉,仅仅是简单的亲吻就已催出情热,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汗,几乎挂不住真丝睡裙。   他的唇仿佛是羽毛做的,吻得她心痒。郁雪非难耐地往他身上钻,很快被放下去,反剪双手扣在头顶,肌肤的触感就愈发清晰。   不得不说他们在这方面很合。   商斯有向来是慢条斯理、极富耐心,愿意把前.戏做到极致,往往是郁雪非实在受不了呜咽着央求,才肯进行到最后一步。   这种感受也不算太舒服,如同小火慢慢煨烤,把她的自尊和骨气都炖软烂,沦为生.理需求的奴仆。   然而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她自作主张的小动作,商斯有没给她求饶的机会,待渐入佳境后,直接将她抵在了落地窗前。   郁雪非看着玻璃上呼出的雾气,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怎么挣扎都回不到水里。   相比之前的水乳交融,这场xing.爱显然更剑拔弩张,带着强烈的征服意味,让她在理智涣散的边缘摇摆。   她痛恨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背叛了倔强的意识,丢盔弃甲地当逃兵。但他没那么温柔时,感官极致的刺.激又实在令人徜徉,郁雪非几乎要把唇咬破,才没有发出靡靡之声。   商斯有见状停了下来。   他知道,要花点时间和功夫才能把郁雪非的那颗心捂热,不然就永远像这样,明明是最亲密的距离,她的心却怎么都不肯贴近,如同遥在天边高悬的明月。   月光是很冷的,衬得他的愤怒、掠夺、无奈是那么滑稽可笑,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带着一点神性的冷眼旁观。   那么什么能牵动她神经呢?   他低了头,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纤细修长的颈项上,如痴如梦地深嗅后,薄唇沿着后颈向上逡巡,生怕她听不清般,直至耳畔才肯吐字,“你今天去医院了?”   话音像一柄手术刀,凉凉地剜过她的咽喉。郁雪非本就承受不住,整个身子快要顺着玻璃窗滑下去,听到这句拷问更是瞬间浑身紧绷,jia得他几要失守。   她樱粉色的唇错愕地半开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呜咽取代。   “有消毒水的气味。”商斯有把她托稳,“郁雪非,就算没人盯着,你做什么我还是能猜得到。所以,今天真的是去表演了吗?”   原本他对郁雪非今天的自作主张已经翻了篇,毕竟她难得嘴甜哄了那么几句,再斤斤计较未免太无气度。   偏偏他要顺手收拾她放在玄关的包。   偏偏嗅觉又那样敏锐,从整室熟悉的檀香里,闻到那一丝刺鼻的福尔马林。   医院。   她为什么去医院,商斯有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说话,郁雪非。”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撞得她实在受不了,带着哭腔胡乱嗯了几声。   “我是在……演出之前……去看了眼江烈……”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屈打成招。   他的眸光暗下来,宛如黎明前的浓夜,“然后呢?”   “然后就是演出呀,就在西、西山……唔……”   她太急于自辩,竟口不择言,“你不信问朱小姐,她也在——”   说完就后悔了。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商斯有把她的脸掰过来,“哪位朱小姐?”   郁雪非不想在这件事上惹事生非,试图抬头吻他蒙混过关,然而商斯有却避开了,留她僵在那里不敢动作。   他又问,“哪位朱小姐,朱晚筝?”   她知道瞒不过,听到记忆中胡总介绍时确实是这个名字,只好点点头,“就是上回在北京饭店吃饭时见的那位。”   “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回应了那个被晾在一旁的吻,绵长而缱绻,几乎快攫取所有空气,以至于松开时郁雪非还觉得有些缺氧。   累积数日未见的情愫直至夜深才宣泄殆尽,郁雪非累得无法动弹,蜷缩成一只茧。   他们从客厅到岛台再到卧室,满屋都漾着浑浊的腥气。尽管她很讨厌这个气味,却再也没力气起身开窗,只好躺着平复呼吸,脑海里胡乱地想,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么?   商斯有知道她见过江烈,也知道她违抗他的命令私自去表演,但没想象中那么生气,是因为她搬出朱小姐,还是因为已经通过适才的缠绵偿还了?   混沌中,商斯有倒来一杯温水,坐在床前喂她喝。他身上的睡袍系得不紧,隐约露出内里肌肉的轮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适才匍匐在她身上,黑云压城城欲摧一样的画面。   越是亲密的相缠,越是让她害怕不能划清与商斯有的情感界限。郁雪非脸一红,想要接过水杯自己来,却没能如愿。   玻璃杯由商斯有的虎口抵着,杯沿紧贴着她的唇,有些凉,激得她心底发颤。   不确定是不是这只杯子的缘故。   郁雪非小心地啜饮着,并不敢去看商斯有的眼睛,只不过一隙错对,就已然窥见眸底的深沉。   她知道他一贯的作风,算账要清明,刚刚没等来的,现在终于来了。   商斯有垂着眼,看她小雀一样地喝水,心间没来由地觉得可惜。   可惜她那么美好,又可惜她不识趣。倘若能乖一点、安分一点,他不知能将她宠成什么样。   郁雪非不过浅浅抿了几口,却觉得时间漫长得像溺了水,泡得她的咽喉和肺都酸胀。好半天,她才敢松口,丰润的唇珠滚过杯沿,很快被昏黄的室光吞没。   商斯有却没有将水杯移开,依旧黏着她的唇,以一种角力的姿态追随着。   “把它喝完。”他说。   “已经喝够了……”   “喝完。”   她才抬睫,就撞进他深邃幽暗的眼里,仿佛被腊月的饕风虐雪裹挟着,潮热的身体瞬间冷却下来。   “喝完后我有事情跟你讲,”他又将杯子朝她送了送,“你会感兴趣的。”   最后几乎是呛着喝完那杯水,郁雪非放下杯子时,感觉快要呕出来。   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水渍,听商斯有语气闲适地开口道,“我安排了你弟弟提前出国,这会儿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郁雪非心下一空,急忙说,“可是他都没完全恢复——”   “别担心,杨教授已经做了整体的评估,他的身体状况足以应对长途飞行。更何况,我在美国安排了专业的医护团队保障他的健康,绝对比你那几瓣橘子管用,是不是?”   他说得轻松,郁雪非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从未料想江烈的病房内发生的一切也能为他所知,那么她说的话,他是否也听见了?   真可笑,她还想逃出去,有他在,又如何逃出生天?   郁雪非怕极了,整个人像在北京的冬夜里冻了一宿,僵得半个音节都发不出,直到商斯有将她搂入怀里,还是一副愕然失措的姿态。   他缓声细语地继续,“不让你去演出是我担心你的安全,私下里表演不确定因素太多,我不在就怕你受了欺负。不过这事儿我也的确欠考虑,应该跟你商量商量,下回倘若有想去的,我陪着你,如何?”   多贴心,仿佛一位温柔的爱侣。   此情此景下,她怎敢说不好?毕竟商斯有太不显山露水,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她说要江烈协助出逃的话,郁雪非没有半点头绪。   她怕,所以只好顺从。   好半天,郁雪非才勉强点了点头,喉咙紧得像绷开的膜纸,稍有不慎就会裂开,容不得再滚过那些桀骜的字眼,“好。”   商斯有握住她的手,轻轻捻着微凉的指尖,“真乖。”   郁雪非能感觉到,他高挺的鼻骨摩挲过她的发,突兀的、不属于她身体那部分的触感格外强烈,激得膺间的不适感愈发明显。   从没见过掌控欲如此强的男人,每当她以为可以松口气时,他总有办法让她再度神经紧张。   商斯有由上而下梳理着她的长发,几乎带着一点虔诚的仔细。   他越是这样,郁雪非越觉得惶恐。她真的能从他身边逃出去吗?他无孔不入地渗透她的生活,真的会给这个机会吗?   不,绝不能就这样认了。   至少要摸清商斯有的监视到了哪一步,她还能做些什么挣扎。   反复思考后,郁雪非微微侧身,以便更好看他的神色,“商先生,其实我今天去看江烈,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安心读书的。”   商斯有没有动声,她明白,这是应允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您也知道,他对于您安排了手术和留学这件事一直无法接受,江烈的性格太冲动,我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影响到您就不好了。”   “还有呢?”   “还有……”她抿了下唇,指尖收紧,心跳飞速加快,“我跟他说,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的,之前的事多有误会,你其实很好很好,帮我解决难题,又关照我方方面面……”   郁雪非在赌,赌他没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或者赌他看在这两句好话的份上将这章揭过。   就算赌输了,也不过是被他看得更紧一点,总比提心吊胆、惶惶终日好过。   她鼓足勇气正对商斯有的目光,不让自己看上去太露怯,能使这个谎言瞒天过海。   好安静。   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   商斯有凉凉地打量她,瓷白的脸还染有红晕,一双漆瞳黑亮,天真到几近残忍。   她温声细语,看上去丝毫不像在说假话——然而看上去无辜本身就是骗子的惯用伎俩。   不久前助理发来的医院病房监控里,同样一把嗓音却在冷静地述说她的逃亡计划。在他因为想念日夜兼程往回赶的同时,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从他身边离开的机会。   做完这些后,她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爱他。   天知道他要多有风度,才能在看完那段录像后仍然保持理智,没有掐死她,或者掐死她那个该死的弟弟。   安排完夏哲处理江烈离境的事情后,他扔掉手机,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整只手冷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黏腻着,颤抖着。   他整整花了十分钟平息怒火。   哪怕从前被商问鸿责骂,被谢清渠冷眼相对,仅仅因为说错话,独自在腊月的院子里罚跪了整夜,他的委屈也就持续了片刻。   成长经历告诉他情绪对解决问题起不了半分左右,只会徒耗精力,过去三十年间他一直奉为圭臬。   直至遇到郁雪非。   在她身上,他一次又一次失控,越来越不像人前那个端方君子。   明知不爱却还想靠近,哪怕会被灼伤、刺痛,仍然舍不得放开她。   只怪其他人不好,怪他们挥霍她的善良,仗着她的同情心占便宜。   所以他将那些会成为他们之间障碍的人一个个清除掉,再用真诚的爱打动她,郁雪非就会回心转意的。   他一直这样想,这样安慰自己。   本来都已经翻篇了,直到郁雪非这番话让他意识到,她对他巧言令色,却无半分真心。   她是个恬不知耻的谎话精,可偏偏他爱她,所以恨她不爱自己。   已经空掉的玻璃杯在他手中逐渐攥紧,因为太用力,手指骨节泛白。   商斯有匀缓呼吸,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郁雪非,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外面好像隐约传来雷声,惹得她心头一颤,“没有。”   下一秒,他猛然将杯子掼落,溅起细小晶莹的碎片,在惊雷闪电齐至的一瞬间,划过他的眉心。   -----------------------   作者有话说:给非非出气在后面嗷[害羞]不是不报时日未到 第27章   郁雪非吓得险些惊呼出声, 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轰隆隆的雷声让她的耳朵开始嗡鸣,头皮泛起针扎似的刺痛。   她看见商斯有眉心被刮破的那处渗出殷红的血,像一点朱砂。   朱砂正在往下坠落, 蜿蜒成血色的河。   “你受伤了。”   她慌忙想去擦拭, 却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 手心正好抵在他胸前, 温热的皮肤下,心脏怦然有力地跳动着。   商斯有凝着她, 那道血痕已经滑过山根,滚向鼻梁一侧, 看上去可怜可怖。而他眼周是更浓郁、深沉的红色, 像暗夜里的警示灯,突突地刺着她的神经。   他一字一句说,“还要演戏吗?你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 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愿意给你时间慢慢解开心结,哪怕冷淡点没关系,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可以等。”   “但你总是撒谎,郁雪非。”   她的唇蠕了蠕,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被他打断。   商斯有的声调高了点,如同今天回来时她听见质问下属的那样,只是语气没那么平静,“直到刚才那一刻,你还在把我当傻子哄。扪心自问, 你跟江烈说的话是那样么?”   “我……”   “回答我!”   郁雪非的泪水比那滴血更快滚落,结果到来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远没有设想中那样坦然。   她就是个妄想以小搏大的赌徒,待到输尽身家,又只有满腔懊悔。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郁雪非喃喃着,“从头到尾你就没打算相信我,不然也不会处处派人监视。”   在这样的土壤上滋生的感情,要想变成真正的爱,本来就是悖论。   “我也想过相信你——就像今天你不带司机自己出去,说是瞒着我去演出,我信了,然后呢?”他冷峻得像坐在商业谈判桌上,横亘在面中的血色让画面显得有些诡谲,“你去医院看他,被拆穿也不打算说实话,坦白讲,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郁雪非警觉地抬起头,“你打算做什么?”   他反问回来,“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商斯有的雷霆手段她已领略过,江烈被他送出国,那下一个是谁,爸爸吗?   她的手缓缓蜷紧,“你答应过,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是,但我是不是也说过,前提是你要听话?郁雪非,你自己说说,你听话么?”   商斯有甩开她,皓白的手腕上烙着一圈刺眼的红,“我救你弟弟,送他出国读书,你满脑子是他在那边扎了根好逃去投奔,这算哪门子的听话?!”   恰此时,一道巨雷劈下,郁雪非头疼欲裂,下意识咬紧了唇。   她强撑着与他对峙,“商先生,我一直很感激您的恩情,但我们是如何开始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冷淡地说,“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   “我没有解释,”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开端注定不可能有好结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因为威逼与恐吓而滋生出爱意,即便你有恩于我,我们之间也不过是给予和偿还的关系。”   好一个给予和偿还。   就差没把债主两字挑明了告诉他。   商斯有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上面还有或深或浅的吻痕,他们欢.爱时的印证,在此刻变成了这段感情累累的伤疤,触目惊心。   须臾,他拨开眼风,“所以呢?”   “所以,强扭的瓜不甜,商先生。”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它甜不甜?”   郁雪非一霎哑然。   那道自商斯有眉心滑落的血,越看越像翻开的血肉,带着不死不休的执拗。   她徒然地碰了碰唇,“商斯有,我不明白,你爱的是这副身体,为什么还执意要我的心?”   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商斯有眉心重重垒起,“你说什么?”   “你对我不过是见色起意,”郁雪非揭开被子,露出一角玉白的肌肤,展示他的战利品,“现在你想要的已经有了,你吻过、抚摸过、占有过,甚至还落下无处不在的烙印。如果你质疑我的忠贞,那我可以告诉你,除了你没有别人,够了吗?”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廉耻,只有她坦荡奉送的骨气,明晃晃的,如同一池破碎月光。   “合着你觉得我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睡你,是么?”商斯有不可置信到有些想笑,“郁雪非,我看上去是那种人?”   雷雨声还在持续,郁雪非不得不闭眼缓解自己的头疼。她平息了片刻,强打精神继续,“不像,但事实说明,看事情不能只看表象的。”   她也不明白,商斯有肯定不缺自荐枕席的女人,为什么非要纠结于她。   “真行,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他强压着想要掰着她的脸让她好好正视自己的冲动,一把将被子盖了回去,“要是只为了睡你,第一次接你时就不会回鸦儿胡同,而是带来这里,像今天这样,把你压在玻璃窗上gan。”   男人矜贵的嘴里如此云淡风轻地吐出这样下流粗鄙的话,让郁雪非不由瞪圆了眼睛。   相比起来,刚刚她赤.身.裸.体的指摘显得简直小儿科。   她沉默半晌后开口,“那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还大放厥词的人鸦默雀静,仿佛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郁雪非觉得恼火,太阳穴突突跳动,牵动着她本就疼痛的神经,“看吧,你也说不上来。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我,所谓的执念,只不过是因为得不到。也对,在你们这样的阶层,伸手就能得到全世界,认为是理所应当,没吃过苦头,所以才要在别人身上找点乐子,如果最终没能如愿,还会大发雷霆——你是这样,朱小姐也是这样,你们天生一对。”   说着她要掀开被子下床,商斯有摁住,“你做什么?”   “我睡客房。”   “好端端睡什么客房?”   “你见过什么人吵完架还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本来朱晚筝的欺辱在她心坎里还不算过去,头又疼得厉害,牵动着半边面部神经都疼,她想找点止疼药吃,又不想跟商斯有废话。   按他这吵架的节奏,还不知要吵到什么时候,她的头疼可等不起。   她套上睡裙,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拉住手腕。郁雪非试着挣了挣,没挣脱。   “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留下来,要出去也该是我。”   “理论这些没有意义……”   她试着甩开他,然而一动作便觉晕眩,想要站定时却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   医院。   “这是玩哪出啊,大半夜来找我,是把嫂子折腾狠了?”杨少勉撕下一张医用纱布,贴往他眉心的伤口上,“还有你怎么搞的,破相了都,商老爷子看了不得心疼死。”   “少说两句得了,跟老孟一样烦人。”商斯有不理会他的调侃,“她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杨少勉坐进办公椅里,脚一蹬,滑回桌子后面去,长叹口气,“生命体征正常,具体什么原因晕厥还需要进一步排查。话说,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提及此桩,他心烦意乱,“当时在吵架,没顾得上。”   对面的杨医生拉长声调噢了一声,十足阴阳怪气地教育他,“再怎么吵也要怜香惜玉不是,这可是你不对了,咱爷们儿得有风度,哪能事事论短长。”   “……”   就因为这,商斯有一开始没打算来找杨少勉,话实在太多,聒噪得不像个医生。   然而他出身医疗世家,又是301最年轻的神外专家,确实是那个最安心的人选。   他不理会杨少勉贫嘴,把话题拉回来,“你现在判断,大概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昏厥的话无非两大源头,一是神经,二是心脏。当然,我说的是病理性原因,有些生理性原因,比如过度劳累、睡眠不足等等,多加休息就好,还有心理性原因导致的,那就更复杂了。”   在专业领域的杨少勉还算正经,枝分缕解为他阐释了几种可能性,商斯有一一细问,确认没有太大问题后才安下心来。现在郁雪非还没醒,一切多说无益,只有更近一步的检查才能了解她的病因。   聊完已是凌晨,杨少勉要去查房,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走之前,他还八卦地问,“嗳川哥,前阵子你把老杨捞出来做手术,是不是也跟嫂子有关?”   为江烈主刀的杨教授是他父亲,对这些风声有所觉察自然不稀奇。但商斯有不愿多说,直接进了病房,把杨少勉和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关在门外。   雨已经停了,郁雪非还在昏睡,安静的病房内唯一的动静,来源于冰冷的监测仪器上的心跳。   商斯有坐在床前静静看她,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郁雪非的脸色和嘴唇都那样白。   她的手也很冷,要很用力握紧才能感受到一点温度。商斯有牵起来 ,抵在唇边轻轻呵气、亲吻,试图让它恢复暖意,然后牢牢地攥在手心。   杨少勉叮嘱他回想一下她昏迷前的细节,有助于判断病因。   那时候郁雪非在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出来。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他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具象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哪怕是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她说了那么多尖锐的话,商斯有也没有否认过爱她的念头。   难道真是因为她没那么好拿捏,所以他才生出胜负欲,一定要驯服她么?   不是的。   他固然喜欢她乖,但桀骜一点也无妨。尽管今天她把他气得够呛,可他气的也不过是她想要离开。虽然他不知如何去爱一个人,然而他知道,爱这种情愫从来不是只言片语可以说清的,如果她真的很需要一个答案,他可以用漫长的时间一一说给她听。   只是她愿意吗?   想到这,商斯有的心像被剜过一样的疼。   在这段关系里,他似乎变得太患得患失了,太害怕失去她,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却没考虑过她怎样想。   她对他误解很深,甚至那些评语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他仍然庆幸今天能吵这一架,好过把所有的话藏在心底互相猜疑,让他能有揣摩维系两人关系法门的机会。   郁雪非的话音再度回响在耳边。   “在你们这样的阶层,伸手就能得到全世界,认为是理所应当,没吃过苦头,所以才要在别人身上找点乐子,如果最终没能如愿,还会大发雷霆——你是这样,朱小姐也是这样,你们天生一对。”   朱晚筝。   商斯有再深深地看了眼郁雪非,给夏哲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查昨天在西山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尤其是与朱晚筝相关,回来一字不漏地报告给他。   -----------------------   作者有话说:医疗知识来源于网络,有误轻拍[可怜] 第28章   夏至后, 白昼长到几乎让人觉得乏味的地步,一声声聒噪的蝉鸣揉入空气,让人连呼吸都觉难受。   朱晚筝下车看见眼前的浓荫时, 第一瞬间就产生了如上的感受。   这是谢家在昌平的祖产, 依山辟院建了个庄园, 夏赏莲池冬观雪, 还有天然的地热温泉,不可谓不雅致。   只是眼下, 朱晚筝来时思绪复杂,全然没了从前见商斯有的期冀, 唯余满腹忐忑。   她不是商斯有的客人, 是谢清渠设局撮合,才将她请了来,不然经历那天与郁雪非的龃龉, 朱晚筝还没有胆量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商斯有跟前。   从最近一阵的风平浪静来看,郁雪非应该没有告状,但是万一呢?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朱晚筝来到层峦叠翠间的茶楼上,临窗倚坐的,正是仪态从容的谢清渠。   她过去问好,“伯母。”   “筝筝来了?”谢清渠拎着紫砂壶, 往对面的茶盏里也斟上一盅大红袍, “坐吧,跟伯母说说话。”   朱晚筝不敢推辞,敛裙落座。   今天是谢清渠组织的茶会,以商家的名义送出的请柬,自然没人敢拂脸面。只是大部分人都知道, 谢清渠做东聚会是假,相看儿媳妇是真,这是引荐朱晚筝给大家认识,虽然不是多正式的场合,但与朱家交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朱晚筝自然也明白这层意思,所以才敢来。然而到底是做了亏心事,来了以后仍不安稳,捧着茶杯喝不下,只想着怎么跟谢清渠开口求助。   谢清渠的目风淡淡扫过她的脸,嗓音柔和而平静,“前回我跟小川说,有机会跟你吃吃饭叙叙旧,看样子你们相处不太愉快,伯母替他给你道个歉,别介意。”   哪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的道理,遑论是谢清渠这样的身份。朱晚筝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仓促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伯母,您真不用这样说,再怎么都是我们小辈的事儿,小打小闹的,还让您费神费心。”   “小川是我儿子,你是我中意的女孩儿,费神费心是应该的。”   谢清渠说着,将面前的坚果小碟朝她那畔推过去,“这山核桃酥不错,你尝尝。”   在她如沐春风的话里,朱晚筝也慢慢放松下来,“谢谢伯母。”   小轩窗外,荷风翩然。谢清渠敛眸下觑,神色很淡,“筝筝,我喜欢有话直说,你和小川之间的隔阂大概也能猜到,若是为了那个女人,没必要闹得心神不宁的,不值当。”   朱晚筝捻茶点的动作一顿,“您也知道?”   “自然,要不为什么要攒这个局?”谢清渠说,“就是为了让其他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做父母的属意的人,他再怎么胡闹也不能闹到明面上来。”   本来是宽慰的话,却叫朱晚筝蓦然心弦一紧——原来郁雪非的事,商家父母也知道,按照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到这种地步,绝不只是胡闹而已。   这位郁小姐,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有手腕。   见她不语,谢清渠继续道,“你放心,小川是个孝顺孩子,懂分寸明事理,一时迷了心窍不要紧,总归会回头的。筝筝,伯母想跟你说的还有一句,要有容人的气度,不要失了体面。”   朱晚筝这才启唇,“实不相瞒,我……我之前与她有些龃龉,正因此,您说今天与川哥见面,我本来有些犹豫的。”   她把谢清渠当成一个可以倚仗的长辈,简单说了那天的情形,并未否认董嘉月的刻薄,角度还算客观。   压在她心头沉重如大石的事情,谢清渠听罢却笑得很轻松,“嘉月性子冲动,你也被她带偏了。去拌这种嘴做什么?到头来还落不着好。”   朱晚筝诚恳地认错,“是我太沉不住气。”   “没关系,一是川儿还算懂事,不像那些浑小子为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头脑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二是既然是我和他父亲对你满意,也一定会多帮忙说和的。”   “那川哥他……”他还会不会对她好?   谢清渠笑了,“傻姑娘,你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对你再不好能到哪去?再说了,还有我替你撑腰呢。”   说着,她牵过朱晚筝柔嫩的手,温和地安慰着,“我打过了招呼,等会儿你就坐在小川旁边,席间也不必太过殷勤,端庄得体就好。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俩就是最登对的。”   谢二小姐的情商数一数二,朱晚筝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儿哪能招架得住?   被她灌了几口迷魂汤,朱晚筝的心稳稳落了地,整个人也不复刚来时那样拘谨,盈盈谢道,“伯母费心了。”   “早晚是一家人,犯不着这样客气。”   眨眼而过数十年的风霜,谢清渠的心早已被磨平,对一切都谈不起喜怒哀乐,只有清醒的、对于利益的渴求。   京中的人脉本就盘根错节,哪一代不是为子女辛苦汲营?原本朱麟正受器重,想套近乎的人就不在少数,哪知他的千金偏偏对商斯有情有独钟,不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就不是她谢清渠的做派了。   她知道商斯有是个明事理的人,更知道他在经历了那样多的敲打后,比同龄人更早谙熟走好家里规划的路线之必要。至于朱晚筝,只要她能忍过一时,未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像谢清渠她自己一样,最开始对商问鸿的情史也无法接受,但是时间一长,所有的感触都变麻木,也不觉得有什么。   遑论商问鸿的事儿闹得更荒唐,要不是她无法生育,哪能知道他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脸面认作自己亲生的。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谢清渠对婚姻的所有期待就已经死了,捆绑他们至今的,只有家族的体面和利益,而丈夫的爱显然不值一提。   这是每个为家族联姻的女人的必经路。   也是朱晚筝的必经路。   谢清渠想,朱小姐冰雪聪明,会早早醒悟过来的。   *   浓云揉翠,层林尽染。绿茵尽处的月洞门走出一双男女,俊美得令人瞩目,暗慨神仙眷侣。   他们十指相扣,并肩而行。高大的男人有意放慢了脚步,以迁就他身旁的女人,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绅士,然而若是仔细再看,才会发现他紧握着女人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几乎是以钳制的姿态禁锢着她。   郁雪非眉头轻蹙,妥协地与他商量,“我会自己走,能不能不要这么招摇?”   毕竟是来见他的朋友,云泥之别的阶级差别,她何苦去出风头。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示弱道,“真的很疼,商斯有。”   “你病才刚好,身体虚,怕你走不稳。”他说,“揽着嫌太亲热,牵着又说疼,真等松了点,你巴不得赶紧把手收回去,是不是?”   他有理有据,郁雪非无话可说,好半天才道,“那你松开,我挽着你胳膊,这样总行了?”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过于狎昵的姿态,但相较而言,挽手显然要更自如些。   商斯有挽唇笑笑,松了手,架起臂弯等她。郁雪非把手探进去勾住了,才又继续前行。   那天吵得不可开交,她的晕倒像是插入了一个休止符,醒来后再狼狈的前情都已翻篇。   她在301医院做了系统的检查,排除了病理性因素。杨少勉怀疑,她一到雨天就会头疼是否有心理成因,早在这位精明能干的神外医生做出诊断、给她找心理医生之前,郁雪非找理由拒绝了,最后才搪塞过去,以杨医生叮嘱卧床休息作结。   商斯有谨遵医嘱,让她在医院观察了几天,接回鸦儿胡同后又请樊姨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两周,等她精神好些了才允许回乐团工作。   很奇怪,之前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掌控郁雪非的行踪,甚至为此不惜大吵一架,此后又如同没事人一般,她愿意去哪、用不用司机接送也不太过问了,予以她还算充分的自由。   要说这阵子唯一有什么不算顺心的,就是江烈。   他去了国外后杳无音信,从前的所有账号一概停用,也没回复她发去的消息。有天郁雪非实在担心,主动问商斯有江烈的情况,他才安排了一次视频,让她确认对方一切都好。   可郁雪非提出要江烈的联系方式时,商斯有拒绝了。这还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没那么容易拔除。   她对此没有异议。人不能总得寸进尺,要从长计议。   那个雷雨天后,北京晴了很长一段时日,如同他们的关系也风平浪静许久。   因此商斯有提出带她一起来昌平吃饭,郁雪非没有拒绝。   大院子弟们的聚会不少,郁雪非从来无心参加。尽管她知道,他们坐在一块儿通常就是打打牌聊聊最近的局势,不嘈杂也不纸醉金迷,但那些话儿也不是谁都想听的。   她还是觉得,眼前平和的表象持续不了太久,离开是迟早的事,不想跟商斯有牵扯太多。   今天郁雪非穿的是一条定制的梅子青旗袍,乌黑的发挽成偏髻,留下一缕垂顺在胸前,妆很淡,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出尘,就算是在这个惊为天人的男人身边,也不会沦为陪衬。   他们沿石径穿过庭院,动静惊飞了栖眠的蝴蝶,转而贴上她碧洇的裙摆。乔瞒早自错落山石上的小亭中眄见二人身影,笑喊一声,“小郁老师!”   这天外来客般的动静让郁雪非为之一愣,四下张望后,才在商斯有的指点下抬头看,见到是她,神色一下鲜活起来,“小乔?”   “先别动,等我啊!”   乔瞒蹬蹬小跑下来,身后跟着个神情散漫的叶弈臣,在她快要迈下台阶的时候伸手搀了一把,“两层呢,你也真不怕摔着。”   这话说得乔瞒瓷白的小脸浮起红晕,连忙收回手来,“这不是见了小郁老师激动嘛。”   她笑盈盈地搭上郁雪非的肩,冲商斯有道,“川哥,刚刚我听说那池子里的鱼养得好,特别是锦鲤颜色尤其漂亮,借小郁老师几分钟陪我去看,好不好?”   “这得看她的意思。”   郁雪非正愁在商斯有身边不自在,乔瞒的到来无疑救人于水火,自然求之不得,可还是用犹豫的口吻商量,“……那我就,陪小乔去一趟?”   商斯有点了头,“去吧。”   她松开男人的臂弯,与乔瞒挽着手离开了。一路上能听见女孩儿的笑如银铃,叽叽喳喳地讲,这些建筑是哪朝哪代的形制,花园是哪派的设计……文物古迹是乔瞒专攻的学问,聊起来自然如数家珍。   留在原地的二人目送一双娉婷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拣起话来聊。寒暄两句后,叶弈臣开门见山,直接道出疑问,“今天小姨设宴请了朱晚筝,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带她来?”   商斯有默了片刻,像是在瞻想今日所为的最坏结局,下定决心后,徐徐吐字,“如果我说正是因为知道朱晚筝在我才带她来,你会不会信?”   叶弈臣一脸不解,夹着烟的手颤了下,“你真不怕火星撞地球?”   “又不心虚,有什么好怕的?”商斯有垂睨着池面上的园林倒影,“倒是朱晚筝,背地里欺负我的人,这笔账不能糊弄着算了。”   叶弈臣哎唷一声,“你是不心虚,可朱晚筝背后有小姨坐镇,这么做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脸么?要理论也得挑个场合才对,犯不着跟长辈过不去啊。”   谢清渠是叶弈臣母亲谢盛藻的亲妹妹,一脉相承的强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已领略过,才不敢越雷池。   一直以来,谢清渠都以教子有方而骄傲,毕竟商斯有的温和有礼、风度翩翩有目共睹,更难得的是他几乎没有过叛逆期,对家里规划的路毫无异议,肯安安心心地按长辈意图行事,这点来说极为难得。   通常来说,太过乖巧懂事的孩子会显得懦弱没主见,可但凡接触过商斯有的人就知道,他是个极有想法的人,相反的两极共存于一个人身上或许显得有些诡谲,可商斯有就有这样的魅力,让人相信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意愿也是本人的意思。   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对叶弈臣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发生在商斯有这儿,确实有些离奇,也难怪叶弈臣一支烟捻了许久,迟迟没有点燃。   商斯有却没答他的话,眸底晦色渐浓。   见状,叶弈臣才意识到商斯有很认真,非要跟朱晚筝讨个公道才罢休。   认真得几乎失去理智。   想到这,一向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像张卡壳的磁带,好半天才缓过来,“真要理论,也不必当着小姨的面不是?万一真闹僵了,往后她刁难小郁老师,你怎么办?”   商斯有凉悠悠道,“谢二小姐自己都外强中干,当不好朱晚筝的挡箭牌。再说了,她的手段无非那几种,真要放马过来,我还招架得住。”   “等等,你这会儿脑子不清醒,咱们冷静冷静。”   叶弈臣拉他在凉亭里坐下,想要劝说,却跟话烫嘴似的,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他这个身份立场,不好明着告诉商斯有,之所以拦他,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这一代能年纪轻轻有所作为,诚然是沾了长辈的光,无论肯不肯认,这都是事实。   其实商斯有他们来之前,叶弈臣跟乔瞒为此就拌了会儿嘴。乔瞒多天真,觉得只要两人真心相爱,什么世俗看法门第差异都不是问题,然而叶弈臣对此抱以悲观的态度——换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成,可那是商斯有。   如果是他叶弈臣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家只会当作笑谈来听,但要是主角换成商斯有,那就是全北京最炸裂的一桩新鲜事儿。   谁叫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楷模,人们早已不肯承认,他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行差踏错半步,就会成为一生的污点,从此如影随形。   叶弈臣不知道商斯有未来会不会后悔,所以才大费周章地截住他,让他再好好想想。   缓了缓心绪后,叶弈臣将烟点燃,深吸一口,“川哥,我不想你犯浑。”   从身份备受争议到如今人人敬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饶是叶弈臣这个旁观者,见大厦将倾,也想竭尽所能扶上一把。   商斯有看向这位“表弟”,从前总觉得他性子毛躁冲动,因为叶、谢、乃至商家都会为他托底,某些时候,不够稳定的情绪是被溺爱的小孩的特权。   与他不同,他从小就必须学会心如止水、八风不动。   而眼下,他们俩的角色似乎换了过来,印象中没那么思虑周全的叶弈臣,在劝他三思。   商斯有有些无奈,“你说说,什么算犯浑?不想被包办婚姻,想娶个自己喜欢的人也算?”   叶弈臣摆摆手,拨散了烟圈,“不算。但你要为此跟家里撕破脸皮,丢了大好前程才真是昏了头。”   说着,他弹下烟灰,继续道,“我跟你说的不是朱晚筝的事儿,是小姨。你也知道她好脸面,那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让谢二小姐下不来台,回头那日子能好过吗?”   “上回我跟朱晚筝见面已经很勉强,今天她设宴明显是赶鸭子上架,不表明态度,往后只会变本加厉,逼着我和朱晚筝结婚也是早晚的事。”   “话虽如此,你也不能硬碰硬,今天摊牌之后怎么收场?依我看,结婚这事儿能拖则拖,只要你不表态,她总不可能押着你上民政局去。”叶弈臣说,“我知道,你觉得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小郁老师有所谓啊,她看上去也不是个爱生是非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如果小姨真要棒打鸳鸯,你觉得小郁老师受得了她的雷霆手段吗?”   这句话还真戳到了商斯有的痛处。   他的软肋无非就是郁雪非,然而哪怕没有外力,她也想从他身边逃离。   他毫不怀疑,倘使谢清渠真的插手他们的事情,还用不着威逼利诱,郁雪非就会自己收拾东西离开。   想到这,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估计不等谢二小姐动手,她自己就麻利走人了,一点苦头都吃不了。”   叶弈臣又是一愣,“什么意思,是小郁老师想跟你玩玩啊?”   看着那么文静,半点不像游戏人间的玩家。   “说来话长。”商斯有觉得或许今天是真没办法了,才会跟叶弈臣说那么多可有可无的事儿,“她是个好姑娘,是我混蛋。”   他清楚自己给郁雪非带来了很多麻烦,却又不愿放开她。   朱晚筝、谢清渠,这些本不是郁雪非该面对的烦恼,尤其是朱晚筝这一茬,那天受了这样的委屈,回来还要被他疑心,要不是情绪上来吵架透露了蛛丝马迹,还不知这件事要被她藏到什么时候。   今天谢清渠设宴的目的再明了不过,他若是有心,肯找个别的由头推了也不是不成,偏偏要应下来,甚至带上了郁雪非,就是为了当着朱晚筝的面出口气,告诉所有人,她绝非玩玩而已的对象,身后有他撑腰。   然而被叶弈臣这样一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欠考虑了。   朱晚筝自然不敢有小动作,谢清渠未必。他的眼睛不可能时时刻刻长在郁雪非身上,如果谢二小姐真使了什么手段把郁雪非送走,他才追悔莫及。   擅长筹谋布局的商斯有,生平第一次将事情处理得如此不周全。   他默了片刻,掏出手机要拨号,被叶弈臣拦下,“你要打给谁?”   商斯有乜他,“小乔,让她带郁雪非多逛逛。等会儿要先应付谢小姐,她在不合适。”   眼见劝说有效,叶弈臣一副苦尽甘来的表情,抹了把额头的汗,“您就免开金口了,乔瞒瞒知道。她在这坐了半天就是为了守株待兔,在你们进去之前把小郁老师接走的,满胳膊都是蚊子咬的包,你就说诚不诚心吧。”   他笑了,“行,真是煞费苦心,回头还得单独请你俩吃顿饭。”   “吃饭就免了,咱哥俩交个底,你跟我说句实话,和小郁老师到底怎么个情况,往后打算怎么办?实在不行,金屋藏娇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可不像你。”商斯有打断他,“我就认准她了,不管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家,所以必然会有跟谢二小姐撕破脸这天。”   叶弈臣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等我捋捋,你前面又说她才不怕小姨棒打鸳鸯,自己就能走人,现在又讲要把人娶回家,是我理解那个意思吗?”   说纯情吧,他强人所难;说恶劣吧,又只认准这一个。   他错愕地盯着商斯有看了好一会,像第一天认识似的,怎么看怎么陌生。   那个识大体懂分寸的表哥哪去了?   “不儿,你是开窍太晚还是怎么的,现在时代变了,不是说谈恋爱就得结婚。还有,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倒是悠着点啊。”   商斯有扬唇笑了笑,屈指轻叩他脑门,“想什么呢?固然开始不尽人意,但总要有个不断修正的过程,不是么。”   “我保证,她嫁给我那天,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只留叶弈臣在原地出神,要不是燃尽的烟蒂掉下来烫到手,他还没能缓过来。   这人真疯了。   平时看不到的那股子疯劲儿,全用在人小姑娘身上,怪吓人的。   *   另一头。   郁雪非和乔瞒一人掬了捧鱼食,立在水廊前撒下去,水里的锦鲤蜂拥而上,像簇簇翻开的牡丹花瓣。   “一看就知道,平时大家伙儿没事都爱来喂鱼,给它们吃得一肥二胖的,游都游不动了。”乔瞒朝着正中那条最大的努了努嘴,“尤其是它,跟鸡翅包饭似的,真圆。”   郁雪非被她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您是文化人,就这么比喻呀?”   “大俗即大雅,再说了,鸡翅包饭有什么不好的?我还挺念这一口呢,可惜,念大学以后怎么也找不着这种小摊了。”   乔瞒一把扬了剩下的鱼食,扶着栏杆坐下来,“小郁老师,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您怎么还把我当神仙似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遑论,要说像小神仙的,跟前这位认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郁雪非动了动唇,最后化为个恰如其分的微笑。   要怎么跟她说呢,不是看她像神仙,而是她站在低处仰望,他们就像站在月地云阶一般,怎么都看不真切。   忖度半晌,她莞尔着,话音低而轻,“小乔,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亲和的,我保持分寸总是没错的。”   这句话仿佛一滴冰化成的水落入乔瞒心间,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开。   虽然乔家家道中落,但地位尚存,她见识过太多努力钻营只为挤进来的人,因此才觉得郁雪非难得。   她太知好歹,对商斯有的权势没有半分妄想,若非必要,估计与乔瞒也不会有多深的交情。   跟着郁雪非学琵琶那么久,乔瞒从未听到她提过自己的事情,而且哪怕商斯有会跟他们私下小聚,起哄要他带郁雪非来,她也不大情愿。   有人背地里议论她摆谱拿乔,但乔瞒看得出来,小郁老师只是想尽量划清界限,与商斯有的圈层、生活交集越少越好。   想到这,乔瞒难免觉得有些惋惜,默默注视她片刻后启口,“小郁老师,我冒昧问一句,你不掺和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离开川哥?”   郁雪非喂鱼的动作僵了下,幅度很小,并不容易被人察觉,“怎会?我和他向来不由我说了算,要离开,前提也是他厌烦了我才对。”   乔瞒不认可地摇摇头,“我看未必,川哥可是洁身自好了许多年才遇上你,哪能轻易放过。”   她苦笑,“是吗,可是他终究会结婚的,我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跟着。我们说好了,我不会当他的情.妇。”   “为什么你觉得川哥结婚就要放弃你呢?万一他——”   “小乔,你也知道是万一。”   万分之一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郁雪非从没期待这份幸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正相反,她亟盼商斯有随波逐流,待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因为家里安排的婚事将她弃如敝履。   “不是的,川哥对你很用心,我们都看得出。”乔瞒心急之余,将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吐出来,“今天的聚会非同寻常,是川哥妈妈攒的局,他将你带来是什么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她握住郁雪非微凉的手,杏眼里满是恳切,“他是认真的,你要有信心。”   有时候郁雪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乔瞒。   一方面,她看尽世态炎凉,伶俐而清醒;另一方面,她又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天真到有些幼稚。   她以为今天这番话足以挽救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上上功德,哪知却旁敲侧击提点了郁雪非。   “今天他母亲也在?那么等一下吃饭时会碰上么?”   “嗯……”何止他母亲,还有那位朱小姐。乔瞒生怕她上赶着去火星撞地球,只好吞吐道,“我跟后厨打过招呼了,待会儿我们自己在茶楼吃,不去那边。别多想,是怕你介意那种场合,规矩大得很,坐着难受。”   “这样啊。”郁雪非是玲珑的人,哪能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她低了低睫,神态恬静柔美,“我都行,没关系的。”   她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商夫人,却不是为着为自己争取名分的。   商家容不下她,而商斯有又不肯放她走,那么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不知未来有无可能与对方达成交易,借力离开商斯有。   但是乔瞒显然不知道她正作此想,怜惜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被淋湿的小猫,暗慨天道不公,蹉跎有情人。   她抱着郁雪非的胳膊晃来晃去,娇声说,“今儿我就做个主,咱俩自己吃。小郁老师,我难得跟你单独说说话,就当陪我行不行?”   拗不过她,郁雪非只好点头答应,“我的荣幸。”   山庄餐食备得很雅致,盛在釉色素净饱满的琉璃盏里端上来,还带着数千里外香格里拉山巅的雪松香气。   什么松茸汤、高山茶,不可多得的天然食材,烹饪技法也足够高超,能够最大程度地凸显食物本身的口感与风味。   乔瞒主人翁一般的口吻,“怎么样,合口味吗?”   郁雪非抿了一口汤,放下勺子,轻轻擦拭嘴周,“我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很鲜,外头吃不到的。”   “那是自然,这庄园的主厨是跟了谢家许多年的,功力深厚,连我家老爷子都惦记呢。”   郁雪非认真听乔瞒的介绍,还想着这位可能为她提供裨助的商夫人,尽管没能一睹真容,旁敲侧击多了解了解总没错处。   于是她佯作放松的姿态,缓缓转着手中的调羹,“这么说,谢家很厉害了?”   “是呀,谢老当时的职务可是这个。”乔瞒比了个手势,讳莫如深道,“不过眼下这代逊色得多,老爷子想法古旧,只想让小儿子接班,可那位谢三少爷又是个太有主见的,根本降不住。”   这些八卦都是她在叶弈臣那儿听来的,对于叶弈臣那位呼风唤雨的小舅舅,乔瞒的印象就是大龄单身不好惹。   也是,这样的身家还要单到现在,连家里人都没辙,光想想都知道多难搞。   郁雪非夹起只羊肚菌,“怪不得,听你说起他母亲在,如临大敌一般。”   乔瞒哑然,不知该不该说她迟钝:那位明明是你的大敌好吗!   按照谢伯母的脾气,看见川哥带上郁雪非赴宴,今晚的饭就别想吃了。明晃晃地砸场子,谁看了不糟心?   所以她跟叶弈臣嘀嘀咕咕商量出这么个对策,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执行得当,等那群长辈都走了,他们小辈们间怎么闹都没所谓。   算了,就当做善事积德,遑论相比起朱晚筝,乔瞒还是更喜欢郁雪非一点。   她就是这么认亲不认理。   “哪有这么夸张……”她无力地辩驳,“不过吧,谢伯母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看着温和,实则绵里藏针,说话做事很有派头,也相当强势……所以我的确也有点怕她,不见也好。”   郁雪非了然地点点头。   心里有了点底,来日正面照会这位谢二小姐时,也不至于落荒而逃。 第29章   一场虚与委蛇的筵席散后, 月上枝头,树影微曳。   “筝筝,等一下聚会你真不去了?”   朱晚筝取了擦手巾拭净手上的水珠, “不去了。”   董嘉月正在补妆, 听她如此果决, 心里一个咯噔, “可是大伙儿都在,咱们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如果是怕川哥的话, 今天席上他对你不是还成么……”   “是还成。”   朱晚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容貌姣好, 今天的妆也非常衬气质, 烘得整个人愈发矜贵优雅,可是他不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她旋身过来, 淡淡睇向董嘉月,“他固然礼貌,但那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带出的绅士风度,与我这个人无关,我与他说话,能明显感受到他怠于应对。”   左不过是碍于谢清渠在场才给她几分好脸色,如今谢清渠和其他长辈走了, 只剩他们的聚会, 朱晚筝该如何自处。   董嘉月却不认同,努努嘴说,“你想啊,他今天能来,并且见到你不反感, 至少能说明要么那女人没告状,要么就是告了也不上心,你还是有赢面的,何况还有谢伯母站在你这边,怕什么?”   这道理朱晚筝自然知道。   当时谢清渠指挥商斯有坐她身边,男人凛肃眼风从她身上刮过,最后仍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她何尝不欣喜。   然而席间他的冷淡说明了一切。   朱晚筝的讨好全都视而不见,甚至在她第三次给他添菜时,还得了句不阴不阳的讽刺,“朱小姐不必这么关心我。”   如果到这她还听不懂话里的意思,那未免太过迟钝。   但是哪怕是面对董嘉月,朱晚筝也说不出自己被如此厌恶的事情,只能囫囵带过。   从前因为同在大院长大,她才能自称是商斯有身边难得的异性朋友,也没少打着这个幌子吹嘘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如今要真说给董嘉月听,岂不是自打耳光?   朱晚筝心里烦乱,补完妆,胡乱将口红粉饼塞进包里,“来日方长吧。”   董嘉月倒是热心肠,以为她烦的是之前跟郁雪非的事情,心想着跟自己也有点关系,建议道,“你要是实在担心这事儿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隔阂呢,不如主动认个错,把问题往她身上推,我再给你作证就是了。再说了,就算川哥要去问胡旭,他敢说是咱俩的问题吗?”   要不说董嘉月虽然莽撞,鬼主意还真不少,适才絮絮叨叨那样多话,只有这句朱晚筝听进了心里。   早晚要面对的,还不如自己主动破冰。旁人倒罢了,川哥最讲理,以前大家有点什么纠纷都爱找他评理解决,这事儿顶多是各打五十大板,总比一直这么惴惴不安下去的好。   朱晚筝犹疑,“真行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何况你主动认错,于情于理,他再为难你都不合适吧。”   一个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真闹僵了。   但是要说装聋作哑,朱晚筝就担心这事情变成一枚不定时的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可能,既然如此,还真不如主动点燃它。   见她还在踌躇,董嘉月继续道,“你想啊,这件事过去大半个月,川哥没找你,谢伯母今天还特意攒局给你撑腰,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呢,你这么做毕竟是动了他身边的人,变相打了他的脸,往后要真结婚了,这件事就变成了一根刺,不如自己主动拔了。川哥那么有绅士风度,难道真要跟你计较呀?”   “不是的,我是在想,真有必要主动认错?”朱晚筝皱了皱眉,“说出来彼此脸上都不好看,何必多此一举。”   “哎呀!”董嘉月急得跺脚,“咱们换个思路呢?你不说,他万一知道了以为你心虚怎么办?那可不是酒肉朋友点头之交,以后真要成了一家人,摸不清他的想法,你就吃了大亏。”   她补完了妆,将口红旋回去,盖上壳收进包里,“相反,你坦坦荡荡认了,他还不一定好怪罪你,要真跟你计较倒显得没风度。信我筝筝,我不会骗你。”   朱晚筝前思后想,还是打定主意去找商斯有说清楚。   她穿过夜雾缭绕的回廊,恰好在外面拦下他,“川哥,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商斯有一手闲闲抄兜,另一只手托着半杯香槟,眼皮轻掀,看了眼凉薄如水的月色,“你说。”   见到这个架势,董嘉月本想抽身而退,却被朱晚筝不动声色地攥住手腕留了下来。   她怕。   单独面对商斯有,还要承认自己冒犯了他的人,朱晚筝真的没底。   “川哥,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藏了许久,一直都想找你说,但总没遇上特别合适的时机。”朱晚筝深吸口气,逃避着他的目光,“前阵子遇见了您身边那位,与她发生了些冲突。”   “哦?”   “说来是我不好……如果知道郁小姐是那样的性子,说什么我也不会贸然跟她打招呼了。”   商斯有勾唇,“听起来,像是她对你也不大客气了?”   “是啊!”董嘉月听出他语气松动,忙不迭地帮腔,“川哥你也知道,筝筝平时是个多和善的人,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可能跟她闹起来,是不是?”   “确实,一向听闻朱小姐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不像是找人麻烦的。”他扶了下眼镜,半张脸笼在月影里,“你们怎么闹的,要不要我替她向你赔罪?”   朱晚筝脑子“嗡”地一声,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他这句话远不止字面意思,然而在此语境下,又委实算不得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川哥。”她局促道,“虽然郁小姐出言不逊,但我那样做也不对,也算是扯平了,我来找您说清,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商斯有默了默,偏头去问一旁的董嘉月,“你们朱小姐做了什么吓成这样,倒像我要把她吃了似的。”   “她呀,她也就是一时气急,就冲您家那位泼了杯水——”   “嘉月!”   朱晚筝一声疾呼让喧嚷的夏夜瞬时归寂,树上的蝉、灌木里的青蛙,一时间都没了声响。   她们看见商斯有朝前踱了一步,“所以你说她冲着郁雪非泼了一脸水,是么?”   董嘉月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自明暗交汇出走出,才能让人看清神色。与话语的温和轻松不同,男人的眼底交织着的,分明是散不去的阴鸷。   朱晚筝下意识抓紧手包链条,嘴唇徒劳地碰了碰,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商斯有的目光越过她,冲身后的人扬声道,“来得正好。过来,到我身边。”   错愕之余,董嘉月回头去看,几乎失声,“怎么是你?”   檐下不知何时立着两道身影,一个是刚刚借故缺席的乔瞒,还有一个是郁雪非。   她仍然是那副恬静的模样,挽成偏髻的青丝托起雪白的脸,月色下,一点骨肉的阴影都没有,浑似个女鬼一样,幽幽站在回廊尽头。   乔瞒冷淡地回她一句,“刚才不还说得挺欢,怎么见了本尊敢做不敢当?”   此番动静下,朱晚筝不必回头也能猜出大概。她心底颤得厉害,双腿却像钉住一样迈都迈不开。   商斯有又重复了一声,“过来。”   郁雪非不敢耽误,提步上前。   一阵轻柔的晚风拂来,暗香涌动,不合时宜的栀子香气灌了满鼻。商斯有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半搂在怀中,轻声问道,“是她说的那样么?”   郁雪非平静地看向朱晚筝,点了点头。   出主意的董嘉月眼看事情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一下子慌不择路,哪还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赶忙替自己这边辩解,“川哥,固然筝筝有不对的地方,但也是她挑衅在先,您是明事理的人,不好这么护短吧?”   朱晚筝打断她,“少说两句是会死吗?闭上你那张破嘴!”   她追悔莫及,真是一时乱了阵脚才会听信董嘉月的鬼话,自己撞枪.口上来,颜面尽失。   董嘉月被她的怒火吓一跳,嗫嚅道,“讲道理而已啊……”   朱晚筝瞪她一眼。   眼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商斯有的态度那么明显,明晃晃就要护着郁雪非。   遇上这个女人,他完全没有旧时的理性、克制、清醒,整个人着魔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董嘉月再聒噪下去,她们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电光火石间,朱晚筝飞快地盘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难怪下午见了还活蹦乱跳的乔瞒突然称病离席,原来只是调虎离山,避免拂了长辈的面子,顺手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周全。   反而是她自个儿没懂这层意思,还沾沾自喜有了靠山就能拿下商斯有。   要是席间,他直接带着郁雪非现身,更不知道场面会多难看。   他是冲着撕破脸皮来的,还怎么可能容得下她求情?恐怕此时此刻,正以看待跳梁小丑的眼光打量她。   朱晚筝平生从未受过委屈,遑论是为了这么一个人。   片刻后,她扬起下颌,以绝不服输的姿态对上商斯有,“川哥,我不知道她向你吹了什么枕边风,又如何装可怜,你会被迷得如此晕头转向,这不是我印象里那个可以被称为大院楷模的你。我想,你应该再问问郁小姐,她在遇见我们之前做了些什么,那位胡总的手搭在她哪个地方,又对她说了什么诨话,才会让我和嘉月对她产生敌意。”   哪个男人不介意伴侣的忠贞?他们可以花天酒地,但绝对容不下女人水性杨花。   月色下,郁雪非的脸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小山眉轻轻蹙着,略显局促的模样。   朱晚筝为自己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感到得意。   如此看来,她在告状的时候确实有隐瞒,才这么担心商斯有知道。   扫过郁雪非后,她心神定了下来,看向商斯有笑道,“那么,您是毫不知情了?”   “的确。”商斯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月影摇曳,在香槟杯里荡起流光点点的涟漪,“如果被我知道胡旭有这胆量,他现在应该考虑去哪做手部接肢才对。”   一语毕,这个蛩虫躁鸣的夏夜瞬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漫开死一样的沉默。   不止朱晚筝,连远处的乔瞒都有瞬间错愕:怎么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他甚至看不出半点愤怒,下眼睑微微上拱,挑起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在众人眼皮底下,他将那只酒杯嵌入郁雪非指间,再帮她蜷起僵硬的手指,动作柔而缓,仿佛一位耐心的引导者。   郁雪非听见他用那低醇清贵的嗓音贴在耳边说——   “她怎么泼你的?”   “泼回去。” 第30章   那是一只以轻薄著名的奥地利手工酒杯, 水晶玻璃薄至透光,却坚韧无比,正因此, 才能反射出那样好看的色泽。   它就在郁雪非手里, 却似有千钧重一般, 沉得几乎执不住——而所有重量, 来源于权柄。   在商斯有的授意下,她能对朱小姐的脸面生杀予夺,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彪炳夸耀。   郁雪非的手微微颤着, 指尖发凉, 一层冷汗敷在手心,与细质的玻璃间有些摩擦,生涩得令人不适, 仿佛天生她的手就不该拾起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的睫毛撑起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朱晚筝平生少有的狼狈。   此情此景本该大快人心,可郁雪非却怎么看都觉得凄凉——她们像笼里的困兽在鏖战着,作壁上观的男人才有权决定去留。   然而,原本她不该在这里的。   郁雪非看着朱晚筝,朱晚筝也回敬以同样直白的目光。   只是后者没那样淡漠,掺着浓郁的嫉恨与不甘, 尔后, 垂眸凝向她手中的酒杯,嘲弄道,“郁小姐大可不必装好人,告状的时候可没见得这样有善心。”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来吧,泼完这杯酒,咱们算扯平。”   郁雪非蓦然笑了。   如果说刚刚还有一隙物伤其类的怜惜,在顷刻间,一切都化为乌有。朱晚筝看不穿的是,她并不屑于争夺商斯有的爱,遑论因此与她交恶。   她抬眸看向商斯有,“我有句话想单独跟朱小姐说,可以吗?”   “当然。”   见有热闹可看,董嘉月还想一步三回头,被乔瞒推攘着走了。他们进了里间,门扉开合中,笑声自狭窄的缝隙沁出来,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然而转瞬间又很快归于静谧。   没了旁人在场,郁雪非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反而没有那么紧绷,有商斯有在,朱小姐才提着一口气,他一走,那股子骄傲就泄了下来。   郁雪非思忖片刻,启唇,“如果我说从未向他告状,你信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跟我炫耀他如何宝贝你么?”朱晚筝懒懒答道,“不过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愿赌服输,我认栽。”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朱小姐,商先生的选择,从来不是我们之间非此即彼的事,你与我争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冤冤相报。”她一撇手,将杯子里的酒尽数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里,“你放心,我不会介入在你们之间,这是我跟商先生的协定,如果真有一天他必须与你结婚,也一定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朱晚筝怔了一瞬,“你没想过嫁给他?”   “从未。”   哪怕是多停留一时一刻都不想。   郁雪非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朱晚筝没体验过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兴许不能理解她的无奈。   如她所料,朱晚筝眉心微拢,饶有几分不解,“川哥他对你很上心。”   “那是商先生自己的事情。”   “你呢?你就没有一点喜欢他?”   “没有。”   对方的话让朱晚筝有些讶异,不由重新打量了一遍郁雪非。不得不说人如其名,她跟这个名字一样清孤,不该堕入红尘里。   然而她好似被迫牵扯进一段感情,挣不脱、逃不掉,这反差不免叫人好奇其中缘由。   “如果是这样,你和他又是怎么……”   “商先生帮了我大忙,是很重的恩情,然而眼下我无以为报。”郁雪非吐字清晰而平静,“有朝一日有能力的话,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的。”   给江烈做手术的钱。   资助他出国的钱。   她粗略统计过,不至于到还不清的地步。然而物质层面的账平起来容易,最难的是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知道她陪在他身边的青春能不能抵消。   繁星璀璨的仲夏夜并没有风,朱晚筝却觉得身上阵阵凉意,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戚涌来,让她徒然地动了动唇。   但是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无法承认对郁雪非的同情,最后只好硬生生地回敬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时间长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暗暗浮动的荷香里,郁雪非走上台阶,扶着檀木隔扇,声音几乎听不清,“今晚的话是我和朱小姐的秘密,还请您不要说出去。”   *   后半夜的聚会乏善可陈,跟着商斯有见了一圈朋友后,他们坐上回家的车。   历经今日一遭,郁雪非只觉得身心俱疲,倚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商斯有虚虚握着她的手,问道,“你跟朱晚筝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把话说清楚而已。”   “我猜你没用上那杯酒。”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皮肤,“其实有时候根本不用这么善良,该以牙还牙的,就要让对方尝到苦头才行。”   提及此桩,本是闭目养神的郁雪非转过头看他,“我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你们家中相识,关系网也很复杂,或许以后还有往来,实在不用因着我这一桩有龃龉。”   他扬唇笑了,“那有什么紧要?不能白白叫你受欺负。”   “那如果真是我无礼在先呢?”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商斯有语气平静,“更何况你不会——你和朱晚筝不一样,骨子里就是良善温驯的,永远不可能主动找茬滋事,更不可能去冒险得罪她。”   他停了一瞬,眸光幽幽萦系在她身上,“当然,对我除外。你好像并不怕得罪我。”   郁雪非被他说得脸热,往回抽了抽手,“……怎么可能,我最怕的就是你。”   “怕我还净做让我生气的事儿啊?”商斯有将她往回拽,这次力气很足,连带着郁雪非整个身形都往里靠,“但就算是这样,我拿你也没法子。上回说的话是吓唬你的,我真没那么下作,要用家人要挟你。”   “你想想,是不是?”   这是半个月来,他们第一次直面上次争吵的遗留问题。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缠上颈项,仿佛织成一条项链。如果它有形状,一定是一只成色极好的蓝宝石,压在她锁骨窝里,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平心而论,商斯有确实没有真的对她和她家里人做什么恶,要说唯一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他与江烈的矛盾。   但那又不是对她的威胁或者恐吓,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角力。尤其她是风暴的漩涡中心,更不好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意见。   想到这,郁雪非默了默,稍稍转过身面向他,“可是我真的会害怕,爸爸和江烈是我最亲的人,如果他们有什么好歹,我……”   不用等她说完,商斯有也明白郁雪非的意思。他毫不怀疑,要真对她父亲做什么,郁雪非一定会找他拼命。   “不会的,我答应你。”他将眼前担惊受怕的女生揽入怀中,安抚般拍了拍她清瘦的背,“你都够讨厌我了,我哪里还敢这样做?那不是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么。”   她安静片刻才又启口,“商斯有,其实我是真的怕你,做错了事才会撒谎。”   商斯有定定地看她,像是想这样将她的心思看穿,才好知道现在讲的话有几分真假。好半天,他才回了句问,“那你怕我什么?我没有害过你,也答应了你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我……我也不知道。”   或许就是怕他这个人呢。   人们会害怕未知,害怕力量,害怕无常——这些特质商斯有兼具,害怕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可能因为我看不透你,”郁雪非感受到他抚在背上的手顿了一下,恰好抵着脊骨,“我不知道你看中我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又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每一天我都在这样的担忧中度过。”   好像听他叹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恋爱么?”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她想,世间风月局最难解难分,落到谁头上都一样。就像朱晚筝,生来就拥有一切,却偏偏要在商斯有这么个人身上死磕。   商斯有依旧徐徐地梳她的长发,“你问得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朱小姐很喜欢你,跟你也相配……”   “我也很喜欢你,但你不也一样对我退避三舍么?”   他摁了下她的背,压低了,推进自己怀中。郁雪非的下巴刚好枕在男人的肩头,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有点淡的檀香,像一座洁净的山寺,让颠沛流离的旅人觅得片刻安宁。   今晚她说话说得有些累了,先是应付乔瞒,然后是他的朋友,再是他。现在靠在商斯有肩上,她没了争论的力气,只想歇一歇。   商斯有哄小孩儿似的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半天,她几乎都快睡着了,听见他低声说:   “郁雪非,既然你心里也没装着什么人,能不能试试喜欢我。”   “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太想把我弄清楚所以才会害怕,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此情此景,她不敢作声。如果醒着就必须给他个答案,但偏偏这种问题,她给不了答案。   郁雪非闭着眼装睡,感受到似乎他调整了一下动作,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擦过她鼻尖,“睡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好一会儿,又听他无可奈何地说,“倒是会挑时间。”   紧接着,一张柔软的薄毯盖了上来,“那就睡吧。”   今天的偏髻露出一侧耳朵,也成了她百密一疏的破绽。商斯有低头为她整理毯子时,唇正好贴在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迅速染红了它,烫得惊人。   郁雪非心跳得飞快,身子却僵着一动不敢动,后来竟然在这种慌乱中真的睡了过去,商斯有叫她下车时还有些迷糊。   夏夜的风有点凉,湃着她那颗还没能安静下来的心脏。   老槐树下,胡同里光影昏晦,商斯有的神情并不分明,只记得他看来的那一眼那么深长。   郁雪非问,“怎么了?”   他这才笑了下,“没什么,想到朱晚筝说的话。胡旭真碰了你?哪儿?”   她怕他真要去废了人家的手,忙解释道,“就是介绍的时候搭了下肩膀,没那么夸张。”   商斯有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数日后她听潘显文聊起,胡旭在外头风流时被老婆抓了个正着。   他是赘婿起家,平时只敢小偷小摸揩油,哪知偶尔一次趁家里那口子不在偷腥就被逮,真是有够倒霉。   当时关观还在旁边调侃,“怎么听起来你很同情?老板,这可同情不了,纯纯活该。”   潘显文忙说,“哎哟喂,我哪敢啊,只是讲个八卦,你都能往我身上联系。夜路走多了撞鬼也寻常,只是胡旭也忒背了点不是?不过依我看,这事儿有幕后推手,不然按胡旭这身家,一般人犯不着得罪他……”   郁雪非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   *   一转眼,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初秋。   随着《十面埋伏》最后一个音节掷地,音乐厅内重归于寂,然而不过片刻,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毫不吝啬地馈赠给舞台正中的演奏者。   郁雪非抱着琴,躬身致谢。这是她作为琵琶首席的独奏环节,尽管只是一支曲子的时间,也足以尝到些许触及梦想的喜悦。   “郁仙儿,有人送花,给你放化妆间了啊。”   “好,谢谢您。”   她到后台放好琴后径直回了化妆间,一推门,果然看见一捧洁白的马蹄莲。   其实这在她收到的花里不算惹眼,但不知为什么,竟第一时间注意到它。   旁边弹箜篌的戴思君八卦道,“我看到送花的人了,好帅,看着又挺拔又贵气,那是郁仙儿男朋友吗?”   她还是央音的学生,大二,在乐团做点兼职。因为年纪小性子活泼,跟关观很合得来,老潘戏称她们为乐团两位活宝。   听到好友发问,关观迫不及待为其解答,“当然,他俩站在一块儿可般配了。”   “哇,跟电视剧里的cp一样,真养眼。”   郁雪非正在摘首饰,听两人一唱一和,忍俊不禁,“行了,你们俩不卸妆么?倒有时间在这八卦。关观,你不是每次都说男朋友来接,溜得最快了?”   上一秒还眉飞色舞的关观被她一句话说得愁眉苦脸,抬眼看向镜子,连拆头发的力气也没了,“甭提了,前几天吵了一架,冷战呢。”   “怎么回事呀?”戴思君凑上前来,“跟我们说说,他多大牌哪,敢让我们关观受气?”   关观叹口气,“说起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不爱给我报备行踪,我又没法在他身上装个摄像头,然后问他呢,他又嫌我管得太紧,那天没忍住就吵崩了。”   谁在恋爱里都有难念的经,那么乐天的关观也逃不过。   “我觉得挺莫名其妙,花一两分钟发个消息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愿意?更何况,要是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至于这么东猜西想的么?”   戴思君义愤填膺,“太过分了,要不是心里有鬼,谁会这么想?还敢这么晾着你,百分百有问题。”   她拍了拍关观的肩,“我建议你好好查一下他,是不是外头有情况没告诉你,所以才喜欢玩消失。不过就算没情况,这妥妥冷暴力男,分了算了。”   纵然关观是很气愤,然而提到分手,又有些于心不忍。大概是觉得戴思君不谈恋爱没有共鸣,她思忖片刻,转而求助郁雪非,“郁仙儿,你家商先生这么忙,平时会跟你报备吗?”   她摇摇头,“不会。但我不问他,他也不问我。”   “就不担心吗?他可不是一般人,多少女孩盯着呢。”   “腿长在他身上,真要有什么二心,我还能绑了不成?”   戴思君在一旁咯咯笑,“还是雪非姐通透,难怪叫郁仙儿呢。关观,当局者迷懂不懂?听我一句劝,回头看看他手机,说不定有惊喜。”   关观抓起桌上的纸团朝她扔过去,“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真分手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被埋怨的人倒是大度,撇着脸轻哼一声,套上外套,“那也不能是今天,今天还有约会呢。小关观,哪天我看个良辰吉日,指导你查手机啊。”   烦得关观捂着耳朵大叫,“快滚快滚!”   戴思君走后,休息间里才消停下来。关观一边摘假睫毛,一边问,“郁仙儿,你和商先生,看不看对方手机啊?”   问完她才又觉得多余,“忘了,你俩对彼此这么放心,怎么会看手机。”   郁雪非笑笑,“怎么,你还真被思君说动了?”   “不然我心里没底呀。爱一个人呢,就盼着他也能回馈同样的爱,但往往事情都不尽如人意,这时候就得开始找点证据安慰自己:不是不爱,只是他不会表达。至少他也没爱上别人不是吗?”   平日里那么明媚张扬的姑娘,眼下像一支霜打了的花儿,看得郁雪非莫名心疼。   她无端想起商斯有。他之前看手机、盯着她的动向,到底是掌控欲作祟,还是关观说的那样呢?   沉默须臾后,郁雪非反问她,“那如果都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爱,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关观,你之前可跟我说过,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喜欢才要在一起。”   “对呀,我是很喜欢他,原先我想,无论他喜欢我多少都不影响我怎么爱他,可是人会变贪心,没在一起的时候想要在一起,真在一起了又想天长地久。有时候我也分不清,爱他到底是心意,还是执念。”她心烦意乱,长叹口气,“好烦,我都变得不像我了!”   “那就分手,”郁雪非说,“在感情里迷失自我,对你来说就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可我真的很喜欢他啊。”   “喜欢他什么?”   “很多很多,说不上来……就觉得他什么都好。”   提到这个话题,关观又恢复到一脸粉红泡泡的状态,“况且我追了很久他才同意呢,怎么可能轻易分手?除非哪天真的累了,或者实在是等不了他喜欢我了,才可能考虑结束吧——所有可能性都尝试过,还是徒劳无果,那说明就是真的没缘分。”   郁雪非睫毛轻颤,“你也信这个啊。”   “信,怎么不信?我还去求了签。我们俩其实蛮配的,磨合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她要拿签给郁雪非看,复杂的签语,解出来无非苦尽甘来云云。   恋爱中的人其实是很迷茫的,随时可能成为各种神秘学问的信徒,并且非常自洽,只看积极向上的那几句,旁的统统祈祷不会灵验。   “这可是香港黄大仙庙的姻缘签,很有说法的!”她撺掇道,“你要不要也去求一个呀,看看你和商先生能走到哪。”   郁雪非笑着拍了下她八卦的小脑袋,“我才没那么迷信。”   等到一起收拾完出门,观众已经散了,门前只有伶仃几位路人。一辆宾利前,身形颀长的男人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见状,关观知趣地退到一侧,“我不当电灯泡了,拜拜。”   郁雪非笑着朝她挥挥手,抱着马蹄莲花束走向商斯有。   已是早秋时节,夜里平添几分凉意,她穿得单薄,靠近他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商斯有触了下她指尖,“冷到了?”   “有点,上车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的花,马蹄莲很别致。”   “喜欢就好。”他还是解下外套罩在她肩头,“我问了潘老板,下周你没太多工作安排,要不要跟我去趟香港?”   “香港?”   好神奇,关观才提了一嘴,他就像被大数据监控到了一样规划好行程。   郁雪非把衣服拉拢,“怎么突然去香港?”   “要过去跟几家企业谈合作,顺便带你散散心。”   商斯有因为工作关系,时常天南海北地跑,但从未带过郁雪非出去。   其实他随便提过一句,只是郁雪非不愿意,后来便就此作罢。   她总是尽力地保持着与商斯有生活的界限。   在鸦儿胡同,他们可以是一双爱侣,然而出了那一道门,他们的牵系越少越好,这样她才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他。   思虑再三,郁雪非还是拒绝了,“既然是谈生意,带我去不合适。”   哪知商斯有笑,“这是叶子搭的关系,除了商业谈判还有私人宴请,人家庄董要带太太,我单刀赴会去当电灯泡么?”   “你也说了那是太太,我又不是。”   “如果你想要这个名头,随时可以是。”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回绝,哪知他无边无际地来了这样一句。信口拈来的山盟海誓就像个滑稽笑话,郁雪非并未当真,笑了下,坐进车里去。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商太太这个位子炙手可热,哪怕高门大户的朱晚筝也一样渴望不已,真要落到手里谈何容易?商家门楣高,不是什么人都跨得过进去的。   后来到底没拗得过,郁雪非安排了一下工作,同他前去。   他们抵达时刚好赶上风球登陆,连绵不断地下着雨,飞机盘旋几遭才肯落地。   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不少时间,商斯有在车上就紧急开始工作,到了寰业更是一头扎进会议室,最后,是酒店的行李员把郁雪非送回房间。   辗转半天,她终于连上酒店的网络。   与关观戴思君的三人小群里,接二连三蹦出一堆消息,目不暇接。   戴思君在说自己的约会经历。她不知上哪认识个韩国留学生,天天追着人欧巴欧巴地喊,晒出来被关观鄙夷说恶心,结果思君不以为意:练口语呢,管得着吗。外教一小时几百,他就只用吃吃饭。   关观受不了了,艾特郁雪非一起指摘她:学韩语学疯了吧。   她看完笑了下,没参与两人的混战。再抬眼时正觑见落地窗外雨雾中的维港,褪去华丽光鲜的外表,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味。   他们住的是顶层的套房,极其安静,落针可闻。除了刚才行李员送她上来的动静和酒店走廊轻缓的背景音,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突然独自待在陌生的城市,仿佛进入一个静谧的、被遗忘的角落。   有一瞬间郁雪非忽然想,如果她趁此机会逃掉,商斯有要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郁雪非心跳不可遏止地加速,仿佛产生如此胆大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酒店门铃声突然响起。   她被吓得浑身激灵,没有第一时间去开,而是扬声问了句谁。   “郁小姐您好,我们是商先生预订的造型团队,现在来为您准备晚宴梳化。”   噢,只是造型师。   郁雪非缓了缓心绪,上前打开房门。   照面一看,领头的是个优雅的女人,后面呼啦啦跟了一整队工作人员,推着高大的礼服架子、保险箱……   郁雪非错开身让她们入内,为首者呈上自己的名片,笑容专业优雅,“您叫我Sarah就好。根据商先生的要求,我们为您准备了三套造型方案,这里是lookbook,请您过目。”   三套造型各有千秋,无一不是设计师展示架上最得意的作品。   她垂睫挑选时,Sarah也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来头不小的主顾。她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以至于哪怕Sarah见惯明星大咖,目光也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   商家算得上很低调的客户,极少用到时尚圈子里的资源,只有前几年商夫人出席慈善晚宴,才请动这班人马进行梳化——那么眼前人,会是未来的小商夫人么?   她身上有股很浓的东方气韵,源于眼角眉梢,更源于一举一动的风情。Sarah想,她一定很适合look1那套造型,改良旗袍款礼服搭配老坑玻璃种首饰组合,正衬气质。   年轻人戴翡翠是需要点气场的,不然很难压住。不过不是翠绿的玻璃种,似乎也没那么挑年龄。   她正想着,结果再接过lookbook,Sarah却傻了眼。   郁雪非挑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那套。   设计灵感源自希腊神话,缎面布料的剪裁搭配简洁高级。   可是与一般神祇造型不同的是,这套礼裙一改圣洁的风格,用料是浓郁的黑色,仿佛北欧不见天日的极夜,带着庄严而冷肃的清高,剪裁又极其出格,露出背和腿的大片肌肤,极具张力的反差感一念天堂与地狱。   非常反叛,甚至带着点对传统的轻蔑。   Sarah不由想,郁小姐的眼光还真是剑走偏锋,因为没人能从价值连城的look1上挪开眼。   且不提那些乍富的新贵,就算是寻常豪门,或者是声名斐然的明星,之前有再高的眼界,也无法拒绝穿戴一身水头极好的翡翠的机会。   但她又转念思忖,也许是不识货呢。   可是以小商总的身家,怎会养个不识货的女人在身边?   在时尚圈摸爬滚打多年,Sarah早已是人精,明白个中缘由非她可以探知的,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提醒,“您确定吗?第一套明显更契合您的气质。”   “确定。”郁雪非冲她莞尔,“第一套很漂亮,但那是属于商太太的。”   她不是商太太,也不可能成为商太太,这点界限她一直很清楚。   不属于她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是奢侈,更不提占有。 第31章   晚宴地点就设在酒店内, 不过是一个厅辗转到另一个厅,郁雪非穿着高跟鞋,造型团队在后面为她提裙摆, 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疑心是哪个明星。   她被看得心虚, 到餐厅后就屏退了那帮乌泱泱的人马, 自己拎着裙子进去。   很少穿这么高的跟,郁雪非走得极小心, 专注脚下的同时,没注意过旋转门撞到了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   “sorry——”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她抬头看了眼对方, 心底兀然一惊。   好明艳的一张脸, 说句靓绝香江这样的俗话都不为过。   女人见她也是怔了瞬霎,大抵体谅穿礼服的不便,往后让了半步, “您请。”   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   大抵因此,郁雪非愈发觉得她亲切,错身时挽唇笑笑,道了声谢。   待到入内,她刚开口问接待的侍应生庄董宴客的房间怎么走,对方却越过她, 朝身后的女人恭敬问好, “庄太。”   年轻的庄太颔首应下,新奇地对郁雪非道,“原来你是庄董的客人?”   “我陪商先生来的,他说今晚是与庄董餐叙。”怕她不明白,郁雪非补充, “北京的商先生,您知道吗?”   “这不是巧了吗,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她弯眼笑笑,“跟我来。”   “多谢您。”   走廊上铺着天鹅绒地毯,高跟鞋锐利的脚步声被吞去大半,因此能清晰听见庄太教训前厅经理的声音,“无论何时,客人有需要都不可这样无礼,晚喊一声庄太会怎样?先解决她的问题才要紧……”   郁雪非抬眼,正好看见面前一整壁的菱格纹装饰镜,斜织的线条将画面切割成许多块,依然能拼凑出她华服丽影掩不住的苍白。   而那位庄太与她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愈发凸显干练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是底气——郁雪非相信,那并非来源于她的丈夫,而是她本身就有这样的魅力。   处理好员工的问题,庄太赶上来,亲昵地为她指路,“还不知道您怎样称呼?”   “郁雪非。”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源于这句诗么?”   “对。”   庄太笑了,“我的名字也来自古文,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赵蔓枝,幸会。”   郁雪非也笑着捏了下她掌尖,“听口音,您不像香港人?”   “的确不是,我家乡在杭城,来这边念书,之后就留了下来……到了。”   话音落地,房间外的侍应生知趣地推开门,内里两位相谈甚欢的男人停了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前的双姝。   一个是明丽干练的玫瑰,一个则在极致的黑里更显冷艳,仿佛深夜中绽放瞬霎的昙花。   “我刚好在门口碰见郁小姐,便将她领了来。”赵蔓枝随手将包递给侍应生,敛裙落座时朝对面的商斯有也礼貌微笑,“抱歉,才从广宜开完会过来,没时间换衣服,稍微显得随意了点,望商先生勿怪。”   商斯有答,“只当是朋友聚餐,庄太太不必太在意。”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一旁的庄又楷比夫人更早提出指正,“是吧,Ms Zhao?”   赵蔓枝摆摆手,“唔紧要啦,叫什么都好,直接叫我名字最好。”   说着,她又领着郁雪非介绍,仿佛这是她自己带来的客人,“商先生,就这么把人家撇在一边,也不说亲自接一下,不够有风度噢。”   庄又楷附和,“先罚酒三杯。”   商斯有被他们妇唱夫随得没了办法,举手投降,“你们倒也不问问,是我撇下她不管,还是她不肯跟我来?这趟要不是软磨硬泡,现在你们都见不到她。”   三言两语烘得像是郁雪非有多大能耐一样。她在桌下轻轻推了下商斯有,“别乱说,我很情愿来的,只是之前怕露怯,没想到庄董和赵小姐都是这么和善的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   郁雪非以前参加商务宴会,从来都是在角落里抱着琴伴奏的,没有一席之地,自然没有讲话的底气。她见了太多世态炎凉,知道越是高阶的圈子越难融进去,自己充其量也只是桌上的一盘餐点。   然而今天却没有想象中紧张,一切行云流水,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好像真能得体地做商斯有的女伴。   刚开始他们拉家常,聊天气聊近况,郁雪非还能插上话,后来渐入佳境,谈港岛金融市场的变化、中.央利好的政策、合作方向前瞻……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挂着得体而寡淡的微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蔓枝身上。   虽说是以朋友身份攒的局,这次聚餐底色仍然是商业的,能在饭桌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必然不可能胸无点墨。赵蔓枝从容大方,对许多问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哪怕经历一整日工作后发型不够完美,妆容也有了一点斑驳,成就和知识让她看上去闪闪发光。   至于她的丈夫,纵然足以在港岛呼风唤雨,看向她时的目光却深情而欣赏,仿佛一位寻常的仰慕者。他们之间无需太亲昵的互动,也能让人读懂彼此浓浓的情愫。   这一切都与她和商斯有大相径庭。   她被华服珠宝妆点成一只漂亮的花瓶,默默陪衬在侧,对他的世界一窍不通。而商斯有呢,来听那么多场演奏会,也是真的为了她的琴法么?   其实在舞台上,聚光灯笼罩着,表演者往往看不清台下观众的神色,可是郁雪非始终能感受到商斯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山海倾覆的魄力,沉沉地,压得她抬不起肩,也直不起腰。   就算他再怎么放低身段,他们也不可能真的平等,就像鸦儿胡同里的鸟儿,无论如何被善待,也挣不脱牢笼,始终只是被观赏的客体。   晚饭后有一场小范围拍卖会,他们分别乘车前去。   因有叶弈臣的牵线搭桥,寰业对这次合作颇为重视,连他们出入安排的也是作为庄家私藏的劳斯莱斯。   它带着郁雪非穿梭过港岛的霓虹,那些错落的灯火看得人眼花缭乱,恍如她幼时第一次来港情景。那次父母带她去了迪士尼,玩的没什么印象,但留下了他们一家为数不多的三人合影。   正出神,却感受到手背被一把温热包裹。原来是商斯有在牵她的手。   “生意场上谈的东西都没意思,等会儿拍卖会看中什么喜欢的,都买下来给你赔罪。”   郁雪非怔了一瞬,挽唇笑笑,“没有,只是我听不懂,但赵小姐就很享受。”   他轻掀眼皮,话递得慵懒,“她学的就是商科,工作也与此相关,当然如数家珍。如果今天聊的是音乐会,在场的没人懂得比你多。”   她觉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于是稍稍偏了点头,以便更好地交谈。   动作间,钻石耳链璨光点点。   郁雪非正色说,“不管怎样,她确实很厉害。能在任一领域做出如此斐然的成绩,都值得钦佩。”   男人眸光温柔,捏了下她的手心,“是,可我想说的是,你也很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尽管不愿承认,商斯有的话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她小心翼翼藏好那些失落和敏感,不知怎的,竟能被他一一捕捉,还妥帖地安抚好,不可谓不稀奇。   像是原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被铺开、抚平,尽管褶皱还在,却没那么崎岖。   商斯有看了她一眼,说,“我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他的声线偏低,声色醇厚,很有磁性。是把讲故事的好嗓音。   结果商斯有用这把好嗓子讲了个奇烂无比的故事。   把两个人的相识、误会、相知、沉沦、分开、重逢,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说得四平八稳,最后说了句,“他们后来一直过得挺幸福。”   郁雪非实在没法对这样的故事产生共鸣,笑着说,“在你的讲述里不大听得出。”   “没办法,叶弈臣跟我就是这么说的,他文化水平就到这了。”见她神色松弛了些,商斯有的话音也跟着上扬,“当然,也可能是庄又楷本人不肯多讲细节,因为据说最开始他也很看不上赵蔓枝。”   刚绽开的笑容在她脸上凝固。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那后来还能在一起啊?”   “是啊,我也这么问。叶弈臣说,能肯定能,就是要吃点苦头,抽筋扒皮、锥心剜骨。”   “……这么听来,叶先生的文化水平应该还挺高的。”   连郁雪非都觉得自己有些幽默,但没办法,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么善良、闪耀、优秀的女人。   饭桌上,郁雪非一直觉得她的丈夫投射的目光饱含爱意。   原来也是假象。   趁她脑袋瓜里的故事还没发酵,商斯有掰过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认真听后面的话,“他为最初的错误付出了很深重的代价,甚至想过死,然而死前,还没忘了立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赵蔓枝。”   这一段是叶弈臣的亲身经历。他那时候刚好在欧洲出差,被拉去当遗嘱见证人,回来整个人愁眉苦脸。   他说,印象里倨傲得飞扬跋扈的庄又楷,瘦了一大圈,人也萎靡了,精神游离地看着苏黎世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许因此,叶弈臣才看淡一切,舍不得对谁认真。有了前车之鉴,他怕哪天也栽了跟头走不出来。   郁雪非徒然地碰了碰唇,“你不是单纯地想跟我说他们的故事吧。”   她聪明,很多话不必说得太透彻也全能懂。商斯有颔下首,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铺垫这些只是想跟郁雪非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故事的开端未必美好,但结局可以圆满。   哪怕千难万险,他也认定了,要攀这一座名为她的山。   “庄董追回赵小姐付出了半条命,如果换成你我,你想要什么?”   郁雪非讷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   “我想为我们的开端赎罪,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直到确认了眼里的认真,才开始思考。无意识间,她手指一点点蜷紧,直至把绸缎裙摆抓皱,“可以说真话吗?”   商斯有颇为绅士,“可以。”   放我走。   这三个字已经递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害怕这是商斯有设下的温柔陷阱,一旦道破最真实的想法,就把这场梦境戳破,只剩针锋相对时的满目疮痍。   人是趋利避害的,她暂时还不想、也不敢道破自己这个不屈的念头。   商斯有在耐心等她答复,然而郁雪非唇瓣翕动,眼波摇晃。倒转整个港岛的华灯,淬成她眼底的忐忑。   他大概揣知一二,启口,“怎么不说了?”   听得出来,他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怕我办不到?”   郁雪非苍白地笑了下,“哪有你办不了的事,只看想不想。”   那就是他不想的事。   商斯有的神态一点点转冷,还好车恰逢其时地停在了拍卖行外,遏制了对话变得不愉快的苗头。   他也没再追问,领着她下了车。   郁雪非后背惊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是一场仅面向受邀贵宾开放的拍卖会,氛围极其私密,门前安保围了好几层,匆匆一瞥间,能看见好几位常年占据福布斯富豪榜前列的港商大拿。   庄家引荐在前,商斯有自然受到了格外厚待,一众名流趋之若鹜,只为在他面前刷一次脸。   如今政.策形势如此,港澳早不复从前的辉煌,遑论早年发达也多沾了金融外贸的光,眼下时局不好,更仰仗调控的力量。商人善筹,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结交商斯有,也绝非是为搏寰业的彩头。   郁雪非不熟悉这类话题,也对虚与委蛇的社交场景没兴趣,无声地退到一侧等他。   服务生送上今日拍品的介绍簿,郁雪非接过细细翻看。诚然她对拍卖会并无太大兴致,不过眼下无事可做,凭此打发时间。   她本就气质出众,今天又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站在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注意。   是故时常有男士会驻足与她攀谈,搭讪之意再明显不过。郁雪非知道这些人她不好得罪,礼貌微笑回应。   疲于应对的郁雪非并未察觉,身后男人的目光如一道寒芒,几乎将她身影凿穿。   就在一位意大利裔混血绅士热衷邀请郁雪非一同入内时,商斯有先声夺人地替她拒绝,“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女伴。”   对方瞬时僵住,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身形高挑的亚洲男人,“我还以为世界上没人忍心将如此美貌的女士撇在一边。”   商斯有笑笑,不屑于同他解释,攥着郁雪非的手便往里走。   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很低,如同热带气旋的中心,让人喘不上气,但说不上是因为戛然而止的对话,还是搭讪的路人。   久违的压迫感让她难以承受,在路过盥洗室时,她细声细气地央求他放手,“我想去趟洗手间。”   商斯有神情冷峻地打量她一眼,半晌才松口,“拍卖会要开始了,早去早回。”   郁雪非没来由地心虚,忐忑着应了声知道。   她洗了把手,站在镜子前深呼吸,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到香港、晚宴、甚至车内的聊天都还算和谐,只有后面气氛才一点点凝固,直至冰点。   好奇怪,他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就那么一瞬间,她没说出口的话,好像也被他听到心里去。   还是说,他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的关系重启,只是做不了这么狠绝的决定。   盥洗室的隔间幽静,琥珀与黑兰花交融的香薰气味沁人心脾,然而郁雪非还是觉得闷,一口气堵在心间怎么也出不去。   环顾四下,发现角落处有一方小小的窗。   郁雪非上前撑开,海风灌进来,能嗅到淡淡的咸腥,膺间郁结的那处,随着清新空气的涌入渐渐舒开。   仿佛重新回到水里的鱼一样,她舍不得清冽的自然风,深呼吸好几次才作罢。   就这样在立了许久,稍稍缓过来后,郁雪非准备把窗户关上,一垂眸,整个动作却又顿住。   下面是一片花圃,矮灌木旁是柔软的草坪,从进入这座洋房的记忆判断,不过两层楼高度,跳下去应该不会受伤。   而这扇外开折叠窗虽然有些难以推动,但是完全撑开后的空间也足以容纳她的身形。   唯一麻烦的是,巡逻的警卫森严,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站岗的安保,遑论刚才坐车时她压根没留意这是哪里,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出去……   “笃笃——”   “郁小姐,请问您还好吗?拍卖会要开始了,商先生很担心您。”   门外的催促一下拉回她的思绪,吓得手一抖,失了支撑的窗往内合上,砸在窗框上“砰”的一声。   郁雪非才惊觉,适才一瞬,她竟生出了出逃的念头。   在北京,虽然他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可郁雪非却觉得商斯有的眼线无处不在,原因无他,以商家的能力,要捞到一个她绝非难事,恐怕还不及出城,他围堵的人手就已赶到。   可是这里不同,至少商斯有没那么熟悉,至少,她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见她久久不应,外头的人又问,“hello,郁小姐,您在里面吗?”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郁雪非整理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打开门,朝外面的礼仪小姐抱歉笑笑,“劳烦您,带我回会场吧。”   “好的,这边请。”   回到商斯有身边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恍惚,脑海里始终是刚才的场景。   如果她真的跳下去,在香港地界上出逃,商斯有可能找到她吗?   或者说,他会去找吗?   极大的概率他会找到远在林城的父亲,说不准,还会用亲人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主动回来……   尽管商斯有答应过她不会用家人要挟,对郁雪非而言,这不过是规则制定者偶然大发善心,如果真的激怒了他,随时有可能背盟弃信。   如此一来,郁雪非的处境必然不像现在这样轻松了。   所以在没有精密的准备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她要安顿好家人,确保一切安全后才能逃离商斯有。   思绪回笼,郁雪非敛裙在商斯有身边坐下。拍卖会已然开始,台上摆放着一只檀木观音像,慈目微睁,满相悲悯。   拍卖师正在介绍它前任买主们的背景,自南洋至欧洲辗转几度,无一不是因家道中落才肯割爱,这样的故事在拍卖场上已然不算新鲜。   因此,商斯有并没有什么听讲的雅兴,半垂首为她整理裙摆,唇自然而然错在她耳侧,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轻语,“怎么这么久?”   她微微启唇,正打算回答时,又听得他后一句话——   “我差点以为,你趁这个机会跑掉了。”   -----------------------   作者有话说:看过小春夜的宝宝还记得吗,叶弈臣可是小庄的伴郎来着[害羞]是通过这条线连起来的哦 第32章   一瞬间, 她如坠冰窟,四肢百骸也打起寒战,几乎要忘记呼吸。   直到女拍卖师开始报价, 郁雪非才缓过来, 僵硬地勾了下唇, “逃跑?人生地不熟, 我往哪跑?”   “这么说,你真的考虑过?”   她怔住, 抬眼去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商斯有眼尾上挑, 半睁着的眼里晦暗不清, 与那尊菩萨像相类,只是郁雪非知道,他眼里的不是慈悲, 而是沉甸甸的掌控欲。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没有真的逃,不然回来后要面对的,必然是他百倍、千倍的惩罚?   郁雪非怀疑商斯有是否趁她熟睡时动过手脚,在脑子里植入什么监测芯片,才能对她的想法都了如指掌。   不过也是她做贼心虚,不然正常人听了这样的话,哪至于这般如芒在背呢?   想到这, 她定了定神, 语气尚算温和地回了一句,“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的目光在郁雪非面上转圜一周,最后轻而浅地收回去,“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郁雪非很清楚, 就此翻篇,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商斯有的多疑像是手上的倒刺,在某个平静的时日突然扎一下,然而想要彻底拔掉,可能会撕下一层皮。   孰轻孰重,世人皆知。   但她那天偏要拔这根刺,哪怕血肉模糊。   她看着拍卖席,冷淡地回敬他一句,“我才没空想那些。商先生,如果您无聊我们可以早点回去,但别拿我取乐。”   商斯有问,“你生气了?”   “无缘无故被怀疑,当然要生气。”   她又不是巴甫洛夫的狗,要被这样训。   大概是美人薄嗔的神态太好看,纵然有再多怨怼,此刻也怪不到她身上。几乎在瞬间,商斯有的疑窦骤释,相反还怪罪起自己来。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明明郁雪非的话像一记软绵绵的巴掌,可他仍甘之如饴,甚至还有几分得意:那尊站在佛龛上的小菩萨,终于对他露出了喜怒哀乐。   彼此就这么冷了几分钟,那座观音像已经被一名马来华裔拍走,现在放在展示画面里的,是一樽乾隆年间的瓷瓶。   四周竞价激烈,只有他俩没事人一般岿然不动。   后来是商斯有没忍住,凑过来哄她,“算我说错了话,别气了行不行?”   郁雪非没搭理。   “一直看这花瓶,喜欢啊?”   乾隆的审美太花哨,她余光瞥见商斯有说话时蹙了下眉头。   “要真喜欢给你买个回去。”   不理解,但尊重。   他说着就要举起号牌竞价,好在拍卖师落槌,先一步让那件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瓷瓶花落别家。   商斯有如释重负地垂下手。   郁雪非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   后来每上一个藏品,商斯有就问她喜欢与否,而郁雪非只是一味摇头。   最后,他拍下一套欧洲皇室的钻石珠宝,理由与她身上黑绸礼服很相配。   那具不知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王室的古董Tiara多年不曾公开露面,在激烈的竞争中拍出了全场最高价位,即便如此,商斯有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千金博一笑,再甩脸色未免太过不识好歹。所以,回程的车上商斯有问她是否还生气时,郁雪非终于知趣地摇了摇头,“不气了。”   他没说什么,把她搂到怀里揉了揉脑袋。还好今天的发型简单,任他随便糟蹋也没事。   郁雪非没经受过这种待遇,觉得有些古怪,又有些痒。   她挣开来,到底没忍住笑,“干嘛呀。”   “道歉呢。”   “那还是别吧,头发都勾到耳坠上了。”   牵扯着头皮,好疼。   郁雪非要抬手把发丝拽出来,商斯有先她一步,“别动。”   他凑近了,借着车内飞逝的灯光寻找那根作恶的头发,模样认真到虔诚,让郁雪非忽然想起那个春夜里,他为自己擦掉口红的情景。   原来都过去快半年了。   其实她能看得出,这半年改变了他们彼此很多,比如商斯有触碰她时她不会再颤抖,而他眼底的晦暗也早被温柔没过。   时间改变人就像滴水穿石,是亘久无声的。   “嘶。”痛觉把她的思绪强硬拽回,“还是断了啊。”   商斯有遗憾地捏着半截头发,把它拽出来,在指间绕了下,“对不起。”   郁雪非看着他发问,“这种时候为什么又肯说对不起了?明明刚刚道歉还是那样。”   他怔了怔,然后笑着扔掉了那根头发,“有时候没必要这么伶俐。”   无足轻重的小事认起错来没什么负担,就像丢掉断掉的头发一样随性。可要承认他不该怀疑她很难,因为他们中间,信任本身就是个常看常新的问题。   商斯有靠回去,手松松搭在膝上,“还没来得及说,你今晚很漂亮。正因此,我害怕失去你。”   那么多男人也认可了她的魅力,看着他们前仆后继地找她搭话,他心里并不好受。   台阶砌得这样高,郁雪非自然懂得见好就收,“所以你认为,我会因为他们的示好离开你,转而投入另一个怀抱?”   商斯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她,那对金丝镜框化作两方小小的荧幕,旖旎的港岛之夜一闪而过,只有她是永恒的主角。   “我永远不可能做这种事,”郁雪非垂睫,避开他锐利的眸光,“我不是拍卖会上的商品,谁肯出高价就跟谁走,也不希望你一直以对待所有物的心态看待我。”   他神态平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太在乎你。在乎才会患得患失,才害怕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就再也见不到。坦白讲,认识你之前,我回家都不会这样早,为什么之前老住国贸,就是因为挨着集团,工作晚了能就近歇一歇。那房子对我来讲就是个歇脚的地方,你来了才算家。”   她仍然低着头,没有答话。   那是商斯有的家,不是她的。   近来几个月,她时常梦见北五环,也梦见林城——尽管后者的回忆并不美好,但那是她的家。   林城的六月时常有雨,潮湿得快要发霉,她高考那天也是如此,吞了好几枚止疼药才撑着考完试。   每次午夜梦醒,睁眼后看着他装潢贵重的房子,郁雪非都觉得害怕。关系僵的时候如此,缓和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对商斯有给予的金雕笼没有任何归属感,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美其名曰“在意”的掌控欲。   他们的观念南辕北辙,讲不通,也没必要讲通。   郁雪非默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后来她离开商斯有,回想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只有这个瞬间他们调转了身份,她居高临下,冷静而清醒地拷问他。   这个问题并没有等到商斯有的答案,回到酒店后,他没再提过车上发生的种种,就连拍卖会前吃的那点飞醋也没有。   但是他发泄般撕毁郁雪非的礼裙。本身也是零散的结构,禁不起如此大力的摧残,很快就变成几条不成型的碎布条,次抛的大几十万。   中环寰业顶层视野极佳,在入住第一天郁雪非就知道了。   他们在沉默的缠绵中看了维港的日与夜。   天际线下为人赞颂的琅琅灯火,原来在拂晓的红霞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像一个个燃尽的萤火,殒灭在清晨六点钟。   *   后来的几天,商斯有按部就班的工作,郁雪非在酒店闲得快长毛了。   她习惯了紧凑的生活,忙碌得挤压掉胡思乱想的时间最好。一旦闲下来,她反而会不知所措,没由来的焦虑。   所以关观和戴思君吵嚷着请她帮忙代购时,郁雪非没拒绝。   就算是在北京,她也不怎么爱逛商场。   之前有一阵,她有个学生住在SKP附近,上课的时间很赶,她不得不就近解决午餐,每次都被商场底层高昂的餐厅价格吓得咋舌,楼上迷人眼的富贵,更是无福消受。   香港不愧为购物天堂,商场的连廊四通八达,像一张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蜘蛛网,郁雪非并不熟练,绕迷宫似的找两个小姑娘要的牌子。   后来才发现,原来一层的彩妆集合店就有,根本费不着找到专柜。   她东找西找,拍下价格发到群里给她们对比,最后确定了才扔进购物篮。这几年代购不似早年那样泛滥,但仍不在少数,拉着行李箱熟练地扫着货,愈发衬得她外行。   “就这些啦,谢谢郁仙儿!多少钱你算算,回头我按汇率转给你~”   “我的也是!爱你![kiss][kiss]”   郁雪非在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姑娘消息下面回了句好,然后加入结账的队伍。   她们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却价格不菲,郁雪非的余额有些不够看。   大概是经历使然,她有存定期的习惯,拿到钱就留点零用的,其他全放进去,存期一年到三年不等。也只有之前江烈要做手术那种特殊情况,才会想着取出来用。   今天显然不是特殊情况。   耽误太久,收银员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身后也响起催促声,粤语腔调加了速,听起来就有些凶。她翻遍钱包,最后找出商斯有给的那张副卡,递出去,“刷这个吧。”   ……   会议间隙,商斯有拧开饮用水瓶盖,刚润了个嗓,就看见手机动账信息,一下子坐直了。   卡给出去几个月,第一次有了消费记录。要不是银行供着这个大客户,就凭郁雪非的使用频率,一年还刷不到卡费的。   今天终于用上,也只是一笔数千元的小数目。   但商斯有还是高兴。   开了几个小时会,他口干舌燥,却水都顾不上喝,给郁雪非打去电话,“在哪儿呢?”   她正在香奈儿专柜试口红,深深浅浅的红,在白皙的手背画了好几道,像割开的伤口,因着他的电话,柜姐停下动作,没再继续用新色号给她添一道疤。   “在K11。”她示意柜姐继续,“给乐团的小朋友们带点东西,先用下你的卡。”   他对这句解释不甚在意,“那你自己呢,不买点什么?”   “你不是给我拍了东西吗?”   是拍了没错,可郁雪非都没正眼看过,他并不觉得她会戴。   商斯有思考着,无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水平,“要是自己逛着无聊,我可以找人陪你,都是金牌销售和买手,眼光很好。”   如他所料,郁雪非立马回绝了,不过对于他的好意没有否得很彻底,说了句,“这两天我还会刷你的卡。”   商斯有笑了,“用就用呗,给你不就是让你用的?好像我多小气。”   后来她买完关观和戴思君的东西,大包小包拎了好几袋,路过一间有名的饼家,停下来,进去买了几盒蝴蝶酥。   寰业很周到,提前跟她说好,会有人专程来接。   但她没想到是赵蔓枝。   “两天不见,郁小姐不认识我了?”赵蔓枝还是那么落落大方,看着她明艳艳地笑,“别觉得麻烦,我今天没什么事,听说你在逛街,才想着来找你玩。”   她扫了眼郁雪非脚边的东西,“不过看起来好像来晚了。”   “你要是想逛街的话,我们倒也可以再去——”   “没有没有,我来这边这么多年,早都腻啦。走吧,上车。”   上回在饭桌上没聊尽兴,后来拍卖会结束,郁雪非又正跟商斯有闹脾气,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   赵蔓枝是个很擅长交际的人,说话柔而不媚,自带亲和力。她从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清冷谪仙般的女孩子很感兴趣,可惜郁雪非话太少了,端庄从容地坐在那,就是一团谜。   名利场里,这种形影相吊的情状她非第一次见,有些人是无法融入,伶仃寂寥;而又有些人是位子太高,所以倦怠,比如庄又楷——他就是带着一点点傲慢的,觉得很多人、很多事不必费神敷衍。   郁雪非不一样,她事不关己,不想融入,也没有离开,就这么作壁上观,像个冷静的说书人。   “我听阿楷说,你是琵琶演奏家。”   “谈不上,只是在民乐团里弹弹琴,没什么本领的。”   赵蔓枝噢了一声,“看来下回真要去听听你的独奏会,品一品什么程度叫‘没什么本领’。”   她语气诙谐,说得像个笑话,带着郁雪非也扬了下唇,“我哪有资格开独奏会,你要是想听,私下里弹弹就好了。”   “咦,商先生没跟你说?那天茶歇,他向阿楷打听在文化中心办独奏会需要什么手续,所以才聊到你来着。”   说着赵蔓枝就后悔了,“糟了,难道这是他准备的惊喜?你当我没说过啊,拜托拜托。”   “他……真这么问了?”   “对呀。大概真的挺迫切吧,还把你表演的视频发了来,看看有没有机会牵线搭桥。”   几句无心的话,却说得她怔忡,心思飘飘忽忽,如南国翩跹的雨丝。   郁雪非忙把头别过去,看向车窗外,“他闹着玩的。我水平不够,办不了。”   赵蔓枝却是叹了口气,“干嘛呀,吵架啦?吵归吵,别说气人的话,伤感情。”   过来人最懂,感情里的矛盾从来是两败俱伤,无人幸免。   她们交集不深,站在相识的角度,她也只能劝上这么一句。   赵蔓枝顺路接她回来,是为了来寰业找庄又楷,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郁雪非回到房间里,望着满桌子的战利品,兀然想到赵蔓枝分别前跟她说的话。   她说,“年轻的时候容易为了一腔意气走弯路,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后悔。”   坦白讲,任何人永远无法设身处地为别人考量,人生经验这种话,本来就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时移世易,结局就会大有不同。   谁没过极其自我的时刻。   哪怕别人苦口婆心、耳提面命,依旧听不进去,固执地在狭隘的偏见里一头走到黑。   郁雪非没意识到她到底是真的恨他,还是应该恨他。   那时候她的人生信条只有五个字:逃离商斯有。   直到真的离开了,才意识到赵蔓枝的劝诫一语成谶,但是每一程弯路,又好似时也命也,宿命的选择。   *   商斯有开完会回到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拆得乱七八糟的蝴蝶酥包装盒,郁雪非双腿蜷起来,半蹲半坐地缩在餐椅上吃东西,面前的手机正放着一段学生发来的练习视频。   他没打扰她,将西服外套脱了顺手挂起来,“《春江花月夜》?”   说的是那支曲子。   郁雪非按了个暂停,讶异地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听过,有点印象。”他坐到餐桌旁,扒拉蝴蝶酥的盒子,拾起一块,“你不去吃饭就为了这个?”   “……不是。”她继续放学生的视频,“逛累了,就不想去了。反正去了也是陪笑,不如做点我自己的事。”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就没再说什么。房间骤然静了下来,只有自她手机传出的琵琶声。   学生的水平明显还没到能完全驾驭这支曲子的程度,弹得磕磕巴巴。郁雪非觉得有点尴尬,把视频关了,手机放到一旁。   商斯有嚼着她的蝴蝶酥,“不看了?”   “晚点再看吧。”她抿了口温水,“晚上吃的什么?怎么感觉你也没饱。”   “没怎么吃,喝了点酒,气饱了。”   郁雪非疑惑地转了转眼珠。什么时候又惹到他了?   是刚刚说陪笑那句话吗?但那有什么不对?   她一把收走蝴蝶酥,不让他再碰。利利落落地装好,和其他东西一起打包放进行李箱里,“既然这样,那就别吃我的伴手礼。”   他好笑地问,“你自己拆的,我才吃了一块而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你气什么?”   “气你说话难听,什么叫陪笑?”   她眼皮轻垂,浓密的睫毛扫下一爿阴翳,“可是我又不喜欢这类场合,也无法为你提供助力,还走不掉,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是陪笑是什么?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商斯有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好了,这两天太忙,没顾得上你。现在工作都处理完了,接下来就带着你好好玩,行不行?”   “那商先生本来打算带我玩什么?”   他掰着指头数道,“逛街,迪士尼,或者去趟澳门?凭你乐意。”   逛街,她今天已经逛够了,对于并不热衷购物的人而言,这种活动无疑是一种折磨。   迪士尼,她也过了对主题乐园感兴趣的年纪。   至于澳门,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博.彩,她也不喜欢。   这一刻,郁雪非发现自己真是个很无聊的人。   思来想去,为了不太扫他兴致,她考虑起关观的提议,“……实在不行,我们去趟黄大仙祠吧。”   闻此,商斯有颇为讶异,“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之前听关观讲过,她说问姻缘很灵。”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信么?”   “好的信,坏的不信。”   郁雪非笑了,“原来商先生也是这样的俗人。”   “嗯,俗不可耐,没有任何信仰。”他的唇贴在她侧脸,说话时柔软的触感隐约生痒,“所以可以让我这个俗人吃点东西吗?真饿了。”   “吃什……”   还不等她说完,他却吻了上来,把话堵在唇齿间,食物本人才后知后觉。   他们去拜黄大仙祠,是个雨天。   即便如此,来请签的人也不在少数。形色各异的行人,也许平日里也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不约而同地在今天,揣着满心的叩问,在此虔诚地奉上一束香。   郁雪非随人流拜诵、敬香,然后在祠堂旁求签。   来之前做过攻略,要在求签时默念姓名、住址、问题,缺一不可,颇有几分读书时考验功课的意思。   她紧盯着彩漆斑驳的塑像,心中几分动摇,最后在阖目的一刻,问的还是能否离开他。   签筒里掉出一支签,编号为一,百签之首,姜公封相。   是一支上上签。   后来商斯有问她拿到的是什么,她说大吉。她反问他求的时,他满不在意,“不是什么好签,我连签文都没有要。”   郁雪非才意识到自己弄丢了那张签纸。   不知是丢在车上,还是辗转走出祠堂时落下的。商斯有要去找,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说算了。   离港前她收拾行李,发现失而复得的签文。粉色的签纸,有一点被水泡开又烘干的痕迹,被塑封着,用信封装好,不知不觉放入她的行李箱里。   郁雪非心头泛着酸,顺着喉管向上,一直连到鼻泪管。到底是在眼泪流出来前忍住了,把那张签纸默默放入最里层。   她不禁想,如果商斯有知道自己所求并非圆满,还会寻回这张上上签吗? 第33章   从香港回来以后没多久就立了秋, 然后到了国庆,整个北京人山人海。   不知谁发现了一个好机位,在网络一路走红, 鸦儿胡同里全是打卡同款照片的游客, 就连郁雪非出入时, 都被拦下来请求帮忙拍过照。   之前有个段子很出圈, 短视频平台上,投稿者架着手机与鼓楼合影, 路过的本地人吐槽,“有什么可照的?这破tm鼓楼。”   当时郁雪非也这么想, 鸦儿胡同灰扑扑的胡同街道有什么好拍呢?想完才察觉自己的傲慢。   跟着商斯有和他的朋友们相处久了, 哪怕耳濡目染,都学了三分子弟习性。这种改变如同不经意间被纸张边缘割破的伤口,一般情况很难看得出, 但是会留下细密的疤痕。   一个过于高高在上的圈子,注定了会无法触地。   他们只学过向上爬,而没试过向下看。   因此再遇到有人麻烦她拍照,郁雪非都欣然应允,看他们叽叽喳喳地找角度找光影也不着急。做了摄影师,总不能连这点耐心都欠奉。   那天也是因为拍照,跟江烈的视频时间迟了点, 接通信号时, 看他眼底已经盈满了倦意。   郁雪非瞥了眼时间,那边已经快晚上十一点。她赶快戴好耳机,试了试声音,向他致歉。   江烈打了个哈欠,“没事, 反正我也在写作业,不耽误。最近很忙?”   “还好。国庆嘛,家长都想弯道超车,上课的人多了点,再加上前阵子好多工作没弄完呢……”她说着,意识到近来是有些疏忽了江烈,“不好意思啊小烈,视频时间总是改期。”   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恣意又无奈,“真是不熟了,跟我讲两句话道两次歉?家里都好吧?”   “嗯,我爸和何阿姨打算明年办个酒席。”   原本听闻江烈要出国,郁友明打算晚点再跟何丽芬结婚的,把钱留着给他用。可是后来商斯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郁雪非就没好意思要爸爸的养老钱,跟他说有人资助江烈,不必担心。   郁友明闻言连连说好,叮嘱她记得答谢资助人,如果需要的话,他从老家带点烟酒茶过来。   郁雪非说不用,人家不抽烟也不喝酒,茶倒是可以,她下回回家再拿。郁友明腿脚不好,她舍不得爸爸舟车劳顿。   那天就这么自然而然聊到了再婚的事。他们不打算打结婚证,摆个酒昭告亲朋,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郁友明还是觉得亏欠了她,再三强调,“我没有忘了你妈妈。”   郁雪非笑,“我知道。别亏待何阿姨。”   哪怕是那么冷心冷情的江烈,提及此桩还有几分沉默,半晌后淡淡地说,“郁叔叔能走出来是好事。”   她知道这是江烈力所能及的安慰。   除了这个,最近好像也没什么新鲜事好讲,他们兜兜转转聊了半天,还是“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老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谁曾想正在两厢沉默中商斯有进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梳得板正规整,气质松弛随性,几步走到她身旁,将座椅转了半圈,让她正对着自己,“老孟过两天请客吃饭,叫我带上你。一起去么?”   说着,手自然而然搭上她肩头。郁雪非有些脸红,指了下电脑屏幕,“视频呢……”   商斯有低头看了眼,果然发现屏幕那头还坐着个冷脸的江烈。   他笑了下,“忘了。”然后又冲那头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两分钟。”   说得坦然又得意。   江烈不想理他,噼里啪啦敲起自己的代码作业。商斯有磨蹭着跟她讲时间事由,最后郁雪非实在没办法了,上手推他出去,才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   回来时她的脸红透了,浑似雍和宫门前大树上挂着的柿子。映着宫墙色,红得更浓、更饱满。   江烈眸色沉了几度,踌躇着开口,“你和他最近怎么样?”   郁雪非怔一怔,似乎在这个晴朗的秋日,听到积雪慢慢化开的声音。   她其实很想找人倾诉这段时间发生在她和商斯有之间的种种,可惜这个人不能是江烈。   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三个字,“挺好的。”   他静静地盯着屏幕,望眼欲穿,良久才吐出句“是吗”。   “嗯。”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受,心虚,坦然,惭愧,还是无奈。   郁雪非只觉得自己很乱,还需要时间梳理头绪,最好谁都别来打扰。第一次,她迫切地想要结束通话,避免看到江烈失望的表情。   “既然你忙我也忙,以后视频的时间可以不用这么频繁。今天先到这儿吧。”   不管江烈同意与否,她摘下耳机,揿下电脑。笔记本合拢的一瞬,重若千钧。   *   隔了几天,他们去孟祁那儿吃饭。   去的路上商斯有就跟她提了句,说是孟祁的婚事落听了,对象是他的表妹秦穗。一见面,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瞧着混不吝的一人,如今板板正正,颇有几分新郎官的气韵。   他们兄弟间笑着打招呼进门,等到郁雪非这,她也客气说声“恭喜”。   孟祁大喇喇一笑,胡咧着答,“同喜啊小郁老师!”   郁雪非哭笑不得,“这事儿不好乱讲同喜的。”   “嗐,早晚的事!”他用胳膊肘撞了下商斯有,“是不是啊,川儿?”   商斯有不扫他脸面,连着说两声是,领着郁雪非进去了。   仍然是他们第一次来时那条长长的回廊,走过多次,业已不似初时那么忐忑。秋意染黄梧桐叶,扑簌簌地掉下来,像撒了满地的金箔,不经意踩一脚,北京城的秋天就唰啦啦地碎在脚底。   郁雪非边踩边问,“孟先生是你们当中结婚最早的了吧?”   “不是,高政比他还早,现在孩子都有了,只是你没怎么见过他。”他说,“熟一点的这几个,确实是老孟最早。没办法,他也是最老那个,不结不行。”   商斯有平日多正经,背地里调侃起这几个兄弟就多狠。郁雪非被逗笑,继续问,“那谁排他后面?”   “你在这阎王爷点生死簿哪?”他不正面回答,而是另起话题,“其实大多数人没老孟这福气,他一见秦穗就喜欢得不行,前阵子刚去我姑姑家提了亲,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尽管是家里让相亲,到底也算遂了自己心意。”   “那你表妹呢,喜欢他么?”   商斯有眯了眯眼,“不好说。至少不讨厌吧。”   郁雪非有点后悔说恭喜了。   原来就算是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儿,也可能被一厢情愿裹挟着,进入一段自己并不满意的关系。   她噢了一声,没再赓续后话。   进到包间,熟悉的几张脸孔已经坐下了,而最亲热那个无非是乔瞒,见她进来,忙不迭把身边座位上的衣服包包挪开,朝郁雪非招手,“小郁老师,坐我这儿呗!”   商斯有才不理她,拉着郁雪非就近落了座,“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乔瞒冷哼了声,骂他霸道。   虽说这次聚餐是为了恭喜孟祁订婚,女主角却没有出现,要问人去了哪里,孟祁遗憾道,穗穗回新疆处理点事儿。   最后赶到的是叶弈臣,迟了十多分钟,一边喊着抱歉一边推开门。乔瞒身边那个占了许久的座儿此刻终于等到了主人,她再次把东西挪开,正殷勤地准备叫叶弈臣过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乔瞒手里抱着的外套悄无声息地垂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愣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投到她身上,后来还是攒局人孟祁打破僵局,“叶子,带人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叶弈臣干笑两声,“沾沾孟老板喜气。”然后抬手指了个方向,对女孩儿说,“你坐那吧。”   那是乔瞒给他留的座位。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那个女孩儿,一步步走向乔瞒身边。她年轻、张扬,神色带着一点好奇,还有点得意。   郁雪非隔空都感受到乔瞒此刻会多么心如刀绞。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叶弈臣身边不缺年轻女孩,他倒也算有底线,某一段时间内只专注一个,明明白白开始,清清楚楚结束,除了更新频繁了点,跟正常恋爱没有分别。   可是他从小就跟乔瞒有婚约。   但只要这些事没闹到乔瞒眼前,她就当不知道。   她就这么装聋作哑活了许多年,一心一意守着这个长辈定下的约定,孤注一掷地爱叶弈臣。   可他偏偏要将幻象撕破,露出苍白的事实,给她看。   有时候郁雪非都觉得,乔瞒的脾气未免太好,就算这样她也没拉下脸面,撑着吃完了一顿饭。   叶弈臣带来的女孩儿很乖巧,还会为她夹菜添茶,眉眼弯弯,娇俏可亲,听人讲话时目不转睛,很擅长倾听的模样。   席间他们得知,那女孩儿大名叫涂幸,现在还在电影学院念大二,正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一口一个“弈臣哥哥”叫得又甜又乖。   她会来事,喝酒很大方,拎着酒壶把桌上的人都敬了一圈,只到商斯有面前时,他冷着脸没应,晾得小姑娘有点尴尬。   还是郁雪非接过那杯酒,“川哥平时不碰这些,我替他。”   说完一饮而尽,将小酒杯放在桌上时,磕出一声脆响。   别说其他人,连商斯有都愣了下,但郁雪非面不改色,喝完就翻篇,没再理会涂幸,任她接着去奉承逢迎。   只有乔瞒一直在埋头吃饭,默默承受着这场独属于她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一年那么长,才终于到饭局的尾声。乔瞒在漫长的忍耐后临近极点,立马收拾好东西起身向孟祁告辞。   郁雪非也披上外衣,凑近商斯有的耳朵说,“我去陪小乔。”   他了然,搭在她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下,“照顾好她。”   她慌忙穿戴好衣物夺门而出,却在拐角处遇到刚从洗手间回来的涂幸。   狭路相逢,涂幸却相当从容,拦着她寒暄,“这就要走呀?”   本就没什么好印象,眼下没有叶弈臣,郁雪非也犯不着必须给好脸色,神情骤然冷下来,“不好意思涂小姐,我还有急事,有什么话我们改天说。”   说完就要绕过她去追乔瞒,刚走出两步,却听她自身后传来的声音,“你认识孔静么?”   郁雪非脚步一顿。   孔静,江烈的母亲。自从那年她不告而别后,郁雪非已经很久不曾听到她的消息。   涂幸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她们之间什么关系?   她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   夏天挂在檐角的风铃还未取下,正叮叮当当地响。   郁雪非凝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眼底全是近乎危险的野心。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还真认识啊。”涂幸笑着,瞳孔全被弯弯的上下眼睑包进去,看不出真心假意,“我曾在她那儿看到过你的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好看,怪不得能攀上这样的高枝。”   郁雪非没答话。   她倒也不觉得尴尬,还朝郁雪非走近些许,“别这样,雪非姐,咱们才第一次见,往后有的是相处的时间,关系弄僵了多不好。”   “叶弈臣身边的女人都不长久,别太高看自己。”   涂幸笑得更烂漫了,“怎么,你以为你真能嫁入豪门呀?底细一查就知道,你不过是个小三的女儿。”   风好像更大了,风铃的声音逐渐变得聒噪。   不是郁雪非想放过她,而是现在还要去追乔瞒,实在没空理会涂幸幼稚的挑衅。   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记冷眼,便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乔瞒的号码。   万幸她还没走远。   乔瞒一出门,整个人就支撑不住了,郁雪非找到她的时候,正趴在一座天桥栏杆上哭。   入秋后的北国夜风尤其萧瑟,她单薄的身形像一枚凋敝的枯叶,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郁雪非搂着她,哄来哄去也只能说出“不要哭了”之类的话,要不就是帮她骂两句叶弈臣。乔瞒哭起来很动情,恨不得调动全身上下的肌群,心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把流,哪还有什么淑女的样子。   她断断续续地骂,“叶弈臣混账!”   郁雪非附和,“对,混账!”   “渣男!”   “大渣男!”   “不得好死!”   郁雪非刚想跟上,乔瞒却又反悔了,“不行,不能不得好死,那我不是成寡妇了吗?”   她只想叹气。好端端一个小女孩,思想怎么这么封建?   “都这样了,还要嫁给他?”   “不然呢?”乔瞒抹了两把眼泪,“我也没更好的选择。我爸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因为爷爷还在,所以看着风光,等他一退就什么都没了。人走茶凉,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乔家需要这一段婚姻维持光鲜。   若不是订的娃娃亲,她现在是攀不上叶弈臣的。看似无忧无虑的乔瞒,其实早就被当做一枚筹码,捆绑着全家的未来。   所以他再怎么荒唐,她也得忍。   郁雪非咬着唇,欲言又止。凉风吹得她小巧的鼻头有些发红,半晌,憋出一句无奈的话,“要是结婚了他还是这样,你怎么办?”   “其实不瞒你说,外头有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几乎也没断过,我都知道。但、但这是第一次,他带人来我们的聚会。”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之前的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小打小闹,犯不着往心里去。如今,新人登堂入室,她的地位岌岌可危。   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叶弈臣忠贞。这大概是有所图者悲哀的共性,因为渴求,所以忍让,否则就要牺牲掉最大的利益。   “你担心他是认真的?”   乔瞒的睫毛上糊满泪水。   她徒然地眨眨眼,“理论上,他应该不会娶那种女人。但是万一呢?”   “那种女人”,自带一点上位者的轻蔑,连乔瞒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下意识划清界限,坚定维护自己阶级的纯洁。   郁雪非打开包,从里面找出纸巾,帮乔瞒拭泪。   价值十几万的大象灰birkin,常年只装着一个粉饼、一支口红、一包纸。她的物欲低得惊人,完全没有半点被消费主义裹挟的可能。   可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就是她攀附商斯有的证明。   乔瞒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还没意识到郁雪非情绪也并不高,继续喋喋不休。   她骂叶弈臣忘恩负义,骂他利欲熏心,骂他满眼只有自己的前程。可是骂了这么多,骂到她没了多余的话来形容叶弈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也没想要死心。   郁雪非一声不吭地听着,适时给她递纸,等到乔瞒骂累了、哭累了,她才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拉她一把,“走吧,天都黑了。”   她们刚才就这么坐在天桥上,birkin包随手扔在一旁。   来往的路人觉得稀奇,偶尔侧目,却不敢驻足。   商斯有和叶弈臣都来了,就在天桥下不远处。在等待的过程中,抬头就能观赏两个女孩儿的一出好戏。   郁雪非领着乔瞒回来时,叶弈臣正打算点烟,还没来得及,就把火机收回去。   他伸手去拉乔瞒,却被她重重甩开。   她显然是在赌气。叶弈臣无奈,叫了声乔瞒瞒。   “别叫我,叫涂什么那姑娘去。”   “别气了,我给你解释。”   乔瞒像是没看到他一样,越过叶弈臣的车,径直走向商斯有,“川哥,劳烦你送我回去啊。”   说完,不等商斯有同意就自己拉开门坐进去。   叶弈臣真是没辙了,又无处发泄,把手里那支烟扔了,泄愤似的踩上几脚,冲车里的乔瞒放狠话,“行,不理我。乔瞒瞒,长本事了是吧?回头别找我哭!”   激将法对乔瞒很是奏效,她降下车窗,回敬一句,“等着吧您就!”   一来一回,气得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叶弈臣。   他扬指冲乔瞒点了点,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扭头坐上自己的座驾走了。   叶弈臣的车才离开,乔瞒的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探出头来喊商斯有,“川哥,走不走啊?”   商斯有看他们这又哭又闹的,神态已经有些麻木,无声叹口气,拉过郁雪非的手,“回家吧?先送下小乔。”   郁雪非回神来,挽唇笑笑,“你去吧,我想散散步,晚点自己打车回来。”   他垂着眼看她,许久,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   “我陪你。”   -----------------------   作者有话说:这个标题…可见文盲如我是真的凑不出四个字了[裂开]   乔瞒的故事会单开一本,男主不是叶弈臣,嘻嘻[害羞]等着追妻火葬场还不成功吧 第34章   很多年后郁雪非还记得那个秋天。   北京的气候干爽, 秋天尤甚。与林城的潮闷不太一样,过了夏天,北京就很少下雨, 她的头疼也得以逃过一劫。   那天她闷了一小杯白酒, 饭桌上没事, 一出门吹吹风, 后劲全涌了上来,看着身形就有些斜, 商斯有不由搀着她,生怕一个跟头栽下去。   他问, “还能不能走?”   郁雪非点点头, “我挺清醒的。”   “第一次看你喝酒,说实话,有点意外。”   她一回头, 刚好对上商斯有的目光,像看女中豪杰一样带着点讶异和钦佩。郁雪非心间的阴云散了些,噗嗤一笑,“深藏不露吧?以前家里开酒厂,三岁的时候我爸就会拿筷子蘸白酒给我尝。”   说话时她的脸上有点孩童式的天真,眼睛亮亮的,很灵动, 让人挪不开眼。   哪怕朝夕相伴这么久, 商斯有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心也像孟祁那儿梁下的风铃一样叮当乱撞。   他软着声附和,“我们非非这么厉害啊?”   “是啊,而且我小时候也……”   郁雪非足下一顿,错愕地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非非,我们非非。   他对她的称谓不少,大部分时候叫全名,有时候兴致好,会喊宝贝。再出格的也没有了,毕竟他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大概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得到她。   遇见她之前,他确实是十足君子,光风霁月。   商斯有牵着她继续走,“我们非非,这个名字怎么了?不喜欢?”   她讷然,酒醒了,原本想说的话也忘了,满脑子都是不久前涂幸的嘲讽,还有乔瞒气急时脱口而出的“那种女人”。   此刻她不是那些被蔑视的角色,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我们非非”。   如果说这是一出戏,他不必做得如此全面。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她心里全都有数,商斯有真的挺喜欢她——至少装也用了心,足够动摇她坚持了那么久的信念。   郁雪非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眨了好几下,商斯有靠近,托起她的脸,小心看进她眼里,“怎么,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   泪水瞬间决堤。   她试着推他,但是没有推动。不像是以前他倾轧过来时那样极力的挣扎,这次郁雪非并没有太用力,是不是某个刹那,她也不希望他离开呢?   明明知道他们中间隔着太多,最初不顾一切的掠夺,形如天堑的阶级差距,还有随时会被引爆的信任危机。   然而在这个秋意沉醉的夜里,她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只想面对自己的心意,暂时放纵一次。   适才的推搡中,商斯有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与第一次吃饭时在走廊上的动作相类,只是他再也不敢握紧,却也不敢放松。   他依旧怕她离开,却必须考量到她白皙的皮肤上不该有那些钳制的、耀眼的红。   趁他不备,郁雪非踮起脚,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柔若无物地覆过,如一粒雪、一片叶,转瞬即逝,纯洁得仿若情窦初开时不能见天光的悸动。   正因此,她像个早恋的学生,吻完装没事人一样,抽出手往前走,胸膛下心跳却直逼一百八。   这是各种意义上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主动献吻,之前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对商斯有的讨好,是她觉得作为商先生的情人该有的职责。她很敬业,尽量把这个角色扮演好,缺少了点该有的情动。   今天弥偿上缺憾后,这个吻变得格外特别,带着点盖棺定论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从今以后,这个人是我的了。   商斯有的脚似乎钉在原处,迟迟没跟上郁雪非的步伐,还是她停下来,带着点赧然地问,“……怎么了?”   下一秒,她被他托臀抱起,双脚腾空的失重感吓得兀然心颤,只好抓紧他的衣襟,“干嘛呀?吓我一跳!”   明明中秋已经过了许久,为什么天边月还是那么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没有好好看过月亮,直至今日,才看清它的起伏与斑驳。   都不重要了。现在温柔的月光落下来,吻过他的侧脸。风中隐约漾开金桂的甜香。   商斯有就这么抬着头看她,锱铢必较,“那你亲我干嘛?”   “……”更亲密的事儿都做了,怎么偏要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上计较?她蹬了蹬腿,想要商斯有把自己放下来,“你不喜欢下次就不亲了。”   “谁说我不喜欢。”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吻我?还那么做贼心虚。”   为什么?因为那句我们非非,还是因为更早前他做的那些事呢?   大概是这辈子,郁雪非都不能堂而皇之地爱他,无法馈送太多,只能把一时情迷与意动,都藏在这个带着点酒味的吻里。   她费神想了想,还真编出个理由,“奖励你有原则,不为美色折腰。涂幸敬酒的时候,也就你敢甩脸给她看。”   其他人多少还是顾忌着叶弈臣的面子,只有一向对外温和的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你当时在想什么?”   商斯有凝神回忆片刻,笑了,“没什么,看你不太高兴,谁还有心情搭理她?”   “可那是叶先生的女友……”   “她不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郁雪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叶弈臣和乔瞒今晚这出感情大戏上,睁圆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叶弈臣说的?”   “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   他将郁雪非放下来,重新握回她的手,十指相扣,“第一,他界限很清楚,不会将女友带来聚会,因为未来他会娶乔瞒。这也是为什么,乔瞒今天会如此失控。”   郁雪非在心里暗慨一句凉薄,“我知道,小乔告诉我了。”   “第二,他没送那姑娘回去,给她叫了辆车就打发了,不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第三呢?”   “第三,那姑娘一顿殷勤,最后只拿走了萧渝章的名片,摆明了是冲资源来的。前阵子打牌,叶弈臣跟他闹了点矛盾,估计私下里不好低头,今儿饭局上人都在,就领了来牵线搭桥。”   萧渝章司职宣传部门,这点郁雪非还是知道的。   她听完默了一瞬,“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她介绍人脉呢?”   “这只有叶弈臣本人才知道了,刚才看他心情不好,就没多问。”他掏出手机,“要不现在帮你问问?”   郁雪非忙说算了。   她还不是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商斯有继续道,“别看叶弈臣平时那风流样,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小乔和他的娃娃亲订得早,如果现在想反悔去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不行,但他没有。他对小乔是有情的。”   她觉得这是商斯有为发小开脱,“有情还女友不断么?”   “有情,但不是风月情。他只是觉得该对小乔负责一辈子,多的好像也给不了了。爱情对他来说不过碎片式的新鲜感,长久不了,倒不如给小乔承诺实在,至少保她平安。”   他在声色犬马中浑噩,却又是最通透的那个人。郁雪非唇瓣翕动,到底没说什么,只觉得一隙凉意幽幽地蔓延至四肢末端,让她不由蜷起手指,看上去,是与他不离不分的姿态。   郁雪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你呢,商斯有。”   你对我,是醒是梦?   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手心,“我和他不一样。”   “但……”   “你想说我们是一路人,是不是?”   郁雪非点点头,其实不必讳莫如深,她心里有准备的。   和商斯有再怎么风花雪月,最后早晚有一天要分开。   她甚至希望商斯有有一点叶弈臣式的清醒,对他们的关系看得透彻些,不是非要强求一个结果,等那盏属于他们的缘灯燃尽的时刻,能洒脱地与她告别。   那样就足够了。   老李师傅已经送了乔瞒回来,折返的车停在巷口。黑色的车漆锃亮,远远倒映着他们成双的身影。   再往前几步,就该结束这片刻的宁和,回到属于北京城的喧嚣与浮华中。郁雪非有些不想就此打住,胡同里不知谁家墙头飘落的金桂,恐怕在别处就很难看到了。   她贪恋这个秋夜,不愿过早结束。   商斯有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将至路的尽头时,拉着她调转方向,又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再聊会儿?”他提议。   郁雪非笑了,两只眼弯起来,像小瓣的月牙,“那就再聊会儿。”   “刚才光顾着说叶弈臣,我们非非的故事还没讲完。”他又用了这个肉麻的称呼,郑重其事的语气仿佛在谈什么大事,“除了酒量好,你还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也没什么了……”郁雪非心想,就他之前查江烈的架势,要再查一个她有什么难的?   但既然问了,今晚的氛围又这么好,她还是不打算把话堵死。   突然就想到涂幸,和她洋洋得意,用来威胁她的秘密。   “你是不是没听我提过我妈妈。”   “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优雅、温柔、漂亮,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出挑得像一只白天鹅,从我小时候开始,围绕她的闲言碎语就没有少过。后来,她犯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从此被盖章认定,她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好。”   “尽管如此,我不敢跟别人提起我妈妈,我怕他们会用那些刻薄的话来评判她,因此把她藏了起来,可我担心长此以往,我就忘掉她了。”   所以只能在此刻,剖出一角小小的心事说与他听。   “这与你要求我保持唯一的关系这件事儿,有联系么?”   “以后有机会的话告诉你。”郁雪非看向他,“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说说你的事?”   他笑得淡薄,“我没什么好说的。”   郁雪非一下撇开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的语调还是很南方,明明是嗔怪的话,经那春水浸透的嗓音说出来,似四月的微风。   商斯有将她捉回来,似哄似问,“如果你真想听,我可以讲个故事。”   “什么,你又要讲故事?”不是没领略过他说故事的本领,郁雪非立马拒绝,“那还是算了吧。”   商斯有似乎执意要说,还郑重其事地清了下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我讲故事的,你还听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得顺应着递去台阶,“那我太荣幸了。今天又是谁的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是……一只鸟的故事。”   “一只鸟?”   “嗯,一只鸟。”   一只从出生就被抛弃的鸟,被它的母亲衔到一处屋檐下,祈祷能有好心人照顾它。它很幸运,那家人愿意接收它,但仅限于给点吃食,让它不至于饿死。   后来它长大了点,能蹦蹦跳跳,也能飞,但飞得很低。不过它很健康。就在这一年,忽然有人找上门来,要高价买走它,说这是自己弄丢的鸟。谁都知道这是谎话,因为它生下来就被扔在这户家门口了,奄奄一息,没人来找过。   甚至它的母亲,也只是春天觅食时,匆忙地在外面的枝桠上停过一阵。   以前一文不值的鸟,如今却俨然成了个保护动物。它被买家接走,住进价值不菲的鸟笼里,成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别人见了都夸,这鸟真漂亮,油光水滑。后来它才知道,无论什么鸟放在那个笼子里,都有人这样夸。   但是住在这样的笼子里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不能乱啼鸣,以免吵人清梦;也不能太有脾气,以免啄伤人。最难过的是不能再展翅,悬在房梁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却不能碰一碰。   最开始它不懂,因此吃过苦头。断水断粮,或者寒冬腊月里挂在门外,差点没冻死。后来四九城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它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第二天却又被明晃晃的日光照醒。   它没死成。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冬日里的太阳真残忍啊,徒有表面的光亮,却没半分温度。   郁雪非听到这,不由插了句嘴,“既然是高价买回来的鸟,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它?”   “不知道。”他说,“可能当初买回来只是因为这只鸟看上去比较像样,养着养着觉得不是那个样子,就要给它立规矩。”   她心里有些难受,“后来呢?”   “后来它长大了,活得好好的。”   “……没了?”   “没了。”   戛然而止的故事让她所有情绪没了落点,孤零零地悬着,却又无可奈何。   她想商斯有真的没有讲故事的天赋,没头没尾的,浪费一把好嗓子,“你还是别讲故事了。”   他笑了两声,拢着她说回家吧。   那天夜里郁雪非睡得很沉。   梦里,有一只青雀盘旋着落在她的窗前,想要伸手去碰时,发现外面是凛凛严冬,满目霜白,哪有什么青雀。 第35章   自从喊了那声“我们非非”后, 商斯有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阀门,时常离不开这个称呼。   孟祁叫他一块儿去北戴河,他说去不了, 我们非非周末还有事。   乔瞒约郁雪非去清吧, 他回绝, 说别带坏我们非非。   央音开放考研预报名时, 郁雪非犹豫好几天,网页开了又关, 他趁她没留神直接提交了报名信息,被郁雪非发现责问, 他说相信我们非非一定行。   郁雪非受不了了, 问他,“商斯有,你这样到底想干嘛呀?”   他一脸坦诚, “想入非非。”   “……”   无赖。   既来之则安之,虽是阴差阳错报的名,郁雪非还是把考研这件事提上了日程,系统性地规划起复习计划。   其实快毕业那年她有机会保研的,但当时恰逢江烈高考,郁友明的生意也还没有起色,家里经济吃紧, 她不得不放弃。   如今有了时间和精力, 一时半会也没法离开商斯有,她觉得还是要提升自己。   至于钱,她有在慢慢攒,一分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回头悉数还给他。   郁雪非知道他们之间这笔账算不清, 只想尽自己所能弥偿一点——尽管在他眼里,不过三瓜俩枣,但能垒起她脚下的土地,让她不必那么卑微地仰望着。   为这她考研这事儿,商斯有罕见地兴师动众,请萧渝章帮忙指点迷津。   她与萧渝章约在傍晚时分。   近几年他公务缠身,时间排得很紧,只有吃饭的空隙。   好在她的问题也不复杂,一餐饭、一杯咖啡就能解决,聊得差不多了,萧渝章抬腕瞥了眼手表,“我得回部里加班了,回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就行。”   郁雪非诚恳道谢,“这两年方向和政.策有变,不了解还真不知道,谢谢萧司。”   “甭客气,我和川哥那是多少年的朋友,举手之劳。”   本想就此别过,突然想起商斯有说涂幸要他名片一事,又问道,“对了,上次叶先生带来吃饭那个女孩儿,什么情况呀?”   “噢,她啊,想问问看有没有试戏的机会,我给推荐了几个剧组,剩下的就凭自己本事。”萧渝章推了下眼镜,笑说,“叶弈臣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私下里跟我打个招呼的事儿,非要闹得这么不愉快,给小乔惹毛了不说,自己生了好几天闷气,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看来商斯有的说法属实,郁雪非为乔瞒松了口气。   她送别萧渝章,刚打算叫马师傅来接,却见一辆张扬的跑车突然刹停在面前,吓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直至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惊讶不已,“小乔?”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乔瞒将墨镜顺着鼻梁扒下一点,露出双狡黠的眼,“小郁老师,咱俩去工体玩呀!”   工体大小林立的夜店,是北京这座古城年轻的一面,为无数漂泊的稚嫩灵魂找到一瞬的栖所。   来京这么多年,郁雪非一次都没去过。她没钱没工夫,也没兴趣。   然而没想到乔瞒会叫她。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不去了,还要准备考试的事情。刚刚才问了萧司,缺的功课多着呢。”   “哎呀,跟我去嘛,求求你。”乔瞒敛起强撑的不羁做派,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小姑娘,“我回头越想越气,凭什么他叶弈臣能流连花丛,我不行?我非得去看看这些场子有什么好玩的。”   “你也没去过呀?”   “……对呀,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郁雪非坐上车,跟马师傅交代了一声她和乔小姐一块儿出去了,具体去哪没说。   反正这两天商斯有也不在,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   把人拐到手后乔瞒才开始有点后怕,“话说,川哥要知道我带你去夜店,能留个全尸吗?”   “你终于想起他了?”郁雪非笑,“不过没事,他出差呢。”   “那就行。”乔瞒突然又咦了一声,“我又忘了,要不要先去给你换身行头啊,现在看着也太纯良了。”   她才认真打量乔瞒今天的造型,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了,化了个小烟熏妆,紧身裙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与平时乖巧文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只是乔瞒长相是可爱挂的,这样一打扮倒有些像偷穿大人衣服。郁雪非沉默片刻,礼貌地拒绝,“……我就不用了吧。”   虽说是临时起意,乔瞒还是稍稍做了点功课的,领她去了个朋友的场子,接待的人没那么鱼龙混杂。   然而震耳欲聋的乐声、舞池中舞动狂欢的男男女女,还有被酒精泡得麻痹的神经,一切都太陌生,郁雪非只好正襟危坐着一动不动。   显然乔瞒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那位好心的朋友关照几次,问需不需要叫人来陪着喝酒玩游戏,犹豫好久,乔瞒才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老实点的帅哥?千万别一上来就扒领子撩衣服的,我害怕。”   对方笑了她半天,还真找了两个年轻男生过来,一边一个坐在她和乔瞒两侧。   “美女,第一次来夜店啊?”郁雪非旁边的男人开了瓶酒递给她,“看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吧?”   她局促得不知道说什么,点了下头。   “别这么紧张,刚刚老板打过招呼的,就跟你俩聊聊天。出来玩嘛,放松点,要不我们来玩抓手指?”   另一个男人附和,“好啊好啊!”   郁雪非求助地看了眼乔瞒,后者拽了下她的胳膊,“玩嘛。”   她只好迷迷糊糊跟着玩。   乔瞒显然也很窘迫,只是今天这局是她拉的,人是她喊的,再怎么都要强撑着玩下去才行,不然起不到气人的作用。   中间有个需要做暧昧动作的惩罚,她面对身边年轻帅气的男生,眼神竟然跟入.党似的坚定,郁雪非看得忍俊不禁。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郁雪非有些闷,起身去洗手间。   她们没要包房,也不想去蹦迪,所以只要了个边卡,大部分时候没人来打扰,还算清净。郁雪非路过狂欢的舞池时,隐约看见一个人模样很熟悉。   她停下来仔细分辨,看出是董嘉月。   董小姐正在黄金位子的卡座里,靠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笑得花枝乱颤,一圈人都簇拥着她,众星捧月。   没多久,董嘉月离开座位往她这头走,郁雪非连忙背了过去,刚好与她擦身而过。她听到董嘉月还在通电话,语气极其不屑,“我在跟Jackson玩呢,晚点回去……他?就是个舔狗呀,我逗逗他而已,没当真……”   董嘉月的游刃有余与乔瞒形成鲜明对比。怪不得之前乔瞒那么重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纯洁性,因为家中有点权势又克己自持的人,实在是少数。   当普通人追求的东西唾手可得时,难免会觉得无趣和颓然,进而生出更危险刺激的欲望。郁雪非并不臧否哪种生活方式更胜一筹,她只是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商斯有。   正打算离开,无意瞥了眼适才董嘉月那桌人,却是目光一顿。当时DJ台上的表演正到气氛最高点,万众瞩目,无人发现刚才董嘉月身边的男人,偷偷地取走了她的酒杯。   郁雪非清晰看见他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抖落到酒里迅速搅开。   她只听见脑中一片嗡鸣,差点忘记该怎么挪动脚步。以前多少也听过这类场合中的传闻,她很清楚,男人这样做必定欲行不轨。   “诶,你是那个——”   董嘉月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转过头,董小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近在眼前,大概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目光有些迷离,“你果真不安分啊。来这种地方还穿成这样,装什么白月光?”   郁雪非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规规矩矩的长度垂到小腿中段,与周围一圈人的装扮格格不入。   她开口想提醒董嘉月注意,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对方堵回去,“不过想想也是,要不川哥怎么会被你迷了心窍呢,他不就喜欢你这出淤泥而不染的样儿么,装给谁看呢。”   “嘉月,这谁啊?朋友?”同行的女伴问。   董嘉月嗤笑道,“算是吧,卖绿茶的。”   郁雪非那腔义愤填膺的热血就这么浇下去了。   她冷冰冰地回敬一句,“可惜绿茶不能补脑,不然一定给董小姐送上几箱。”   “……”董嘉月噎住,又碍于商斯有不敢动她,只好瞪着眼威胁,“等着吧,哪天你被甩了咱们再算账。”   说完就领着小跟班回去,一路上那女孩还频频回头,似乎跟董嘉月打听八卦。   郁雪非深吸了口气。   坦白讲,她与董嘉月没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眼中钉,犯不着去趟浑水救人。   然而她于心不忍。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董嘉月喝下那杯酒,无论是什么,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掺入她的酒里,背后都藏着一个龌龊的秘密。   董嘉月坏吗?毋庸置疑,又蠢又坏。可也不必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郁雪非忽然想到商斯有对自己的评语,骨子里就温驯和善,做事违背不了良心。尽管董嘉月与她不睦,也断然无法目睹她陷入险境。   再三思考后,她还是决定折返。   董嘉月已经端起了那杯酒,在跟身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时,被他哄着递到唇边。   “Jackson,喝完这杯我就得回去了,不然等会儿我爹又得找人来逮我。”   Jackson遗憾道,“这么早?还说等会儿去别处续摊呢。”   “那不成,我晚上要回家住的。”   她刚抿了抿,酒杯突然被夺走,脸上一凉,威士忌顺着她的脸颊滴下来,浓烈的酒精味堵满鼻腔。 第36章   眼前的一切模糊、晕开、摇摇晃晃, 再度清晰时,出现的居然是郁雪非那张脸。   董嘉月气得五官扭曲,“你哪来的胆子!”   相对而言, 郁雪非则泰然许多, “不是说我仗着商斯有恃宠而骄么, 正好让你领略领略。”   一桌子人都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女生口气如此狂妄, 愣了片刻后,纷纷站起来为董嘉月伸张正义。   其中一个男的上前来推了下她的肩头, “姓商的谁啊,不教你规矩, 那就怪不得外人来教了。”   说着他抄起一杯酒要从她头上浇下去, 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你疯了,商斯有都敢得罪?”   “不认识, 今儿我只知道月姐受了委屈,要给她出口恶气。”   “……是那个商家,他还有个别称商川,你不知道?”   男人愣了愣,“真是他?”   没人回答,但他高举的酒杯一点点放下来,也算明白了这个答案。   Jackson见状打了个圆场, 给董嘉月递纸擦脸, 又把她拉过来,“算了,别耽误咱们玩儿。嘉月,你不是等会儿就得回去了吗?为着这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得,咱们继续啊。”   “来来来, 接着喝!”   郁雪非知道他并非真想翻篇,左不过刚刚计划破产,要另找机会哄骗董嘉月。   于是她没有就此作罢,反而看向董嘉月,嘲讽道,“董小姐还说要跟我秋后算账,就这点能耐啊。”   果不其然,董嘉月禁不起激将法,擦脸的动作一顿,直接将湿漉漉的纸巾扔向郁雪非,“你没完没了了啊?我不跟你计较你该烧高香了好吗?算个什么东西,惹了筝筝又来招惹我,你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   “上回就是你在朱晚筝跟前挑唆,她才因此与川哥有了嫌隙,你以为她不埋怨你?”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与我无关,”郁雪非笑得温温柔柔,“我只是想说,你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   ……   “小舅舅,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叶弈臣掐灭手里的烟,打量着club五光十色的装潢,咳了两声,“真怕来一趟被人看到告ji委去,那我不是冤枉大发了么。”   哪知谢方遒眼睛黏在财务报表上,头也不抬,“你也可以不来,在家陪你妈妈和姥姥好好说话。过两年要驻外,承欢膝下的时日无多,要珍惜。”   “别,我可受不起。”他撇撇嘴,“就是因为要驻外,这两年老催着我跟乔瞒瞒把事儿办了,紧箍咒似的,念得我头疼,不然也不至于来你这躲着不是?”   也不需要谢方遒搭理,自顾自地环视周围,“不过你这投资版图可真大啊,连夜店都有股,跟亲外甥我透透底,这四九城里哪儿没有您的钱?”   谢方遒沉吟半刻,“你们单位肯定没有。”   “……”那要有才奇了怪。   又过了会,他终于看完季度营收情况,靠在沙发上捏了下眉心,“对了,你跟乔家那姑娘什么时候落定?别耽误人家。”   “落定不了,人生着我气儿呢,还哄不好了。”叶弈臣垂头丧气,“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烈,也就一个下午,忍不住跑来找我和好。这回算是动真格了。”   谢方遒睨了他一眼,“人家不找你,你就没长腿?”   “算了,说来话长,您这种老光棍不懂。”叶弈臣把面前的水喝完,催促道,“好了没?老太太还等着您呢,您不去,今儿这病是好不了咯。”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要穿过大厅出门。旖旎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帷幕,声色嘈嘈里,vip区一处卡座的纷乱格外刺眼。   一地碎酒瓶和酒杯玻璃中,几个保安正在尽力维持秩序,老板向潮生焦头烂额。他在这群二代里充其量只算个中不溜,两边都招惹不起,在夹缝里为难。   见谢方遒在,他赶忙来求助,“谢总,这一边是董部长的千金,一边又是小乔,我实在是没辙了……”   哪知叶弈臣耳朵比什么都好使,“小乔?乔瞒瞒在这?”   向潮生吞了下唾沫,“对,小乔说来我这儿玩会,本来还挺好的,哪知跟人家吵起来了……”   叶弈臣眉头一拧,越过他直接杀过去,果然在灯球照射下,看到面目全非的乔瞒。   被抓包的人更是浑身一震,“你怎么在这?”   叶弈臣声调更高,“我还没问你呢,搞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本来纠结董嘉月与郁雪非恩怨的一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吃瓜。   乔瞒看了眼郁雪非,理直气壮,“怎么,你能来夜店玩,我不行吗?况且我就跟小郁老师来的,你急眼什么。”   她双手环胸,“来都来了,帮个忙。董嘉月非要找小郁老师麻烦,川哥不在,可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了。”   叶弈臣要说不惊讶是假的。   印象里郁雪非一向不爱热闹,清泠泠立在那儿像株亭亭的竹,怎么会来这种声色场所,还跟人吵起来了?   “来来来,都作证啊,这疯女人过来就泼了我一脸酒,本来我想着算了,她还不依不饶,是不是?”   董嘉月被架到这个位置,要真草草收场才没了脸面,因此必须要扳回一城,“听到了吗?叶司长,管好你未婚妻,别让她到处撒泼,帮亲不帮理!”   远处的谢方遒默默看了片刻,对向潮生交代一句就往外走,“跟叶弈臣说,我在外头等他。”   向潮生有些诧异,“这您不管管?”   “有的是人管,”他没回头,扬手冲身后人挥了挥,“走了。”   *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寻衅滋事行为一般情况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还好今天没闹大,不然你俩得进去了,知道吗?”   面前两个姑娘,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法与“寻衅滋事”这四个字扯上关系。高政叉着腰教育完,像是怕把她们真吓着似的,无奈叹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刚刚我们的同志也从那个Jackson身上搜出了东西,甚至场子里别的座位也有,也算将功补过吧。知道你们是怕董嘉月受害,只是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咱们法治社会有的是正规手段,真打起来,你俩这小身板招架得住啊?”   乔瞒点头如啄米,“知道了政哥,再也不会了。”   郁雪非也跟了句,“谢谢高警官,一定改正。”   “得了,这说得我也够累的。”他坐下喝了口水,偏头喊门口候着的男人,“进来吧,把你俩的祖宗领走。”   风尘仆仆的商斯有和一脸不悦的叶弈臣前后入内,哪知乔瞒见叶弈臣来了,起身就往外跑,叶弈臣垂头丧气地又跟出去。   商斯有虽然有些疲惫,神色倒很从容,先跟高政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还劳您大驾,谢了。”   高政放下茶杯,“自从升上去,多少年没亲自指挥现场了,你们换着法儿考验我能力呢?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查出来好几种新型迷.药,现在市面上都还没广泛流传,能从源头遏止的话,我们也好开展下一步工作,小郁同志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不过没想到她这么烈,冲上去就跟人杠上了,一点都不怯,女中豪杰。”   商斯有淡笑着应了句,“我们非非一向善良又仗义,不足为奇。”   他这宠溺的语气,硬汉如高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哟哟哟你们非非”调侃几句后,实在跟这两个人待不到一块儿,说要处理工作,一溜烟没了影。   这一切发生时,郁雪非都低低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脸又红又烫,羞愤欲死。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双男式皮鞋,没多久,她的脸被男人骨节分明、带着点温热的手托起,刚抬眼就撞进他目光。   商斯有蹲下身,认真又心疼地看她。   此刻的镜片通透、清晰,她能毫无遮掩地看入他眼底。商斯有的眼睛还是笑笑的弧度,却不再那么莫测。   他问,“吓到了吧?”   郁雪非那句将将脱口的“对不起”,因为这句温柔的话咽了回去。Jackson敲碎酒瓶,举起参差不齐的玻璃豁口吓唬她时她不是不怕,要不是乔瞒及时赶到,那碎片真扎上她的脸,必定要毁容的。   她鼻头有些酸,瓮声瓮气“嗯”了下。   商斯有什么也没说,将她揽到怀里,揉了揉脑袋,“我来迟了。”   “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明明商斯有出差的行程还有两三天,他突然出现的时候,郁雪非真觉得有如神兵天降,“没丢你的脸吧。”   “说什么呢?明明是长脸的事儿,你倒心虚起来了。”   “可是我打着你的名号故意挑衅董嘉月,在场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往外传的话,肯定影响你名声——”   “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商斯有说得满不在乎,“好了,咱不多想,去看看小乔他们,嗯?”   郁雪非点点头,“好。”   他们出来时,看见乔瞒身上裹着叶弈臣的外套,眼眶红红的,但俩人没有再吵架。   一看便知,和好了。   商斯有笑着问,“怎么就原谅他了,我打赌你得气五天,就差一个小时,再撑会儿吧。”   叶弈臣恨不得上手来打他,扬拳威胁了一下,到底没真揍,“要点脸成吗?”   乔瞒吸溜了下鼻子,“我……都怪叶弈臣不说,要他早点告诉我涂幸是他师父的女儿,我犯得着动这气么。”   原来叶弈臣最初实习的时候没声张身份,让涂幸的爸爸带着学业务,尊他一声师父。前两年部里外派本来要轮到叶弈臣的,是涂幸父亲觉得他要完成人生大事才主动替了,没成想驻外的那个国家发生冲突,涂幸父亲因此殉职。   这件事对叶弈臣打击很大,甚至感到自责,认为师父是因为自己死的,所以理应照料好他的遗孀和女儿。   因此才有了带涂幸到饭局上牵线搭桥这件事。   “行了,既然话说开,也别在这杵着了。送走你们这几尊大佛,我还得回家看孩子哪。”   高政催促着他们回去,“快走快走,一个个的不省心。”   叶弈臣送乔瞒走后,郁雪非跟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   他显然是累了一天,等她洗澡的间隙,靠在床头就睡了过去。   郁雪非在床沿蹲下,安安静静地看他,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只鸟。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重获新生,应该是开心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当时说话的语气那么令人悲伤呢?   之前她几乎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只是从自己的感受去揣摩商斯有这个人。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狭隘的视角中看见的碎片,并不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   那次夜骑长安街,他说起少年时代,闪闪发光。   然而他又说,冬日里的太阳徒有光亮,没有温度。   哪一面都是他,哪一面似乎又都不是他。   郁雪非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此动静都没能吵醒他,可见来回奔波确实很辛苦。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收拾躺下,他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哲。   犹豫片刻后,郁雪非还是接通了电话,“夏秘书,商先生睡着了,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好的郁小姐,麻烦您跟商总报告,明天返程的机票最早一班是五点,抵达后马上去会场,资料我已经发到商总邮箱。”   “好的夏秘书,您辛苦了。”   “职责所在,应该的。”   凌晨时分,商斯有被郁雪非叫醒。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低矮的胡同上空尚有几粒寒星。   “几点了?”   “四点不到。”郁雪非说着打了个哈欠,“夏秘书能订到最早的航班是五点,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他应了句好就起身更衣洗漱,郁雪非挑了条灰蓝色领带递过去,“我不太会系,不然就帮你了。”   “回头我可以教你。”刚修整完,商斯有的身上带着洁净的须后水气味,莫名让人觉得温暖,“你一夜没睡?”   郁雪非抬眸,恰巧瞧见镜子中的倒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洇着红色的血丝,憔悴得很显然。   “想睡没睡着,后来怕睡过了误事,索性不睡了,把你叫起来再补觉。”她稍敛下颌,恬静得像一尊白瓷佛像,“明明今天早上有重要会议,昨天可以不用回来的……”   “不回来真就放着别人欺负你?上回的事儿我真是有些后怕,不想重蹈覆辙。”   郁雪非给他拿西服外套,“哪这么容易被欺负了,你说过我很厉害的。”   他笑笑,“的确,我们非非最厉害。”   李师傅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凌晨四点的胡同街巷还在沉沉睡意里,天际晕开靛蓝色,此刻这座繁华的古都返璞归真,回到它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在稀薄的晨雾中送别他,随着车辆行驶,她的身影渐渐缩小,像一枝细瘦的柳条,直到拐过巷陌再望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分明以前出差也会想她,可是今天的心情更迫切。畴昔漂泊不定的一颗心,被她的温柔包裹、抚慰,在这个清晨忽然有了归处。   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他想要和郁雪非有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   作者有话说:珍惜一下心意相通的时刻,很快我要开始撒狗血了[狗头]   咱们三角恋也是正式上场咯!乔瞒x叶弈臣x小舅舅,《瞒瞒》那本的主角,喜欢可以点个预收[求你了] 第37章   谢方遒立在枣树下, 透过稀疏的枝桠向上看,只有一轮皎洁的下弦月,虚虚挂在天边。他稍眯着眼, 指间火星明灭, 然后徐徐吐出一缕青白。   身后有人呼唤, “方遒。”   他半折身睇向谢清渠, 姿态从容,“怎么了二姐?”   后者倒是开门见山, “听说前阵子,小乔在工体那边遇到点事儿, 是你摆平的?”   “我也就给高政打了通电话, 谈不上摆不摆平。那家店我入了股,不解决的话影响生意。”   谢清渠了然地点点头,“我听说你还把川儿叫回来了, 好像他的人也在。”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谢方遒弹了下烟灰,“迂回着打听这桩事儿,怕是想问那女孩吧?”   接着又说,“她看起来挺规矩。那天跟董家的吵起来,好像是因为看着有人给董嘉月酒里下了药,怕人家出事才故意闹的。”   “可她开口闭口都不离商家, 打着川儿的旗号耍横。圈子就这么大点, 一下子都传开了,个个来问我什么情况,让我和你姐夫的脸往哪搁?”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一想起那日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桩荒唐事,还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谢清渠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川儿真是年纪越长越糊涂。”   “姐,您不能管他一辈子。”   “就因为管不了一辈子,才要在能管的时候把控好方向,免得他走错路。”   谢方遒不是很认可胞姐的理念,却没有明说,只是稍稍蹙了下眉,“那您要打算怎么做,吓唬他,还是吓唬那小姑娘?”   “合着姐姐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穷凶极恶的。”谢清渠说,“我跟她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他笑笑,刚想说话就咳了两声。谢清渠睨了眼他手里的烟,“还是少抽点,咱爸就是肺癌走的,你可别步他后尘。”   “没事儿,这两天降温,有点着凉。”虽是这样说,谢方遒还是把烟捻了,“有时候天大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场感冒。”   他转身往室内去,留谢清渠在原地揣摩着那句话——这个弟弟少年老成,没准真有什么深意。   *   到底纸包不住火,乔瞒带着她大闹天宫的事儿还是传到了乔曙东耳朵里。这周郁雪非来上课时,正听见乔曙东训她,“一个女孩子打扮成那样去玩,还要跟人家干仗,成何体统!”   乔瞒辩解,“我那是行侠仗义,连政哥都说了,那男的下了迷.药,真让董嘉月喝下去才完蛋。”   似乎是什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乔曙东声调拔高,“还嘴硬!那你说说,那身行头和车怎么一回事?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是穗穗的……”   “谁?秦穗?听云家那个?”   “对啊。”   谁知这回乔曙东竟然摔了杯子,“还给我撒谎!人家秦穗文静乖巧,哪来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你自己看看那衣服多短,六年级小孩儿都穿不了,她可能穿吗?!”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听。”   “你、你这个死丫头……从今天开始哪也不许去,在家好好呆着反省!张妈,你给我看紧她,别再让她出去野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老爷子注意身体”“消消气”,乔瞒砰地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小脸气得发白。   郁雪非立在那,走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讷讷喊了声“小乔”,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我爷爷这脾气一阵阵的,正好赶上了这一出而已。”   “那今天课还上么?”   “上啊,怎么不上。他说我弹琵琶是噪音污染,我今天就好好污染污染。”   分明是在说气话,嘴上倔得不行,实则眼眶里早有泪水打转。   郁雪非安抚她,“好啦,乔爷爷疼爱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去认错,不能让你白白挨骂。”   “算了,这怪老头,不说也罢。”   她们刚要提步去乔瞒的房间,却听身后传来老人雄浑的声音,“等等。”   乔瞒不悦,回头看向乔曙东,“干嘛,还要当着小郁老师教育我啊?”   “不是你。”他点了点郁雪非,“你,随我来一下。”   乔瞒挽着她的手忽然收紧。   该来的总会来,她自己闯了祸,害得乔瞒也受牵连,郁雪非心里有数。   她拍拍乔瞒的手,让她放心,然后深吸口气,跟乔曙东进到会客室里。   郁雪非自认为已能够自如地应对寻常社交场合,然而单独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是会感到忐忑。   老人年近耄耋,精神依旧矍铄,尤其身形挺拔,是旧岁从军保持下来的好习惯。他手上扶着拐杖,不注意看发现不了左脚微跛,只有这时候,才令人暗慨一声英雄迟暮。   他指了下单人椅,“坐吧。”   郁雪非却没有动,“我站着就行,谢谢乔爷爷。”   乔曙东乜了她一眼,眸中精光尽显,锐利如鹰,看得她无端敬畏。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其实就一件事,乔瞒学的这个琵琶本来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每周跑来上课不容易。我听她说,你要备考民乐系硕士,时间就更为紧张,还是要投入到正事上去。”   “您的意思是以后小乔不学了,对么?”   乔曙东点点头,须臾,似喟似叹,“这虽然是替乔瞒做的决定,但这件事上她没有商榷的余地。她母亲走得早,爹又不成气候,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请你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分薄面,别让她为难。”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郁雪非怎会不知。   她身子很轻微地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初,颔首答应,“好的,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我派车送你。”   “不麻烦您了,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打扰,真的不好意思。小乔那头还麻烦您跟她解释一下。”   “行,你去吧。”   乔瞒还在廊下等她,分明跟乔老爷子怄着气,见到她眼睛却亮起来,“走吧,老头儿跟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郁雪非笑了下,“不过刚刚我接到电话,乐团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上不成课了,不好意思啊小乔。”   “多大点事,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乔瞒笑盈盈的,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快去忙,我们改天再上。”   “好,我走啦。”   郁雪非走出乔家,回头看了眼那方院落,门口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兀然刺入天空。   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萧条。是冬天要到了的缘故么?   她隐约感觉乔曙东今日所为与上次夜店的事情有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能翻起波澜。   晚上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见她已经洗完了澡在复习考研课程,不由问,“怎么今天小乔没留你吃饭?”   郁雪非抿了口牛奶,“我现在不给她上课了。”   他挑眉,“闹矛盾了?前阵不还一起进局子来着。”   “……不是。”郁雪非把书立起来给他看,“考研还是挺难的,我缺的课多,补起来很耗时间,没空顾及其他。”   “压力很大么?”   “还好,就是感觉一次不太能考上。”   她不算特别有学习天赋的人,靠的是勤奋。琵琶实操表演固然水准高,然而笔试成绩也不能拖后腿,她又是临时起意,只好更加努力。   商斯有翻看着她摞成小山的资料,溺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试就非得考哪?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干嘛呀,你还想让我走后门?”郁雪非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那不行的,商斯有。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是怕你太辛苦。”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掺合了,你好好复习。”   “这才对嘛。”   郁雪非低头归纳着知识要点,自然而然添上一句,“平日里看你很讲原则,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肯定也会把小孩惯坏。”   商斯有转笔的动作一顿,“非非,你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开了张没头没尾的空头支票,“……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以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探讨过这些。”   实则在霎那间,他已开始遐想,未来如果他跟郁雪非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如果像她更多,纵容一点又何妨。   然而郁雪非很清楚,她不聊以后是因为没有可能。涂幸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心里,加之乔曙东未曾挑破的嫌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能一辈子掩耳盗铃地相爱。   月亮注定要西沉,她没法要求他的余生与长夜作伴。今天陡然破戒,却刺破了虚假繁荣的表象,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寻之前恪守的界限。   她深呼吸,挑目对上他那双殷切的眼,脸上挂起柔绥的笑,声音轻而浅,像坠入天地的第一枚雪花,“可是,我们没有以后呀。”   *   “来来来,喝鸡汤咯。”樊姨端上一只乳白色的砂锅,揭开盖子满屋飘香,“这锅板栗鸡汤早就该炖了的,眼下都快过季了才喝上。”   她取了餐具,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有点烫,小心啊。”   “谢谢樊姨。”   “郁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份内的事儿。”   布好了菜,樊姨收拾餐盘准备下去,掀起眼皮一瞧,郁小姐对面坐的赫然是个冷面阎王,难怪根本不搭理她。   明明刚到家那会儿看着情绪还不错,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她没敢多问,敛声退场。   空气安静得仿佛冬汛早至,全然冻住了。   两厢对默中,郁雪非抿了口汤,“果然好香,樊姨的手艺真是不输名厨,你也尝尝。”   而商斯有抱着手臂,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从书房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倒退回最开始的状态,郁雪非小心翼翼,唯恐再触他逆鳞。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会生气,但总不能忽略现实。   郁雪非用调羹慢慢舀起鸡汤,吹凉后一点点地抿,如此慢条斯理,还是等到快喝完时,才听男人开了金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吗,郁雪非?”   “我?”她垂睫,心虚得很厉害,“鸡汤挺好喝的……”   商斯有的唇角勾起个戏谑的弧度,“出了书房门你就失忆了是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必了。”   郁雪非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扫了商先生的兴致。”   他着实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此情此景还能面不改色。   刚才在书房,她柔声说那句没有以后的话时,商斯有还认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好,她的弟弟和家人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动作,她突然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是一时间情绪作祟,还是长久以来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静,心平气和地问她缘由,期待她会说是因为受了点什么委屈才口不择言,这样他稍微哄哄就能好。   可是郁雪非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   要不是樊姨叫吃饭打断了对话,他真不知道会在气头上对她做点什么。   商斯有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郁雪非,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如果是想要个承诺,我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郁雪非出声打断他,“商斯有,结果不重要,没有人会陪谁走到头的。”   “谁说了不重要?我偏要跟你有个结果,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你的意愿,什么意愿?”   他目光如炬,“你敢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一分一秒对我动过心吗?”   答案自然是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黄粱梦醒后,无法接受满目疮痍。   郁雪非哑然,泪水骤然滑落,滴进浓郁的汤羹中,化形于无。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粘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摇头,“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郁雪非努力整理好情绪,强撑着对上他目光,“听清了吗?商先生——我从未爱过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商斯有仿佛整颗心被绞碎了,淋漓的血不住往下坠,一并带走了属于他生命的某部分。他慌忙地站起来,顾不及身后碗勺当啷坠地、汤水飞溅,钳住郁雪非的下颌,逼迫她正对自己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有如火山喷发前岩浆引发的地动,吓得郁雪非往后缩,却又被他带到前面来。与既往争吵时的战栗不同,她眼下的惶遽源于心虚,她没法否认爱他,又没资格承认。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风一程,雨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能走过也是缘分,不必苛求到头。   郁雪非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热泪自顾自地流。   “我对你这么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非非?”良久,商斯有声音才软下来,“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屈指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嗯?”   乔曙东停掉她的课,避免她跟乔瞒接触,算委屈吗?   涂幸嘲讽她不可能嫁入豪门,算委屈吗?   乔瞒无意间提到的“那种女人”,算吗?   都不能算。   他们的言行,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恶意,但都现实无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继续融入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有些东西,确实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没把握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   况且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的,她没那么爱他,也没足够的勇气,她就是个俗人,何苦与天公试比高。   郁雪非抿了抿唇,尝到一口泪水的咸涩。她闭着眼,声线哑而颤,“商斯有,留在你身边是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只求好聚好散……”   男人笑了下,冷厉眸光一闪而过,“像你说的,我们连好聚都算不上,何来好散?”   他用了点力,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脸颊,仿佛要以此手段留下烙印,“今天的话只当我没听过,你最好也死了这条心。”   话音掷地,商斯有摔门而去,徒留一室狼藉与惊魂未定的郁雪非。 第38章   府右街的大院宁睦如旧, 商斯有回来时,正见天际低低掠过一只老鸹。   院子里坐着商问鸿与谢清渠,聊天的话音悠扬传来, 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最近头疼还厉害吗?”   “没怎么发作了, 老吴盯着我血压呢, 体检指标都没问题。”   “那我还是给你按按, 这是老毛病,陈秘书说你吃药老不准时。”   “嗐, 调研开会的,吃饭都没个正经的点, 更不提这了……”   冯管家见了他, 率先扬声,“小川回来了?”   商斯有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径直往里去。   商问鸿靠在躺椅上,身后是谢清渠。她搬了只小竹凳坐在后面做头部按摩,两人见他皆是一怔。   谢清渠问,“怎么突然回来,家里都没备你的饭菜。徐妈——”   “不吃饭了,我有事要问,问完就走。”他沉着脸坐下, 院中丁香投下斑驳的树影, 落在他身上影影绰绰,“妈,您近来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吧?”   谢清渠先愣了愣,尔后神色凛然,话音徐徐, “我说为什么想到回这儿,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商问鸿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睇向儿子道,“怎么了这是?一见面就呛。”   “您儿子啊,被鬼迷了心窍,怕我给人吓到了,来治我罪呢。”   谢清渠倒是磊落,三言两语交代了前情。左不过就是一点小事,比起其他子弟闹的风波只算开胃菜,然而谢清渠着重点了点郁雪非打着商家旗号狐假虎威这事,商问鸿果然神情不悦。   他最看重商家的名声和脸面,听到儿子找了这么个惹是生非的女人,态度不言而喻。   他摆摆手示意谢清渠停下,坐直身子,“川儿,你妈说的情况属不属实?”   商斯有眼色恹恹,“您就别装公允了,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您二位也不会由着我跟她好。”   商问鸿闻此,心中对这件事的真假已有了个大概,肃声道,“你既然都知道,去招惹人家做什么?眼下就敢打着你的名号闹事儿,她绝非善罢甘休的角色!”   不肯善罢甘休?郁雪非今天那样,巴不得下一秒就被商家扫地出门,从此远走高飞,省心得不得了。   他轻哂,“我和她好是一码事,我妈瞎掺和是另一码。谢二小姐,您说您这么个人物,为难一没背景的小姑娘,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啊?”   “小川!”商问鸿厉声呵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父母,犯得着这么吹胡子瞪眼么?更何况还是为了个女人——”   “要不说您遗传基因好啊。”   “你!”   气急攻心,商问鸿一时头晕目眩,又靠回躺椅上。谢清渠赶忙叫徐妈去拿降压药,又转头来看着这个叛逆期来得格外迟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高血压,故意提这桩事气他干什么?”   “这话可是您说的,老子跟儿子都好同一口。”商斯有乜她一眼,道不出的凉薄,“所以就因为这个,她碍您眼了是吗?”   “我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个。”   谢清渠手忙脚乱,取了药,又端着杯热水,哄着商问鸿服下。见他情况好转,她才把商斯有带到一旁,变回那个高傲的谢二小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见过你养的那小姑娘,更没心情吓唬她。虽然话有些难听,但——不是什么人我都有功夫见的。”   这语调给商斯有气笑了,“我说,这么多年了,搁我爸跟前装贤良淑德还没够呢?刚刚你说向家场子里那件事以偏概全,我不信小舅舅没跟你说清,郁雪非是为了救董嘉月才故意那么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重要吗?你又不娶她,你爸这辈子都犯不着认识,多说何益?”   “那也不是你随意污蔑她的理由。”他越过她往里走,“我要去告诉他。”   “等等!”   谢清渠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刚被你气得高血压,还敢去?你爸真气死了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虽然保养得宜,到底也老了,在人高马大的商斯有跟前显得有那么一点弱势。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一睨,“您在怕什么?怕他没了,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您没好日子过么?”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看你真是被那女人迷昏头了,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谢清渠不顾形象大喊,“如果不是我,你就是个私生子,一辈子见不的天光,你怎么敢——”   “礼义廉耻,这个家里有吗?还是说一辈子像你们这样虚与委蛇,对枕边人猜疑算计就对了?”商斯有语气冷淡,“我知道,要不是您没法生育,我没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儿子,所以就算感念您的恩德,我不会对您做什么。”   “但是,郁雪非的事儿除外。”   “您要是敢动她,别怪我无情无义。”   谢清渠被他的阴鸷冷厉吓得怔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商斯有已没了人影。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一直以来,他都是最乖顺的孩子,为了讨他们欢心,什么事都争取做到最好。   起初寻回他,是为了商家有个后,能继承家族的荣光。她不是没担心过,生在穷乡僻壤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担起这个重任。   可他做到了,且超出预期,能力迅速增长的同时,对家里也是事事上心、处处顺从。   她固然因为商斯有生母的事儿心怀怨怼,与他也不算亲近,可这样多年来,那些情绪早已微乎其微,不足以破坏他们的关系。谢清渠原以为,至少商斯有愿意维持母慈子孝的表象,然而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郁雪非,真就那么重要么?   她的确没见过那姑娘,就如谢清渠所言,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她花费时间去打发的。   也不过是前几天,去看望乔曙东时提了一嘴闲话,把这桩小事说给老爷子听。乔司令这人她了解的,对乔瞒管得是严了点,但是刚柔并济,对外人还算和气,应该不至于说什么重话,更别说什么为难那姑娘云云。   便是如此,也令商斯有闹这么一通脾气?   到底是吹了枕边风,还是她儿子着了魔,无论哪一样都让谢清渠无法忍受。   这种失控的感觉,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而商问鸿的风流,已然透支了这次机会。   *   与商斯有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这期间,郁雪非按部就班地工作上课,丝毫不耽误,也照常回鸦儿胡同,根本不怕再见到他。   相反,商斯有以加班的理由在国贸住着,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小郁,月底有一场去武汉的交流表演,点名要你这个首席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潘显文知道商斯有那头不一定乐意,自己不敢一锤定音,才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征求意见,“没空也没关系,现在关观的水平也不错,合奏没问题。”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她知道,虽然现在他们没有交流也相安无事,可是一旦要出北京,始终绕不开商斯有这关。   下课后,郁雪非就近找了家超市买菜,然后才让司机把她送到国贸。   老马颇为意外,“您还会下厨?”   “原来也不会,磨出来的。”郁雪非笑笑,没有过多解释,“其实手艺也不算好,只能说够用。”   “够用也很厉害了,我见到的这些个孩子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还能懂做饭。”   “是啊,所以说我本来就不该是商先生这个圈子的人。”   她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情绪,不由让舌粲莲花的老马也卡壳片刻,估不准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不过最后他也没再解释,一是因为已经到了地方,二是他坚信郁小姐人很好,不像是会因此计较的人——这点也跟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郁雪非没有自谦,目前她的手艺只不过能做些简单的家常菜,与平日商斯有吃的珍馐盛宴没法比,只是心意值钱。   她炖了个番茄牛腩,然后烧上糖醋排骨,再配两道素菜,忙活好一阵,甚至忘了提前问问商斯有今天是否会回来。   待到闲下来时,郁雪非拿起手机找到他的号码,刚要拨通,却听玄关处开门动静传来。   她立马放下手机,穿着围裙就去迎门,“我还怕你不回来,真准备打电话问——”   未道尽的后话,闷声坠入无边的沉默里。   盖因商斯有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   国贸的厨房里起初甚至没有围裙,是今日郁雪非顺手添置的,白底碎花的图样,带着一点堆叠的荷叶边,与这间冷冽克制的公寓格格不入。   她穿着这件围裙,长发挽得很随意,几绺碎发散落下来,看上去温馨而劳碌,让人生出一种家的真实感来。   如果说洗手作羹汤是成为太太的必修课,那么眼下,如何面对丈夫的心猿意马大概是另一门重要的学科。   郁雪非看着商斯有,以及他怀中搀扶的俏丽女人,心脏像挂了枚秤砣一般倏忽下坠。   她手里还拿着汤勺,上面残留着一点番茄牛腩的汤汁,顺着木质勺柄往下滑,钻进她指缝里,与涔涔的汗融为一体。郁雪非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显得十分滑稽,冷战多日,对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另寻温柔乡,而她还恬不知耻地跑了来,为了出京的自由献丑博弈。   而更为难的事是眼下该如何应答。自然,她不好以女主人的姿态邀请对方入内,可是如若不然,能在家中做饭等候的角色也只有保姆——似乎也不太合适。   郁雪非想了片刻,未及推论出什么结果,倒是他搀扶的女人先坦然问了声好,“这就是嫂子吧?果然人如其名,天仙下凡!”   商斯有淡淡瞥了眼郁雪非,“搭把手,她腿骨折了,先给挪沙发上去。”   她这才缓过神,应声搀着女人的另一边胳膊往里走。等到安置好了,女人冲她灿烂一笑,“谢谢啊,嫂子。”   还不知来者何人,就被囫囵着喊了两声嫂子,郁雪非有些懵,求助地看向商斯有。   后者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介绍起女人的身份,“我姑姑家的孩子,秦穗。之前都在新疆,所以没带你见过。”   郁雪非噢了一声,“秦小姐好。”   秦穗大剌剌冲她笑,“嫂子刚做了饭吗?好香啊!川哥真是好福气。”   她还想再说,却因商斯有将她那条伤腿重重掷在沙发上,疼得噤了声。   郁雪非不由蹙眉提醒,“秦小姐都受伤了,你轻点。”   “没事,我轻重有数。”他说,“她瞒着家里赛车伤成这样,眼下除了我没人敢接济她,所以才带到这儿来的。”   她明白商斯有是怕她误会才解释,心稍微定了定,把秦穗随身的东西整理放在边几上,抿抿唇道,“这是你的房子,要带什么人来你说了算。”   说着,她抬眼看了下秦穗,“秦小姐,我做的只是些家常菜,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秦穗怔了片刻才答,“好啊好啊,我折腾大半天饿得不行了,川哥也不说体谅病号,给我买点吃的。”   商斯有一记眼刀扔过去,秦穗兵来将挡做了个鬼脸。郁雪非没多参与他们的混战,起身摆盘盛饭,没多久,另外两人也落了座,秦穗更是不吝赞美,从坐下就开始称赞她做菜好手艺,色香味俱全云云,商斯有便往她面前的餐盘里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闭嘴别再多话。   做完这些,他看向郁雪非,“你今天怎么想着亲自下厨?”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端着碗,语气颇为犹豫,“今天潘老板通知我,月底在武汉有一场交流演出,他希望我能去。”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我觉得这次机会难得,去去也不错。”   话音落地,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郁雪非从余光瞥见商斯有,脸色固然不算坏,可眼神却凛然得不寻常。   他继续问,“去多久?”   “四五天。”生怕他不同意,郁雪非飞快补充,“我可以把行程表给你看。”   商斯有不置可否,盛了一勺汤,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听到这,郁雪非心头凉了半截。她知道,商斯有没有明确地许可就是不同意,他对这个话题已然有些厌倦,再说下去怕是大事不妙。   也是,本来就是因为她说错了话才冷战这么久,郁雪非一直不冷不热的,好不容易上赶着求和,又是为了出京的事情,真正地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怎么可能轻易点头。   当她正打算放弃时,一旁看戏的秦穗倒开了口,“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川哥你还搞那么封建哪?嫂子去交流表演就去呗,四五天而已,又不是四五年。”   商斯有抬眸睨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姥爷教的规矩,你全忘了?”   “就姥爷最摆谱,不然我妈怎么会跑新疆去?我家没这么麻烦,想说就说,还分什么时候。”秦穗转向郁雪非这头,“嫂子,你管他同不同意,该去就去呗。武汉又不远,飞机俩小时就到了,搞得这么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牛郎织女呢。”   郁雪非愣着点了下头,倒非为别的,而是这样久以来,一直觉得谁都对商斯有客客气气,只有秦穗敢如此不把他当回事儿。   之前听说她可是端庄大方的名媛淑女,怎么先是乔瞒借来的蹦迪装束,再是今天摔车的狼狈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的秦穗?   她不免好奇秦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然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探问这个,而是借着有人为自己说话的由头顺坡下驴。   于是,她殷殷地看商斯有,“也就两个小时的航程,而且整个活动期间我都跟关观一起的,你要真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问她。”   男人却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迟迟不下决断。   秦穗急了,“哎呀,你就是脾气太好,要我是你,直接把票买好再告诉他,先斩后奏就得了,不然就这样问,他不同意你就真不去了?嫂子,可不能这样惯着男人。”   商斯有把她呛回去,“你懂什么,就开始教别人?仔细我回头就把你摔车的事儿告诉姑姑。”   秦穗拍桌而起,“拿这事儿威胁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君子了?你都答应我的。”   某人却理所应当地回答她,“没有任何书面协定的话,答应的事情也可以反悔。”   “……”   去武汉的事以商斯有与秦穗的拌嘴暂且告一段落。   直到他们吃完饭,郁雪非收拾台面,商斯有来帮忙时,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你真的很想去?”   本来还以为这件事没戏,可经过秦穗一闹,似乎又有了转机。   她点了点头,“不过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吧,我给潘老板说一声就好。”   “去吧。”商斯有语气平静,“你也难得出京一趟,机会难得,别错过了。”   郁雪非没料到他会同意得如此爽快,摆放碗碟的动作不由放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   须臾,听得他笑了笑,“就像秦穗说的,没必要搞那么封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确实不该那么生气,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郁雪非心头一紧,缓缓垂下眼睫,“别这样,商先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你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什么事影响了你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不会变,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商斯有的手绕过她的腰,从身后环抱着她,“非非,做事要有始有终。答应我,你不会轻易离开,好不好?”   其实这是个很轻松的谎言,甚至不需要什么表演,因为男人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需要点一下头,就能将他骗过去。   然而在这一刻,郁雪非迟疑了。她不知道商斯有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但她清楚,辜负二字做起来远不如上下唇一碰那样容易。   “嗯?好不好啊?”耳后传来商斯有的催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扑在耳垂上,有些痒。   郁雪非忙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叠放在小腹上的手,“好,我答应你。先松开好不好?秦小姐看着呢。”   她听见商斯有轻轻笑了下,松开手,“她都要霸占我的房子了,多看一眼算什么。”   “秦小姐要住在这?那你呢?”   “回鸦儿胡同。”   太久不回,几乎都要忘了那是属于商斯有的宅子,她还觉得他们在冷战中,商斯有该和她分家呢。   帮着收拾完后,商斯有安顿了一下秦穗,确认没太大问题,又给杨少勉去了通电话,让他将注意事项发过来。   做完这些,他才带上郁雪非回家。   为着今天帮秦穗收拾烂摊子,他没有带司机,因此回程也要自己驾车。   没有外人在,积蓄已久的思念汹涌而出,才到停车场,商斯有便将她抵在车门前,滚烫的气息与略有些干涸的唇一并落下来。   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郁雪非还不及推开他,又许是压根没有想要回避,她停在原地接纳着他的吻,到后来变成迎合,甚至是势均力敌的缠绵。   她还没意识到,身体先她一步,早已爱上商斯有。   他自带一股檀香气息,初闻只觉肃穆庄重,然后一点点嗅到他的冷冽,至末才是深邃、温暖的木质尾调。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乍看是克己复礼的斯文绅士,实则阴鸷冷郁、控制欲爆棚,然而最深层的温柔,一旦触及便难以忘却。   久违的吻像一场甘霖,直至双方近乎力竭才肯停歇。商斯有松开她时,手托着她的脸颊,流连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用气声说,“郁雪非,今天看见我带着秦穗回来,有一瞬间你是不是吃醋了?”   只是很短的一霎,她稍蹙了下眉,而这个动静也被他捕捉。   郁雪非不想承认,嘴硬道,“没有,那时候我只是在想商先生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不会找别人的。”   他捏着郁雪非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迫使她再不能躲藏自己的目光,“你还是一样的爱说谎,只是这次骗不了我。”   她的唇上下碰了碰,矢口否认,“我没有……”   商斯有只是笑着将她的手牵到身前,然后贴到左胸口,“你知道吗?本来我觉得这颗心快要死了,因为这个瞬间,它又活了过来,为你跳动着。” 第39章   如果说看到他领着秦穗进门的那一刻心里完全没有波澜, 似乎也太过武断。   郁雪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讶异、愤怒、还是解脱?好像任何一个都无法概而论之。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感情是早于思维和理智抵达她神经末梢的,大概是难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像电视剧八点档的桥段, 出身平凡的女主人徒劳地挽救自己的婚姻。   再俗烂不过的剧情, 落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场噩梦。她还记得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终日沉溺酒精时的绝望, 还有梦醒时分,偶然听见母亲独自啜泣的声音。   他们都是不被命运眷顾的可怜人。   尽管郁雪非日夜祈祷, 希冀有朝一日被商斯有厌倦后抛弃,可真有类似的时刻到来时, 她还是感到惶恐。   后来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害怕失去商斯有,而是对抛弃这个行为本身,留下了无法根除的痛苦回忆, 如同某种应激反应,与每到雨天就要发作的偏头痛一样,永远伴随着她。   她没想过商斯有会看透她的心思,哪怕是一瞬间,也会被他明察秋毫的眼铭记。郁雪非轻轻垂着眼,睫毛不受控地颤抖着,彼此呼吸焦灼, “你既然知道, 为什么要问我?”   这不像句质问。   相反,它有些像喊冤叫屈的撒娇,像一记没什么力气的软拳,在他心口捶了一下。   商斯有喉头上下滚了滚,无形的火迅速燎遍全身, 化作一腔再也无法掩抑的欲念,通过相缠的吻,也点燃了她。   郁雪非拥着他,在摇晃间也倾斜了心中的天平。她多想时间停在此刻,不必考量那么多,只凭彼此心意亲吻、拥抱、纠葛,像两株交缠的藤蔓,不死不休。   出停车场后郁雪非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天气预报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从他们在楼上吃饭开始,整个北京都笼在一片凄风苦雨里。   她没淋湿一点,整个人却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商斯有问要不要上楼洗澡换衣服,她立马摇头说不用。这样上去,秦穗一眼就看得出地库里发生了什么。   郁雪非在那方面相当保守,第一次玩得如此出格,心思好比早恋的中学生,生怕别人看出半点端倪。   见她做贼心虚的样子,商斯有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非非,其实如果不是你招我,也能捱到回家再做的。”   “……”郁雪非脸热不已,不敢接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你要真没那个意思,车上怎么可能还备着东西?”   怕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   听着这句埋怨,商斯有脸上笑意更甚,打方向盘的动作也变得倜傥,“家里没有了,前几天本来想带回去,这不还没来得及么,就留车上了。”   对此郁雪非没再说什么,倒是他,在沉默中又酿出个结论,“你这是在查我岗么,郁雪非。”   她矢口否认,“没有,顺口一问。”   “查也没事,你要是觉得不尽兴,想看手机也尽管拿去。套我之前买的一盒十八只,刚刚用掉两个,你数数——”   “好了商斯有,我相信你。”   要不是看他在开车,郁雪非差点就想上手堵他的嘴。   郁雪非受不了他说诨话逗她,与平时克己复礼的模样大相径庭,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人前看起来越是禁欲,撕下那张假面后,就越是放浪形骸,相比起来此刻说的话已然算得上体面,情酣意浓时的那些dirty talk才真是难以启齿。   去武汉当天商斯有亲自送她到机场。   原本他想给郁雪非订头等舱的,她说是乐团组织的活动,一起订票不好搞特殊,他才就此作罢。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郁雪非很确定一件事:商斯有以后真的会溺爱小孩。他对一个人好,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眼前,不能让她吃一点点苦头,非常之浓烈,全然不似他外表那么克制。   遐思不过停留须臾,郁雪非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与她何干呢?   他一路送到安检门口,见她进去了才离开。在核验身份证时,郁雪非回头去,看见他还在原地,扬臂朝她挥挥手,笑得很温柔。   她有些怔忡,仿佛在瞬间窥见千百个清晨,他们似寻常夫妇一般告别,期待结束工作后再相见。   如果有朝一日她离开商斯有,还会是如此和谐的画面吗?   “女士,请拿好身份证,往前走通过安检。”   郁雪非思绪回束,连忙收回目光,“谢谢。”   她到登机口才给商斯有发了条消息报备,很快收到对方回复:落地了说一声。   郁雪非回知道了。   “郁仙儿,跟你家商总发消息呢?叫了半天也不答应。”戴思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困死我了,老潘贪便宜订早班机票,真把大家害惨了。”   “等会儿在飞机上补补觉,今天落地也还有点时间休息。老潘虽然抠门,到底也没太亏待我们。”   “哎,还是你善良。”   她们聊了几句,郁雪非抬眼环视四下,疑惑道,“关观呢?”   “她提前去了吧,说是先去跟男朋友玩两天。”戴思君塞上一只耳机,摇摇头,“刚吵完,这会子正是甜蜜期,连住都自己单独住,估计不想我们打扰。”   关观的恋爱谈得鸡飞狗跳,好的时候蜜里调油,坏的时候恨不得将对方全家上下问候个遍。   戴思君对此难以苟同,她觉得人生已经很忙碌了,实在没必要在感情上耗费这样的精力,“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都是件疲惫的事儿。关观还那么有劲折腾,我真是佩服。”   郁雪非笑笑,“听起来你清心寡欲得不想恋爱。上次的韩国留学生如何了?”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我希望对方省事一点……如果以后必须要结婚,我也能接受把条件摆在明面上,门当户对的相亲。”戴思君条理清楚地说,“至于那个小哥嘛,算是个口语搭子,也没什么以后,我都没跟他确定关系。”   “就这么暧昧着?”   “对呀,就这么暧昧着。郁仙儿,你觉不觉得,感情暧昧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一旦真的确定了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没了那种猜测的不确定性,反而失去了乐趣。”   “嗯……挺有意思的。”   郁雪非想,自己大概真是老了,不太能理解现在小孩的爱情观,但又不得不认同,戴思君是个通透的人,早早看破感情的本质,避免在上面摔跟头。   这回演出不仅她们乐团,还有央音的人,没成想都买了早班机,在登机口前的休息区撞上了。   意外的是,学校领队老师是沈瑜,她本科期间最敬重的老师,之前也是沈瑜劝她继续深造的。   如今重逢彼此欣喜不已,郁雪非跟沈瑜提到自己在备考民乐硕士研究生,后者欣慰地点点头,“小郁,其实当时你有困难大可以跟学校反馈,按专业成绩来说,申请个奖学金不是难事。你有灵气又肯努力,这都是很难得的品质,现在好了,能想着重返校园,老师也不觉得遗憾了。”   郁雪非冲她莞尔,话音谦和,“如果真能考上,大概还要多劳您指教,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怎么会。”沈瑜笑盈盈的,足以见她话有多真心,“你毕业后换了电话,我几次想联系你都没联系上,后来从毕业手册上看到你邮箱,试着发了邮件过去,不过可能你也没用了,迟迟没等到回音,哪知峰会路转,真把你盼回来了,也算是心有灵犀,是吧?”   郁雪非一怔,“那还真是缘分使然,好巧。”   “是呀,好巧。”   郁雪非确实很多年没用过邮箱。   那几乎是校园时期的回忆,进入社会后,纷繁的信息网络淘汰了这种低效的联络方式,尽管她手机里仍留着邮件app,却一次没有点开过,连通知消息都关掉了。   今天沈瑜一提,她倒有些好奇起来,登机等待起飞时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尘封的邮箱,点开时加载图标不断转圈,仿佛真的在重启旧信箱,需要吹掉表面厚厚的一层灰。   大约半分钟,成百上千封标题各异的邮件潮水一样涌入视线,有学校校友会的各色通知,也有各种广告信息,其中有几封确实是沈瑜发来的,时隔数月不等,告知她学校现有的奖学金制度和项目,欢迎她报考。   郁雪非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起来。   再往上翻,最近一封邮件是半个月前的,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英文数字。   她点开,发现只是一条乱七八糟的广告,正准备关闭时,手指不小心滑到底,发现角落处藏着一行极小的字,颜色有些暗,需将手机拿远了才看得清。   换了许多角度后,她终于读出那行文字——一个邮箱地址,中间有清晰可辨的两个大写英文字母:JL。   JL,江烈的首字母缩写。   不难猜想这封古怪的邮件来自何人。   最近他们都没怎么打视频电话,也没别的联系方式,或许是当时郁雪非的话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才冒险试了试她的校园邮箱。   看到这封邮件,郁雪非心扑通狂跳,不知该如何处理。尽管现在商斯有不像最初那样会时不时看她手机联系人,但郁雪非没法确定,他的好习惯会继续保持下去。   如果真是江烈,必然要跟她讨论逃离的事情,再不济也要问她,和商斯有到底是什么情况。   郁雪非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应对。   所幸刚好空姐进行起飞前安全检查,到她这一排,柔声提醒,“女士,飞机马上起飞了,请关闭手机,或者调整到飞行模式。”   她如释重负地关掉手机放回包里,提示的乘务员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合作。   为了赶这趟早班机,她五点多就爬了起来,难为商斯有,大清早送她来,还要赶回去上班。   飞机开始滑行时,郁雪非就戴好眼罩颈枕酝酿睡意,开始胡思乱想了一下邮件的事儿,还是敌不过一路辛苦,未几沉沉睡去。   中途有气流颠簸影响,郁雪非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摘眼罩,就听见后排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那是郁雪非么?你确定?”   “确定,沈老师都跟她聊天了,不会错。”   “她这变化挺大啊,我都没敢认。读书的时候天天忙着打工兼职,瞧着没这么漂亮。”   “钱养人啊,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今天到机场,看到她从一辆宾利上下来,那男人还送她安检来着。知道为什么追不上人家了吧?没身家,瞧不上!”   “滚,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净拿来埋汰你爹。要知道她就是长得清纯,本质还是拜金,我才不追。”   说话的应该是刚刚起飞前遇到的两个本科同学。他们跟着沈瑜来的,在她和沈瑜聊天时也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男生,似乎上学时追过她。   毕业后大家各分东西,也就断了联系。郁雪非没想到,看似老实的男人,背地里竟如此刻薄。   她没做声,把眼罩揭下来,正对上旁边戴思君的目光。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有些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看回平板屏幕,装没听到。   郁雪非神情很淡,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脖子,问她,“这是新出的那部韩剧?”   偷听别人的坏话被发现本就心虚,如今当事人搭话,戴思君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点点头。   做完后她才缓过神,此刻应该戴着耳机装没听到才对,点什么头?   “对不起……”戴思君摘下一只耳机,“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应该没听到。”   “没事。”郁雪非笑笑,“这部剧好看么?我之前刷到一些切片,似乎挺有意思的。”   “好看,而且台词也比较日常,我正好锻炼一下听力嘛。”见她并不计较,戴思君松了口气,“郁仙儿,你要不要一起看?还有一个小时才落地呢。”   她接过小姑娘讨好递来的耳机,“好呀。”   其实郁雪非很少看这些,她的人生大多数时候是紧锣密鼓的,鲜能找到喘息的缝隙。   从前是为了生计,不断辗转挣钱还债,后来则是习惯了这样的步调。她怕松弛一点点,就会永生堕入享乐的海里,失去向上的惯性。   其实哪有这么可怕?看一集电视的时间总该有的。   她们安安静静地看剧,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议论声也不见了,或许是看她醒了,又或许是自觉无趣,那些活跃于口舌间的故事再没能在机舱内翻起水花。   降落前空乘进行安全提示时,郁雪非把耳机还给戴思君,忽然说,“思君,你教我韩语吧。”   “嗯?怎么突然想学韩语?”   “看你学得那么起劲,觉得有趣。”   戴思君眨眨眼,“我是为了追星呀,那肯定有动力。不过我的水平也是个半吊子,你要是想系统学,还是报个班比较好,或者我在网上看看有没有视频课,一起发给你?”   “没关系,我学点日常交流对话就好。”她话音温柔,“谢谢你啦,回头请你吃饭。”   “不客气。”想了想,戴思君又补充一句,“郁仙儿,他们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但凡跟你接触过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所谓的捞女。”   郁雪非神色一怔,下意识问,“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捞女?”   “就是抱着别的目的接近异性换取资源呗,说难听点,钱.色交易嘛,但是对外就说在谈恋爱。不过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是家底厚的也不计较这些,就像之前那个谁,总谈网红那个……”   郁雪非附和着笑了笑,这番话似乎之前也听过,不过那时候是来描述她父母的。   茅台的走红带动了一整个赤水河流域的白酒酿造产业,郁友明家里也是凭此发达,慢慢有了成规模的酒厂,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富贵人家。   朱琼多高雅,郁友明就多俗气,为此他们的结合并不为人看好,戏称“贪财好色”。后来朱琼的出轨更是证实了这点,她与丈夫没有精神共鸣,才会爱上江成睿;而江成睿这个寒门贵子,无法抛弃糟糠之妻,他们不得不开启这段地下恋情。   所以那年郁家出事,树倒猢狲散。多少人隔岸观火,只说,看,从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没有好结果。   开始时不够纯粹的感情,最后以惨烈姿态收场,似乎就是最喜闻乐见的结局。郁雪非静静看向舷窗外愈发清晰的长江,眼神有些恍惚——妈妈,如果命运真的有循环,那我是不是在重蹈你的覆辙呢?   现实并非韩剧,没有那么多成人童话,她和商斯有之间的起承转合,的确也不体面。她找上商斯有,不就图他有钱有势力,能解决她面临的难题么?说得再高尚,本质上也与那些庸俗笑谈别无二致。   还好行程足够紧凑,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辗转到酒店入住,之后就要到剧院熟悉场地。   郁雪非带来的正是那把小叶紫檀琵琶,最开始舍不得用,到现在却慢慢习惯了,离不开手。   如此贵重的物什,饶是执教多年的沈瑜见了也要惊叹,趁郁雪非调音时她试了试,感慨道,“怪不得终极梦想就是小叶紫檀,音色真的没得说。这是你们乐团的琴?”   郁雪非不想过多解释,只能说声是。   “那你们老板的来路肯定不简单,据我所知,能打造这把琴的手工师傅屈指可数,都是业内的大师,而且大部分都不出山了,能拿到这么一把珍藏的琵琶,不光是有财力,更需要地位和交情。”   “是吗?我不懂这些。”   沈瑜似是喟叹道,“小郁,你得明白,老板肯给你用这么好的琴,是想让你一直留下来。说句难听的,用它演奏过的人,哪还瞧得上其他琴?”   不知是在说琴,还是说它背后的那个人。   郁雪非只好笑笑,“这琴确实很好,但我没有感受到特别大的区别,可能还是功力不够。”   “傻姑娘,你呀,是眼界还没养成,等真习惯了才知道,趁手的东西还真换不掉。”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她终于能够回到房间休息。这次安排入住的是一处能看见长江的房间,同样是灯火熠熠,江城灯火却与北京不眠不休的CBD有着别样的韵味。   “郁仙儿,你现在要用洗手间吗?”   “不用,你去吧。”   “好嘞,那我先洗澡咯!”   戴思君哼着kpop流行歌进了浴室,手机声音开得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I wanna know what is love”的欢快鼓点。   郁雪非收拾好后在窗前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再度找到江烈那封邮件,踌躇着还是点开回复,想说的话排列组合,最后打出来的也只是短短一两行,确认对方身份。   编辑好邮件,她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许久,犹豫着是否要发送。然而,商斯有突然一通电话进来,手机振动下,她误触屏幕,再看时赫然已经发送成功。   郁雪非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来电显示上他的名字,那种久违的惶遽迅速盘踞五脏六腑。仿佛商斯有在她身上安了个监控一样,对她做的亏心事了如指掌。   浴室内传来唰唰的水声,戴思君哼唱的曲调也切到下一首。郁雪非定了定神,等那通来电挂断,过了几分钟才拨回去。   那头几乎是秒接,“在忙?”   “在……收拾行李,等一下去洗澡,明天白天排练,晚上就表演。”郁雪非自己都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下意识按住心口,生怕这动静能借电波传到听筒那头,“不好意思呀,今天事情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没事,累了就早点休息,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他眺向窗外,看着絮絮飞雪落下的轨迹,“下雪了。”   每年十一月,北京都会迎来这座城市的初雪,而那一年好像来得格外早一些。   雪并不算大,甚至不及盖过故宫的琉璃瓦,只是天地苍茫间点点飞白,续写北平数百年的兴盛华歌,也在车水马龙的喧嚣间,平添一隙王都的寂寥。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无边的安静中,似乎还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郁雪非屏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提醒他,“别光说呀,给我拍点照看看。”   “行,等会儿拍给你看。我得叫陈伯将鸟笼提到房间里去,忙完发给你。”   郁雪非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后,看见邮箱提示有新消息。   消息很短,却让她刚刚静下去的心再度掀起波澜。   ——是我,江烈。方便通电话吗?   -----------------------   作者有话说:ps: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对待感情还是要认真噢[奶茶] 第40章   郁雪非指尖轻颤, 点开邮件回复界面。   她在犹豫,是不是需要跟江烈讲清楚,他们不必策划这一场逃亡, 她和商斯有有善始善终的可能。   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与其来日像个脓包一样附在他身上, 在世俗的偏见与他家庭的嫌恶中被割除, 还不如自己走了干脆。   这样想着,她回了一句可以, 然后披上外套出门,到楼道里等待江烈的呼叫。   那是个通过虚拟ip设定播来的号码, 伪装得很像什么客服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 江烈没有出声,郁雪非知道他担心,主动说, “商斯有不在旁边。”   “那就行。”他确认安全才开口,“时间紧张,我长话短说,这个男人身边待不得。”   郁雪非眉心一跳,“怎么了?”   “他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每天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有人汇报。而且, 哪怕在美国, 他的势力也大得惊人,前阵子有个墨西哥裔的同学跟我走得近了点,他就能安排人让人家转学……”   江烈深吸口气,“不说这些了。我想估计在我毕业之前,这两年要让你逃出来, 难度很大。”   郁雪非嗯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想法?”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提示微信有消息。   S:【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全是雪景,薄薄的还没能堆起来,却俨然把鸦儿胡同的院落变成一处冰雪王国。   郁雪非看得呼吸停了瞬间,听江烈在那头说,“我觉得,必须先麻痹他的神经,这样才有足够的自由去布局。”   S:现在才刚开始下雪,估计明早起来能更好看。   “这段时间我先好好读书,你也多注意,如果可能的话……要哄他开心。”   S:我看天气预报还有雪,过几天你回来也能看到。   “等他能松了我们的管控,才有可能逃成功。”   郁雪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成两部分,那些神经组织纷纷断裂,留下一个个徒然的句点。   她不是没骗过商斯有,大的小的谎言,或早或迟,都会被他拆穿。闹得最凶的那次,他摔碎了杯子,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那夜的雷雨至今还没落尽,时至今日她还会偶然梦见那一天。   而眼下,她为了自由,不得不再骗他一次。可想而知,这次谎言被揭穿后必然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易翻篇过去。   “郁雪非,你还在听吗?”   S: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吓得浑身颤抖,握不紧手机,“啪嗒”一下摔落在地。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才去拾起它,“我在。不小心把手机摔了,没事。”   江烈现在也学得很仔细,没听到郁雪非出声时敛声屏息,生怕被人发现他们的密谋。   “……没事吧?”   “没事。”她捋了下头发,才发现不知何时脸早已湿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最近在准备考研,我们关系也很融洽,应该没太大问题。”   “好,等你消息。电话是虚拟号码,晚点我重新给你发个邮件地址,下回要联系我的话就发个1。”   郁雪非应了声知道,就挂断了电话。   幽静的消防步梯通道里,似乎能听到她剧烈心跳的回响,扑通、扑通、扑通……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荧光绿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微微闪烁,缓了好半天才调整好情绪,鼓起勇气拨通商斯有号码。   “喂?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不好意思啊。”打了数次腹稿后,她将谎话说得自然无比,“照片我看了,感觉以前看北京的雪,怎么没你拍出来的好看。”   商斯有在那头轻笑了下,“第一回 有人夸我摄影技术好,回头得给你裱起来。”   “……是吗,反正比我拍的好看。”   “那你也得进步进步了,小郁同志。”他声音放柔,“好了,忙一天累坏了吧?快去休息。”   “你呢?”   “我也去,要出差。”   “又出差呀?”   之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忙,身边圈子里那么多人,就他天南海北地跑。   “嗯,要去谈个合作签约,对方级别不低,我得亲自去。好了啊,早点睡觉,听见没?”   郁雪非听着他的话音,心越发觉得酸涩。在商斯有准备挂断电话时,她连忙喊了声等等。   “怎么了,还有话要讲?”   “商斯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怎么样?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这句话在她唇齿间句读半晌,到底没说出口。最后,骑虎难下的她,只轻轻说了声,“我好像想你了。”   他笑,“这么郑重其事啊?”   “嗯,我想你。”郁雪非只觉得眼泪不受控地沿着她脸颊与下颌滚落,如虫蚁啃噬,也痒也疼,“我的话说完了,晚安。”   “晚安,我也想你。”   结束通话后,商斯有看着数分钟前与潘显文的通话记录,如被室外纷纷扬扬的雪霰没过,寒意入骨。   在无法联系郁雪非时,他问了潘显文,害怕她出了什么事,结果乐团老板确凿地告诉他,今天眼看着乐团成员安顿的,没事。   “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   “商斯有……”   “我好像想你了。”   他阖上眼,无以言表的疲惫与失落如潮涌,迅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   忙忙碌碌好几天,这次交流演出终于落下帷幕。临行前一晚,潘显文本来想请大伙儿吃饭,一堆人表示想跟隔壁央音的联谊,就此作罢。   刚回房间,戴思君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两眼放光地问她,“郁仙儿,他们叫着去吃小龙虾,你一起吗?”   郁雪非下意识摇摇头,“我?我不去了。”   闻此戴思君面露遗憾,哎呀一声,“明天就走了,这是武汉特色,不吃白来一趟,你说是不是?况且我看还有几个学长挺帅的,你陪我去认识认识,好不好?”   见她不言语,戴思君直接上手来拽,“雪非姐走嘛走嘛,就当陪我了。这两天行程好满,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我还哪里都没逛过呢。”   “现在都过了吃小龙虾的季节了吧?”   “你不懂,吃小龙虾是个由头,重点是大伙儿喝酒聊天呀,这可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郁雪非刚想问一句关观呢,后来想到她跟男友蜜里调油,就此作罢。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长发简单挽成个髻,用鲨鱼夹固定好,看上去随性大方,比平时更显亲和。   她们在酒店大堂与表演团其他成员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吃饭。   这次演出规模不大不小,两头加起来一共十几个人,眼下几乎都到了,连同之前飞机上议论郁雪非的两个男生也在,见她来,还扬声打招呼。   戴思君努嘴吐槽,“搞得好像多亲热似的,谁知道背后说那些话。”   在白水鉴心这点儿上,戴思君和关观很像。她们真挚而澄澈,最讨厌世间往来的虚与委蛇,在声色犬马的成人世界中活得天真烂漫,郁雪非总是惊叹于这难得的赤子之心,后来才发现,只是生活把她打磨得太厉害,寻常女孩子在这个年岁,大抵都是一样的可爱。   一行人在一家大排档坐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拼了两张桌子才够。   男生们叫了啤酒,一个个撬开盖儿,带着麦香的发酵气味随着瓶盖落地一拥而上,混入满桌浓烈的调料锅气里,荟萃出一席蒜香麻辣十三香的人间烟火。   自从跟商斯有在一起后,郁雪非出入的大多是幽静典雅的私房菜馆,最初陌生的餐桌礼仪也逐渐磨练出来了,反而在如此市井的场合会有些局促。   嚣闹中,戴思君递来一杯啤酒,让她放开些,“这个酒喝不醉的,就算醉了还有我呢。我酒量好,不管怎么都能给你安全送回房间。”   郁雪非并未拒绝。   在这种场合惺惺作态未免太不合群,况且戴思君应该不知道她何等海量。   饭桌上大家玩起喝酒游戏,她静静坐着看,时不时抿一口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再倒一点。尽管她的气质还是游离在饭局外的,但因为这杯酒,没有显得那么孤芳自赏。   前方不远处的墙上悬着一个壁挂电视,随便调的地方频道正放着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话音被此起彼伏的划拳笑闹声淹没。   郁雪非抬眼的一瞬,恰巧看见新闻标题字幕——京元集团与本市达成战略合作协议,未来将在金融、地产、航运、工业等领域深化合作。   屏幕里,商斯有英挺有型的身姿在一众人等中鹤立鸡群,镜头扫过他的侧脸,鼻梁峻挺、线条锋利,金丝镜架得稳稳当当,眼角微挑,是她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抵是这张脸太出众,不常关注时事新闻的人也停下来看,女生间起伏着不假掩饰的惊呼,“这谁啊?这么帅!”   “郁仙儿男朋友啊。”戴思君嗦着小龙虾,话音含混不清。   发问的人懵了,“谁?谁男朋友?”   “郁仙儿,雪非姐。”她一张嘴油油亮亮的朝郁雪非努了下,掩不住得意,“别说不是,前回我都见过的,这种极品男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   众目睽睽下郁雪非有些窘迫,只好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慌张。她还在想,商斯有那天讲出差,原来是来武汉么?怎么一点没告诉她。   然而这个消息一下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哇?!背着我们吃这么好?罚酒罚酒!”   “罚三杯!不,一瓶吧!”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开课我也学学!”   大部分人这个惊天八卦感到意外之余也没多嘴什么,郁雪非的容貌身段有目共睹,自然是这种层次的男人才配得上。   相较而言,那两个本科同学的脸绿了绿,还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能吧,这何等人物啊,要是真有这样的男朋友,还用得着自己费劲考研究生么?”   “别是那种‘男朋友’吧?”   他们一唱一和,旁边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变。郁雪非缓悠悠地抿着酒,连眼神都没给半个。   戴思君欲言又止,“郁仙儿……”   “别理他们。”   她吃了上回的亏,不想在这件事上说太多,免得招摇。   然而这个话题一但开启,就不会轻而易举结束,有好奇者打探,“什么情况?”   “嗐,没什么。就是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没看出来她男朋友这么年少有为,那时候找她天天都说在打工,没想到悄悄搞定个富二代,真是深藏不露。”   “你们认识吗,就这么造谣别人不合适吧?”   “我们可是本科同学,是吧,郁雪非。”   郁雪非抬眼看了下他,记忆一点点变清晰。似乎之前确实有这么一个男生,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因为她没空搭理,后来再没出现过。   不知他为何耿耿于怀。   过去因生计奔波是真的,现在和商斯有在一起也是真的,这些事情无需证明。他拼命想要个结果,大概无非想佐证,她没有选择他,过得没那么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把饭桌上热络的气氛降至冰点,那则关于商斯有的新闻早已过去,然而这把火却烧了起来,将郁雪非架在火上烤。   最后悔的当属戴思君,本想为郁雪非正名,却又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也怪她涉世未深,哪知道人的恶意能如此深重,得不到的美好,甘愿付之一炬。   暗潮汹涌里,话题中心的主角却相当平静。   郁雪非一口闷掉面前的半杯酒,玻璃杯往桌上一顿,才抬眼看向率先发难的那人。   “不好意思,你是哪一位来着?”   她问得温温柔柔,高谈阔论的男人脸色却绿了绿。   “张铭。”   郁雪非噢了一下,“有印象。”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扔掉餐巾纸那一刻恰好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仿佛是丢掉了什么垃圾,“无非是送了几天早餐,我没收,也没搭理你,就这样落井下石不好吧,老同学。”   张铭怔了怔,“你明明都记得,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打动我的人太多了,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麻烦。”   记住张铭也是个偶然,某次听人提起,他在背后到处跟人讲,自己忍饥挨饿给郁雪非买了一个月的早饭,结果她根本不领情。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周也可以成为男人口中的“一个月”,廉价到不行的包子馒头粥,也可以成为他“忍饥挨饿送的健康早点”,令人哭笑不得。   这样算起来,即便第一面就送价值几十上百万的琵琶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比张铭的早餐诚心。   “你知道我印象中你叫什么吗?”她看向张铭,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澈冷静,“早餐哥。”   “……”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戴思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小塑料凳上栽下去。   她这才发现郁雪非看着冷冷清清,实则有些幽默的。   “太牛了郁仙儿,以柔克刚。”她提起酒杯与郁雪非碰了碰,“都怪我,不该提这一茬,本来是想着他们在飞机上嚼你舌根太过分,想让他们死心来着,哪知弄巧成拙。”   “没事,他要真有点本事,也不至于在口舌上白费功夫。”   郁雪非十七岁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不友善的讥讽,她已经不怎么往心里去——尤其是这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挺幼稚。   这时候她突然想,喜欢商斯有也不一定全是被迫,他身上有她会欣赏的品质,成熟冷静,从容不迫。   前提是……没惹恼他的时候。   她咬着杯沿,啤酒的泡沫虚虚浮在唇上,任感官一点点被酒精没过。   外面好像下雨了。   有个身影好像商斯有。   念头涌现的一瞬间,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生怕是真醉了。总不能刚看到他在新闻里来了武汉,就觉得能出现在自己眼前吧?   她又定睛看了看,那道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正在打电话。   郁雪非看着手机,一片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有些酡红的面庞。对啊,她可以打电话。   一片嘈嘈中,她鬼使神差地拨了商斯有的号码,忙音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郁雪非亟亟,“商斯有!”   他笑了下,“怎么郑重其事的?”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好像你,”她说,“可是又好像不是。你是不是来武汉了?”   “看到电视新闻了吧?”   “嗯。”郁雪非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上头,才会用这么柔软的腔调说话,像撒娇,“你都不跟我说。”   商斯有有一瞬的触动,酥麻的感受后,接踵而至的是难以言表的凄楚,“想给你个惊喜。”   “被我发现了,这不算惊喜。”   “不算吗?要不你回头看看?”   郁雪非很配合地照做,大概是因为酒精起效,在看到大排档门口的男人的瞬间,她的心跳才迟钝地跟上鼓点。   好帅一男的。   哪怕看了商斯有这么久,她也很少如此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但这的确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就像第一回 见面,她就惊叹他外貌出众。   甚至穿的还是新闻里那套西服,挑不出错的黑色,因面料的不同质地凸显出层次感。剪裁挺阔有型,哪怕劳碌了整日,依旧风华不减,整个人立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她眯了眯眼,想要确定那确实是商斯有。可他不给犹豫的机会,掀开保温的塑料门帘进来,走到她跟前,还没挂电话,“看清了吗?”   听筒和现实的双声道,让郁雪非彻底确定,商斯有就在跟前,不是电视新闻,是一个大活人。   原本脑袋晕乎乎的人一个激灵,眼睛也变亮了,“我看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淋湿?”   商斯有仿佛听到大脑中有个小人在叹气。   她骗你又如何,愿者上钩,认栽吧。   他原本是带着点不悦来的武汉,行程改得很突然,做接待的部门上下因为这个决策通宵起来加班,哀鸿遍野。然而听闻签约仪式结束商总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发了奖金,又全都变成了对他的夸赞。   领导的阴晴不定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还是少数。   他们不知道商总突然改行程,其实是为了捉人。   郁雪非的手机没有监听,也没有任何的定位,她要是想逃完全可以实现。一旦想到这个,他神经紧张到不行,无法容忍一时半刻的失联,结束了签约就立即到她下榻的酒店,然后多方打听,辗转到了这里。   然而在看到郁雪非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质问全都烟消云散,像是冰块化掉,只留下一隙潮湿的水痕,整颗心湿漉漉的。   他说不出口自己是因为拆穿她的谎言才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愿承认迄今为止仍在怀疑她。如果连见面的欣喜也演得出,郁雪非不该弹琵琶,应该去演电影。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抑住愤懑,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答她,“我带了伞,特意来接你。”   她笑着放下酒杯,“跑这么远来接啊?好浪漫。”   “喜欢吗?”   “喜欢。”郁雪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冲其他人打招呼,“抱歉,我男朋友来接我,先走了。”   -----------------------   作者有话说:非非一喝酒就会变成甜妹,嘻嘻 第41章   每每回想起这一天, 郁雪非还是觉得自己被迷了心窍。   她很清楚跟商斯有的感情是个死局,很难得到善终,只是眼前片刻的美好太令人沉耽, 她还是控制不住向他奔去。   越害怕, 越深陷;越想逃, 越留恋。   走出大排档的一瞬间, 他的气息将她包裹,整颗心都有了归处, 稳稳触地。她抬头看着商斯有,真人比新闻里更好看, 那双看尽世间万象的眼, 此刻只装着她一人。   不可能不动心的。人非草木,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会被触动,任爱意疯长。   人生也需要这种时刻来冲淡遗憾和痛苦, 不论过去,不想未来,只有当下真切的悸动。   商斯有垂眼看着她,那张小巧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穿得极随性,浑然天成一味不加雕琢的美。这一刻她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学生,望向他的眼里是懵懂的天真。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郁雪非说话时眼睛亮亮的, 掩饰不住的雀跃, “潘老板应该不知道我们来这儿吧……”   “你猜。”他眸光稍动,笑着将她的手握紧,一把拉近自己,“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信不信?”   上一秒还笑盈盈的女孩子, 一瞬间瞪圆了眼,作势要甩开他,“你好无耻,不是答应过我不搞这些小动作?”   她早该知道商斯有是个无赖,嘴上说给她自由,允许她来武汉,实际上郁雪非前脚才到,他后脚就跟上来了,这哪里是惊喜,活脱脱惊吓。   见她要动真格地生气,商斯有忙揽回来,为自己解释,“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容易当真?其实,我是靠贿赂你们酒店大堂保安换来的情报,他听到你们要吃小龙虾,就帮我指了最近的大排档。”   郁雪非抿了抿唇,回想起他们一行人来时的路线。其实这条街不止这一家大排档,临到饭点,家家都生意兴隆,他们问了好几家,才找到一个有足够空座的店。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个问,“所以你是挨家挨户找的么?”   “对,刚看到你电话就追过来了,算不算心有灵犀?”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穿梭在市井小巷里找人有多格格不入,更难得的是,他还真找到了她。   就算真有追踪器,郁雪非也顾不得怪他了。经过张铭等人搅和,她对聚餐早没了兴致,正好趁此机会脱身。   难得喝酒,晚上的冷风一吹,便有些头晕,脚步不稳。她抓着商斯有的胳膊站定,扬起不施粉黛的一张脸,迷迷糊糊问他,“我们去哪?”   “带你吃东西。”   “还吃啊。”刚刚就算没吃多少东西,喝都喝饱了。郁雪非摇头,“我吃不下了。”   “那就当陪我去,忙了一天,晚饭还没着落。”   “您这身份还不管饭?”   商斯有想,其实应该早点拉着郁雪非小酌的,她喝酒后话变多了,比那副冷冷清清不染烟尘的模样有趣太多。   诚然他不喜饮酒,讨厌被酒精掌控思维的感受。然而在这段关系里,清醒也意味着痛苦。   他没法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天真烂漫的女人,始终藏着他无法勘破的秘密。   或许郁雪非爱他是真的,但欺骗也是真的。   但只要她对他有情,他就没法真的死心,哪怕飞蛾扑火,也想争取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商斯有深深地看着她,指尖触过一方衣角,又无声收回去。   “我这身份太难管饭,动辄一群人陪着,不自在。”他拉开车门,护住顶让她坐进去,“饭不是跟谁吃都一样的,明不明白?”   郁雪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至少,要她一直对着张铭那张脸,饭都能少吃两口。   商斯有带她去了一条附近的老街,古旧的门头下点着昏黄的灯,然而从下车那一刻开始,藕汤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周遭食客的本地口音佐证了一个事实:他找的地方绝对地道。   说来也怪,明明感觉已经被小龙虾与啤酒填饱,但莲藕排骨汤上桌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变成一团空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偏偏他还问,“现在能吃下了吗?”   郁雪非也不赧,大大方方地分了一碗过去,“早说吃这么滋补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吃得下。”   因为郁友明酗过酒,她对酒精一直存有戒心,平时并不敢碰。那天聚餐是形势所迫才喝了一点,今天也只是气氛恰好才喝了点,现在胃已经开始有了反应,急需热汤疗愈。   没想到商斯有出现得恰如其分,他的汤也是。   她抿了两口,感觉周身都暖了起来,舒畅地出了口气,“你好厉害啊,能找到这种小店,一般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吧。”   商斯有动作顿了片刻,“让夏哲做的攻略。”   “夏秘书还真是全能。”   其实夏哲哪里懂这些,找到这,凭借的是商斯有褪色已久的记忆。   他缄默着睇向门外的街景,和当年想你已经大变样了,但那条巷陌的名字他铭记至今。   老式居民楼里,有一户属于他真正的姥姥姥爷,曾经他抬头,看到窄巷上方电线错综复杂,天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只觉得高而远。   而现在,似乎没那么多电线,也没那么高。   *   秋去冬来,气温转瞬急下,从武汉回来后,时间便走得很匆忙。   郁雪非继续工作和学习,闲暇时偶尔跟商斯有和他朋友们打打牌。   本来乔瞒因为郁雪非无法给自己上课的事情有些难过,但想到她考学复习繁忙,遂没有多说什么,这事儿就此翻篇,待她还是跟以往一般亲热。   秦穗借着商斯有家养了一两个月,腿伤基本痊愈后也会加入他们的聚会,只是她跟孟祁之间似乎闹得不太愉快。   乔瞒说她跟孟祁的婚事可能要吹。   “怎么回事儿?”   “说来话长。”乔瞒摇头,“孟祁受了挺大打击,好一阵没出来招摇了。”   少了这么一个活宝,场子也就静了下来,秦穗直说没劲,背地里问她俩还要不要去蹦迪。   乔瞒讳莫如深,“那场合我玩不来。”   “嫂子呢?”   秦穗还是这么称呼她。郁雪非看了眼乔瞒,婉拒道,“小乔不去我也不去了吧。”   “哎,你俩也忒规矩。算啦,还是别带你们误入歧途了,我先撤啦,拜拜!”   她拎着包就走,徒留乔瞒与郁雪非面面相觑。   郁雪非这才敢问,“我听说秦小姐端庄优雅,这几次接触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看着乖,背地里可野了,只是孟祁不知情。”乔瞒压低声音,“嘘,可别到处说啊,除了孟祁,其实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人缘好嘛。”乔瞒笑着,神秘兮兮睨她一眼,“其实我第六感很准,能看出别人的秘密,小郁老师,你信不信?”   郁雪非陡然想起上次在昌平乔瞒说的话。   “小郁老师,我冒昧问一句,你不掺和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离开川哥?”   再看女生小鹿般的眼,郁雪非有些汗毛倒立。她似乎真有看穿别人的能力。   “我信。”郁雪非很轻地应了声,“那么商斯有呢,你能不能看出他有什么秘密?”   “虽然这么说有点像在找托词,但川哥真是我最看不透的一个人。他面上温和儒雅,对谁都很照顾,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但是吧,你走不进他内心。”她定下结论,“外热内冷,这种人最难懂。”   郁雪非点头,是她说的这么个理。   乔瞒的话峰回路转,抿了口茶后,她又为商斯有说好话,“别的不说,我觉得川哥对你是用了心,这点肯定假不了的。你要不要考虑……”   她还是想说和,让郁雪非放下心来,别总想着离开。   郁雪非却望着外面的积雪出神,想起那时问商斯有,按年纪排序,孟祁之后是谁,他岔开了话题。   后来她才知道是他。   聚散终有时,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商斯有会放手,什么时候自己会离开,只是一想到在一起度过的每个厮磨瞬间,都在加速驶向别离,难免有些怅然。   大概是年节的缘故吧,人变得多愁善感,郁雪非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充实自己,避免胡思乱想。   她从武汉回来后没有再联系过江烈,那封邮件、那通电话,都像是从记忆中抹除一样,再无痕迹。   只有突如其来的某天,郁雪非才想起他。   那天她在咖啡店复习,偶然遇到了涂幸。此前并不愉快的际遇让她并无太多虚与委蛇的心思,哪知涂幸倒没事人一样,殷殷地坐到她桌前喋喋不休。   她被逼得没办法了,竖起手里的复习书本,将封皮展示出来,“抱歉,我真的需要复习,没法分神陪你聊天了。”   “嗳,雪非姐,别这样嘛。”涂幸把她的书合拢,“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孔静阿姨么?她知道我见到你了,很想找你说说话。”   郁雪非神色一僵。   孔静找上她能有什么好事?当年领着江家人大闹一通索取赔偿,之后又因为带着儿子难以改嫁,索性抛家弃子一走了之,左不过是现在过得不如意,才又打起她的主意来。   “松手。”郁雪非从涂幸手中夺过资料,一股脑塞进托特包里,挎到肩上就要离开。只听涂幸“欸”了一声挽留,可还未及出咖啡厅,便见孔静迎面而来。   她苍老了不少,整个人又瘦又小,动作也有些颤巍巍,只是还算收拾得干净利索,却很难与印象中的孔静对上号。   “真的是你啊,非非。”孔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颤抖着抓住她手臂,“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啦?”   “早知道你不肯见她,所以我在跟你打招呼之前就让她赶过来了。”涂幸拉着她们回到座位,“咱们坐下说,别影响人家店里生意。”   郁雪非与孔静,自然是相对无言。   好半天,还是涂幸抿了口咖啡,提醒道,“孔阿姨,您不是说要问问儿子的情况么?”   孔静回神,讪笑着说两句“是”,然后看向郁雪非,“非非,我去学校问过,小烈他……出国了呀?”   郁雪非嗯了一声当回应。   “那挺花钱的吧?是不是他那房子……”   涂幸笑了下,“孔阿姨,您有所不知,眼下雪非姐可发达了,出国的费用都是小事。她啊,住什刹海旁边的四合院呢,可厉害了。”   “真的吗?”孔静眸光一下亮了,“是怎么一回事,你嫁人啦?”   “没嫁人,给人当情人。”在蠢蠢欲动的涂幸开口前,郁雪非先说了她的台词,“满意了吗?”   她难得这么有锋芒,把孔静狠狠噎住,连涂幸脸上也是一阵红白。   见两人就此消停,她拎起包,整理了下围巾,“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我要走了。”   “别,非非,先别走。”孔静急得上手拉她,“你如今这么出息,可得帮帮阿姨!”   郁雪非还想走,孔静却不顾颜面,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   咖啡厅内的顾客纷纷侧目。   见状,孔静得寸进尺,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你得帮帮我,不然我要被人砍手砍脚啊……”   明知是道德绑架,郁雪非还是软了心肠,犹豫再三后,蹲下身去扶孔静,“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你答应帮我我再起,不然就一直跪在这里!”   “孔阿姨……”   她不顾郁雪非,又开始以头抢地。郁雪非被逼无奈,松了口,“好,我可以帮你,先起来说话。”   孔静这才哭哭啼啼地站起身。   一哭二闹三上吊,在之前出车祸时郁雪非就见识过她这三板斧,不曾想时隔多年,本领也没有任何长进。   眼泪一旦开了闸,孔静就再也止不住了,坐着哭诉这些年的不易。原来,她改嫁的男人是个赌徒,把家产败光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孔静以前只是个家庭主妇,如今为了还钱,不得已到处做工,后来在涂幸家当保姆,才算稳定下来。   可是最近要债的人找不见她丈夫,便来吓唬她,要求她还钱,不然就废掉她手脚,她走投无路,这才求到郁雪非跟前。   郁雪非静静地听她倾诉,说不上什么情绪。   她觉得孔静活该,但又确实可怜。   只是要她倾囊相助,显然不可能。   “他欠了多少?”   “一……一百万。”   “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话还未说完,孔静便亟亟打断了她,“非非,你现在都能住进四合院了,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百万算不上什么钱——”   “我说帮不了就是帮不了,”郁雪非声色凛然,“何况那是别人的钱,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你?”   “我……”   孔静一时语塞,到底是心虚,找不到理由继续闹下去。   “孔阿姨,这可是救命钱,您不争取争取?”一旁沉默的涂幸开口,“要是就这么算了,可是过这村没这店了哦。”   “涂幸,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往歧路上引。就算这一百万我给了,她还得起么?这次是一百万,下回两百万、一千万,他们怎么还?”   郁雪非看着她们,眸色冷淡,“如果害怕真被人废了手脚,当务之急是报警,这一点我可以帮你。”   说着她要拿手机打110,却被孔静拦下来。   “不能报!要是报警,他们说不定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你要知道,敢做这种事的人,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郁雪非撇开她,唇蠕了蠕,终归是不忍心,“钱我可以给你一点,就几万,是我自己的积蓄,多的没有了。要不要?”   “要,要。”虽说应了下来,孔静还有些不死心,眼睛一转,又问,“非非啊,还有当年我留给小烈的房子,现在……也值不少钱吧?”   “什么?”   “就是我家那套房子呀,虽然不大,按市价卖掉应该也有百来万吧?”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郁雪非看着她,莫名觉得惋叹。   昔日还是江教授太太身份的孔静,不说容貌气质多出众,但至少也是光鲜亮丽的。如今整个人形容枯槁,只有一双眼冒着贪婪的精光。   “你当年不告而别,留下还在读初中的江烈,江家那些亲戚早就想把房子瓜分殆尽,是他自己聪明,选择要我家收养,那些人才没能侵吞成功。如今他长大了,学业有成、前途光明,你倒惦记起来了,连这套房子都不给他留,你这样还配为人父母吗?”   郁雪非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连刚刚冒出来那点善心,也随着孔静的试探烟消云散,“我就这个态度,钱可以给你一部分,但休想动江烈的房子。孔阿姨,你当年赋闲在家多年,那套房子也是江叔叔凭一己之力买的,于情于理都不该用来填你现任丈夫的窟窿。”   “你也没权利替小烈做决定啊,我是他妈,我要死了他能好过么?”   “实不相瞒,这些年他就当您已经死了。”   孔静嗫嚅着还想说什么,郁雪非却没心思听了。她起身扶好包带,最后看了眼咖啡桌旁的两个女人,一个麻木无助,另一个心思不纯,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走到室外,北京干燥的寒风扑了满面,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感觉胸口畅快几分。   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不料数日后,她接到了褚平的电话。   “不好意思小郁,江烈填的紧急联系人信息是你,只好打到你这里来了。现在有一位姓孔的女士在学院里闹,声称是江烈的母亲……实在不行,还是请你来一趟吧。”   郁雪非脑中一片空白,扶着桌子站稳后才应下来,“我马上来,麻烦您了。”   她顾不得那么多,让老马直接送到学院里,下车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几乎让她晕过去。   孔静拉着长长的横幅,跪在地上控诉儿子不孝,保安想上前拉开,她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甚至开始扒衣服喊非礼。   见郁雪非赶到,她一下子看见了那辆属于商斯有的豪车,又哭又闹,“大家快看呐!明明有钱却见死不救,真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   人们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外围的人群越来越多,郁雪非毫无办法,只能上前去跟她协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钱,还要我家的房子。”孔静嗓门扯得高高的,“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肯把房子给我,是不是因为想独吞?”   郁雪非气笑了,“孔静,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江烈到我家以后,从初中生长到大学,吃穿用度不花钱,读书不花钱?当年我为了他念书,保研机会都没要,就想早点工作挣钱,而你一走了之,甚至不管他死活,现在怎么好意思来说我?”   “要不是你家,我至于落到这个田地吗?你妈勾引,你爹害人,你们全家都是扫把星——”   “啪”,一记利落的耳光后,世界瞬间安静。   孔静捂着脸,怔怔地看向她,像是没料到她如今行事作风变得如此强硬一般,连哭喊的话都忘了,整个人被按下暂停键。   而郁雪非都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扬声冲旁边的保安喊,“愣着干嘛,给她带走啊!”   那俩大小伙子这才回神,一人一边把孔静架起来往办公室拽,褚平冲人群摆摆手,“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去上课!”   去办公室的路上,郁雪非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   她清楚,孔静这一闹绝不会善罢甘休,缠上来就甩不掉了。   而对方的胃口,肯定不止一百万这样简单,她之前是见识过的,孔静与江家人就像蚂蟥,恨不得敲骨吸髓,榨干所有血肉才肯罢休。   孔静在北京没有其他亲戚朋友,只有雇主涂幸,兜兜转转,还是把涂幸喊了来协商问题。   涂幸仍然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带着点心给褚平等人做谢礼,然后又是好一通赔礼道歉,表示不该影响正常教学工作。   闹了一下午,郁雪非心神俱疲,孑然一身地待在旁边,眼看着涂幸把孔静带上车,心才算落了地。   但本能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涂幸安顿好孔静折返来,距离有些远,她怕郁雪非离开,便小跑几步。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青春洋溢,笑容也更灿烂了。   “雪非姐,”她停在郁雪非跟前,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喘着粗气,“要实在不肯拿钱解决,我倒有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42章   “什么意思?”   “替你分忧呀。”涂幸一双眼亮亮的, “你也知道,她男人是个无底洞,一旦要起钱来不肯轻易罢休的, 你帮了一次就得帮两次, 甩都甩不掉, 我有法子帮你解决。”   郁雪非很清楚她没安什么好心, 却还是下意识迟疑了刹那。   花钱只是治标不治本,想从源头上甩掉孔静, 的确需要些别的手段。   然而,这个手段不能来源于涂幸。   “不必了。”打定主意后, 郁雪非干脆地回绝了她, “我会自己想办法。”   话音掷地,郁雪非转身走向另一头,马师傅早已把车开到点上等候, 回到车里,她才能冷静思考破局的关键。   然而涂幸又叫住了她,“雪非姐,你就没想过,孔静对你来说最具威胁的,不是要钱这件事么——她,知道你的秘密。”   那场浇湿了她整个青春的雨, 每每梦回都无比痛苦的记忆。   郁雪非驻足片刻, 深呼吸几下,才缓缓回身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无辜地眨着眼,“我想帮你呀。”   “不要再骗我了。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孔静能闹得这么大么?”   说到底, 孔静也就是个市井人物,被吓一吓就能破了胆,不敢在皇城根下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或许是想要回房子,但绝对不敢得罪郁雪非——毕竟,那是孔静唯一的救命稻草。   “涂幸,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并对此表示惋惜。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但不代表你可以借此为所欲为。”郁雪非定定地与她对视,“你大费周章找上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涂幸到底年轻,见此阵仗还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话也变得吞吐,“我……我听说商总家中有人从事影视投资,想让他帮帮忙……”   郁雪非呼吸一窒。   有野心是好事,但她没有能与之匹配的能力,便就此铤而走险,未免荒唐。   好半天,她才启唇回了句,“既然叶司长愿意帮你,你求他或许更容易些。”   “我试过了,叶司说那位秦先生脾气古怪,只有商总才能说得上话。”   “……所以你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抱歉雪非姐,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孔阿姨的事情我能搞定,给你解决得滴水不漏。”   她双手合十,神情恳切地求告,“拜托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剧组里大咖小角谁没点背景?没人撑腰,就必然会被瞧不起。”   “这个忙我帮不了。”郁雪非错开目光,不再看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秦先生,但我知道商斯有做事原则性极强,很少徇私。你若是有心,打听打听应该知道。”   ——当然,只是对别人。   如果不是见识过商斯有对外的公私分明,她几乎无法将那个五次三番想为她退让底线的男人,与刚直不阿的商先生联系起来。   涂幸在外雾里看花,而郁雪非接触得更深刻,知道姓秦的先生大抵就是秦穗的胞兄、商斯有的表弟秦稷。他们行事风格相类,彼此把握着分寸,郁雪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商斯有为难。   也许是没料到郁雪非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涂幸眼底的诚恳一点点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匹配的狠戾。   “你就不怕以前的事流传开来吗?到时候别说其他,你连留在他身边都不可能。”   郁雪非淡漠地勾下唇,“没关系,你尽管试试看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孔静憔悴狼狈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   这事与江烈有关,要怎么处置,必须听他的意见。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点开邮箱,给江烈上次留下的地址,发了个1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现在?”   她推了下时间,旧金山此刻凌晨两点。江烈又在熬夜。   算了,暂时没空去管他。   今天商斯有要开会,提前说过晚点回家,所以郁雪非放心地进到书房里,接听了江烈的电话。   “一分钱都别给她,”江烈听完来龙去脉后说,“既然当年选择一走了之,就别想再回头。从我被郁叔领养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我妈。”   郁雪非心中一沉,“我知道了。”   “如果她非要来找你闹,我就回国一趟,把她解决了再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也在做项目,平时还当家教,这边亚裔数学家教口碑很好,时薪给得也高,来回一趟的费用不成问题。”   “不用了,长途飞机对心脏负荷也不小,你还是少折腾,包括熬夜也是……”郁雪非又想教育他,顿了顿,还是忍住了,“这头我能搞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似乎听到江烈叹了口气,“反正有事随时告诉我。”   “好。”   “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   “和他怎么样?”   “……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默了默,又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窗牖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啼鸣,自打入了冬,商斯有将它们挪到室内,那些原本伴随它们偏安一隅的窸窣声响,如今近在咫尺,此起彼伏,拼凑出一个虚假的春天。   郁雪非一言不发,不知是思考,还是在听那些小鸟的动静。后来也许是它们吵进了她心里,不知何处生起的微弱电流,震得她心神漾漾。   “我不知道。”   江烈低了眼,目光恰好落在键盘上。   曾畅想着靠一个个代码拼凑起的未来,因为这句话,瞬间变成海市蜃楼,想去触碰时,只能听见泡沫破灭的轻响。   他突然就觉得很疲惫,全身骨头都垮了,力不从心。   “我该睡觉了。”许久,江烈重新开口,“你有事再联系我。”   “好,晚安。”   “晚安。”   旧金山的凌晨并不算安静,不知哪里起了火,消防车呜啦啦的铃声响彻云霄。江烈立在窗前向东看,第一次觉得山高水远如此具象,见不到她,连关心都徒劳。   *   后来郁雪非私下里见了孔静一次。   她叫孔静别吱声,自己一个人来,如果涂幸知道,就什么都拿不到。   孔静被那一巴掌打服了,应得唯唯诺诺,赴约时果然只身一人。   “这里是六万块,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虽然不多,但是是我自己的钱,你拿着。”   孔静接过信封掂了掂,又掏出来看了眼,确实是真金白银,忙不迭放到包里,“非非,我就知道你心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回头我带着老彭上门正式道谢……”   “那倒不用。我给你钱,是希望你能签下这份协议。”说着,郁雪非推去纸笔,“收了钱,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和江烈。那套房子是江叔叔的遗产,在江烈成年那年也办了过户手续,我征询过他的意见,他不同意将这套房产分割给你。”   原本欢天喜地的女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钱也变成了烫手山芋。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还回去,两只手牢牢抓着钱,嘴里却嚷嚷,“我不签!这点钱就想打发我,我不同意!”   郁雪非冷眼旁观,“是否接受是你的事情,我将意思传达到了,再闹下去不可能比现在的条件更优厚,你要想清楚。”   孔静恶狠狠地说,“没见到小烈,我就不承认这个结果,有本事让他跟我当面谈。”   “他在美国,飞一趟十几个小时,心脏很难承受得住。忘了告诉你,上半年江烈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动了台大手术,如果你非要跟我算账要房子,先把手术费用结结清,如何?”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孔静意外不已,“他……心脏病?你骗人的吧!”   “没骗你,如果需要病历和就诊记录,我随时可以提供。”郁雪非往后倚靠在椅背上,耐心已然趋近零点,“这些年我家对江烈问心无愧,他现在身体健康、前途光明,我不希望你再把他拖入泥潭里。至于其他的,我言尽于此,如果还敢再闹,我保证你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惹大麻烦。”   孔静听完,默默地把钱又收了回去。她捏得紧,牛皮信封上沾着点薄薄的汗意。   最后,她似叹非叹道,“非非,你现在跟当年是真不一样了。”   “如果还像当年那样,我怎么可能好好地走到现在?”   早就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瓜分殆尽了。   打发完孔静,日子倒是真消停了一段时间,时间越走越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郁雪非也汇入考研笔试的大流,交上了这份久违的答卷。   考完出来,商斯有在门口等她,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挺括有型,将他优越的身材线条修饰得更出众。他板正极了,右手托着东西的动作活似托着军帽,走近才发现,那是一袋糖炒栗子。   还热乎的呢。   他递过来时,顺手接了她的包,语气很家常,“考得怎么样?”   “说不好。”郁雪非取了一枚栗子,指甲往中间一摁,就破出一个小小的裂隙,顺着蜕了壳,“我感觉时常不准,有信心时往往一团糟,觉得考砸了又峰回路转。”   因为弹琵琶,她的指甲常年保持着很短的长度,莹润而洁净,如她这个人本身一样返璞归真。   她剥开一颗,先给商斯有递过去,男人低了点头衔住,慢慢咀嚼,“所以我就说别搞这么麻烦。”   “那不成!你怎么一天老想着歪门邪道啊。”郁雪非埋怨着又剥一粒,开心地放进自己嘴里,“商斯有,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他乐了,“为你好还不行?”   “这才不是真正的为我好。”   这一阵他们倒是很和平,有点小打小闹的也不过夜,当天就说开了,颇有几分细水长流的意思。   只是孔静来闹的这件事,她瞒得滴水不漏,没让商斯有看出端倪。后来有一天她跟江烈发邮件说了收尾的事,江烈想要打电话,她没接。   就此画上一个句点最好。   或许是神经衰弱,郁雪非老觉得最近跟江烈联系有些心虚,不敢再深入下去,像是被谁盯着似的。   到了车上,她才发现今天老李不在。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知道这是要去朋友小聚的意思,非公务时间,商斯有尽量不用司机。   郁雪非在副驾上坐好,卡上安全带卡扣,“我们先去趟乐团吧,上次好像落了本琴谱在那,下周有表演,我想在家多练练。”   “行,都听你安排。”   来过太多次,他对乐团的路烂熟于心,没多久就拐进停车场。郁雪非朝外看时,匆忙间瞥见一个人酷似孔静,骤然坐直了身子。   “看什么呢?”商斯有问。   “没……没什么。”   郁雪非攥紧安全带,慢慢地靠了回来,胸膛下心脏跳得飞快。是巧合吧,还是看错了?孔静签了那个协议,没道理再来找她。   遑论,真要来非要等到今天么?   她怕的不是孔静,而是他们会就此缠上商斯有,那样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非表演时段,乐团的停车场空旷,商斯有随便找了个位置停好,回头看她还坐在原地出神,不由问,“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的。”   “我就上去拿东西,很快的,你在车里等我吧。”   商斯有上下打量她一番,“真没事?”   “真没事。”   他没过多纠结,点点头,“去吧。”   郁雪非走到电梯厅,深呼吸两口气才按了上行键。谁让他们乐团就在一楼呢,趴在大门口什么都看得见,她早晚要遭遇这一出的。   “叮”,电梯开了门。   郁雪非迈出轿厢的一瞬间,就听到有道声音:“就是她!”   下一秒,几人蜂拥而上,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看她的眼里直冒绿光,“这小娘们是漂亮啊,怪不得能勾引有钱人。”   “站那儿别过来!”   郁雪非从包里掏出一只防狼电击棒朝他们挥去,逼退了欲行不轨的诸人。原本跟商斯有住在一起后,车接车送,她很难得往包里装这些东西,近来为孔静这一桩才又带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保安见状围上来,“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满脸横肉的男人语气也一样刁蛮,“她挤走了我儿子,以此霸占我家的房子,就问她敢不敢认!”   “我不认识你。”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话无凭无据,再胡闹我报警了。”   男人低骂了一句,从队伍后面拎出瘦弱的孔静,“你们说清楚!”   孔静本就单薄,禁不起他大力一掀,整个人前倾着扑倒在地。   郁雪非下意识上前搀住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情况?不是签了协议不再纠缠这件事吗?”   被质问的人泪水涟涟,“对不起非非,是阿姨对不起你,可、可我拦不住他啊……”   她这才发现,孔静的脖子上有大片淤青与血痕,像是被掐过的痕迹。   郁雪非摘下围巾给她缠上,扶住孔静一点点站正,然后抬眼去看面前凶神恶煞的人。   “房子所有人不是我,江烈自己说了,他不肯给。至于钱……我所有的积蓄都给孔静了,多的一分没有。”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孔静的丈夫啐道,“你放屁!上回一出手就是两百万,说没钱?鬼才信!”   “两百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非,你不是寄了支票给我吗?”孔静说,“我还以为是你想通了……”   “不是我。”   郁雪非心里一沉,忽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刚准备掏出手机,却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止住,仿佛有引力推着她往后,靠在了熟悉的怀中。   她闭上眼,嗅着沉稳的檀香,心却第一次慌得如此厉害。   “还要多少?”她听见商斯有说。   “五……”男人思量片刻,又改口,“不,一千万!”   连孔静都吓得瞪大了眼,“你疯了!”   哪知商斯有应得爽快,“没问题,拿了钱滚远点,再赶来纠缠她,就不是钱的事情了。”   “你说话管用吗?”   “对啊,万一你不认账呢!”   他松开郁雪非,慢条斯理摘下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交到孔静手中,“我还要带女朋友去吃饭,别扫兴。”   孔静也只好回头拽了下男人,“走吧……”   “行,那我们就回去等消息了。”   遣散众人后,商斯有仍旧是八风不动的气度,揽过她的肩拍了拍,“东西拿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   “那走吧,小乔他们该等急了。”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发现她纹丝不动,又从容耐心地回看,“被吓到了?脸色这么差。”   “商斯有,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私下里给了孔静那么多钱?   她原以为是对方有良心讲规矩,才安安生生这么多天,不曾想,是他背后摆平了一切。   可是蹊跷之处也在于此。   除了江烈,她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而至于涂幸,她要的不是钱。   那商斯有怎么知道的?   郁雪非的脚仿佛灌铅一般,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她努力回想是否偶然让他察觉了蛛丝马迹,以此安慰自己,是自己走漏了风声。   可惜没有。   她确凿地相信,要么孔静自己找对了门路,要么就是她的行踪被他监视,又或者,她与江烈的对话被他得知。从孔静的反应来看,不可能是她。   那就是剩下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充斥着浓浓的不信任。   郁雪非忽然想起她之前与江烈联系时的忐忑,一般是出于害怕,另一半则是觉得有什么人总在暗中窥视——如今想来,若是商斯有手笔,也不奇怪了。   “非非,上车再说。”他看着郁雪非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忽然像被揪起来似的,并不好受,“我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盯着我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吗?解释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替我做决定吗?”   “我是为你好。”   “是吗?”她的眼里洇着泪光,“监视监听,也是为我好吗?”   商斯有目光一凛,“你知道了?”   “原本没有,”郁雪非望向他的目光相当失望,“现在确定了。”   她挣扎着要离开,被商斯有强行拽住。他脸色很差,积蕴久矣的不悦在此刻被点燃,以燎原之势蔓开,在理智被吞噬的前一秒,他拉着郁雪非回到车上,“别这样,非非。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不做声,只是一味别过脑袋,看窗景倒退着滑出视线。   跟江烈联系时她知道,早晚有跟商斯有坦白的一天,却不想是如此惨烈的场面。她努力与孔静周旋,无非是不想牵扯到他,更不想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给他看,哪知还是事与愿违。   车内死一样的寂静,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郁雪非先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监听,或者监视我。”   “你去武汉的时候。”   郁雪非错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晌,又自嘲地笑笑,“还真是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郁雪非,我这么做固然不对,你就没有问题吗?”商斯有被她的话激起火气,“下雪那天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蠕了蠕唇,还不及说什么,又被他截住,“别告诉我是潘显文。当天我向他核实过,他没有找你。”   “那您还问我做什么?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冷笑说,“你不肯说,我问一下也有罪么?”   “没这个意思。”   “郁雪非,你这样真挺没劲的。”   窗外飘起小小的雪粒,挡风玻璃前,雨刮器不断擦拭着北京的严冬。   “觉得没劲,您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做什么?”   “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没有,”她实事求是,“但我不开心。”   商斯有默了默。   “所以就只有他能让你开心,是吗?其他人都不行?”   “过去多久了你还要纠结江烈的事情?那请问商先生,您听我们的谈话听清了么?听到我和他有什么苟且么?也该听明白了吧?”   郁雪非气得泪水在眼眶里团团转,“我不想跟你说的事情肯定有我的道理,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商斯有掌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虬凸。他在极力忍耐,“好,那我们不谈你们什么情况。我就在你身边,开个口的事,你不告诉我,去跟大洋彼岸的他商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分量?”   “那是因为事关他妈妈,我必须跟他商量。”   “这是出事后。那之前呢,在武汉的时候,他妈妈还没找上门吧?”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说这个。”郁雪非吸了下鼻子,“你不觉得自己可怕吗?要对我了如指掌,什么秘密也不能有,必须在你掌控之内,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第43章   爱是什么?   是悸动, 是怦然,是小鹿乱撞。   是自卑,是担忧, 是失魂落魄。   是嫉妒, 是怨恨, 是患得患失。   如此深刻的命题, 商斯有却是第一次思考。   对他来说,爱和占有本质上是一种共轭关系, 到底谁才能洒脱到愿意放手?反正不可能是他。   他习惯了掌控与被掌控,反而爱成一种完全陌生的关系, 不知从何起, 又至何而终。   商斯有被郁雪非的问题噎了一瞬,喉头上下滚动,再度启口, “如果不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我何至于此?”   “时机合适我自然会告诉你,但这件事它太复杂……算了,现在都不重要,反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多说无益。”   “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你做的事情, 有哪一件对得起我吗?”   “所以你监控我就合理么?”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过了这么久, 她争取过努力过,也还是他掌中之物,必须把所有的悲喜都展现给他看。   “郁雪非,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无非想给你解决问题, 其余还做什么了?”   “可是这些事又不需要你解决——”   “你以为什么事我都乐意捡来兜着?是因为跟你相关,才肯出钱出力。难道我还错了吗?”   “对,错了。你就不该插手这件事,我不跟你说自然有我的道理,该我了结的恩怨,你凭什么代劳?一千二百万,还有那只表,这人情你要我怎么还?”   商斯有怔怔,“……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做这些自然全因自愿,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如果说有,大概就是她高兴一点,别再颦颦愁云,对他能多点真心。   结果她扔下这样一句话划清他们的界限,更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寒风呼啸着灌进去,比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冬夜更刺骨。   “你有恩于我。”   “有恩于你,那你是在恩将仇报么?”商斯有怒极反笑,“行,就当我养了只白眼狼。”   郁雪非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又不肯让商斯有看见,便抬手抹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有些瘦了,手背的骨骼硌得好疼,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疼。   好半天,她哽咽着吐出一句,“商斯有,你放过我吧。”   “就到这里,让我下车。”   商斯有余光扫了她一眼,依旧是冷而清丽的,像一尊冰砌成的雕塑,却无法看透她的内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下心真的放她走,又放不下姿态挽留。   以前她愤怒也好,唾骂也罢,他统统不以为意,只要强加手段,她再怎么生气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法真正离开他。   然而今天不同,他只觉得落寞。   那时他还不懂,有期待才会失落,郁雪非的话是真的伤了心,将他长时间以来的炽热当作一厢情愿,换谁都无法接受。   车无声地靠到路边。   下车时,她忘了拿袋放在腿侧的糖炒栗子,骨碌碌滚落出来。   郁雪非下意识要去捡,却听商斯有说,“不用了。”   她抬眼最后看他一次,关上车门,转身朝他行进的反方向头也不回地走。   雪越下越大。   后视镜中,女孩儿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靠在方向盘上,疲惫地合上眼,汽车的双闪在茫茫的雪天里,像两座孤屹的灯塔,却永远丢失了寻它的船只。   *   郁雪非在雪里走了许久,才意识到冷,想去拿手机,发现手指已经冻僵,却全然不知。   她捧到手边呵了口气,开启后,手机界面还停在锁屏时跟商斯有的微信聊天窗口,不由轻微一怔。   然后,切出界面,订了一张飞回林城的机票。   人受了委屈就会想家,哪怕年纪再大、漂得再远,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想回到最温暖的港湾睡一场好觉。   飞机晚上才起飞,郁雪非在等待时,发消息给潘显文请了个长假,又向关观等人交代了工作。乔瞒发消息问她,怎么没跟商斯有一起来吃饭,是不是吵架了,她踌躇再三,回了句没事。   然后彻底关机。   如果按以往商斯有的脾气,他不会放她下车,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失联这么久。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剪断双翼,让她丧失所有逃走的可能。   可今天不一样,他是真动了气。   她也一样。   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怕往事拆穿,那些陈年的积灰沾上他,就再拂不去。   哪怕早就打定主意要离开,她也不想留下如此狼狈的背影。   她也没意识到,要多在意才害怕被对方看到不堪的那面,进而被讨厌呢?   固然还是被他的行为冒犯,也没指望与他岁岁年年,可是这一刻,她希望自己不要真的被厌烦。   雪天遇到延误不是什么新鲜事,郁雪非随手在机场买了本书,反复看了几遍,全是些心灵鸡汤,没什么意思。   临近十点,她终于接到登机的通知。   在大面积延误或取消的时刻,这声音有如福音,等待得已经疲惫的人们蜂拥而上,在登机口大排长龙。   等这趟飞机的都是大包小包的旅客,或是长途旅行,或是奔波出差,只有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什么都不牵挂。   偏偏她动作最慢,几乎是看见队伍的尾巴了,才拿好证件过闸。   虽然慢,却没有回头。   她走过廊桥时,地勤同步拨去了电话,毕恭毕敬地汇报了这一情况。   那头声色低沉,说了声好。   “您有话需要带给郁小姐么?”   “没有了,辛苦。”   ……   历经两个半小时,郁雪非在林城落地。   她许久没回家,被南方湿冷的冬天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把外套裹紧。明明是同样的温度,林城总是要更冷一点,寒意是侵入骨髓的,冻得发疼。   为了打车,她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一瞬间,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接踵而至,响了足足十几秒。   而这些潮水般的信息里,没有一条源于商斯有。   电话也没有。   她心头像被剜过一样发涩,很快,又整理好情绪打了车回家。   郁雪非这趟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带,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没有钥匙,又不得不给郁友明打电话。   刚拨过去,听到对方朦胧的话音,她就后悔了。   “非非?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没什么事。打扰您睡觉了吗?”   “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才躺下呢。”   显然,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说明他在撒谎,因为这一支电话,郁友明大动干戈地起身。   “噢……我就想问问您最近腿怎么样,天冷了还疼不疼。”   “不疼,现在你何阿姨时不时帮着推拿一下,没啥大碍。”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今晚林城没有雨雪,天空万里无云,星辰闪烁。她仰头看着北斗星的方向,一股料峭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无比清醒。   现在的家也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地方了,虽然郁友明还在,可多了个何阿姨,多了份小心。   “那,爸爸你平时自己多注意身体,年节岁末流感多,出门带好口罩。还有……”   郁友明打断她,“非非,你是不是回来了?我看到有个女孩子,好像你。”   她停下朝外走的脚步。   “是你吗?是的话就回头,爸爸在阳台上。”   他们住在一幢千禧年间筑成的居民楼,楼层不高,但充斥着烟火气。阳台封了窗,老旧的、幽幽的蓝色,却仍挡不住内里昏黄灯光透出的温暖。   郁雪非回头,看见郁友明在对她挥手。   当年看中北五环那套房子,就是因为与家里很相似。   尽管有过不好的记忆,但那就是郁雪非记忆里家的样子。   这些年她尽量当个懂事的小孩,节俭持家,非必要不回来,可如果有得选,她还是愿意当十七岁前被父母宠爱的郁雪非。   她鼻头一酸,声音开始颤抖,“爸爸,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了。”   “爸爸现在来接你啊,不哭不哭。”郁友明说着,阳台上那道身影也应声折向室内。   他没有挂电话,郁雪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行动的轨迹:匆匆忙忙去门口穿了鞋,又想到天气冷要披件外套,然后叫何阿姨给他递过去,再三确认后开门下楼……   甚至还给她拿了一只热水袋来,一见面,就塞到郁雪非怀里,“傻姑娘,等了多久?”   “没多久。”   “鼻子都冻红了,还说没多久。”郁友明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搭在她肩头,“穿这么少,北京不冷吗?走走走,先回家,别感冒了。”   “何阿姨她会不会介意啊?”毕竟突然打扰到他们生活。   郁友明朗声一笑,“你把她想象成什么妖魔鬼怪了?她人很好的,见了就知道。”   她怀着一腔忐忑往上走,老楼道是声控灯,她脚步轻,灯就灭了下去,但楼道里并未一片漆黑,敞开的家门掀开一个角,将温馨的暖光漏出来。   何丽芬披着睡衣,即便带着困意,见她来仍是亲亲热热的,“冻坏了吧?快进屋暖暖。”   说着,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卡通棉拖,递到郁雪非脚边,“来,这是才买的新拖鞋,你爸爸说你喜欢这个花样。”   郁雪非垂眼,粉嘟嘟的美乐蒂冲她微笑。   “谢谢何阿姨,来得突然,真是打扰您了。”   “你回家,怎么算打扰呀?饿不饿,要不要阿姨给你煮点宵夜?”   她刚想拒绝,郁友明却先声夺人,“给她煮点面条吧,清淡点,她口味像我。”   何丽芬笑着应声就进厨房去了。   “你何阿姨无儿无女,最喜欢女儿,看到你开心得很。”郁友明招呼她坐下,“可惜小烈在国外难得回来,不然我俩摆酒时你们都在,那该多好。”   郁雪非抿着父亲倒来的热水,感觉心里某处正在一点点融化,“您既然这样说,那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那能不能赏光给你老爹安排一首曲子?就你小时候比赛拿奖的那个,春什么来着?”   “《春江花月夜》。”   “对!《春江花月夜》!那个好听。”   郁友明绘声绘色描述起她当时比赛的场景,那么小一个孩子抱着琴,神情却很从容,天然有艺术家的气魄。   听着他的话,郁雪非才总算从这个寒冷的冬日苏醒,绽开今夜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郁友明深深地看着她,神情由欣慰转为心疼。他知道女儿懂事,尽量不想麻烦他,长大了以后更是把心事都藏起来,什么都自己扛。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无论多少岁,也依旧是父母心里的小孩。   他似是叹了口气,“非非啊,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第44章   郁雪非小时候很娇气的, 吃不了半分苦头,遇到不顺的事儿就哭鼻子,认识的人都说她是个小公主, 是父母呵护下长大的柔弱花朵、手心里的明珠。   因为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人又乖巧可爱, 走到哪都能受到厚待, 所以除了调皮的男同学恶作剧之外,她哭得最多的原因就是练琴。   弹累了哭, 弹差了也哭。比赛没拿奖哭,拿了奖也哭。   现在她也依旧容易哭, 像是泪腺有了肌肉记忆, 总是下意识兜不住泪。但她不再哭诉自己的不幸,而是默默流完泪后,再思考问题的解决办法——原因无他, 她没有了依仗,只能靠自己。   即便如此,得到父亲的关心,她还是觉得感动。可是有关商斯有的事,又如何同他说起呢?那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风月债,说了只会平添烦恼。   江烈就是前车之鉴,她不愿再把爸爸牵扯进来了。   于是她低了眼, 纤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投下扑朔的影,避重就轻地说,“有一点点,但没什么大事。”   郁友明想说,没什么大事她至于只身一人从北京跑回来么?然而看着女儿恬静的模样, 到底没开口。   年龄渐长后,父女之间很难无话不谈,遑论那年的事虽然翻了篇,却不能假装不存在。那是他们共同的伤疤,即便重新长出血肉,也依旧无法抚平它存在的痕迹。   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要是有爸爸能帮上忙的,一定要说。”   郁雪非笑笑,“肯定的呀,当时小烈要做手术,我向你开口也毫无顾忌的。”   “小烈在外面一切都好吧?”   “嗯,他很用功,就是还会熬夜,我叫他别这么拼命。”   郁友明讷讷地点了下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意下一动,忽然说,“爸爸,如果有一天我也出国去,您会同意吗?”   “去哪呢?”   “不知道。”   “还会回来吗?”   郁雪非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她逃离商斯有,注定要隐姓埋名,这样一来,家乡就成了永远回不去的彼岸,有时候可能还要连累他们。   她想着,又摇了摇头。郁友明笑了,“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不是,我还是不出国了。”   “能去见识世界是好事,爸爸支持你。”他叹口气,“以前家里出事,实在是太耽误你了,回头想想真是我不该……”   “怎么啦?什么你不该?”   何丽芬端上热腾腾的面条,煮得不多,还为她卧了个蛋,“别拉着孩子说话了,她折腾一圈又饿又累,先吃东西吧。”   “谢谢何阿姨。”   就是碗家常素面,猪油化开的汤底加了点小白菜和葱花,再淋上酱油和一点点辣椒,竟也香得没边。郁雪非原本不觉得饿,吃了两口却越吃越馋,不好意思地麻烦何丽芬再煮了点。   两人一直陪郁雪非吃完东西,然后又收拾屋子让她睡。   这套房子虽老,却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最初的书房后面改成了江烈的房间,而郁雪非那间,还保留着童年时的装潢,这么多年也没动过。   何丽芬和郁友明张罗着铺好床,怕她冷又加了电热毯。床自然比不上商斯有的,又小又窄,床垫还很硬,但郁雪非躺上去那一刻,却是莫名的心安。   就这么一觉睡到次日中午。   中途不是没人扰她清梦,郁雪非开了个静音,就把手机扔到一旁,醒来后才一一回复。   还是没有商斯有的信息。   她说不上自己什么心绪,又期待又害怕。经过这样长时间相处,她知道商斯有动气是小事,一直风平浪静才最恐怖。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对自己说,如果真要走到分崩离析那一步,首要考虑是怎么追回孔静那笔钱,把商斯有的东西还回去。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要解决的是饱腹问题。   她穿的睡衣是许多年前的,这些年瘦了许多,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偏大,露出一节细白的手腕。郁雪非加了件针织外套出门,发现家里只有何丽芬。   “起床啦?我去给你热热饭菜。”   “那……谢谢何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   郁雪非倒了杯热水,一边喝一边打量家中的陈设。看得出来,何丽芬与郁友明在一起后有心添置了不少,茶几、餐桌、空调、冰箱上都改了一层蕾丝防尘布,带着一点俗气的温馨。   现在郁友明开着一家小卖部,早出晚归,偶尔还需要何丽芬打下手。   他不在,家里的氛围有些尴尬,何丽芬把菜布好就准备离开,“非非,你吃完把碗筷放着就行,我回来收拾。如果不合口味,你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在外面买点吃。”   明明是长辈,何丽芬却显得格外局促。郁雪非知道她是怕自己不能接纳,但这件事,确实是需要时间的。   “没事的何阿姨,您忙。”她端起碗,冲何丽芬温温笑了下,“这些家务活我以前也常常做的,您叫我别客气,您也别跟我客气。”   何丽芬应了两声欸,然后裹上羽绒服,坐在玄关凳上换鞋,“那,我到店里去了?”   “好的。”郁雪非想到又问,“对了,我还不知道店在哪边,劳您跟我说说。”   “噢,就在小区门口,有个快递驿站。你要愿意的话随时过来。”   郁雪非点点头,“谢谢何阿姨。”   “嗳,没多大事。”   “我是说,谢谢您照顾我爸。”   何丽芬刚把门拧开,听到她的话脚步一顿,微微别了点头,“谈不上照顾,人老了,就想搭个伴,我们也算各取所需。”   “我知道我爸腿脚不好,大部分时候还是您比较辛苦。”   何丽芬笑笑没说什么,把围巾拢好,跟她道了句别,“再不去要晚了。非非,我先走了啊。”   这回她真走了,留郁雪非一个人默默吃饭。   平心而论,何丽芬在家务事上的确做得无可挑剔,用俗套的话来说,她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这是从前朱琼并不具备的品质。   朱琼美貌出众,心气也高,十指不沾阳春水,嫁给郁友明就是看中他有物质托底,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可以继续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   而何丽芬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相较而言那么暗淡朴素,像繁花落尽后的一片颓然。可她宁静、厚重、包容,如土如石,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或许她真的能成为郁友明的好伴侣。   他们才像是一类人,没有耳鬓厮磨,没有缱绻情话,却在细水长流的岁月里共白头。   不合适的人,终归会被时间的长河冲向不同的支流,自此渐行渐远。   譬如她与商斯有。   *   郁雪非在家歇了两天后,去郁友明的小店里帮忙。   眼下这个网络购物格外发达的时代,出售商品早已不是小烟酒店的主营业务,取放快递才是。郁雪非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个活计,学着入库取件,上手极快。   街坊看他店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漂亮姑娘都好奇,郁友明骄傲地给她贴上标签,“我闺女,好看吧!”   “长这么大了?”   “你闺女还好没随你,不然哪能这么美!”   郁友明听到揶揄也不恼,笑呵呵一股脑全应了,“她不光漂亮,还能弹得一手好琵琶,在北京工作,难得回来一趟。”   “好福气啊老郁,姑娘这么有出息!”   “过奖过奖。”   听到这些时,郁雪非忙着用记号笔在包裹上写编号。有时候打印出来的标签太少不好查找,郁友明和何丽芬老了也有些远视,她便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给二老添些便利。   从北京逃回林城,最初那两天会觉得有点太落寞,但习惯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原本她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有何阿姨的生活,会害怕看到那些痛苦记忆中出现的面孔,可是都没有。   她在小城的慢节奏里,一点点找回自己的步调。   商斯有始终没有联系她,哪怕是责问都没有。他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仿佛最初他们就不曾遇见,连郁雪非也有些恍惚,难道北京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么?   如果她没有离开林城,或许就一直过着这样平淡的生活,日复一日,直至行将就木。   如果没有遇到商斯有,没有感受过如此大开大合的爱,或许就会等到年纪差不多,找个门当户对的人草草余生。   如果……   唇齿一碰,最容易脱口而出的是这俩字,然而世道蹉跎,最难实现的也是这俩字。   商斯有身体力行地告诉她,郁雪非是不甘心这样平庸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惊心动魄。   那天夜里气温骤降,郁友明的腿痛犯了,走路都踉跄得厉害,郁雪非见状,叫何丽芬赶快陪他回家休息,自己顾店。   “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这几天我基本都摸熟了。”   “要不关门得了,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   郁雪非温声安慰他,“爸爸,周围邻居都来驿站取快递,关门早了他们也不方便。再说旁边就是派出所,能出什么事?”   虽然松了口,郁友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叮咛,啰啰嗦嗦提点好半天,总算肯回去。她回到柜台后面,打开小暖风炉,开始看手机上学生发来的练习视频。   悬在门口的感应铃响起了“欢迎光临”的提示音,郁雪非忙着分析问题,并未抬头,只是扬声问,“取快递还是买东西?”   对方给出第三个选项,“找人。”   几乎是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停止流动,整个人僵得像是原地石化。   太过熟悉的声音、语气、腔调,简直不留任何缓冲机会,让她笃定除了商斯有,不可能有别人。   柜台前笼下一爿影,连带着他身上的檀香一并奉送。不知是否因风尘仆仆,少了往日的持重与庄严,反添几分肃杀。   郁雪非屏息凝神,听见他说,“非非,走了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吧。”   -----------------------   作者有话说:真“鬼一样缠着你”[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她倒不讶异商斯有会追到林城, 甚至严格来讲,这么长时间他才过来,已经是某种仁慈。   他的张弛有度, 就像对待第一次在鸦儿胡同给她看的满室金雀, 任由她意愿放飞, 反正最后也会盘旋着落在他的肩头。   郁雪非现在就是那只金丝雀, 飞不远、飞不高,无论在哪, 都会被他寻回。   对于早已料想的结局,她心境很平静, “商先生言重了, 我有什么好气的,您又没做错什么。”   他紧了紧唇,“别说气话。”   “我没有。”郁雪非明白, 此刻她根本不受任何情绪驱使,讲的都是真实的感受,“又不是解数学题,非要有对错之分,我与你不过是立场不同,过了那个劲,冷静下来慢慢想, 自然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还不打算回去?   “我难得回家一次, 想多陪陪爸爸,他年纪大了,看店做事都不方便。”   商斯有环视了下这间小店,逼仄紧凑,在有限的空间塞下了太多东西, 因此有些让人觉得压抑。她偏安一隅,衣着简朴地坐在柜台后,却依旧显得那么优雅,丝毫不受纷乱的背景影响。   “行。”他体谅,又想认错和好,很轻易地松了口,“我留下来陪你。”   哪知郁雪非亟亟回了句“别”。   商斯有眉头稍拢,压得那双眼更显深邃,不发一言也能准确传达他质问的意思。   “你忙你的,我年假休完就回去。爸爸还要跟何阿姨摆个酒席,你在不合适。”   他怔住片刻,又笑了,“哪里不合适?”   回家一趟,人是没跑,心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还说他在不合适。有这么上不得台面吗?   “我怎么介绍你,金主?恩人?”郁雪非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你觉得,哪个身份好听点?”   “上次在武汉,不还好好的说我是男朋友么?现在难道说不出口?”   郁雪非抿唇,“说了他就会催婚,很麻烦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合着是这个缘故。”商斯有目光凛凛落下,“非非,你是觉得我没法许诺你?”   “不,”他直言不讳,她也不再逃避,“我是觉得没必要。”   商斯有深呼吸几下,才算平复了心头那点火气。他天南海北走遍,也非第一次来林城,却头一回觉得南方的冷空气如此寒入肺腑,几乎要催出一场病来。   正欲说些什么,店里来了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大着舌头喊,“老板,拿包烟。”   因脚步不稳,他刚进店就撞了一头,兀的抬起脑袋,看见眼前人高马大的商斯有,一下子吓得酒气都散了,退了两步,确认没走错。   郁雪非扬声问,“要什么牌子?”   “芙蓉王。”   她去给男人找烟,顺手把商斯有往里捞了一把,“别挡道。”   他从善如流地靠在柜台上,独自消化郁雪非的话,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件事短期内他们无法达成共识,如何探讨也没用,最明智的做法是迂回。   送走了顾客,她又折回来劝他,“你工作忙,还是早点回去,我休完假就回北京,真的。”   “我也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   “如何让女朋友回心转意。”   “……”   郁雪非语重心长,“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商斯有半侧头看她。他本来行事作风板正至极,如今懒散一倚,竟显出几分风流,“非非,我认真考虑过孔静的事情,想要完全解决的话,必然要走法律途径。”   谈及正事,就算有再多积怨,也不及眼下处理棘手问题要紧。郁雪非凝着他一言不发,听得很仔细。   商斯有继续道,“当年江烈父亲去世,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配偶与子女,法律上这点不会发生变化,所以孔静的确可以分割一半的房产,但是她存在弃养行为,这种情况下应该少分或不分,法律上是占优势的。我们可以以此作为突破点,一次厘清所有,以绝后患。”   他又提了几点律师建议,需要收集相关证据信息,做好提出诉讼的准备,郁雪非一一记下。   其实之前她考虑过这条路,也粗略了解了一点信息,只是孔静缠得太紧,她又忙着备考,实在是无法持久作战。   遑论还要去找江家的亲戚邻居作证,她害怕面对那些人。   商斯有不仅来了,还带了个专业的律师,千里迢迢赶来帮她取证。   别说有专业人士作后盾腰板都更硬些,光是商斯有那么个人杵在那,江家那些亲戚就没有胆量造次。   当年他们欺负郁雪非年纪小,明里暗里讹了不少多余的钱。她条理清楚,都保留了收据和账目,本来商斯有还想一一讨回来,郁雪非考虑到本次取证还需要他们的配合,劝他作罢。   他冷哼一声,“小白眼狼,由着外人欺负你,跟我倒是算账算得清楚。”   “不一样,他们会真的跟我计较,你不会。”   “还算有点良心。”   律师收集好材料后就动身返程,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今天落地我就能拟好律师函,等二位过目后就发给对方。”   “麻烦您了,其实不用那么着急。”郁雪非看了眼他的航班,落地要到凌晨了,还不必那么拼。   哪知律师笑了,“快元旦了,我想把手上的工作都处理好,去北海道泡温泉。您可别有负担,这完全是我自己想加班的。”   她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连商斯有也在这边呆了三四天。   于是她问,“你不回去么?”   “事儿办完了就想让我走?”   “不是那个意思。”   商斯有扬唇笑笑,“不急于这一时,陪你跨个年再回去。”   再是颗石头心,都该被他连日来的鞍前马后打动了,遑论在这件事上她也有错,始终这么晾着人家,确实说不过去。   郁雪非想了想,找了个委婉的台阶,“跨年那天我爸爸和何阿姨要办酒席。”   “你是想说,没空理我?”   “不是。”她看向他,冷风中鼻尖冻得有些红,“我想说……你可以来。”   南方小区的冬天与北京大相径庭,树是常青的,枝桠也没那么秃,处处蕴藏着秋收冬藏的能量,待到春来葳蕤四方。   对商斯有而言,最早的一抹春色,已经悄悄地爬上了郁雪非的脸,从鼻尖蔓延至脸颊,无声无形,动人心弦。   大概是太冷了,她没有在楼下多待,留下这句话就匆匆上了楼。商斯有抄兜目送楼道里灯影明灭,忽然想起北五环,她好像格外钟爱这样的楼房,是巧合,还是对童年的刻舟求剑呢?   怪不得当时死活不肯他住。   想到这,他唇角慢慢释开一个笑,又在这个疏星淡月的冬夜里,被呼啸的寒风吹散了。   *   郁友明和何丽芬的酒席规模并不大,只是小范围的宴请亲朋昭告一声,因此也没有办得特别隆重,就连婚礼上要穿的衣服,都是办酒前两天郁雪非陪何丽芬去买的。   她挑了件中式绛红色金线提花棉袄,领子和袖口镶满一圈貂绒,款式大方端庄的同时又能保暖,何丽芬喜欢得不得了,连连夸赞还是女儿好,最是贴心周到。   何丽芬年轻时下乡,抗洪抢险时恰好处于生理期,因为连日劳碌和特殊环境伤到了身体,由此再也没法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对她来说这是人生的遗憾,而郁雪非的出现又弥补了它。   连郁雪非自己都没想到,她会和这个后妈相处得如此融洽,至少在林城这段时日,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   她贪恋这种感觉,却不敢宣之于口,不然,就像是对朱琼的背叛。   她被分配去帮忙登记礼金。   那年出事后,郁友明身边的狐朋狗友走的走散的散,能帮上忙的是少数,即便这次二婚的宴席办得简单,人手还是捉襟见肘,就连郁雪非都得兼职迎宾,郁友明怕她忙不过来。   因此,郁雪非见缝插针安排上商斯有,“我倒是可以找人来帮忙。”   “你同学吗?那不是许久不联系了?”   “不是……”她扒着饭,声音很含糊,“之前跟您说过,小烈出国是他资助的。”   “噢!那个好心人啊。”郁友明回忆了一下,“那他千里迢迢还来吃我的喜酒,得当贵宾招待才行。”   “我接待他就行,您别费心了。”   “好好好,让人家宾至如归啊!”   吃完饭,一家人又出去遛了个弯,冬天天气冷,没转多远就回家来。郁雪非陪两人看了会儿电视,进到卧室里,给商斯有拨去电话。   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转而给他发消息:爸爸结婚安排我收礼和迎宾,有些忙不过来,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   很快收到回复: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郁雪非:登记礼金吧,迎宾的话你不认识人,怕尴尬。   片刻后,商斯有发来一个“好”。   奇怪,明明在打电话,回她消息倒及时。   郁雪非攥着手机想了想,还是没捺住好奇心:你在给谁打电话?   挂着耳机被电话会议折磨得兴致全无的男人,在看见电脑屏幕上跳出这条消息时,很轻地笑了下。   S:查岗呢?   被拆穿的人心跳漏了一拍,进而跳得愈发剧烈。她缓了缓心绪,回道:不是,单纯问问。   她的微信名就是个雪花的emoji,很简单,没有拖泥带水的修饰,却又带着点可爱。   此情此景倒很像他们第一次见朱晚筝时,她趴在他肩头,嘟嘟囔囔地要求他专注。   商斯有慢条斯理地敲键盘回复:集团有个项目会,我在听汇报。   郁雪非:那你别分心。   S:得看分心做什么,要是不回你,你该瞎想了是不是?   郁雪非没回,片刻后,他又发过来一句:这边结束我就给你回电话。   郁雪非一路打打删删,最后说:不用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发完这句话,她整个人窝进被子里,为自己脑补的故事感到可耻——她竟然会胡思乱想,怀疑商斯有在跟什么其他人联络,甚至为此而感到不安。   如果商斯有真的移情别恋,对她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大概是被商斯有这几日对孔静的事情上的尽心尽力收买,才一时鬼迷心窍起来。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热得她心烦。   一夜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想到还要面对他,郁雪非不免后悔让他来帮忙这个决定。   商斯有很重视这份工作,甚至比推动那些动辄几十亿的合作都认真,穿着成套的西服和大衣,坐在那俨然一副贵公子派头,只用来收礼金太屈才了。   郁雪非发糖发烟,他收钱登记,一切有条不紊,人不仅聪明能干还养眼,整一对金童玉女。   何丽芬开玩笑说,不该喊他俩来帮忙的,风头全被抢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结婚。   郁友明笑着附和一句就是。   原本无心之谈,没人真听进去,倒是郁友明被这句话点清醒了,开始琢磨,这恩人似乎对他们家太好了点。   在郁雪非换托盘的间隙,郁友明问,“非非,你说这恩人资助小烈,不能图点其他啥吧?”   郁雪非心头咯噔一下,手没拿稳,洒了半盘葵花。她正要弯腰去捡,被郁友明拦住,“没事,等一下有人收拾。你跟爸爸说真话,人家是不是喜欢你?”   “哪儿的事,就算真喜欢也长久不了。”郁雪非苦笑道,“回头再跟您说,他啊,身份金贵着呢。”   她折返回迎宾席,顺手给几个亲戚家的小孩发了糖,收礼的桌前人头攒动,隐约听见对话声传来——   “您叫什么呐?”   “陈淑群。”   “哪个淑哪个群?”   “淑女的淑,群瑶的群。”   “群众的群?”   “群瑶!你没得看过吗,情深深雨蒙蒙那个群瑶!”   “噢,您说琼啊!一个王字儿一个京,对不对?”   “对喽,你这小伙子看着一表人才,没啥子文化啊!”   商斯有估计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这个从小讲标准普通话的人,也会被人嫌弃听力不好不懂人话。   一想到这,郁雪非没忍住噗嗤一下。   人声鼎沸,偏偏他还能注意到她的轻笑,扬声喊过来,“别笑了,来给我翻译。”   她站过去,模样十分温柔,问眼前的大娘,“您叫什么呀?”   “黄秀云。”   商斯有会意,“白云的云?”   “不是,光荣的荣,对吧?”   大娘笑着点头,“对,光云的云!”   商斯有无声叹口气,提笔写了名字,又核对礼金数。   他彻底被林城的方言打败了。   之前与郁友明说好的在婚礼上表演《春江花月夜》,郁雪非也并未食言。   她去乐行租了把最好的琵琶,却怎么弹都觉得不尽人意。原以为是指法生疏,后来才发现,是由奢入俭难。   就像先时沈瑜说的,习惯了好琴,很难再向下兼容。   她这个演奏也就是烘下氛围,并不耽误大伙儿吃饭,可即便如此,大部分人还是停下筷子,仔仔细细地看完了。   无他,赏心悦目耳。   商斯有的坐席就在郁友明旁边,是他特意关照的重要位置,看郁雪非演奏时,被酒灌得微醺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得意,对商斯有说,“我这个女儿啊,为了学琴真是吃尽苦头,小时候她妈妈盯着她练习,一边哭一边弹,指尖总是磨破,但即便如此也不休息,那时我总说,学琵琶太苦了,要不算了吧,她却摇头说要学,可坚定了!”   “你别看她文文弱弱的,主意大得很,自己笃定的念头,谁都劝不动。之前我们家里出事,她硬是咬咬牙一边照顾家里一边准备考试,有人就劝她,家里都这样了,你留在林城方便照料,她不。她不会卸下家里的责任,也不会罔顾自己的想法,就算迟点、慢点,也是不做不罢休的。”   郁友明说得兴起,商斯有也就那样听着,唇上挂着浅淡的笑,想的却是她想离开他的事情,一旦动心起念,便不撞南墙不回头,是么。   他心里有些堵,抬起桌上的小酒杯,兀的闷了下去。   郁友明看了他一眼,又无声地拨开眼风。男人喝闷酒的动静都如出一辙,他怎会看不穿。   他舔了舔唇,犹豫片刻,继续道,“恩人,我也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其实跟你讲这些,是想说我们非非长大以后吃了许多苦头,能得到你的帮助,这份情谊她必定会铭记于心的。我们家懂感恩戴德,往后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可能开口。”   早年在生意场打转给郁友明浸润了一身江湖气,比起商斯有平日周旋那些文绉绉打官腔的人来说倒更诚恳。他听罢放下杯子,笑意依旧半浅不深,“您是长辈,受您一口一个恩人不合适,可以的话就叫我小商吧。”   “行,小商也行。”   “我有件事倒很好奇,江烈与你家非亲非故,怎么你们肯对他这么上心?”   “这不是造了孽么……”郁友明叹了口气,“非非没跟你说过?”   “没有。”   “她不肯说有她的道理,回头等她愿意了就跟你说了。”   探听失败的某人只好抿了口酒掩饰尴尬,“好吧。”   郁友明又想起今天见缝插针问郁雪非商斯有什么来头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涩,忽而想到什么,又开口,“你是不是挺喜欢我们非非?”   女儿有点什么喜欢憋着不说,没想到当爹的倒是磊落。商斯有怔了一瞬,点头笑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那我知道了,她不想跟你说,是怕被你看轻。”郁友明正了正身形,“叔叔给你打个预防针啊,她是个好姑娘,能挺过那么坏的时候,还能大大方方站在你跟前得到你青睐,就说明那些传闻不足以影响她本身好坏。”   流淌的乐声中,他细细品鉴着郁友明的一番话。其实如果他有心,完全可以派人去调查,真相立马能水落石出,可是他没这么做。   所以刚才那么问,也只是顺嘴一提,郁友明不讲也没什么,反倒是后面那段长篇大论的预防针,让商斯有觉得峰回路转——郁雪非怕他看轻自己,那至少说明,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真心。   想到这,商斯有无声地勾了下唇。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可道与外人的密辛,他不介意。说穿了,如果哪天真把商家的腌臜事儿捅破,还不定谁比谁干净。   婚礼结束后,郁友明和何丽芬先被簇拥着回了家,郁雪非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走出酒店大门时,发现天空好像下着雨。   而商斯有递来一把伞,“走吧,我送你回家。” 第46章   林城是不怎么下雪的, 冬天最常见的是冻雨。   有时候寒潮袭来,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冰晶,像被扔进了急冻里, 树叶上凝起薄玻璃般的冰片, 也不曾堆积起白皑皑的雪来。   今晚的雨就很冷, 与凉丝丝的秋雨不同, 是能穿过层层衣物,直入骨髓的冷。空气中的雨点尚是液态, 落到脚边就冻成了冰凝,为此郁雪非生怕这个一米八五的醉汉失足滑一跤, 搀着他, 不断提醒小心。   商斯有乐了,“稳着呢,酒量没这么差。”   “别笑了, 看清脚下。这跟积雪地里走路不一样,稍有不慎就滑出好长一段,可不是单纯的摔跤。”   林城本就是山地地形,全是上坡下坎,一跤摔下去,眨眼就到坡底了,怪刺激的。   她以前就摔过, 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他别得意忘形。到时候别说谁送谁回家了, 那是进医院的事——地上又凉又硬,真摔了尾椎骨,没卧床个把月好不了。   商斯有很听劝,在她的带领下走得小心,却又暗地里使坏, 时不时假装滑一下,吓得她不得不抓紧他。   郁雪非受不了他幼稚,停下来站在路边观望,想打车。其实酒店到家也就步行几百米的距离,压根犯不着这样,但她真怕商斯有摔了赖上自己,这过错可就大了。   他知道拗不过她认真,只好妥协,“好了,我不闹了,咱们好好走。”   “真的?”   “真的。”   这才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郁雪非偏靥打量他,“你跟我爸喝了多少?”   “没多少,几两。”   她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数字,“这是几?”   下一秒,手指便被他捉住,包容着蜷进掌心,“还不至于这一点酒就醉。”   “那你怎么变得这么幼稚?”   “因为今天我感觉很放松。”商斯有说,“参加长辈的婚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不仅如此,小城中淳朴不假修饰的人情,还有郁友明与他聊的过往,都让他在突然之间才觉得,离郁雪非更近了一点。   “是挺新鲜的,甚至就算是我,半个月前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参加他再婚的酒席。”   或许是今晚太冷,心也变得孤苦无依,她竟然很需要商斯有这样一个人,足够让她倾诉,“其实之前我没法接受爸爸再婚的,虽然何阿姨很好,虽然他一个人确实很孤单,但我好自私,害怕他拥有了一个新家庭后,会彻底忘掉妈妈。”   她知道这样不对,在父母失败的婚姻里,朱琼是过错方,毫无疑问要受到唾弃,甚至郁友明重新开启一段婚姻还称得上改邪归正,但她一时间就是没法转过弯,偏执抱拥过去,害怕遗忘也是一种罪过。   “后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大概是看到爸爸跟何阿姨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与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是那种阅尽千帆、细水长流的温馨和美好,才意识到我之前的想法太过狭隘。”   囿于十七岁的雨季,不肯面对青春留下的生长痛,生怕翻过那一页,留给她的再也不是曾经的温暖与美好,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在说,商斯有就洗耳恭听,做好一个情绪的出口,并不过问那年发生的事件真相。就像郁友明说的,她不肯说有自己的道理,愿意讲了,终究会有一天向他打开心扉。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我之前只跟你说我妈妈犯了个大错,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她出轨了。”她说话时语气很平静,眼睛亮亮的,可比天上的寒星,“他们很默契地瞒着我,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两人都出了事,老师找到还在琴房练习的我,通知我赶快去医院。”   “那天也像这样下着雨,一堆人乌泱泱地挤在抢救室外面,要我给个说法。那时候我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们谩骂、责备,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警察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从他们的短信和邻居的证词推测,是我妈妈出轨了江烈的爸爸,被我爸爸发现了,他一时接受不了,扬言要杀了他们,在我集训期间两人大吵一架,我妈妈投奔江烈的爸爸想要躲一阵子,我爸知道了以后就开车去追,因此发生了车祸,两死一重伤。”   说到这里,朔风呼啸着打了个卷,将她发丝吹到脸上,又被郁雪非拨开,仿佛揭掉一层假面,露出本真的那个她,“你别看现在我爸爸看似没事人一样,其实他腿断了,是安的假肢,一手经营的酒厂也没了。我们家当年是林城第一批住上别墅的人,但是出事后该卖的卖该抛的抛,就剩下现在这套老房子。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能从灾害中幸存的人,多半都披着满身的伤疤,他是失去了腿,我呢,一到雨天就偏头疼,还对那些骂声过度敏感,因为我不能接受妈妈当了第三者,也不能接受我成为第三者的女儿。”   所以她的冷静与通透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创后的应激反应。   从十几年的公主梦中惊醒,在还未长成的年纪担起重任,历经过这样的打磨,她才从璞玉变成一尊睥睨众生的神像,作为旁观者看遍这滚滚红尘。   即便如此,她依旧富有慈心,在克制之余最大程度地保护着心底的温柔,就像孤高的月亮,无法触及,却不吝啬皎皎的辉光。   他越过伞沿朝外看,雨已经变小了,就算不打伞也不会淋湿。只是空气还冷着,寒意侵入体内,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郁雪非家楼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就送到这里吧,今天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回去早点休息。”   商斯有却岿然不动,抬腕瞥了眼时间,呵出口白雾,“快零点了,不等等看个烟花?”   哦对,今天可是跨年。   郁雪非对这些虚无的仪式没有太多感触,考量到他这趟来出人出力地忙碌,加之这几日来早已消了气,便没有拒绝。   零点将至,天空升起一簇簇烟火,迅速绽开,像是夜幕中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裂痕。震耳欲聋的烟花声中,他们始终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着看过零点天空中最盛大的一幕焰火,过了数分钟,那些葳蕤转瞬即逝,在零星几发绽尽后,又迅速归位宁静。   似繁华落尽。   似絮果兰因。   “雨停了。”他伸手去接,却没有雨滴,收回手时,顺势撤了伞,“这下,我是真的可以回去了。”   郁雪非定定地看了他下,一颗心动摇得厉害,“都到家楼下了,你原不必陪我等这场雨。”   “你只说不必,又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他笑得温和,“非非,烟花很好看,我没意识到雨还没停。”   那些事,他不介意。   如果真要掰开揉碎了说,他的来历或许比郁雪非更跌宕不堪。可是生命不能只沉湎于过去,如果因为想要避雨而错过一场漂亮的焰火,焉知不是遗憾。   郁雪非唇瓣翕动,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他身后无尽的长夜,忽然有些泪涌。   正如她知道母亲所作所为应该遭受憎恨,却又忘不掉那些被她教引、疼爱的瞬间。   对商斯有的情感也相类,她恨他的控制,却又无法不被他的心打动。   只是他们都不懂真正的爱,那些自以为是的感情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心动藏匿在许多不起眼的时刻。   譬如眼下。   声控式楼道灯早已熄灭,万籁俱寂中,最亮的是他那双眼。郁雪非第一次不再觉得它深邃晦暗,望不见尽头的反面是,它也足够包容。   或许在决定向他吐露过去的时刻,她就已经决定,要将命运的一部分留白赠予他,任他提笔落墨,此后无论悲喜离合,都由他注脚。她不后悔。   想清这些后,郁雪非莞尔笑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确定。”他诚恳道,“我一直在等你跟我一起走。”   “如果我没打算跟你走呢?”   “那我就一直等。”   郁雪非又似喟叹,“商斯有,为什么就非得是我呢?”   不同以往的是,她并非拷问缘由,正相反,带着一点无奈的嗔怪——你明知我并非善类,却仍要孤注一掷,那我们就下完这局棋。   商斯有没有回答她,只是上前半步,低了点头,轻轻吻住她的唇。落点很轻,如羽似风,却让她的心为之颤栗须臾,酥麻感久久不散。   缱绻的吻后,他用一个问赓续前话,“你还记得栖霞山庄么?”   郁雪非眨眨眼,思虑几度,总算从脑海里拾回一段记忆,“许久以前,我去那边表演过一次。”   “对,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还记得吗?你问我,菊篱怎么走。”   原来是那时。   她在恢弘的庄园里迷了路,好不容易遇见一人,便急匆匆地问了嘴,却没注意看他的模样。   难怪,见他第一面觉得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你从那时候就……”   “没错,我的确是第一眼就记住了你,之后辗转打听,才知道你在这个乐团演出。大概有小半年,你的每场演出我都看,但我都在观众席上,也不曾为你送花,所以你没认出我——不过那大概是你太忙了,别人忙着收花合影的时候,你总是神色匆匆地离开,连一丝空暇时间也不肯留。”   他说着,自嘲地笑笑,“我给你买过许多花,却都没能在演出后送出去,直到我寻到那把琵琶。”   小叶紫檀琵琶,原是一个收藏家的珍藏,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手,第一时间便送到乐团去。   故事的最初,他也想以浪漫手笔开场,只是后面每一步走向都超出了他的预料,直至完全失控。   他不敢说自己一开始就怀揣着多纯粹的心思,但至少不想坏到这般田地。后来才明白,他们之间每一步都是因果,如翻涌着向前的雪浪,白茫茫一片,早已不辨最初的模样。   郁雪非轻声问,“那为什么你没想过及时止损,而是将错就错?”   “因为比起与你成为怨偶,失去更难接受。” 第47章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如果她不是那么倔,如果商斯有不是那么执拗, 如果……   但凡错一分一厘, 他们都不至于困斗于斯。   只是世间最遗憾的词句, 就是没有如果。   她下颌微扬, 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真是十分出众的一张脸孔, 曾经令人感到害怕,现在却又赠她满腹遗憾。   此刻,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郁雪非实在谈不上有多恨,但如果以爱一字概之,又太轻飘飘。   他也曾付出过温柔的爱意, 却在交错的命运中,酿成求而不得的苦酒。   她是全然无辜的吗?   未必。   半晌,她启唇,“现在太晚了,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回北京再说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梳理他们的关系和自己的心绪,害怕再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这次商斯有并未执着, 颔首应着, 镜片的反光仍冷冽,却不再令人惶遽,“好,早点睡,晚安。”   郁雪非对上他的目光, 眼里水光潋潋,“晚安。”   她做贼心虚地跑回家,透过阳台朝楼下看,正巧捉到商斯有远走的背影。他的脚步很轻松。   也许他们早就需要这么一个冬夜,撕下彼此的假面,本本真真地面对。   郁雪非站在那,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外,丝毫没有察觉何丽芬出现在身后,以至于她出声那一瞬,给郁雪非吓了一跳。   “抱歉啊非非,刚刚阿姨叫你,你好像没听到,吓到你了。”何丽芬笑着说,“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秘密被拆穿,郁雪非一阵脸热,“没什么。您还没休息?”   “才把你爸安顿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她递过一杯热水,“冻坏了吧?先喝点水。”   “谢谢何阿姨。”   尽管与何丽芬已然破冰,到底是半路母女,两人独处的氛围还是有些怪异。郁雪非想尽快喝完水回房间,可是这杯水偏偏烫得厉害,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啜饮。   何丽芬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冷不丁道,“是你请来帮忙那个小伙子吧?”   郁雪非猝不及防被水呛了好几下,“您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何丽芬为她拍背顺气,“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要不是喜欢你,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吃我们的喜酒,是不是?”   这些少女心事无法对郁友明吐露,但是一个年长的女性作为倾听者似乎就很合适。郁雪非觉得大概是心弦被商斯有拨动后,震颤感挥之不去,才让她在此刻病急乱投医,对何丽芬说出心底真实感受。   “不瞒您说,他对我的确有意思,我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每一样都能摧毁我和他好好在一起的信心。”   “比如什么?你不妨与阿姨说说。”   “比如……”   她捧着水杯,蒸腾的雾气烟烟袅袅挂上睫毛,眼前模糊一片。   “比如,他出身很高,生命里有太多唾手可得的好东西,未必会珍惜这一段际遇。”   “可你也是很好的姑娘,对得起他的认真。”   “不太一样。”郁雪非摇摇头,“我一直没法真正接纳他,一开始是因为害怕,后来变成担心。我担心,他的执拗只是源自求不得,真得到后又索然无味。”   “那你是担心失去他?”   “不是,我怕自己输不起。”   她多怕从高空坠下,粉身碎骨。   郁雪非就是这样,永远以最冷漠超脱那一面朝外,包裹住自己那点小女生的凡心。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什么都不考虑,仅当人生体验的一部分,与他露水情缘,可后来郁雪非发现自己做不到。   要么不动心,要么就要到白头。她说商斯有执拗,其实自己也一样不甘。   何丽芬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她的话。作为过来人,她能理解郁雪非的挣扎,可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在开始的那一刻,就要做好随时潦草结束的准备,这是现实的不得已。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会劝你不要冒险。但现在,阿姨的想法是,就试一次,能输到什么地步?如果不尝试,它会成为萦绕你一生的遗憾,试过以后你会发现,也许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要洒脱。”   她看起来贤淑温婉,不料想法却如此超前,让郁雪非很是意外,怔了片刻才笑笑,“可是没结果,也是另一种遗憾呀。”   “那也要看哪种更遗憾了。”何丽芬说,“你是愿意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在一起会怎样’,还是愿意闲时想起来骂一句‘他也不过如此’?门第固然要紧,可你想,他会选择你、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至于是否能抹平你们之间的差距,这是男孩子该考虑的事。”   那注定是个互诉衷肠的夜晚。   不仅是与商斯有,与何丽芬也是。   郁雪非最初以为何丽芬是个平常的中年妇女,囿于厨房与家庭,不辞辛劳地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而郁友明与她结合,也不过是互相照料,相依为命。   可是那夜畅谈后,才发现她身上有许多闪闪发光的品质——洒脱、勇敢、热忱。就像她说的那样,人们互相选择,是因为对方具备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是财富,有些是关怀,还有些是精神共鸣。   那么商斯有为什么看中她呢?   他已然知道,她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却依旧不改初心。那么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郁雪非睡得也不安稳。再迷迷糊糊醒来时,却收到商斯有的消息——他提前回北京了。   那个冷雨夜里的一切,都像是她酒意上浮时的一个梦。   郁雪非握着手机,良久才回复一句,“好”。   *   冬日百物凋敝,对于老人来说更是渡劫。才入三九,商力夫的身子骨就开始出现些小毛病,后面一场风寒彻底倒下了,许多天不见好转。   虽说他平时喜欢摆谱要面子,一点小病小痛就惊动全家人在跟前侍疾,可是这回动静最小事儿却大,商斯有赶到时,冯双萍正泪眼婆娑,跟面前一双儿女交代种种事宜。   “今年守同八十八了,若真有什么大碍,算是喜丧。他交代过,要过不了这关,就将他火化了,骨灰洒入长江里,我这个老婆子也一样。”   许多年过去,老一辈还保留着称对方小字的习惯,冯双萍平时虽规矩繁多,临了却看得透彻。商问鸿一言不发地听着,而旁边的商听云早已热泪盈眶,“妈,别这样说,爸爸他身子骨好着呢,你俩都得长命百岁。”   谢清渠也叹了口气,“是啊妈,您看这小辈们都没成家呢,您和爸怎么着都得等着在他们婚宴上坐上宾位子不是?”   “嗐,看了结婚还等着看他们生孩子,生了孩子又等孩子长大,我们都得活成老妖怪了不是?”冯双萍笑道,“算啦,这几日大家辛苦些,都在老宅这儿委屈着,要是老爷子真有啥好歹,想见谁,跟谁说句话都方便。”   话虽如此,目前到了的小辈也就秦穗一人。她昨晚还在工体蹦迪,接到电话吓得半死,妆都没卸就赶了来,差点让冯双萍认不出。   所以一早她就跑回家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来,摇身一变名门淑女,此刻正心虚地在一旁给长辈们添茶水。   添到商听云这儿,她轻声问,“哥哥和川哥呢?”   “都通知了,估计在路上吧。”   秦稷远在美国,回来并不容易,大家心里有数。然而商斯有,这个本该老老实实留在北京的人,却无缘无故跑了趟林城,惹得谢清渠不太痛快。   “少爷到了。”管家出声提醒。   一众人纷纷侧目,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神色各异,只有秦穗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体贴地接过商斯有的大衣,趁机嘀咕一句,“川哥,您这跑得够远啊,之前可没听说京元在林城有什么项目呢。”   他淡淡一睨,什么也没说,向屋内长辈们都问了声好,然后在冯双萍膝前关心了几句。   “现在大夫怎么说?”   “听天由命。小川啊,你出差呐?去了哪儿?”   “不算出差,有点别的事,到林城一趟。”   “林城,倒是许多年没去过了。之前老朱他家有个兄弟去那边三线建设,你爷爷在四川的时候,我们还去看过呢……”   陪老人说了会子话,又进屋看了眼昏睡中的商力夫,忙完出来,外头开始下起小雪。   秦穗吊儿郎当地在丁香树下玩手机,见他出来,扬了扬下颌算打招呼。   商斯有在她旁边落座,看向灰蒙蒙的天,神色有些怅然,“你哥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没问。你到底去林城干什么了?”   他眯了眯眼,“道歉。”   秦穗拉长语调噢了一声,“嫂子是林城人?还是在那有工作?”   “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得,看样子没哄好。”   商斯有轻嗤道,“就你这臭德行,跟祁连般配得很,装什么淑女,搞得大家都难堪。”   “还不是有人出主意说他最讨厌大家闺秀来着,谁成想就这么被赖上了,没劲。”秦穗把手机揣好,裹了下外套,“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俩不情愿有什么用?请帖都印好了,硬着头皮也得结。我跟孟祁商量过了,最多三年,我俩找个理由离了,到时候我就是真自由身了。”   “也挺好。”他笑笑,“且行且珍惜。”   “可别磕碜我了好吗?”   两人就这么坐着贫嘴儿看雪落,颇有些儿时模样。那会儿商听云一家远赴新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秦穗跟大院里的人玩不到一块,就喜欢坐院子里看雪。   而商斯有总会陪着她。   “雪有什么好看的?新疆不是也总下雪。”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新疆的雪像棉花,大片大片的,轻飘飘接不住,只往脸上糊。北京的雪呢,虽然也下得大,却很有分寸,像是懂规矩似的,就跟你一样。”   商斯有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形容,“守规矩,你是在夸我?”   “没有,我觉得挺无聊的。如果可以选,我还是喜欢天山下的雪。”   再回首,昔日稚嫩的少年早已长成芝兰玉树,那股子墨守成规的怯懦也荡然无存。秦穗沉沉地看他一眼,无声叹息,“从前说你循规蹈矩没意思,哪晓得时至今日,我倒接受了家里安排,和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结婚,真是时也命也。”   商斯有反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向家里妥协?对我很有信心啊。”   “我就是知道。你对她的态度,骗不了人。”   那是卯足了劲,至死不渝,非要跟家里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碰了碰唇,刚要说话,却被老管家打断,“小川,老爷子醒了,在叫你。”   -----------------------   作者有话说: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梁静茹《情歌》   后面会甜,但是目前为止是玻璃渣[可怜]毕竟人还没走呢! 第48章   古旧的木隔扇, 即便常年保养,也难免在开合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一点与人相类。   风烛残年的老人, 一生的光荣被刻成一枚又一枚的勋章陈列在柜子中, 而他本人只能缠绵病榻, 虚弱得连叫人都无法出声。   商斯有看着商力夫奄奄一息的模样, 眼前却浮现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大院,第一次见过如此森严的警备, 第一次看见穿着老式军装的商力夫,对他投以那样威严的一眼。   “长得的确像问鸿小时候。”他说, “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川,大名裴行川,行走的行, 川流不息……”   “错了。”商力夫打断他,“从今往后,你叫商斯有。斯文的斯,有无的有。记住了吗?”   年幼的商斯有被目露精光的老人唬住,讷讷点头,“记……记住了。”   “重复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商斯有。”   “很好, 是个聪明小子。”   商力夫并不是什么慈祥的长辈, 相反,他的纪律性很强,在家里立了大大小小的规矩,且罚起来从不手软。   不过是因为有次无意中说错话,习惯性自我介绍为小川, 就被他扔到寒冬腊月的走廊上罚跪彻夜,最后商斯有支撑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险些冻死在冬夜里,才被人救回来。   他醒来还面对的是商力夫那张脸,老人神色冷峻地教训道,“现在对外宣称,小川是你的小名,是因为我在四川任职才起的。你幼时在五台山长大,最近才被接回来,你的母亲是谢清渠,就是前几日让你喊妈妈的那位。我不喜欢重复,所有话只说一遍。明白?”   商斯有不敢不懂。   他自此学乖,后来多年一直严遵谨守,生怕再行差踏错,去死亡线上挣扎一次。   现在再看商力夫,他已然没了当年的气韵,只是那种倾轧而上的魄力还在,商斯有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坐下了才恭敬地唤声爷爷。   商力夫瞥了眼跟前站着的管家、秘书、医生,让他们识趣出去。   这副架势,显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了,商斯有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小川,我精神不好,长话短说。你回来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我老头子两腿一蹬走了,之后就是你爸爸,然后到你,要撑起这一大家子——”   他抬眸,镜片下一双眼深不见底,“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婚事。”   商斯有心底一震。   “说句难听的,你父亲做过的错事,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你在这个位子上,最理解你母亲受到的伤害,还忍心把这份痛苦施加在那小姑娘身上么?”   商力夫气若游丝,话却句句攻心,让他最脆弱的地方毫不设防受了重创,良久道不出一字。   “我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是你在婚姻大事上不要犯傻。朱家很好,他家闺女也喜欢你,会是个贤惠的好妻子。”   “商家不兴旧社会做派,你也别想着放着人家朱小姐在家做摆设。外头的,在没惹出什么风波之前,当断则断吧。”   商力夫躺在病床上,视线受阻,自然瞧不见孙儿渐渐蜷紧的手指。他太用力,以至手背青筋虬凸,乱走龙蛇,像一笔荒唐恣意的草书。   “爷爷,我……”   “小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商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给你底气纵着你胡闹的。”   这类似的话他听过太多,多半是他不听话就送回武汉云云,商家不认他,他一辈子是私生子。   他们早就算准他无路可退。   母亲视他如累赘,一直养在外祖家中,两位老人对他也谈不上多亲热,常常在他面前唾骂他父亲的不负责任。   相较于此,至少大院里的生活还有些盼头,可既然承了他们的恩,让他改头换面成为尊贵的商公子,也必然要付出许多代价。   比如,自由。   商斯有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伺候着老爷子吃了点东西就退出来。   一出门,就听秦穗隔着回廊那头欣喜的一声“哥”。秦稷来了。   他身上似乎还沾着纽约的风雪,容色冷厉,是与北京的肃穆格格不入的凛冽,看见商斯有,扬眉打了个招呼,“老头儿怎么样?”   “刚吃了两口粥,睡下了。精神时好时坏,要做最坏打算。”   秦稷颔首表示了然,对于姥爷的关心浅尝辄止,调转话锋,“听说你也才赶到,跑哪儿去了?”   秦穗抢答,“林城,想把嫂子哄回来呢。”   不等两位男士做出什么表态,她又说,“你俩加油,看看谁先把嫂子追回来,拭目以待啊。”   简直是一把刀扎在她亲哥的心坎上。   秦稷的个头将近一米九,脸一黑,那压迫感堪比哥斯拉,“你把你哥当什么了?一个女人而已。”   秦穗瘪着嘴学他“一个女人而已”,摇头晃脑的样子滑稽好笑。   等秦稷去跟长辈们打招呼,她才对商斯有说,“川哥你是不是还没听说呢,他被甩了!”   “什么情况?”   “嘿,人家洒脱得很,说分就分,我哥都追到机场了,她也不肯回个头。最开始他还说就是玩玩而已,没成想把自己给玩进去,还在这死倔呢!”   商斯有点点头。   他隐约听闻过秦稷的事儿,当时谢清渠提来此桩,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我看秦稷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玩个小网红,真不把他父母脸面放眼里……”   脸面是商家人最看重的东西,从商力夫到商问鸿,一脉相传的好面子。   想到这,再回头琢磨老爷子那番话,商斯有只觉得讽刺。   一个家,为了对外维系繁荣的假象,也会罔顾礼义廉耻,让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人滥竽充数。   可见他们原本遵循的一切原则本也是笑话。   这种循规蹈矩的刻板行为,像极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过家家、僵硬至极的木偶戏,而商力夫的离开并不代表落幕,为了所谓的利益,还要一代又一代演下去。   为了在老人跟前尽孝,他们重新住回大院。有年头的老房子让几个老人住还算宽敞,可加上小辈就有些局促了。   商斯有与秦稷临时住在一间,许久未见,自然而然地多聊了几句,等商斯有留意到郁雪非发来的消息时,已是夜深。   她见他一日无信,有些担心。   他本想拨个电话过去,思忖后又作罢,给郁雪非笼统交代一通这边的情况,就揿灭了手机。   正巧秦稷吸完一支烟回来,见他动静,站在门口闲闲端详一番,笑道,“这么晚了,别告诉我是工作。”   “的确不是。”商斯有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穗穗婚期定了,你要不顺便在国内多待一阵,等她完婚了再走。”   秦稷一副混不吝姿态,“她又不是跟我结,我在不在的有什么关系?”   “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他忍俊不禁,“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不帮着筹备,也得现场观礼才对。”   “我倒是想留,耽误的损失她可赔不起。”   金融市场瞬息巨变,老头儿病重回来送行是应当,可在国内多待,难免会错过华尔街的消息。秦稷还没重情重义到这种地步。   “行,依你想法。”   秦稷侧目打量着这位温和的兄长,忽然蹦出一句,“怎么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商斯有拍拍他肩,“现在还学会故弄玄虚了?飞一趟也辛苦,早点休息。”   “你不也是才赶回来?”秦稷在老式单人椅上坐下,把尺寸适中的沙发挤得逼仄不已,“我还没来得及审你,所谓变化都跟林城那姑娘有关吧?可舅妈还说要给你张罗着和朱小姐的婚事,这是唱哪一出啊?”   实不相瞒,他正愁着怎么周旋。以前不过是谢清渠和商问鸿提点几句,他们一贯的傲慢做派不容亲自了解、接触郁雪非,但也不至于真对她做些什么,如此一来,他还能从中转圜。   然而现在老爷子用遗愿加注,这件事就变得异常要紧,父母也会重视起来,就算再丢脸面,也不比他拒婚来得可怕。   明明他和郁雪非才算解开心结,心意相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头疼得厉害,甚至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我不可能娶朱晚筝,但至于要怎么摊牌,现在还想不好。”商斯有摘下眼镜,重重掐了下眉心,“老爷子单独跟我交代这件事,如今要是不从,恐怕还要背上个不孝的罪名。”   秦稷不动声色地挑眉,“嚯,姜还是老的辣,用这招来压你,那是一点辙都没有。”   “少说风凉话,支支招?”   “连川哥你都没办法,我能想出什么招?”   遑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片气候土壤栽培出的树木,对于秦稷而言,商问鸿家中繁琐的规矩就是高高的横梁,将树苗框得死死的,除非有能力捅破一片天,不然永远如此。   一片沉默后,许是觉得他真有些彷徨,秦稷又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次你要是动真格的,就要下得了决心,别管什么仁孝礼义的空话,该为自己争取的一点不能落。若是觉得不值得,那就早早松手,别耽误人家。你说是不是?”   他行事作风一贯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用商问鸿的话来讲就是“头脑发热不讲道理”,与商斯有徐徐图之的做派极为不同,可现在,商斯有欣赏这种不讲道理。   商家在利用他的同时,也无形捆绑了满门的荣辱,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已悬在他们头顶,只待他捅破满纸荒唐那日,骤然降下、鲜血淋漓。 第49章   秦稷捻着烟打量他, 忽然道,“我想到个主意。”   “说。”   “你讲你原本对女人没兴趣,直到遇见你的真命天女, 把取向掰回来了。”   “……你还是别出主意了。”   “这法子还不好?相较之下, 舅妈肯定宁愿你娶了她, 而不是让别人知道商公子是基佬。”   商斯有就知道找他想法子是引狼入室, 秦稷的脑回路不同寻常,天才与疯子往往就在一念间, 而他永远没法保证,秦稷现在是在哪一边。   他不欲多言, 把话锋拨回去, “难不成是你为了那姑娘,之前自己想的损招?”   “哪个姑娘?”   “你心里清楚。”   秦稷自然清楚,只是不想承认, 神色恹恹地半抬眼皮看他,吐字轻蔑,“就她,也配我大费周章想这些?”   “别说气话。”   “真没。川哥我跟你交个底,第一,我妈跟舅舅舅妈不一样,他们不管这些。第二, 我也不像你, 没那么认真。”秦稷笑道,“实在不行,家里不认可她,你就不结婚,你俩日子不照样过?能将你怎么着?”   “那不白白耽误人女孩儿青春么。”他也轻嗤一声, 是笑自己,“得了,用不着你瞎操心,我有数。”   秦稷耸耸肩表示自便。   不知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还是因为秦稷的话,商斯有睡得并不安稳,最后他梦见自己沿着一条河流溯洄,却怎么也划不见头。   他醒来时,恰巧能眺见窗外的雪已砌满阶前,温暖的水雾爬满玻璃,一片茫茫看不清。   静谧的夜里没有月亮,他突然很想她。   郁雪非还没有睡。   她回林城这些天作息不太规律,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戴思君给她推荐的新韩剧,屏幕上突然弹出商斯有的来电提醒,令她怔了片刻,还是接通了,“喂?”   “睡了吗?”   “还没有。”   “在干嘛呢?”   “看剧。”她把手机缩进被窝里,偷偷摸摸像早恋的学生,“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吗?”   商斯有轻笑着说没有,“只是突然想听你的声音。”   “只是这样么?”   “你还想怎样?”他尽量说得轻快,“很晚了,你早些睡。”   郁雪非无法揣摩他的心绪,只是隐隐觉得,他的语气不大开心。她踌躇着,在听得见彼此呼吸的宁静中,攥紧了电话,“不急,刚好我有话跟你说。”   “嗯?”   “关于昨天晚上我们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她朝左边侧躺着,耳朵紧紧贴在枕上,同在一边的心脏突然变得很近,每次跳动的声响都被无形放大,牵动着神经,“商斯有,或许我们可以试一次,真正地谈一场恋爱……”   越说她声音越低,后面的话音都快被狂响的心跳覆盖。   她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这一次,不考虑什么以后,先诚实面对自己的想法,不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仿佛一片雪花落进心里,一点点化开,浸润了他的心。耐心等待许久终于换来这个结果,巨大的惊喜令他屏息静气,缓缓才道,“非非,你是认真的么?”   “我很认真。”郁雪非轻声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正常的恋爱关系相处,必须要尊重我的隐私,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干涉我的正常社交。”   “那你也答应我,接受男朋友的礼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再找理由拒绝。之前送了你好多包,你压根没用过,全摆在柜子里吃灰,是不是?”   郁雪非笑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只是不问。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或许有朝一日会自己告诉我原因,就像现在你会告诉我,愿意跟我试一试。”   他那么温柔,让郁雪非盘旋在心口的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本想讲,既然是试试,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真到了那一天,要学会放手——眼下,这句没能道破的话,俨然成为未签署的免责声明,只用于郁雪非自我警醒。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心意互通的夜里,他们各自都藏了秘密,不仅是她一人心虚。   挂断电话后,商斯有独自立在院中看雪,直到后半夜天际蒙蒙现出青白天光,他才折回小憩片刻。   原本彷徨的心思经过沉淀后变得坚定而清晰,他很确定,即便以遗愿相逼,也绝对不能退让。   *   郁雪非在一周后才回北京。   在乐团多年,她向来全年无休,因此这次找潘显文请假他批得很爽快,容她在家待了快三周。   这段时间,看着郁友明与何丽芬琴瑟和鸣,她的心总算放下来。何丽芬明白,他们惺惺相惜,互为倚仗,才能让远走的游子放下牵挂,鼓励她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算真的出国也不要紧。   她才知道,原来当时无心之问,郁友明真的考量过。他自觉对女儿有愧,又怕她太懂事牺牲自己,才请何丽芬来劝说。   有时候,家人间的关系也会近乡情怯,许多话当面说不出,还要靠旁人。   郁雪非不敢讲当时是因为想要逃离商斯有才说出那些话,现在似乎已无必要,还是温温应下了。   落地时是老马来接的,路上显然是太闷了,他扯闲篇说,最近郁小姐不在,先生也不回来,鸦儿胡同冷清得很,只能听到满屋子的鸟时不时啼唤一声。商先生怎么也不养个会说话的,还能逗逗趣。   她听得莞尔,“好像是大院那边有事儿,他暂时住着回不来。”   “是有这茬,然而现在都多久了,那边警备都松了,想必不是这个原因,大概是忙吧!”老马很擅长自我开解,“就是您二位都不在,咱这薪水照领有点心虚。”   他无心之谈被郁雪非记进了心里。到鸦儿胡同后,她休整好给商斯有拨了通电话报平安,顺口问他去了哪。   商斯有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查岗呢?”   “不是试试正常恋爱吗?女朋友查岗也很正常吧。”   说是这样说,她也不太有底气,其他人恋爱是不是这样?   他在那头低笑一声,“行,我不瞒你。这几天我都住国贸,有点工作上的事儿需要处理。马上过年了,集团大大小小的事儿不少,回去太折腾,你把心放肚子里,不可能背着你搞什么小动作。”   “又不是怀疑你才打电话……”她只是觉得应该关心他,“你没事就好,好好工作,我挂了。”   郁雪非觉得,在恋爱关系里怀疑伴侣本身就是一件不正确的事情,如果连信任都没有,又怎么能产生更紧密的联系呢?虽说商斯有是玩笑,但她听了仍然不太舒服。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但她很知趣,对方忙,她也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按部就班工作学习,等初试结果的时候,学过了韩语的四十音和基础语法,又通过看剧追读巩固。   戴思君跟她进行基础对话,不由赞叹,“郁仙儿,你口语发音特别正。之前真没学过?”   “真没。”   “那是有些天赋异禀的,比我强多了!”   郁雪非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看见关观哭丧着脸进来,抱着琴开始戴指甲。   戴思君见状比了个口型,“又吵架了。”   她们三个中间,关观的恋爱谈得最惊天动地,好的时候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吵起来也是动魄惊心,其余两人已然见怪不怪,只是见她情绪不好,还是习惯性关心。   “关观,我想点个下午茶,你想喝点什么?”吃甜的会让人快乐,郁雪非决定先安抚她情绪。   “我没心情。”关观有气无力道,“这两天我瘦了快三四斤,食不下咽,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要是想减肥,那我没话说;但若是为了那王八蛋,不值得。”   戴思君替她做主,“就这个黑糖波波奶茶,她平时最喜欢喝。然后加个可颂挞。”   郁雪非添加进购物车,然后问她,“你的呢?”   “我喝抹茶吧。”   “好。”郁雪非点好下了单,目光再度落到关观身上,“关观,思君说得对,不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你连弹琴都没力气。”   “哎……我……”她一脸无奈,“我想到就觉得烦。恋爱真是神奇,最开始想要的是甜蜜,结果在一起才发现痛起来也那么窒息,更可怕的是,还对这种感觉上瘾,根本戒不掉。”   “虽然大家吵着说要分手,但我真的不想。可是这次他好像是认真的,我想挽回他却不给机会了……”   “既然喜欢,你就不要说分手的话,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吧?又不是发消息还能撤回,说出去的话会在对方心里扎根的,就算想忽视,也不可能真的忘了。”戴思君恨铁不成钢道,“我要是你,挽回不了就挽回不了了,潇洒些说不定还能叫对方刮目相看。”   “可是——”   “别可是了小关观,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说合适的话,这样半点错不了。热恋期就好好恋爱,不要伤害对方;真的分崩离析了,该抽身就抽身,别又一副深情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输不起。”   分明是给关观讲道理,却旁敲侧击到了郁雪非。   她琢磨着这几天虽然是专注自己的事情,却也有点赌气的成分,故意没过问商斯有的情况。他固然忙,可这样接连许久也不见她的情况很少,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排练结束后,她让老马送自己去国贸。不论算不算贸然,但她想见商斯有,他不找,她就应该主动点才对。   开门后,能听到他交代工作的声音透过玄关门廊传过来,有条不紊,冷肃如旧。她缄默着换了鞋,把自己的大衣和包顺手挂好,抬眼时正瞧见夏哲从书房出来,见是她,整个人讶然一顿,“郁小姐好。”   郁雪非也颔首,“夏秘书好。还有其他人在书房么?”   “没了,今天只有我来汇报工作,马上回集团落实。”   “好,辛苦了。”   夏哲道了声打扰便出门去,不知为何,神色紧张不已,像是郁雪非的突然到来有多不合适一般。   她觉得古怪,却没有声张,径直去了商斯有的书房。   然而看见书桌后那人的一瞬间,郁雪非却是实实在在地怔了片刻,“你腿怎么了?”   “没什么,摔了一跤。”商斯有转过身看她,“现在疼得厉害,最好不要再压迫膝盖,所以坐轮椅代步,我的腿还是能用的。”   “所以……你不住鸦儿胡同,自己待在这,是不想我担心?”   “嗯,但看样子还是吓到你了。”他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拐杖,“那我还是拄拐吧,看着没那么严重。”   郁雪非心头一涩,替他递过东西,“你该早点说的,自己一个人住这儿,也没个人照顾,生活都不方便。”   “也挺好的,这不你就心疼我了么?”   “什么时候了还贫。”   他扬唇笑笑,眸色昏晦又深沉,“我料着你不会来,所以想把病养好再说。非非,看到你出现的那刻,我真的很感动。”   她搀着商斯有到客厅,撩起裤腿要检查伤口,却只看见膝头被磨破一点皮肤,如果真是摔得走不动路,不该是这么轻的伤。   郁雪非抿抿唇,“伤多久了?”   “一周多。”   “那岂不是我回来前后的事?”她记得那时候商斯有在老宅那边,“怎么那么不小心。”   “脚滑了就摔了下去,意外而已,真没什么大事。”商斯有安抚地拍了拍她,仿佛不是自己受的伤,“医生说再养个几天就好了,你要晚两天来,能看见我健步如飞。”   郁雪非低了眼,无以名状的难过,犹豫半晌还是开口,“真的是摔伤么?商斯有,你跟我说实话。” 第50章   商斯有的唇碰了碰, 却未能发出半个音节。   他总不能告诉她,这是他跟老爷子对着干落下的,时隔二十余载, 再次被罚跪在廊下, 伴着纷纷扬扬的雪, 从夜深到天明。   只是因为他不肯接受家里的安排结婚, 不肯轻易放开她。   原本病情有所好转的商力夫,被他气得急转直下, 惹得最好面子、最信奉家丑不可外扬的商问鸿,也忍不住马着脸对他说了重话, “狼心狗肺的东西, 家里待你不薄,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如果您想说我享受着商家恩赉获得现在的一切,那我也可以把它还回去, 从此改回本名,不再做商斯有。”   “你……你个混账!”商问鸿气急之下朝他甩了一耳光,“滚去跪好,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什么时候起来!”   商斯有就这么回到檐下,双膝一屈,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却并不后悔。   这些年费尽心思维系的假象, 也终于到了撕破的边缘, 早晚有这一天。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郁雪非听,她多知趣,但凡嗅到一点危险的信号,就恨不得退得远远的,不添丝毫麻烦。   他轻喟一息, “好,我告诉你,这是我惹老爷子生气,被罚跪落下的毛病,没多大事,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   “罚跪?你经常受罚么?”   “不常,长这么大就遭过两次。”   郁雪非噢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不敢想这事情是否与自己有关,退一万步讲,这样的揣测,本身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约,她还没那本事。   “那我留下来照顾你。”她难得有如此不容置喙的时刻,“以前爸爸截肢时我学过一点基本护理常识,算是个熟手。”   商斯有笑说,“早知道早些告诉你,现在都快好了,这待遇享受不了多久。”   郁雪非睨他一眼,起身去开冰箱,“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你这几天都怎么过的?”   “从老孟那儿订餐。”   他差遣起兄弟倒不心慈手软,孟祁天天吭哧吭哧地给他当跑腿,发誓短期内再也不来国贸,看到他家的楼就想吐。   “合着孟先生都知道了,也不肯告诉我呀?”   “什么味儿这么酸呢?”   郁雪非没理会他,径直在最近的超市下单了食材配送,“你可以跟他说一声,今天以后不用送了。”   “行。”   他抄起手机给孟祁打电话,那头如释重负,千恩万谢,“替我谢谢小郁老师,终于不用见你那张脸了。”   “你跟穗穗结婚,以后见的日子还长。而且,你得跟着她喊我一声哥。”   孟祁直骂他不要脸。   挂了电话没多久,郁雪非订的菜也到了,她去准备晚饭,商斯有见缝插针处理工作,氛围和睦而宁静,仿佛早是举案齐眉的夫妻。   有了生活经验的积累,郁雪非手脚还算麻利,很快备好了菜,又来扶商斯有。   她觉得他起来坐下的太麻烦,提议把轮椅推出来,却被他拒绝,“那样显得我真半身不遂了似的,不行。”   “你自个儿在的时候,倒是不嫌弃轮椅呢。”   “在你面前不能那样。”   郁雪非一边舀汤一边笑,“在我面前这么好面子做什么?我又不嫌你麻烦。”   “不,不太一样。”他说,“个头矮了一截,尊严也就没了,男人有时候就特别在意这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郁雪非有些晃神,将汤递给他时,不慎洒了些出来。   商斯有先她一步抽纸擦了桌面,“怎么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没什么,我突然在想我爸爸,那几年肯定过得特别难。”   妻子出轨且意外身亡,自己断了腿,家产半点没留下,一手宝贝着长大的女儿不得不收拾残局,对于男人的自尊而言,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都过去了。”商斯有安慰她,“给孔静的律师函有回音了,他们愿意先沟通沟通。我的意见是,如果需要一点补偿,我们可以出,就此签订正式协议,以后江烈房子的归属再也没有异议。”   “好,我同意。”   “律师想看最近能不能把这件事敲定下来,我的腿不方便,你自己一个人去有没有问题?”   郁雪非深吸口气,坚定地点点头,“没问题。江烈不在国内,这一切原本就该我自己来面对的。”   接连几日准备了一下需要的材料后,她在律师的陪同下见了孔静。   “这回你丈夫不会再来闹了吧?”郁雪非签完字,仍旧有些不放心,“如果他再向上次那样,严重的话是要被拘留的。”   “不会了不会了,我跟他说好了。”孔静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非非,真对不住啊,之前阿姨那样对你……”   她少有的语气冷淡,“最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孔阿姨,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我家出事,亲戚们要的赔偿款,大部分也进了您口袋吧?那些钱,少说也值好几套您家的老房子了,是怎么落到眼下这天地的?”   “怪我眼光短浅,跟着别人投资,开店,做生意,被骗了不少。后来又遇到现在这个男人,他赌钱,我花了不少给他还赌债。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小烈,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千倍万倍。”   郁雪非无话可说,得到今天的结局,算造化弄人,也算咎由自取。她等孔静哭诉完,又传达了江烈的意思——他想跟孔静断绝母子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   孔静有半晌错愕,最终还是签下那份协议。   郁雪非把江烈转过来的费用存在新的银行卡中,一并交给孔静,“这件事到此为止。商斯有的支票我要拿回来,那不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就算真拿了去也是被你老公挥霍一空,你自己得不到半点好处。”   孔静唯唯诺诺应了声好。   处理完事情,郁雪非起身准备离开,孔静又抓住了她的手,支吾道,“非非,还有件事阿姨想拜托你,涂幸她家里不要我做工了,你能不能帮阿姨问问看,还有没有人家需要住家保姆的?我要的工钱不多,管吃住就成。”   她蹙了下眉,“涂幸开除你,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就……说我办事不力。”   至于是什么事,郁雪非心知肚明。涂幸想用孔静撬动她这层关系,未曾想事情败露,自己也没讨着好,自然是过河拆桥,越早跟孔静撇清关系越好。   “我知道了,回头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非非,还是你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这词,有时候像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郁雪非就是许多时候忍不下心,才把自己逼得那么狼狈。她淡淡瞥了眼孔静,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上了车。   还要解决涂幸这个麻烦。   她找出涂幸的号码,拨过去无人接听。郁雪非想了想,给她发去短信:有空吗?我们聊聊你上次说的事情。   郁雪非找了间咖啡厅看书,顺便等涂幸的消息,结果一直杳无音信。   临近傍晚,她实在等不了了,才收拾东西回家,顺路去买了点菜,把今晚的菜单发给商斯有:晚上炖个莲藕排骨汤,还有芦笋口蘑蒸牛肉、菠菜炒蛋。甜汤你想要黑芝麻炖奶还是小吊梨汤?   商斯有从工作中回神,看到这条消息,整颗心暖融融的。有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光靠文字就让人感觉幸福。   他回:都行,看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生理期快到了,体寒的话,不太适合吃雪梨。   很快她的消息再次进来:知道了,那就黑芝麻炖奶,我等会儿就到家,劳你先把饭煮上呀。   话尾还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商斯有听话照做。在家里一向有佣人,他并不太进厨房,然而郁雪非在的这几天,倒让他涨了不少见识——原来烹饪可以是一件非常有幸福感的事情,从前冷冰冰的国贸高层,因为有她,处处都是烟火气。   他按照郁雪非教的经验,把控好水和米的比例,插上电,选择好煮饭模式,回头一看,锁屏界面跳出一条秦稷的消息。   简单的一句OK,胜过万语千言。   商斯有只垂眼看完就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浏览部门呈上来的报告,等着郁雪非回来。   然而还没等她到,秦稷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商斯有划了接听,还不及说话,就听他在那头洋洋得意,“搞定了,我说话可没轻没重,回头叶子那儿你得交代交代啊。”   他勾唇,“谢了。”   “就一句谢了?”秦稷趁火打劫,“我上回看中的那家公司听说要并购了,你帮忙牵个线,我跟他们聊聊。”   “没问题。”   “行,那还有什么再说吧,我真得回纽约了。”   “不留下来过个年?”   “免了,又耽误赚钱又没意思,要不是听说老头儿命不久矣,我才懒得回来这趟。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你可真狠啊,大冷天里就这么跪着,犯得着么?”   商斯有批注的笔一顿,“又不是没跪过,习惯了。”   “行,您可真是个情种。”   他正欲再言,却听门厅有响动,便与秦稷述别,“好了,她回来了,咱们回头再说。”   郁雪非进门时只听到个尾音,“怎么我来了就挂电话呀?”   “跟秦稷闲聊,没什么好听的。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好好歇着,我动作很快的。”   郁雪非在岛台上备菜,一边切一边跟商斯有聊天,“孔静接受了协议,但是现在她被涂幸辞退了,想找个谋生的工作,你看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介绍给她?或者其他工作也可以的。”   “行,我回头联系一下。”   “你倒是对涂幸辞退她这件事不意外?”   “涂幸借刀杀.人,现在刀废了,自然要扔掉。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却那么狠。”   郁雪非有些感慨,“是啊。今天跟孔静分开后我本想联系她再谈谈,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她这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的话,事情就不能算完。”   “的确,她非善类,就该由更大的恶人来解决她。”   她意识到他话中有话,“难不成……”   “她想见秦稷,我就让她见了。可是秦稷脾性不好把控,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或许骂了她一顿?或者直截了当拒绝?再或是以更尖锐的手段羞辱她?   以秦稷的刻薄程度,一切皆有可能。   郁雪非惊讶于商斯有的不动声色,半点风声没透露,就这么将涂幸打发了,“怎么一点都没跟我说?涂幸看我找她,不会以为我要做什么吧。”   商斯有朝她笑笑,“有些脏事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反而徒增烦恼,你说是不是?” 第51章   郁雪非后知后觉, 商斯有真想做点什么的话,很难让别人知道的。   他擅长谋定后动,出手往往不动声色, 殆至事情解决了, 才露出那么点雁过留痕的迹象给人瞧。   包括涂幸这件事, 郁雪非开始不想告诉他, 但还是被他知道了,并且于暗处以最妥善的手段解决掉隐患。   也对, 秦稷哪是什么善人?非亲非故,又无利可图, 能见她一面已是难得, 更别提出手相助。涂幸心比天高,自认为通过一个心软的叶弈臣就能破开阶级的壁垒,哪知人人心中有把秤, 最懂如何巧妙周旋。   她做饭时千头万绪,后来还是决定给这个事收尾。   郁雪非布了菜,又盛好汤放至他桌前,“早知你有办法,我就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一开始也是觉得这些事儿太烦心,不想你出手帮我解决……”   “现在呢?”   “现在……我承认你确实更有办法。”   郁雪非不想变成依赖别人的菟丝花,习惯性自己思考对策, 却忽略了本身的局限。有时候人囿困在某种思维中太久容易狭隘, 从未想过顺水推舟也会是一种对策。   “那么,立了这么大的功,郁小姐打算给点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   她的长发垂下来,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柔光下一双眼晶润明亮, 泛着隐隐的水色。从前她黑白分明的眼总让人觉得冷漠,可今天却那么剔透,像她的真心。   商斯有贪看片刻,心就酥了一半,哑声说,“这要看你的诚意了。”   “我的诚意都在桌上。”郁雪非装作不懂,端起汤碗为他舀了一勺,“莲藕排骨我都炖得很烂,虽然比不上之前在武汉吃的,口味也还不错,尝尝?”   他笑了,“别的呢?”   “哪有什么别的。”   “合着郁小姐是油盐不进呐。”   她轻轻抿了口汤,然后躬身吻住他,动作很温柔,像是刻意在他唇齿间停留,最后抽离时,舌尖轻若无物地滑过他的唇,余下一隙暧昧的水痕。   做完这些,她停下来,带着些赧然看他,“我的诚意味道怎么样?”   “很甜。”   “莲藕排骨汤怎么会甜,我明明没放糖。”   自然是因为甜的另有其人。   商斯有手挽过她的腰,施力一带就揽入怀中。郁雪非下意识勾住他的颈,意识到薄薄的衬衫下滚烫温度时,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跟谁学的这招,小猫似的。”   他话音很轻,似问似笑。郁雪非被灼热的气息晕红了脸,那点熊心豹子胆早化为乌有,只剩一句虚张声势的“喜欢吗”。   “喜欢。”商斯有轻顶着她的鼻尖,“还学了什么,也在我身上试试?”   郁雪非眨了眨眼,睫毛扑闪着,搅乱一池春水。她这阵子以学习为目的看了不少韩剧,确实记住许多浪漫桥段,可真要付诸实践,却又不大好意思。   她犹豫着,一点点低下头,吻沿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下溯,绵延至饱满突出的喉结,停顿片刻,如衔住一枚果实,在他身体最不设防的地方轻咬一口。   仿佛有电流流遍周身,商斯有四肢百骸为之一颤,紧接着,这数日刻意抑制的冲动火一般蹿上来。   这还不算完。   郁雪非那双玉骨冰肌的手,此刻像是一点火星,不安分地添油加醋,让他被欲望炙烤得更滚烫。她解开男人睡衣的第一枚纽扣,手探进去摩挲着锁骨、颈项,最后蜷在他心口,把垂顺的真丝面料抓皱、抚平,仿佛手里的不是衣服,而是他的心。   然后她扬起脸,依旧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今天却像是晕开的水彩,迷离得惹人顾怜。她并没有去找商斯有的目光,而是折眸去找他的耳垂,像许多次他做过的那样,去哄他开心。   温热的吐息早一步催红了它,在吻接踵而至之前,他不得已按下休止符。   郁雪非骨架小,手腕细,轻而易举被他擎住,动弹不得。她迷蒙抬眼,还未说出口的话被他回敬的吻堵住,攻城掠地席卷而来,让她忘了原本想说的话,只剩本能的迎合。   直到被商斯有抱起来走向卧室,郁雪非才回神,“你的膝盖好了?”   “早好了。”   “今天早上不是还走不动路么?”   说的是早上她搀着商斯有复健,他步履不稳,险些带着她栽倒的事。   “那大概是郁大夫妙手回春,一碗汤就治好了我的病,还费那些劲拄拐做什么。”他笑着吻了下她唇角,“非非,帮我摘眼镜。”   “你这人……”   还不及讨论他身上的医学奇迹,郁雪非和那副眼镜齐齐落下去,不同的是一个被松软的床榻托住,另一个则落在了地上。她断断续续问他,什么时候膝盖就不疼了,为什么不肯说,还要骗她天天照顾……商斯有答不上来,只好另辟蹊径,让她再说不出这样多的话。   久违的情事如一次洗礼,令彼此在酣畅淋漓中重获新生,然而结束时累到脱力,只好彼此汗涔涔地贴着,等心跳和呼吸渐渐匀停。   “非非。”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你是不是早有念头?”   郁雪非不明就里,“你说哪一个?”   今夜她动心起念的东西太多,不知被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笑了下,将她拉到怀里,唇贴在耳侧,用只有两人听见的话音说,“骑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是不是?”   如此直白的话说得她脸热,赶紧藏好那点不堪的心思,“这不是怕你膝盖没好全么,好心当作驴肝肺。”   “嗯,我们非非最善良,还知道为我省力。”商斯有说着,去吮她耳垂,“休息一下还能再来一次。”   “……倒也不用。”她是真没力气了。   北京的严冬向来萧索,可那年似乎没有很冷,院里鸟雀啼唤,催出一爿春。   快过年时,郁雪非收到江烈回国的消息。   他们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联系,但彼此的话依旧很少,就连这次回来,江烈也没再跟她商量,只是起飞前发了信息,跟她说抵达的时间。   郁雪非才意识到确实该订返程机票了。   春运期间的票并不好买,郁雪非看了几天,没有时间特别合适的票,除非提前一周走,可是乐团和机构的假不好请,想了想,还是问商斯有,“你能不能帮我买张回林城的票?”   “行。”他应得爽快,“把日期航班号发给我。”   “年二十八、二十九都行,时间无所谓。”   不过十来分钟,她就收到了票务信息,年二十八下午的头等舱。   “是只有这趟的票了么?”她问。   “是这趟航班最合适你的时间。”   商斯有在喂鸟食,骨节分明的手用来饲鸟竟也十分合宜,“其实有些舍不得你走,不过早点回去陪陪你爸爸,也挺好。”   提及近在眼前的离别,哪怕只是短短十余日,郁雪非也有些酸涩,“那你呢,你们家过年,就都在北京?”   “嗯,老爷子身体不好,我爸出去也得打报告,就这么着吧。”他话音平静,藏着似有若无的落寞,“江烈回来了?”   “他肯定要回来的,我们家过年人本来也不多,来了热闹。”   “人不多,怎么没想着邀请我?”   郁雪非怔了下,“邀请你一起过年?那多不合适。”   商斯有也笑,“说着玩的,我脱不开身。”   尽管他仍旧是那闲庭信步的姿态,郁雪非能察觉到他不开心。   她走过去环住他腰际,脸贴上他的背,轻声说,“商斯有,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家人对我而言也很重要,你和他们不是非此即彼的。你看,要是你真离开了北京,你家里人也会难过的。”   “我知道,所以并没有拒绝为你订票——我也不知道我在难过什么,但确实不太开心。”   他将那捧鸟食倒入食槽,擦了下手,才又转过来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没事了,你别有负担,要是想得起我,就给我打电话。”   郁雪非眼睛亮亮的,“你会接吗?”   “为什么不?”   她唇上下碰了碰,到底什么也没说,莞尔一笑,“好,如果没接的话,就是商公子信口开河了。”   “不会,我过年没那么忙。”   “合着是拿我当消遣呢?”   “就不能往好了想,等着你找我消遣么?”商斯有捏下她小巧的鼻尖,“我发现你这思想问题很大啊。”   郁雪非靠在他颈窝,“比如呢?”   “总是保持着随时撤退的状态。”   “有么?”   “有,一直有。”   如此亲昵的姿态下,他身上的气息几乎把她浸透,那庄严的檀香代替神佛拷问她,是否真的对他完全交付真心。可惜的是,她并非信女,也没法真的献出一份完整的爱,总要保全那么一点,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郁雪非低了眼,睫毛轻扫过,如娟丽的鸟羽。这一瞬的退避就是她的忏悔,以至于许久后再度想起,她才好奇那时候商斯有以何目光看她——审视,还是不忍呢?   她没回应商斯有的话,软了声说,“我知道呀,你对我的事情那么上心,何况只是一个电话,撒撒娇而已,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说着,她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吻他,像是逃避那些绕不开的现实考量,偷偷地、掩耳盗铃地爱他,“你看,我们要一起过年啦,有人陪着,感觉真的很不同。”   他笑说,“都没有一起过,也算是陪么?”   “算。”郁雪非扬起脸,认认真真地看他,“好景不常在,所以要珍惜每个瞬间。我不是随时想要撤离,只是不想梦醒时分,难过得太厉害。” 第52章   郁雪非记忆里小时候过年也是很热闹的, 哪怕是年三十,拜访的人也络绎不绝,大年初一更甚, 郁友明的茶室里, 常常要换好几波访客, 听他们讨巧的喜庆话, 整个屋子都洋溢着节日的欢乐。   后来则是只有孤零零的三个人,连年夜饭也没法做得太丰盛, 不然要吃好几天剩菜。   今年多了何丽芬,餐桌上的氛围变得温馨许多。她掌勺, 郁雪非跟江烈帮厨, 而年夜是烟酒销售的旺季,郁友明从店里回来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然上了桌。   郁友明提议, “小烈,咱爷俩喝点酒?”   “爸,他心脏不好,不能喝。”   “没事的郁叔,医生说我恢复得好,少喝一点不碍事。”江烈主动去找郁友明的窖藏,“咱爷俩喝哪瓶?”   “我来拿。”   见郁友明喜笑颜开的模样, 何丽芬也由衷笑道, “平时没人陪他喝酒,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么一口,少喝点也行,不醉人。”   郁雪非勾唇,没说什么。   之前郁友明酗酒那阵, 常常喝得不省人事,她又害怕又担心,后来才一直盯得紧,尽量不让他碰。   现在这项工作也有人代劳了,何丽芬把控得很严格,无需她操心。   大约是年纪上来,郁友明的酒量大不如前,浅酌几杯便已有了醉意,春晚开始没多久,就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郁雪非一边看电视一边剥着砂糖橘,后来指头都发黄,终于撒了手,“真不能吃了,吃完明天没法见人。”   “我帮你剥吧。”江烈说着便拈来一只,“开心果吃不吃?我也帮你剥点。”   “不用了,吃点水果还行,别的吃不下。”   “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何丽芬笑吟吟地掏出两只红包,“来拿着,是阿姨的心意。”   “阿姨您太客气了,爸爸给了,您就不用多给的呀。”   “拿着拿着,我和你爸爸各论各的。”   “真不用——”   看不下去郁雪非与何丽芬的拉锯,江烈索性直接大方接过红包,终结了战斗,“谢谢何阿姨,大吉大利,恭喜发财。”   何丽芬点头应了几声诶,“小烈都拿了,非非可别客气了啊。”   “谢谢阿姨。”郁雪非这才妥协,“本来想着小烈还在念书,可我都工作了,拿了不太好。”   “那有什么的,你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孩子。”   江烈颔首认可何丽芬的话,“她现在做什么都生分了,近墨者黑。”   “近墨者黑?谁呀?”   郁雪非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不想闹到长辈面前,赶紧堵住他的话头,“没什么,他开玩笑呢。”   江烈挑眉,收好红包继续剥砂糖橘去了。   这道坎他还是很难过去,商斯有做得再多,他也依旧记得当初那些残酷的事实,像在心底生根发芽一般,再也拔不掉。   接纳一个人颇费时日,郁雪非也不能强求,只是在关于商斯有的话题上,尽量避开江烈的尖锐,至少不让它再滋长。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手机陆陆续续进来不少恭贺新年的消息,却没有商斯有的。郁雪非虽能理解,仍隐隐生出一隙落寞,来回点来几次对话框,还是没发什么。   理性告诉她这样很好。   不参与他的生活,不理会他的家人,尚能保持对待这份感情时游刃有余的姿态,这是郁雪非给自己最后的底线。   后半截的春晚索然无味,江烈提议去天台放烟花,她没有拒绝。   一人一支烟花棒,是他们旧而有之的庆祝仪式,那时候两个小小的人也是这样坐在天台上,点燃一束属于自己的希望。   那时候他们很苦,却无话不谈,聊未来聊明天,充满对生活的憧憬,如今虽过了重重难关,却相对无言,何尝不是另一种物是人非。   大抵是旧金山的冬天太温暖,江烈觉得自己无法习惯林城的寒风,冷得直入心肺。   他呵出一口热气,搓搓手,习惯性去握郁雪非的,“冷不冷”还未脱口,却因她的避让又咽了回去。   郁雪非有些尴尬,连忙重新点一支烟花棒递向他,“马上新年了,许个愿?”   “我没什么愿望。”江烈说,“唯一的愿望,也被迫实现了。”   说的是出国这件事,但郁雪非的心思却落到那个“被迫”上。   她抿抿唇,“你是在怪我。”   “我怪自己无能,反而拖累了你。不可否认,姓商的确实很有本事,比我强得太多太多,你要真喜欢他也没什么毛病,只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   “为什么这么想?”   江烈偏过头,眸光仍旧锐利,只是轻垂的眼皮敛去几分锋芒,是待她独有的柔软,“正常的感情起承转合,会是你和他这样吗?如果以后要跟别人叙述你们的过往,要怎么描述最初怎么相识相知相爱?郁雪非,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眼前的烟花似乎被冷空气晕开,变成一团虚化的影。郁雪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之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不争的事实面前,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她轻轻摇了下头,挣扎说,“我没想过和他有以后。”   “骗人。”江烈斩钉截铁拆穿她的谎言,“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才会越陷越深,开始想走,现在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那以后呢,就甘心永远这么在他身边待着?他能容得下你,他家里人可以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正因如此,我没打算跟他走多远。”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   江烈攥着烟花棒的手渐渐蜷紧,“郁雪非,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他逼迫你,才不得不说服自己爱上他?”   他看过一种理论,当人处于长期无法逃脱的控制和胁迫中,为了降低自己受到的伤害,大脑与心理都会无意识地产生对加害者的依赖与同情。这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之前隔着千山万水,他没法确认郁雪非的状态,所以迟迟不敢提,如今见了她,见她如此确凿地肯定对商斯有的爱,江烈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上次他就没能保护她,那个雨夜的情景像一场梦魇,挥之不去。   郁雪非怔住,“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认识的那个郁雪非,绝不会这么鬼迷心窍地迷恋一个人,甚至失去自己。他会为了一个出国名额、一台手术要挟你,完全有可能用别的手段把你绑在身边,我实在没法相信你爱他,是出自自愿——”   “我是。小烈,我是喜欢他的。”开口时,才发现喉间紧得厉害,以至于声音沙哑,“我也没忘记我们的约定,既然终有一日要离开他,为什么不能容许在一起时开心点呢?”   她一直在为这出终要散场的戏幕粉饰太平,尽量不去想别离那日彼此会变得多么狰狞可怖,偏偏江烈要提醒她,让她不要睡得太沉,以免永远溺下去。   可她也没立场怪江烈。只怪自己爱不对人,怪时也命也,没好结果。   江烈也默了片刻,手中烟花静静燃放,渐渐只剩一点零星的火光,直至燃尽时,灰烬像一个徒然的句点,为这段不愉快的对话作结。   他深吸口气,努力平静地对她说,“好,这件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有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你说。”   “他……”江烈心如刀割,“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喜欢?”   不等她答,他又再度开口,“我只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如果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那是不是……也能看看我?”   明明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明明那些独一无二的回忆里,彼此都不可取代。   郁雪非的生命里不会再有一场那样的倾盆大雨,又怎么可能有人能后来居上?   他的确有些不甘心。郁雪非并不贪慕虚荣,如若不然,大学时追求她的公子哥不在少数,毕业后工作场所也多风月客,要真追名攘利,早就动了心,还等到眼下吗?   所以他必须问清楚,如果她真的喜欢商斯有,又怎会毫无道理。   猎猎寒风将郁雪非瓷白的脸吹红,像白梅绽出绯色的蕊,香气几乎飘散殆尽。   她刚启唇,却听“咻”的一声,急不可耐的焰火窜进云层,又迅速炸开。起初只有这孤零零的一股,后来此起彼伏,色彩各异的烟花绽满天空,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对白戛然而止。   恰在这一刻,郁雪非脑海里的答案忽然无比清晰。就像是那簇捻在指尖的火光和绚丽的烟花之间的区别,商斯有带给她的记忆跌宕而惊心,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亮,永远无法取代。   所以哪怕烟花总会绽尽,哪怕夜空总会重归寂寥,她还是愿意为了那一刹的精彩,赌上一段青春,不后悔。   她笃定心意,再看向他时,笑得明媚而从容。   “小烈,也许你不信,我真的喜欢他,也明白我们不能善终,但我不想连一次尝试都没有,至少,要给自己留点甜头。”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不知趣,去要名分、要承诺,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他不会属于她。   但还好她要的不多,只要有那么一段彼此相拥的时间就足够。   江烈看着她的笑晃了神,那么璀璨而盛大的礼花,竟也没能分走半分光辉。   他自诩最懂郁雪非,可今时今日,却又有些陌生了。   以前见她像是游离在世俗之外的冷静,不曾想真动了心也会如此炽烈。她多勇敢,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试一试,那是藏在郁雪非骨血深处的倔强。   就像那首歌曾这样唱——   “就以血肉之躯去满足知觉   虔诚地去犯错 良心跳得清脆”   江烈明白,在这个新年里,他是彻底失去郁雪非了。   -----------------------   作者有话说:“就以血肉之躯去满足知觉   虔诚地去犯错 良心跳得清脆”   ——吴雨霏《人非草木》   注:关于斯德哥尔摩病症的描述来源于网络。 第53章   那一年的春节, 京中下起了大雪。   因为商力夫身体不豫,商问鸿只参加了年二十九的团拜会,在工作三十余载后, 难得陪伴家人守岁。   然而, 这个家里已然无需他迟来的关心, 更多是相顾无言。左右席间除了儿女事再无别的好聊, 谢清渠思来想去,还是提起商斯有的婚事来, “过了年,小川也就虚岁三十一了, 老爷子挂心他的事儿, 新年要不要去跟老朱家碰个面?”   商问鸿听罢,转脸看了眼商斯有,“你说呢?”   他总是这幅做派, 自诩民zhu,实则很难有商榷的空间。商斯有本不想与他纠缠,然而想到是这桩事,迟疑片刻道,“我不去。”   商问鸿神色僵了一瞬,还是谢清渠反应过来,柔声道, “小川, 你爸爸难得有时间,朱叔叔家早就想和我们好好谈谈了,你看孟祁与穗穗,开始也是各种不情愿,后来不也成了?”   “那不一样, 孟祁又没女朋友,可我有。贸然谈婚论嫁,是对她的不尊重。”   “什么女朋友,爷爷不是跟你说过,早点断了吗?你连老爷子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商问鸿搬出老人家来压他,“他身子不爽爱胡思乱想,最操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你是个孝顺孩子,别在这事儿上犯浑。”   “我是孝敬您二位,也孝敬爷爷奶奶,但是结婚不是为了孝顺。”商斯有说,“如果真让我娶个没感情的人,我宁愿不结。”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那您跟我妈培养出来了吗?”   商问鸿被这句话噎得语塞,扬指点他,“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问鸿,别跟他斗气,身子要紧。”谢清渠睨了眼商斯有,“小川是打定主意要那姑娘,咱们说什么也没招,不妨见一见,你说呢?”   “见什么见!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了吗?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商斯有再熟悉不过,从前不挑破只是觉得无关紧要,眼下事关郁雪非,他必须寸步不让,“那您当年跟我妈好,怎么就不怕被笑话?”   那些陈年旧事,并非在岁月的蹉跎里逐渐消逝,正相反,它所裹挟的无奈与愤懑,往往历久弥新。   商家的确给予他不敢肖想的一切,却并没有真正善待他,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图腾,一个角色,一个坐在商家继承人这个位子上的人,凭此再度延续家族的荣光。   商斯有时常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个错误,可偏偏他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反而粉墨油头地进入这纷杂的名利场,从前是学着他们曲意逢迎、虚与委蛇,而如今,竟也要学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对此感到倦怠,却不甘心就此麻木下去。   商问鸿没料到儿子如今这么尖锐,气也顾不及了,只错愕地看着他,仿佛那些丑事与自己无干一般,“你在说什么?你妈不就在跟前吗!”   他身边的谢清渠神情古怪,一言未发。   商斯有的眼风冷冷扫过两人,轻哂道,“行,我就表明个态度,朱家来也好,您二位过去也罢,我不会见他们,更不可能娶朱晚筝,要是体面点,咱就别这么遛着人家。”   谢清渠正正色,“你是不喜欢朱晚筝,还是就非那姑娘不可?”   商问鸿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着,你还真打算见一见?”   “儿子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她还是那么贤良得体的模样,“回头你跟她约个时间,我见一面,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真的?”   “真的。”   谢清渠拢了拢披肩,“年节里不说假话,能让你这么喜欢的人,我们当父母的更应该多认识认识。”说着用胳膊肘拱了下商问鸿,“是吧?”   尽管商斯有对谢清渠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不予置信,但至少眼下解决了见朱晚筝的事情,他决定各退一步,“如果这样的话,我没意见。”   “我觉得还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商问鸿仍然觉得不妥,“倒不是说你那姑娘有什么毛病,但老朱家我们总归放心些,她……”   “他喜欢的,是一个弹琵琶的小姑娘。”   谢清渠云淡风轻,顺手将一旁的水果递向商问鸿,“好风雅是好事,见见也无妨,是不是?”   明明是春风化雨的语气,却能让人听出刺骨的寒意,指桑骂槐的本领简直出神入化。   可偏偏商问鸿在这件事上心虚不已,没法有立场,只好扔下一句“你看着办”,揭过了话题。   就此算敲定了这件事。   商斯有本想第一时间告诉郁雪非,刚要拨通她电话,又觉得有些不妥。且不说郁雪非有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单是谢二小姐那头,他就有些没底。   她的态度转变太快,像是在酝酿着阴谋,他不能这么贸然把郁雪非交出去。   他独自在书房的窗前踱步。天际挂着一弯上弦月,皎洁的辉光洒下来,一如既往的冷清,手机锁屏灭了又亮,几次想跟郁雪非说的话,都藏在这个回响着难忘今宵的月夜里。   *   第二天朱麟正一家还是来登门拜年。   尽管没有儿女婚事,朱麟正与商家的走动也算紧密,毕竟早年受过恩惠,如今越是风头正盛,越不能忘本。遑论如今,还掺着一丝结为秦晋的想法,哪怕传统观念中女方不要太主动,他仍为了女儿喜欢,积极推进此事。   “要想早几年,川儿接过京元的担子,那时候也不过二十五岁,现在却也能坐稳第一把交椅,真是年少有为。”朱麟正并不掩饰对他的夸赞,“二十多岁我还在下乡呢,哪有这么大的本领!”   商问鸿谦虚道,“时代不同,哪能同日而语。他们这代人啊,起点高,也浮躁,他刚到集团不也屡屡碰壁,还是要打磨打磨才行。”   “嗐,那也比多少同龄人优秀了不是?你看那谁,活脱脱一二世祖,前阵子还在夜店里闹事来着,影响多不好!”   朱麟正话在兴头,转向身边的女儿确认,“跟你关系不错那位,董家的闺女,叫什么来着?董……”   “董嘉月。”   “对,她那次动静可不小,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朱晚筝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悄悄抬眼打量商斯有的神情。   她听董嘉月说过这件事的原委,对郁雪非的行为有些意外。只是哪怕出于好心,传到旁人耳朵里,关注点就不是救董嘉月这一出,而是仗着商家的权势招摇过市,朱麟正如今刻意提起,难保没有敲打的心思。   可商斯有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听长辈们高谈阔论,直到要去就餐的路上,才靠到商斯有身边解释说,“董嘉月和郁雪非的事,我知道是她好心,只是他们看来侧重点难免不同。”   他神色很淡,“你没必要与我说这些。”   “我怕你觉得是我添油加醋。”   毕竟她和董嘉月关系那样好,很难装聋作哑,如今朱麟正提起来,显得像是刻意在商家跟前诋毁郁雪非,她不想留误会。   “不会。”商斯有浅浅扬唇,“他们本身就对郁雪非有偏见,根本用不着你或者朱叔叔再提点,更何况你有底气,实在不必用这种低劣的手段为自己争。”   朱晚筝不能否认,商斯有说得很对。她有一股傲气,在意自己的姿态,不愿闹得那么难看。   “川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怎么在这件事上执迷不悟?”她压着声问,“我们结婚,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商家与朱家的利益整合,与其跟他们对着干,不如……”   眼前这个男人,风度翩翩,气韵不凡,尤其是斯文皮囊下杀伐决断的魄力,她笃信他的成就绝对不亚于父辈,将家族利益捆绑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她愿意退让,对他的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婚姻无非各取所需而已。   这对于金尊玉贵的朱小姐而言已是十足的牺牲,可这样的委屈也没能换来商斯有一句“愿意”。   他停在餐厅前,垂睨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抱歉,我答应了她,不能让她做没名分的第三人。”   朱晚筝拎包的手下意识攥紧,“我这是在帮你!”   商斯有依旧笑得斯文,做了个“请”的姿势,不置可否。   然而沉默也是他的回答。   经过几次交集,朱晚筝不得不承认,郁雪非善良、通透、拎得清,她比商斯有更清楚阶级之间的鸿沟,规矩地偏安一隅,从没有底层人向上爬的蓬勃野心。   但为什么又会让他如此着迷,甚至不惜与家里作对,也要为她争一个名分?   他知道郁雪非的想法吗?   知道郁雪非从未考虑过跟他的未来吗?   她心底簇生一味促狭,并迅速在膺间滋长,再顾不得秘密与否,对他道,“川哥,你为了她付出这么多,她真的会领情么?之前郁小姐告诉我,她之所以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受了你的恩。”   商斯有身形微怔。   “看来这些话她没对你说过,我觉得,既然你想娶她,还是不要留有隔阂。”朱晚筝一字一句,带着些许冤冤相报的快意,“当时她对我说,她不爱你,也从未考虑嫁给你,所以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因此不想与我结怨,不知道过了这么久,她有没有改主意?”   她笑盈盈地看他,“如果没有的话,那川哥你岂不是与我一样,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可怜虫。”   说完,朱晚筝应着朱太太的招呼,擦过他肩到席中落座。   谢清渠打量二人一眼,也唤了声小川,“就等你了,你坐筝筝旁边吧。”   商斯有寸步未移,眸色深晦地凝着朱晚筝。   然而她也是处变不惊的大家闺秀,没事人一般冲他笑。   商斯有深吸口气平复心绪,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了。朱晚筝的话像一柄刀,深深刺进他心里,却不敢将它拔出来。   他害怕朱晚筝说的是真的,怕这段时日与郁雪非的种种美好只是她为“报恩”作出的努力。毕竟之前郁雪非那么倔,谁知突然转性、情投意合,是不是另一出麻痹他的把戏?   不是没有可能。   她那样会骗人,说谎是家常便饭,真想要骗过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尽管他理性分析,朱晚筝说这些话带着刻意的成分,并不能完全当真,却忍不住去做最坏的打算,倘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郁雪非不爱他、欺骗他、甚至不得不藏好自己的厌恶演出满眼的爱意,焉知不是他这个始作俑者更残忍。   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自己的清醒。   一餐饭商斯有如同行尸走肉,随便垫了几口后开始机械地饮酒,还不等散席便喝得酩酊大醉,难得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   见状,好面子的商问鸿脸上也挂不住了,支使管家带他下去休息。   朱晚筝知道因果,自告奋勇帮忙,“我去陪着川哥吧,给他醒醒酒,免得喝醉那么难受。”   “麻烦你了啊筝筝,真是见笑。”   谢清渠笑道,“还是筝筝懂事大方,这谁看了都想让她当儿媳妇。”   朱麟正夫妇知道女儿的心思,也盼着成就一桩好姻缘,遂顺驴下坡地附和两句,“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接触,咱们做父母的,当好后盾就是了。”   “真巧,我和川儿他爸也这么想。来来来,多吃点菜……”   来到后面的厢房,谈笑声被隔绝在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晚筝与管家扶着商斯有躺下,又安排厨房准备了醒酒汤。   他醉了也很安分,一句诨话没有,静悄悄地睡着,那张格外受造物主青睐的脸,近看依旧经得起打量,朱晚筝第一次与他挨得那么近,碰到他滚烫的肌肤,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冯伯,劳您去催催醒酒汤,这儿我看着就行。”   老管家迟疑了片刻,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见门扉合拢,朱晚筝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取下商斯有的眼镜手表,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当她准备将他的外套整理挂好时,却触到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朱晚筝回头确认商斯有还沉沉睡着,便将它取出来看了眼。   来电显示是郁雪非。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哪怕知道这样做存在风险,但朱晚筝仍然忍不住,想要接通这则电话,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对方,她与电话主人这一刻暧昧不明的关系——谁叫商斯有那样不留情面,哪怕她的自尊放得够低,也不肯多看一眼?   想到这里,朱晚筝没有犹豫,退到门口划过接听键,“喂?”   对方显然愣住了,迟迟没有出声。她乘胜追击,语气中带着丝得意,“噢不好意思,我是朱晚筝。川哥睡着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 第54章   平心而论, 朱晚筝的声音很动听,自带气定神闲的威仪。她仿佛永远坦荡,映衬得郁雪非才像是见不得光那人。   她的话如一道道车辙, 从郁雪非的心上碾过去, 来年春草生时, 也能依稀看见那些痕迹。   “没什么事。”她强作镇定, “抱歉打扰你们,我先挂了。”   朱晚筝抢在她挂断前道, “你别多想,只是我和父母来川哥家拜年,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郁雪非轻笑了下, “如果你不说,我也没往那边想。谢谢你提醒我,朱小姐。”   这次她没给对方留机会, 直截了当结束通话。   等到屏幕黑下去,倒映出她愠怒的模样,郁雪非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通电话搅成碎片,一抽一抽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早就知道他家中属意朱晚筝,年节里见面吃饭,一切顺理成章,虽然朱晚筝刻意引导她多想, 但郁雪非听得出, 连拿到商斯有的手机也能洋洋得意,泰半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更亲昵的联系。   但郁雪非就是不开心,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中了朱晚筝的圈套,一晚上心事重重,连擅长的麻将也没赢几把。   后来她推了牌, “我有点不舒服,不打了。”   何丽芬关心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我去躺会儿就好。”   看着人转身进了卧室,何丽芬还在担心,“非非吃饭不还好好的吗,难道是闹肚子了?还是……”   江烈轻掀眼皮,“估计跟男朋友吵架了,没多大事。”   郁雪非神神秘秘跑去打电话,回来就闷闷不乐,且什么都不肯说,大抵与商斯有有关。   尽管江烈并不承认商斯有这层身份,但为了让二老宽心,只好如此解释。   “男朋友?是不是小商啊?”这回说话的是郁友明。   “小商?”   “说是你念书的资助人,前阵子我和你何阿姨办酒还来了——是叫小商吧?”   他找出当时朋友拍的照片给江烈看,里面有男人的掠影,鹤立鸡群的样貌与气质,确凿是商斯有不会错。   只不曾想,他会远道而来参加郁友明的婚礼,原来普天之下男人追求女人的手段无不如此,就算商斯有这样的地位,也要想方设法讨好她的家人。   江烈轻哂着将手机递还去,“郁叔,您就叫人家小商?他来头可不小。”   “非非也这么说,但她没告诉我怎么一回事。”郁友明说,“所以不只是个富二代那么简单?”   江烈嗯了声,报上他家中几位长辈的名字职务,“您查一下就知道了。”   郁友明果真去查,看到搜索结果后大吃一惊,几乎拿不稳手机,“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如果真是这样的人家,那我们怎么都高攀不上啊……”郁友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一口一个小商地叫,真是冒昧!”   “诶哟,非非倒是问过我,他们之间隔着很多,她能不能接受他之类的,当时我还鼓励她试一次。”何丽芬看完也懊悔不已,“当时怎么都想不到是这种差异,非非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同为女人,她在这个家里最能与郁雪非感同身受,却迟迟于眼下才读懂女孩当时的彷徨,意识到自己当时说的话太轻飘飘。难怪郁雪非会那么无助,遇到这样的一段缘分,谁都会踌躇不安。   “那要不要劝劝她?”郁友明拿不准主意,“人家门楣这么高,多半也没结果。”   江烈却低了眼,“您二位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您为她担心,会更难过的。本来已经很难有善终,倒不如让她享受一点过程的快乐。”   只是,郁雪非真的快乐吗?   他不知道,但还是拥趸她的决定,无论如何都做她最忠诚的骑士。   *   一整夜郁雪非都没睡好,时不时抓起手机想给他发信息,却又在点开对话框的一瞬偃旗息鼓。   她找不到质问的立场,无非是二选一的问答题,问出结果又怎么样?既然不可能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太太,去质疑朱小姐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如此,这道坎还是很难过去,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哪怕知道他不至于行差踏错,可仍然会鹤唳风声。   等商斯有自己来坦白好了,她想。   无论如何也不要主动跨出这一步,他愿意说便听,不愿意说,那大抵证明这件事他不想让自己知道。   郁雪非就憋着这么一口气,一直没再找商斯有,而他呢,不知太忙抑或其他,直到好几日后才进来一通电话。   那天是初六,郁雪非帮着收拾屋子,忙得晕头转向,也没注意到来电人是他,接起来就是一句“喂”。   商斯有的语气还算轻松,“在干嘛呢?”   “初六大扫除。”   “噢,送穷神。”他像是在尽力寒暄,“是不是后天要回来了?”   “对,您订的机票呀。”郁雪非停下来,觉得有些好笑,“想起召唤我来了?”   商斯有顿了片刻,“非非,别闹。”   她不想的,但莫名其妙地,那腔委屈就窝在心口,弄得人很不好受。   郁雪非稍缓心绪,“我没有,你有事直说。”   “好。我想等你回来以后,找一天时间带你去见见我妈。”   “……什么?”见他母亲?他们需要走到这一步么?   还是说,想借此机会与她划清界限?   坦白讲,这段偷来的时光,她还不想那样早还回去,朱晚筝的存在业已是当头一棒,更不提面对他的家人。   倘若他们下定决心要在一起,谈婚论嫁,显然少不了父母相看的步骤,可惜郁雪非对这段因缘并无太大的信心,更无法经受那些目光的审视。   原先想要离开他时,巴不得商家早日找上她,让她消失得彻底;而现在,内心真实的反应告诉她,她离不开商斯有,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能够。   因此,绝不能去参加这场鸿门宴。   郁雪非唇瓣轻颤,思来想去后,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很着急吗?”   “你是觉得太快了?”   “有点。我……我还没准备好。”   对商斯有而言,她的回答倒是意料之中,尽管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仍觉几分失落。   窗外几只老鸹低低飞过,凿破一壁灰白天光。商斯有目光垂落,紧紧攥着手机,不死心地问,“那你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一年?”   他知道,如此紧迫的追问却没有答案,因为郁雪非心里,压根没有跟他长久的打算。   所以不等她答,他又开口,“不要把他们想得太可怕,只是吃顿饭而已,有我在,不要紧的。”   商斯有自己意识不到,他在过于渴望什么的时候,压迫感往往如影随形,哪怕语气再温柔,也像一只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让人不寒而栗。   深藏在郁雪非心底的恐惧被唤醒,让她想起最初被他罔顾意愿留在身边的时光,又想到正月里朱晚筝才到他家中做客,一股凄楚油然而生,“商斯有,不是我要把他们想得可怕,而是对我而言,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惶恐。你母亲要见我,是真的想了解我吗?”   “那你以为什么,她需要找人陪着吃饭说话,所以想到你了?”他从郁雪非的推拒中,更笃定了她的心意,不甘之下,也没捺住内心的愤懑,“她才没闲到那地步。”   “噢,原来是我不识抬举。”郁雪非觉得好笑,明明才见了朱晚筝,见她又要做什么呢?他们商家认定的媳妇,也需要“货比三家”?   商斯有被她阴阳怪气的话噎住,深呼吸两下才又开口,“我再问你一遍,见不见?”   “不见。”她也回敬以同样一字一句的口吻,“我又不会是你母亲心目中合适的儿媳,见了徒增烦恼。”   “行,你厉害,你真厉害。”他气得眉心突突直跳,“回去几天,一个信儿也没有,跟弟弟有这么多旧要叙?”   其实商斯有不是真的在意这个,不过在气头上,什么狠话都拣起来说。   郁雪非听得一怔,不理解他为何仍然执拗此事,但想到朱晚筝那晚拿到他手机说的话,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颤抖,“你不也没找我吗?既然如此,都别找好了,各自应付家里人,安安生生过年。”   “是,我不打这个电话,确实还能过个安生年。”   “那您现在挂了吧,不添乱了。”   “……”   商斯有冷不丁被她浇了桶凉水,气也没地方出,又不能再讲狠话,否则就郁雪非这架势,还能变着花样地气他。   他挂断电话,手机随手甩出去,磕在桌面沉沉一声。好不容易向家里争取来的机会,郁雪非非要跟他犯轴。   她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做无疑印证了朱晚筝的那些话绝非虚言。   郁雪非是真不想跟他长久,对他逢场作戏,偏他当了真,也够邪门的。   商斯有揣着一肚子火去孟祁那儿吃饭,人到时,孟祁、叶弈臣、高政、萧渝章刚好凑了一桌牌。   “小乔呢?”他进门就问。   叶弈臣扬声答,“今儿没女同志,她不来。”   孟祁笑了,“听他胡扯,明明是把小乔惹生气了,人家陪乔爷爷养生去喽!你看他那张脸,黑得像包青天似的。”   他说完,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把祸水引到商斯有身上,“嚯,您这脸也不白啊。”   商斯有才不理会他,走到牌桌旁提示萧渝章,“打八筒,你吃三家。”   萧渝章照做,胡牌清点,孟祁开始大叫,“我靠,我输这么多!”   高政道,“谁让你嘴皮子贱?川儿有的是法子治。”   “不打了不打了,这俩怨夫真扫兴。”   主人家发了话,自是就此作罢,几人转战到茶桌前。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然而作为过来人的高政不这样想。他往中间那么一坐,俨然一副调解员做派,“得了,交代交代吧?都怎么一回事儿呐?”   “瞧你们一惊一乍的,真没多大事。”叶弈臣吸了口烟,“我要驻外,她不肯。”   “什么时候去?”   “今年或者明年吧,年后拟名单,在征求我意见。”   萧渝章听罢笑道,“其实没多大事,乔瞒不同意无非因为你们婚事一直敲定不了,大不了去之前把婚结了,也好让她安心。”   “是这样,但我不想。”叶弈臣说,“新婚燕尔,让她枯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可是驻外确实也拖了很久,不能再搞特殊。”   哪怕自己家里一团乱,孟祁也要见缝插针地数落他,“然而你要承认,白费人家女孩儿的青春也挺没品。早几年干嘛去了?跟人家订了亲,又不结婚,我是小乔我也瞎想。”   果不其然,叶弈臣以牙还牙,“上次听向潮生说,穗穗在他那左拥右抱啊?”   自从两人摊牌后,秦穗揭下文静端庄的假面,一天天玩得特别嗨,在圈子里已然不是秘密。   虽说感情没多深,毕竟是以后写在一个户口本里的人,孟祁还是不可免地神情一僵,冲他嚷嚷,“欸欸欸,说你呐,扯我身上干嘛?”   见孟祁遭了难,叶弈臣的眉头才舒开,“教你一个道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哥俩不好过,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   说完还点了下商斯有,“是吧,川哥?”   他多和善一人,今天也拉着个脸,谁都看得出心里不好受。   至于缘由,则不像叶弈臣那么好问。他什么事儿都往心里藏,能像今天这样露点端倪的都算少数,也难怪萧渝章说,因为郁小姐,他才算有了些活人样。   商斯有勾了下唇,什么也没说,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叶弈臣,后面就说,要不就先跟小乔领个证,回来再办婚礼,准备得也没那么仓促,也能给乔瞒一个交代。   叶弈臣就是不情愿,后来被逼急了,口不择言道,“再怎么着川哥排我前面呢,他跟朱晚筝都没定下日子,我急什么?”   这句话掷地有声,惊得全场鸦默雀静。几人纷纷去看商斯有的神情,果然见他面色愈发凝重。   对于商斯有与郁雪非,叶弈臣从来没抱什么期待,纵使郁雪非其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她就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哪怕商斯有强求,也不可能有结果。   今天叶弈臣本就兴致不佳,与乔瞒的烦心事未了,又添这样一桩,再顾不得什么场面和睦,烟一扔,一副浑不吝的姿态,“看什么,我说错了?正月里还跟着朱家吃饭来着,这事儿那么多人知道,你还想瞒一辈子不成?” 第55章   他们几个从小一起在大院长大, 纵使情谊深厚,也默契地求同存异,很少如此尖锐地评价彼此的选择。   在这个圈子里, 最常见的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结婚的高政如是, 订亲的孟祁、叶弈臣也如是, 商斯有暗渡陈仓的打算不能说大逆不道,却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换做别人, 叶弈臣才没闲心管这么多,但商斯有不一样, 眼看他走火入魔, 宁肯放弃自己耕耘的一切去换一个人,叶弈臣替他不值。   商斯有不发话,其余几人也不好劝, 只得屏息凝神,静静将目光投过去。   他正捻着一只青花压手杯,不疾不徐地吹凉表面茶汤,浅呷一口,并不看叶弈臣,“跟朱晚筝吃顿饭,我就得娶人家?那咱哥几个天天在孟祁这儿蹭饭, 他是不是得一一给我们安个名分?”   被点名的人说不上什么心情, 庆幸他们没直接吵起来,又觉得商斯有打太极真有本领,就这么避重就轻、祸水东引。   孟祁愣了片刻后,应着商斯有的话哈哈笑起来,开始和稀泥, “行,在座都有份儿啊,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我这也是享上齐人之福了。”   哪知叶弈臣那簇火烧起来是不肯轻易罢休的,冷哼一声,直指矛头,“说的是吃饭的事儿吗?人家能堂堂正正上小姨小姨夫跟前拜年,你敢领着郁雪非去么?就算你敢,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商斯有的手渐渐蜷紧,手背上青筋虬凸,痕迹清晰。   高政左右扫了一圈,开口劝和,“好了,叶子,少说两句。”   萧渝章也附和,“是啊,大过年的,吵起来多没意思。”   “你们不愿意当恶人,我当。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对大家都好。”   叶弈臣下了决心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并不理会友人的劝诫,往后一倚,架起腿,一副放马过来的模样,“上回在昌平我就劝过你,现在看来倒是一点用没有。没有朱晚筝,也会有张晚筝、李晚筝来做你的商太太,但这个位子永远不可能给郁雪非,这就是现实。”   他直勾勾地看向商斯有,“你们都说我耽误乔瞒瞒,空耗她的青春,然而我只要愿意点头,的确能兑现对她的承诺,只是不想这么不公平。你呢?你倒是愿意承诺,但做得到吗?”   能,就是很难。   他成了商家的子孙,就必须要背负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不能事事那样任性。   “听说前阵子你被商老爷子罚了,原因不清楚,但咱们几个这么熟,总能猜出大概。事业上你无可挑剔,平时对家里长辈也孝敬恭顺,那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动怒?”叶弈臣一字一响地叩着桌面,犹如惊堂木,“我看你真着魔了!”   商斯有也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话音冷淡,“就许你叶司长重情重义,其他人这样做便叫着魔?你做事顾头不顾尾,引狼入室闹得大家不得安宁,这笔账我不稀奇跟你算,你真以为就过去了么?”   说的是涂幸。   前阵子她教唆孔静威胁郁雪非的事儿,商斯有顾及彼此情面没跟叶弈臣说,如今他自己挑起事端,商斯有也不必再顾虑了。   眼看着硝烟味愈发浓烈,孟祁赶忙从中说和,“差不多得了啊,你俩要在我这闹事儿,我叫保安把你俩都撵出去。”   “就瞧他那样儿,忠言逆耳都忘了,我还敢闹事儿?”原本真是为商斯有的前途考量,被他三言两语刺回来,叶弈臣也不好受,“好心当做驴肝肺!”   “你要真好心,就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商斯有抄起外套要走,被萧渝章拽了一下,“诶,干嘛去?饭还没吃呢。”   “气饱了,还吃什么。”他扔下一句话就抽身离开。   留一群男人大眼瞪小眼,然后叶弈臣双臂环胸气了一阵,怎么都气不过,也起身穿外套。   孟祁问,“你又干啥去?”   “刚刚没发挥好,找他说清楚。”   他吓得高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消停点吧祖宗!”   叶弈臣把门开了条缝,回头看了眼屋子里的人,“放心吧,我有分寸。川哥这人有什么都憋在心里,还不如让他发泄发泄。”   就像小时候他们打的那一架,宣泄完,商斯有身上那种紧绷感才随之褪去。   他嘴上不饶人,但还是真的为商斯有操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泼冷水,希望商斯有清醒,别在重要节点上行差踏错。   叶弈臣驾上车,顺手拨了商斯有的号码,一直是无法接通。   他心想大约对方还生自己的气,琢磨一番后开上去鸦儿胡同的路。导航切换了路线,提示前方两公里处有拥堵,原因是交通事故。   “挺新鲜,这都没人了还能出车祸。”叶弈臣嘀咕着,加入缓行的车流。   年节里的北京没有平时的熙攘,北漂们返乡了,而本地人也不少出去旅游度假的,就算是最拥堵的几条路,也算是畅通。   正因此,平白出了桩车祸,叶弈臣就格外好奇是个什么缘由,结果探头出去看见那辆宾利的车牌时,呼吸停了一瞬,差点追尾前面的车。   *   郁雪非接到乔瞒的电话时,正准备要吃饭。   她帮着盛饭放置碗筷,手机放在一旁,就叫江烈顺手接一下。   江烈划动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乔瞒惊慌失措的声音便扩散到整个房间,“小郁老师,你在哪?”   “我在老家。”她难得听乔瞒如此失态,心脏高高悬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川哥出车祸了。”乔瞒声线颤抖着,“叶弈臣跟我说的,他说今天他们俩情绪都不好,吵了一架,出来找川哥就找不到了,然后看到他的车……”   她实在不忍描述现场,哽咽道,“你要不还是赶回来吧,自己去看看他。”   郁雪非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手上不稳,抓着的筷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为何情绪不佳,他们之前吵成那样,若是他真的出了事,只怕追悔莫及。   “我、我马上改签回来。”郁雪非感觉舌头仿佛不是自己的,说话磕磕绊绊,“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拜托你了,小乔。”   “好,我现在就在赶过去的路上,希望人没什么大碍。”   挂断电话后,郁雪非整个人木然地杵在那儿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看机票。   好在最近的一趟航班就在两小时后,现在去机场来得及。   她也顾不上收行李,将要紧的证件物品带上,就准备出门打车。   郁友明倒是有一辆车,可他还在看店,一时半会回不来,遑论爸爸腿脚不好,郁雪非也不想劳动他。   江烈眼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到底不忍,取了车钥匙,“我送你。”   驶向机场的途中一路沉默。   车辆后视镜映出女生担忧的模样,脸色有些苍白,眉心微蹙,显得那一对山眉水目更添愁色。   江烈看罢一眼便收回目光,抿抿唇,踌躇着开口,“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郁雪非讶异,“我还以为你恨他入骨。”   “的确如此,但我更不想你难过。”   他觉得商斯有会被车撞全是报应。   上回报警没成功,在雨里揍他那顿并不解气——谁叫这人看着文弱,实则身上全是腱子肉,江烈落了下风,巴不得来个天灾人祸让这混蛋下地狱。   可是如今真盼来了,看郁雪非抓心挠肝的模样,他又确实不忍心。   郁雪非听着江烈的话,心里翻起一阵酸楚,却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她只想快点到北京,去商斯有跟前,确认他的情况。   下了车,她头也不回,一路跑着进了机场的大门,江烈矗在原地目送良久,才又坐回车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怕郁雪非一直把他当小孩,打算等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再吐露心意,谁知半路杀出个商斯有,不仅打破他们生活的宁静,还衬得他那么无能为力。   就算他愿意等,可郁雪非为那个男人心动过后,还会接受他么?   *   郁雪非才下飞机就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是孟祁,他亲自来机场接她。   她失魂落魄地坐上副驾,声音干哑地问,“孟先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别担心,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就是车确实废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院看他。”孟祁嘴碎,絮絮叨叨地安慰她,“川儿呢,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太紧张,咱们放轻松好吗?来,笑一个!”   现在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只是郁雪非不好驳他脸面,还是扯了扯嘴角,笑得极勉强。   孟祁看罢哎唷一声,“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了咱还是走清冷路线,甭笑了。”   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贫,确实让郁雪非好受不少。孟祁与商斯有是发小,情谊深厚自不必说,如果他都能这么轻松,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即便如此,她的心还是放不下来,总怕伤到哪儿,还没出正月就落一身毛病,不是个好兆头。   原本还怄着一肚子气,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关心他好不好,甚至没考虑过,在冷战中见了面要说什么好。   郁雪非一路上胡思乱想,后悔自己干嘛说那些话故意气他,明明商斯有开始跟她说见家长的事情,是为了他们的以后……   正因此,她没留神车并没有开去301,而是去了一处疗养医院。   她在门口遇见乔瞒,忍了一路的眼泪在瞬间险些决堤。乔瞒见状赶快挽过她冰凉的手,左胸那颗良心隐隐作痛,“别哭啊小郁老师,川哥刚醒,没什么大事,不要怕,我们都陪着你呢。”   郁雪非点点头,“嗯,我去看看他。”   “走吧走吧,我领你去。”   相比公立医院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氛围,这儿的环境分明更幽静,连公区都静谧典雅,小皮鞋踩在走廊的回响显得那么突兀。   叶弈臣在靠近电梯口的吸烟室抽烟,见她们来便掐灭了,神色古怪地看了郁雪非一眼,“最里面那一间,直走左转。”   “谢谢叶司。”   她道了声谢便急匆匆往前走,留乔瞒在原地和叶弈臣大眼瞪小眼。   “要不是帮忙,我才懒得跟你说话。”   “是吗?我看你演得挺好的。”   “那是因为开始我真以为川哥出大事了!”提到这茬,乔瞒就愧疚得不行,“你说小郁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们合起伙来骗她啊?”   “车祸是真的,车都废了,他也不过是万幸才死里逃生,算哪门子的骗?”   话是这样说,看到车撞成那样,叶弈臣当时也被吓个半死,只能说安全性能实在上乘,人没伤到多少。   如果真出了事,他得为今天的口不择言忏悔一辈子。   生死攸关的时刻,才知道所有的矛盾、恩怨、冲突都算不得什么,只要人活着就好。   珍惜眼前人这句话的意义在此刻才逐渐具象。   郁雪非也抱着同样的心情,走向病房的每一步都踩着忐忑,心跳突突不止,直到慌乱推开房门,看到长身玉立那人的瞬间,一切虚浮不定的情绪,才骤然落了地。   四目相对数秒,她隐去眸中的惶遽,继以无言的愤慨,转身向外去。   “非非!”   商斯有追上来拉住她,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亲密无间,“非非,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能不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郁雪非奋力想推开,却被他圈得很紧,连挣扎都那么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打他、踢他,体力与心理上的双重打击让她的委屈倾泻而出,化作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商斯有,戏弄人很有意思吗?!”   她一路的担心、惶恐、不安,在看到他完好无碍的一瞬间,像极了烽火戏诸侯的战利品。   商斯有能感受到肩头正被洇透,湿热的泪是她未说出口的爱,终于缓缓流进他心间。   “非非,对不起,我承认这么做确实有一点私心,但车祸确实是个意外,只是我很幸运,没有伤得太重。”   他引导她向上看,额角处果然包着一块纱布,“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可是我需要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郁雪非抬起眼,泪光潋潋,“证明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机会吗?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不通知朱小姐?她才是该在你身边的人。”   商斯有怔了怔,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朱晚筝,然而在思绪快速回溯间,又想到了缘由,“非非,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今天吵完架后,她囫囵想了很多,如果不是大年初一那天的电话被朱晚筝接听,是不是对于见他母亲这件事,自己神经不会那么紧张?朱晚筝能对她说那些话,兴许也会在商斯有跟前挑拨……   可是她不能先低头。   以前只想哄着他的时候,似乎不会在意那样多,左右让他高兴点,自己的日子才会好过。   而现在,会在意自己在这一场风月局里是否进退得宜,是不是倾注太多就变成了输家。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听了什么话?”她将话原封不动还回去,保持着博弈的姿态,“不然……不会那么多天不找我。”   商斯有喉头滚动,一连多日的酸楚,在郁雪非慌张出现的刹那化为乌有,那些流言不攻自破,若不是她满腹委屈,他恨不得此刻就能将她揉进怀里。   “大年初一,朱晚筝和她父母来我家拜年。”他徐徐道,“但前一晚我跟我父母谈过,他们同意先见你一面,所以那天两家聚餐,也没提我和她的婚事。”   “她的确跟我说了一些话,影响我对我们感情的判断,也因此,那天我喝了许多酒,醉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而我醒来后没看到任何来自你的信息,就觉得似乎她说得不错,我对你根本不重要。”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留在我身边,只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没有,也不会爱上我。”   郁雪非心头一惊。   不可否认,那确实是她对朱晚筝说过的话,不过那时候对商斯有也没什么确凿的感情,所以算不上错。   然而就是后面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时光,她无法避免被他打动,虽然仍旧不打算长久,却也的的确确为这段感情赌上了一颗心。   车马劳顿令她的唇变得干涸,显出清晰的沟壑,上下相碰时,甚至能感受到生硬的疼痛。她想要说些什么,还不及开口,率先迎来的,是他温柔的吻。   仿佛沙漠苦旅的行人,终于找到一潭绿洲,她近乎本能地迎合,用自然的反应代替了所有回答。   她忘了哭,也几乎忘了呼吸,以至于后来迷迷糊糊得好似缺氧,才肯松开些许。   郁雪非轻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   他的温热还停在她唇上,却又转瞬吻去她的泪水,“今天看到你来,我就明白她说的话不能当真。” 第56章   郁雪非不知道, 在她觉得商斯有予她的惊心动魄背后,她带给他的,也是毫不逊色的跌宕。   太多次,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她伤得奄奄一息, 然而又能在眨眼间妙手回春。   加害者与救赎者难舍难分时, 人对感情的认知也会割裂, 越爱越痛,否则就不算有知觉。   雪后的北方街道也变得很滑, 即便清扫了路面积雪,依旧需要当心。他今天心有旁骛, 开车时注意力本就欠缺, 突然从路边的绿化带里蹿出一只野猫,为了躲闪就撞树上去,回神后才开始庆幸大难不死。   那一刻他真的害怕就这么出了事, 很多话来不及说清楚就抱憾而终,未免太窝囊。   他将前因娓娓道来时,怀里的人才算是静了下来,没有再挣扎。商斯有轻柔地抚着她的发说,“叶弈臣还以为是我想不开,投降说他帮我想个辙让你回来,看样子估计是危言耸听, 才害得你这么担心。”   郁雪非眼圈还红着, 不说话,含怨地睇他一眼。   她何止担心,整个人六神无主,害怕再出现年少时那样的悲剧——抢救室刺眼的红灯,旁人此起彼伏的哭嚎, 还有最后医生那句尽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对不起非非,我不该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也不应该被她挑拨。”他说着,絮絮吻在她眉梢眼角,带走湿润的泪,“包括带你回家这件事,也不过想让你安心,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商斯有,你先听我说。”   郁雪非承认,她没法对这样的商斯有太狠心,但是有些话,又不得不摊开说个明白,“其实那天我给你打了电话,是她接的。她说你睡着了,家里人来你家做客,让我别多想。”   这种话术反而欲盖弥彰,难怪她会生气。商斯有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郁雪非说,“其实我后来想想,她家里来拜访你家再正常不过,你家里人也确实更想选择她当你的妻子,只是当时显得我特别见不得光,心里不好受。”   “那我要带你回家见我父母,你不应该高兴吗?”   “不是一回事,商斯有。她代表了你家人的选择,我想就算他们答应见我,也不过是碍于你的感受稍加安抚。”   他心头轻轻颤了下。   以前以为是她通透,对这些事情看得太明白,所以才那么知进退,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郁雪非过于习惯独自一人面对所有,她没有倚仗,只有自己的骨气,为了避免受伤,才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你怎么确定我家人的选择就能左右我?”商斯有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给我点时间,让我处理好这些事,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除非你不爱我,不然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见她还有些犹疑,他又轻轻碰了下她的唇,“今天出事时我在想,倘若我真死了,追悼会上你以什么身份登场啊?总不能不明不白的不是。”   郁雪非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大过年的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那就是了。”他笑,“非非,你担心我在意我,那就说明你对我不是没有感情,既然如此,就对我有点信心,对我们有信心。”   她心乱如麻,理智与感情的天平忽上忽下,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越逃离越深陷,越清醒越沉沦,商斯有就像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包裹蚕食,偏偏她还甘之如饴。   有一道声音在心底鼓动她答应:就试一次又何妨呢?你怎么知道他非良配,除了他,谁还会给你这样的爱?别给自己留遗憾。   又有另一道心声说:郁雪非,你的底线一退再退,从不动心到不厮守,难道现在还想要长久?   商斯有将她的踌躇尽收眼底,依旧体贴耐心,“不着急,我们来日方长,你可以好好想想。”   她点了点头,抬手去碰他的伤口,“你做其他检查了么?”   之前父母出事时,她听医生说过,车祸后,血肉模糊都不算大事,最吓人的是看着活蹦乱跳的,往往伤及内里,比外伤更严重。   “都做了,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   “好。那我收拾点衣物,过来陪你。”   折腾一天,郁雪非看得出商斯有很疲惫了,遭过一场车祸的人,再是钢铁之躯也撑不住,遑论他的麻烦事还没真正到来,肯定要花更多心力应对。   她哄着商斯有去休息,陪着他睡熟才退出来。其他几人都没走,在病房外等着问他情况,“怎么样了?”   “睡下了,应该没太大事。”郁雪非勉强挽起笑,“辛苦你们,这么晚了还在这儿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祁话说得轻快,还是悄悄松口气,“这算啥啊?作为朋友都应该的,况且这么多年交情呢。”   乔瞒小心翼翼地挽着她,“对不起啊小郁老师,我当时跟你说得那么吓人……肯定吓到你了。”   “人之常情,遇到这种事谁不慌?”她拍拍乔瞒的手,“没事啊,账算在他头上。”   “对,算川哥头上!”   把一行人送上车后,郁雪非准备给樊姨打电话,请她送些衣物过来,回头却看见叶弈臣还没走。   他一改平日里的张扬,神色很凝重,“有空聊聊么?”   郁雪非犹豫瞬霎,还是说声好。   她印象里,叶弈臣像是一阵风,外热内冷,很难有什么能牵绊住他,哪怕在商斯有身边这么久,她对叶弈臣的了解也不过浅表。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分量不言而喻。   叶弈臣讲话很利落,带着些许工作的习气,无端让人胆寒。   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了郁雪非他与商斯有争吵的始末,说到最后,语气才有些无奈,“我从没见川哥这样,真跟着魔了一样,怎么劝都劝不住。你说那些大道理他不清楚吗?偏要和家里作对,讨了什么好?”   “前阵子商老爷子生病,他被罚跪,膝盖大半个月才好。再往前,咱们在昌平别院碰见那次,他就想把你领到他妈跟前摊牌,是我劝了半天才拉住了,免得场面太失控。小郁老师,我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是什么原因什么心情,但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我不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弈臣也是真没辙了,眼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拉不住,那只能让他少受点罪,“说实话,我们这一代,甚至上一代,绝大多数人是遵循家里规划好的路子,工作婚姻,无不是这么稳妥地走下去,你要说难道我们没自己的想法么,肯定也有,但跌了两跤,吃点苦头,也就知道回头是岸了。那时候都年轻,十几二十岁,哪懂什么轻重,可川哥不一样,他三十岁,而立之年,第一次这么离经叛道,这一跤跌下去,或许要缓上一辈子。你懂我意思么?”   郁雪非睫羽轻颤,“叶司长的意思是,想劝我离开?”   “离开个屁离开!看他这寻死觅活的劲儿,我哪来的胆子叫你走?”叶弈臣在心里骂商斯有不争气,“我谨代表个人意见,希望你别辜负他的感情,至少好聚好散,成不?”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叶弈臣吃饱了撑的来棒打鸳鸯,还不是怕小姑娘有误会,才来当这个说客。   可这个清灵的女孩儿什么都不说,唇被咬得泛白,像是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心理博弈。   叶弈臣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良久,他在沉默中率先启口,“又或者,如果你对他感情没那么深,那就权当演一场戏,让他慢慢从梦里醒过来,也行。你知道的,川哥对你绝不含糊,跟着他不会委屈你。”   “就当我们这些做哥们儿的求你,别让他那么痛苦。”   郁雪非诧异,慌忙摆摆手,“您不要这么说,我……我对他不是全无感情。”   她只是害怕靠近让彼此沉溺,离开时会更难过,就像从身上剜下一块肉,哪怕是脓疮,也依旧会疼。   叶弈臣意味深长地看她,“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他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需要舍弃很多东西的,你是个聪明人,明白我说的什么。”   辞别叶弈臣后,她没有马上回到病房,而是认认真真地回想他的话。   “前阵子商老爷子生病,他被罚跪,膝盖大半个月才好。”   “再往前,咱们在昌平别院碰见那次,他就想把你领到他妈跟前摊牌。”   “他肯为你做到这一步,是需要舍弃很多东西的。”   ……   尽管他们的开端并不光彩,那也能掩盖他爱她的事实么?   可是一粒腐坏的种子,又怎会种出漂亮的花呢?   错误像多米诺骨牌,环环紧扣着,将他们的故事写得这么曲折。如果可以,回到最初在栖霞山庄见他时,如果能记住他的模样,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结局?   她坐在病床前,静静看着商斯有,他眉心还有浅浅的疤痕,那是许久以前他们争吵时留下的。   眉心的伤,膝盖的伤,额头的伤。还有千千万万道在他心里落下的伤口,数不尽,理不清。   郁雪非也会想,除了这些,他从这段关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呢?即便如此也依旧执迷不悟。   她抚过那道疤,触感微妙,甚至有些痒,像是一片春天在她心里缓慢生长。   最后,她轻轻吻在这个种春天的人耳侧,话音几不可闻,“商斯有,你傻不傻啊。” 第57章   商斯有的车撞得很厉害, 索性直接换了新,变成一辆红旗国礼,看上去更显庄重。   第一次坐这辆车时, 郁雪非还有些忐忑, 问他是不是公车私用。   商斯有笑着搂她上车, “你男朋友还没落魄到这种地步, 这是之前家里准备的婚车。”   她刚坐下去的半边屁股一下就弹了起来,惹得商斯有笑得更大声, “逗你的!安心坐吧。”   这阵子他们一直住在康养医院这边,但车祸的事儿纸包不住火, 商斯有家里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来关照, 他也没避着郁雪非。   无论对面说什么,他的态度都很坚决,一口咬死自己开车不小心, 还劳烦人家女孩子不舍昼夜地陪着,再多讲两句不愉快的,他直接挂了。   后来谢清渠先服了软,说等他好点了,带着小姑娘去大院吃顿饭。   他安慰郁雪非,“其实跟他们抗争也无外乎这么一回事儿,你别太有压力。”   每当这时候她就想, 他怎么不提自己被罚跪, 在家里吵翻天那些事呢?他的婚事太紧要,以至于坐一会儿“婚车”,都觉得玷污了它。   所以她在上车前一定要问清楚,“这真是婚车吗?”   “不是,婚车哪有这么老派的。不过就算是, 你有什么坐不得的?”   郁雪非嗔他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容他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元宵过后,北京城才真正冬去春来,鸦儿胡同的树木渐渐开始抽芽,郁雪非也查到了自己的初试成绩。   毫不意外地过了线,排名也很靠前。沈瑜也打来了关心的电话,恭喜之后,提醒她做好复试准备。   一切都太过顺利,以至于之前那么多事,久远得像一场噩梦。   也是,都到了春天,总该好起来了。   她转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商斯有,“我进复试了!”   “我们非非果然厉害。”虽然是意料之中,他也没省掉夸赞,“晚上吃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好呀,我想吃林城菜了。”想了想,她补充一句,“正宗点的。”   那阵子刚掀起一股西南菜bistro的风潮,莫名其妙地席卷全国,一座难求。就连关观和戴思君,也迫不及待拿网上安利的帖子问她,这个做法正不正宗。   显然漂亮菜拍照极其出片,但中西合璧的样式还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在她的家乡,没那么小资的吃法。   商斯有了然,订好位子后让老马送她去,到地方抬眼一看,嚯,驻京办。   你就说正不正宗吧。   相比关观和戴思君吃的bistro,驻京办的餐厅菜式淳朴简单,却又不失风味,郁雪非吃得很开心。   “慢点儿。”商斯有难得见她这么有胃口,“喜欢吃我们可以经常来。”   “也不必经常,这一口就是长时间不吃有些想,要天天吃就觉得普通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对家乡有些叶公好龙,如果真喜欢,肯定不会任由自己在北京漂这么多年;如果真把那儿当成避风港,似乎不太能遮风挡雨。   林城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精神寄托,让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都有一户灯光为她亮起,那就够了。   郁雪非是个对什么兴致都很淡的人,很少流露情绪,喜欢也好,讨厌也罢,都不会放在脸上。   商斯有还以为终于了解一个她喜欢的东西,却也不过尔尔,不免觉得挫败,“有时候想投你所好送点什么东西都挑不出来,真难。”   “我不需要那些。”   包和首饰,她来来回回也不过从常用的几个里挑,其余都束之高阁。衣服鞋子更不必说,除了表演的必要,不然她几乎不考虑添置新衣。   如此云心鹤眼的一个人,反而给他最刻骨铭心的感情,这反差令人沉醉。   “但进了复试这么高兴的事儿,总得有点什么礼物才对。”商斯有琢磨着,与她商量,“要不再送把琴?”   “哪用得了那么多?现在这把已经很好了。”   “非非,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之前都不交男朋友了。”他无声地叹口气,“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   别人想示好都无从下手,倘若不是他手段强硬,还会有今日吗?   郁雪非抿唇笑笑,往他餐盘里夹了块鱼。疲于奔命的人哪有心思雪月风花,她甚至连考虑自己喜欢什么都觉得辛苦,更不提接受一个人。   半晌,她另起话头,聊到迫在眉睫的见家长一事上,“你是不是之前没带女孩儿回家过,所以你家里人才这么介意?”   “不完全因为这个。以前他们安排我的事儿我从没反驳过,结婚是头一桩,所以难免有些应激反应,也不是针对你。”   郁雪非轻轻颔首,“我知道。”   针对她又能如何,原本就没抱希望的事,只不过因为商斯有,她愿意赌一把。   第一次登门拜访,按礼数不好空手去,郁雪非问他谢清渠和商问鸿喜欢什么。   商斯有已经替她考虑在前头,“我都准备好了,你拎着去就是。他们不缺好东西,而且就在家里坐一会儿的事,不用那么隆重。”   “那我总得出点力才行。你妈妈喜欢花吗?不然我给她带束花吧。”   她真就认真琢磨了两天什么花束、怎么搭配,最后挑中了梅花。   雪柳白梅,与她这个人的气质也很相衬,带着些许春意,却是不等闲的清孤。   去见谢清渠那天万里无云。   时隔半年,昌平别院再度出现在眼前,郁雪非终于能认真欣赏它的风光。   前回来此心事重重,乔瞒跟她讲明清建筑风格也听得恍惚,如今看去,确实别有洞天。   北国的早春仍旧荒芜着,纵使树都抽了新芽,也还是灰蒙蒙、光秃秃的一爿,昌平别院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绿意盎然、花团锦簇,俨然春深露浓,风光无限。   郁雪非那束梅花,忽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谁能想到偌大的花园里也能催出早熟的春天,她还留在冬季,自然是异类。   商斯有却不看那些花,反过来攥紧她的手安抚道,“那都是花匠造景,比不上你的心意。”   她笑了笑,没道破心底的不安。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无处不为后来的曲折伏笔。   他们径直穿过园林,来到谢清渠所在的茶楼。   郁雪非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谢二小姐。   她只身一人候着,打扮也家常雅致,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端方得体的笑,可双眸却明亮锐利,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不好相与。   还好,商斯有始终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避免谢清渠的锋刃太直白地伤到他的爱人。   谢清渠淡淡睨了眼商斯有,眸光落在后面司机拎着的礼品上,“只是吃餐便饭,还带这么多东西?”   “就算是便饭,第一次见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商斯有轻轻捏了下郁雪非的手,“非非她还给您准备了束花儿呢。”   “伯母,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儿,便挑了白梅。”   她紧张得感觉嗓子快粘在一起,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上前两步,将花束递过去,“我想,您教养出这样的儿子,必然是位高洁典雅的女性,梅花的气韵最相衬。”   谢清渠笑了下,接过她的花束,那股若隐若现的梅香扑鼻而来,清冽如赠花者本人。   “有心了。”谢清渠点了点茶室的座位,“别站着,都坐。”   她提起一只紫砂壶开始温杯,语气轻松,“川儿跟我说过,你是在乐团工作,琵琶演奏家,是吗?”   “还不到演奏家的水平,就是普通演奏员。”   “平时演出对象都是些什么客户?”   “多数是乐团的音乐会,面对的是中产阶级消费群体,偶尔也会接一些私人活动的表演,至于客户背景,我没有太了解过。”   谢清渠噢了一声,开始投茶,“你们就是看演出认识的?”   “……算是。”   见她还要查户口,商斯有打断道,“不是都跟您说过么,怎么还要再来问一次?”   “闲聊么,不聊这些聊什么?”谢清渠依旧笑盈盈地看她,“喝什么茶?这个季节多喝红茶普洱乌龙,口味醇厚。”   郁雪非自是客随主便,“我都可以,谢谢伯母。”   “不用这么客气。”   以前商问鸿就说过,看谢清渠泡茶是一种享受。她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极富观赏性,所以哪怕身居高位,家中品茗时,泰半也由她亲力亲为。   谢二小姐觉得这是一种褒扬,并且不自觉地将自己这套标准带到旁人身上。   适才的交谈中,她一直留意郁雪非的反应:这姑娘很有意思,看着那么宠辱不惊,可又不像真有什么底气。   连喝茶的规矩都不懂,能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   谢清渠不是话多的人,郁雪非更不是,所以她们问一句答一句,就这么到了傍晚。   基本上该问的都问到了,郁雪非对自己的家境也坦诚交代,除了那段不堪的往事,其余几乎无所保留。   能感受到谢清渠的神态僵了一瞬,但她被规训得骨子里都刻着好教养三字,到底没给她坏脸色看。   她客气说留下来吃晚饭,商斯有回绝了,拉着郁雪非就下了山。坐到车里时,才把她抱到腿上,仔仔细细端详,“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郁雪非抬睫,对上他的目光,“如果她想查,早晚都得知道,为什么不说?”   “这些话可以迂回婉转,由我去交代,她才能更好地接受。况且……我实在舍不得让你自揭伤疤。”   确实有好几次商斯有想阻拦,郁雪非装没看到。她不介意谢清渠怎么看她,只是想到商斯有为了他们付出那么多,她不忍心让他孤军奋战。   她勾过商斯有的脖子,让他温香软玉拥了满怀,说话间,气息就乱了起来。   “现在说也迟了。”郁雪非贴在商斯有脸颊轻轻落下个吻,“你要是真想我讨好你母亲,从而让她点头,就一定会叫我学那些茶道礼数的。”   “可你说不用,我就知道,你就想让她看看最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是不是?”   商斯有笑着去咬她的唇,“我们家老掉牙的那些规矩你一点不用听,不然就会步步退让,现在是学茶道,以后指不准什么呢。我想和你走下去,不是让你来伏低做小的。”   “哪有想不听就不听的道理。”   “如果我们抗争成功,就有。”   迎着他的吐息,郁雪非觉得自己就像一瓣雪,在他的温热中一点点化尽,融进春水里,摇摇晃晃,说不准晃的是骨头,还是心。   她轻快地笑了,“那你罩着我?商斯有同志。”   “没问题,小郁同志,我永远罩着你。”   -----------------------   作者有话说:还可以甜那么几章,嘿嘿 第58章   “孟祁和穗穗在三亚开单身派对, 你去吗?”   郁雪非摘下耳机,“什么?”   乔瞒重复,“孟祁和穗穗要开单身派对了, 三月底四月初的样子, 在三亚, 一起去呗!”   她点点头, “好呀,如果复试结束了, 他去我就去。”   这几天商斯有回大院多,她一个人在家复习也无聊, 乔瞒约她出来喝咖啡, 便一拍即合。   乔瞒当然知道“他”指谁,啧啧两声,“听说前一阵你见川哥妈妈啦?怎么样呀?”   这个圈子里的八卦, 几乎转眼就会传个遍,尤其是最熟悉这几个,大伙儿沾亲带故的,多少会了解一点。乔瞒就是听叶弈臣说的,不过据说谢清渠的观感一般,就一句淡淡的“还行”,挖不出什么。   所以听到郁雪非也来了那么一句淡淡的“还行”时, 乔瞒在心里暗慨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要两人都绵里藏针的, 碰到一块儿画面倒不会太刺激,背地里才硝烟弥漫。   “还行是个怎么回事儿,他妈妈给你脸色看没有?”   “没有。伯母很客气,也很讲究,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儿怪?你说出来, 我帮你分析分析。”   这么多天平静无波,郁雪非也谈不上什么感觉,需要一个倾诉情绪的出口,就这么跟乔瞒说了,“嗯……我感觉她对我不关心,哪怕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也像听故事一样,没什么反馈。”   当然她不是要反馈,她只是觉得奇怪,自己儿子的婚事,之前百般阻拦,现在见了本尊却不咸不淡。   而且还有件事儿她有点耿耿于怀,谢清渠最开始说让他们去大院吃饭,后来却改成了别院,是觉得自己还不配进那边的门么?   但后面这个她没说给乔瞒听,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计较。   这也是谢清渠为数不多对外承认她不错的地方,就是知好歹,懂分寸。   “嗐,谢伯母性子就那样,温温柔柔的,一举一动都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喜怒不表的,或许也不是真的对你不在意。”   乔瞒也不太懂这些复杂的内情,但她本能地感受到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不过你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川哥他们家出了名的好面子爱名声,要让他们接纳你,必然需要点时间。”   郁雪非笑笑,没说什么。那些事情对她而言太长远了,还是先做好眼下的要紧事——准备复试。   前一阵商家出了太多事,先是老爷子病倒,又是商斯有车祸,家里老人觉得该趁着开春去拜拜。   信不信的两说,主要图个好意头,来年事事顺利。   许是真的倒霉,那天谢清渠进香时断了一支,火星差点跳到她身上,吓得不轻。   她当面不表,回头不知跟冯双萍吹了什么耳边风,让老人家来对商斯有耳提面命,“小川,你那个女朋友跟你妈妈八字相冲,你再慎重考虑考虑。”   商斯有琢磨出来怎么一回事,哂笑道,“又不是她跟人家结婚,怕什么冲不冲的?大不了别见面就成。”   “净胡咧咧!”   他离开大院前,单独找谢清渠聊这件事,话说得直白,“我把人领来,是因为认定了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不是让您拿来跟朱晚筝做对比的。您要是实在喜欢朱晚筝,要不认她当个干女儿,我不介意。”   谢清渠气笑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姑娘没教养,你也跟着野了去。”   “不是,您有什么立场说人家没教养?人家礼物没给您备,还是送东西没花心思了?对您不也客客气气么?”   “礼物就不提了,一看就是你准备的,她一个普普通通弹琵琶的,怎么买得起那些好东西?至于花么,倒是有几分意思,可到底小家子气。梅花要在树上才好看,折来插瓶就失了意趣,她什么都不懂。”   “您就是对她有偏见。”   他很清楚,这不是郁雪非被瞧不起的理由,分明只是因为他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不想再做他们的提线木偶,他们才如此大肆阻拦,“我的人再好,只要不是你们看中的,就永远不可能满意。”   谢清渠不予分辩,“日久见人心,你等着看吧。”   这句话经商斯有一咂摸,俨然品出了不同的意味。他在商家学得最好的本领不过察言观色与弦外有音,自然读得懂谢清渠未曾言明的狠戾。   然而他敢这样做,是因为手上攥着玉石俱焚的底牌。   他眸色晦暗,眄了眼谢清渠,“如果你敢动她,就要考虑好后果。我跟爷爷也是这么说的,大不了这个商斯有不做也罢。”   原来他为了那个女人赌咒发誓到这个地步,怪不得老爷子大动肝火,罚他在雪夜里反思。   谢清渠唇线紧抿,尽量不让声线颤得那样明显,“真闹得鱼死网破,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没所谓。”商斯有斜倚着门沿,长腿自然交叠,笑得很轻松,“原本我也什么都不是,无非是大梦一场空。而你们登高跌重,未必承受得起。”   *   四月初的三亚气温还不算太高,最热也不过二十几度,海风一吹,甚至有些发冷。   孟祁和秦穗的派对安排在一艘游艇上,dress code是比基尼。   听到这个要求时,乔瞒立马抄起手边一只抱枕砸向孟祁,认为是他色心作祟,吓得孟祁连连叫屈,“是穗穗的要求!她说都来海边了不穿比基尼穿啥啊,你打我干嘛!”   熟悉以后秦穗真是一点都不装了,敢玩会玩,鬼点子比谁都多。   在天山脚下像野马一样长大,又去以自由闻名的美国念书,她要是个乖乖女反而奇怪。   提来此桩,孟祁痛心疾首,“到底谁跟我说她性格最好的,我看还不如小乔呢。”   秦穗拧他胳膊,“我哪里不好了?小乔那样的不得被你欺负死。再说也就是给各自家里交差,谁让你真跟我好?”   “行,你说得对。”   孟祁不是怕疼,而是觉得对合伙人要有一定的尊重。秦穗挺合适的,拿得起放得下,人也大气,不会管他太多,这么凑合过也还成。   来到三亚,大家都卸下平日里规规整整的西装三件套,穿着度假衬衫短裤,再趿拉个拖鞋,完全融入当地的氛围。   而女生们换装时间要更久一点。他们喝着鸡尾酒聊天,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便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看着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赏心悦目。   最惹眼的是派对主角之一秦穗。   她常年玩极限运动,身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利落,大概是因为涂了古铜粉,肤色也呈现出健康的光泽。   最简单的三点式比基尼在她身上毫不色.情,反而十分大方,看得孟祁目瞪口呆,刚拿起来的一牙西瓜都忘了吃,汁水滴下来,弄得十分狼狈。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秦穗抓起几张纸给他扔过去,“下巴收收,不然等一下掉的就是口水了!”   孟祁错开目光,仍捺不住一时半刻的心猿意马,“谁看你了!”   “你要看她俩问题更大吧?”   说的是乔瞒和郁雪非。   乔瞒还是没勇气挑战比基尼,穿的是度假款泳衣,红色格子带着点荷叶边,俏皮可爱可爱。   而郁雪非穿是穿了,却没秦穗那么大胆,在外面套了个罩衫,露出修长笔直的一双腿,也令人挪不开眼。   商斯有目光不过轻轻一掠,便像是惹了火星子一般,在周身四处隐隐燃起来。他下意识喝酒去盖,却在酒精挥发的作用下适得其反。   平时怎么没发现她的腿这么漂亮,被他折起来时膝盖的皮肤泛着粉,怪惹人怜。   他想着,唇角就那么不自觉地扬了下,却又瞥见调酒师贪看郁雪非的眼神,神色又冷下来。   他牵着郁雪非在身边坐好,又把衬衫脱了,盖住她的腿,包得严严实实。   “嘛呢川哥,这么保守啊?”秦穗见状,又生出促狭的想法来,故意挑事,“既然这样,咱们来玩点有意思的。”   她洗了把面前的扑克,按照人头数挑出来,让大伙儿抽签,“都把自己的扑克牌藏好了啊,不许换,不许耍赖。”   “你要干嘛?”孟祁问。   “甭管了。”秦穗嘿嘿一笑,“来吧,亮个相呗,同花色的为一组。我是红桃2,还有谁是红桃?”   乔瞒弱弱举手,“我。”   “行,小乔跟我混,坐我旁边来。”   郁雪非翻开自己的牌看了一眼,梅花7,而商斯有的牌是一张方片,他们不可能为一组。   至于她的拍档,只有孟祁和萧渝章中间二选一。   “我方片儿,你啥?”孟祁碎嘴子打探,看见商斯有的牌透出一角红色后,语气还有些失落,“怎么是你啊!”   “那不然呢?”   商斯有现在心情不比他好多少,眼睁睁看秦穗过来调座位,要把郁雪非从他旁边拉走,却又不能在这种喜庆的场合甩脸色,只好一股气往肚子里咽。   他知道萧渝章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可还是忍不住生气。秦穗来叮嘱游戏规则时看他这副表情,还火上浇油来一句“别那么玩不起”。   “你就不能想点正常人能玩的?”他问。   秦穗有理有据地回复,“这哪不正常了?全场就你这个清朝人问题最大,我故意的,怎么着?”   上回郁雪非要去武汉,还得小心翼翼给他打报告,这回见她穿得清凉了点,便又是这副怨夫样,她得帮嫂子治治。   这才哪到哪呢!   商斯有被秦穗噎得没话讲,扭头不理她。萧渝章和郁雪非的位子在他对面两点钟方向,半熟不熟的关系,彼此都很拘谨。   秦穗拍拍手,“好了,咱们来玩个游戏,你有我没有,都听过规则吧?但今天咱们改一改,连坐。”   “什么叫连坐呢,就是一个人说的我有你没有如果有人出来说他也有,那么由搭档帮忙喝酒。如果大家都没有,那就除了搭档之外的人都喝。”   经典的聚会游戏,上手快氛围好,还能挖点秘密听,确实很适合活络场子。   秦穗倒是大方,自告奋勇起头,“我先打个样儿。我骑摩托车摔了个骨折,在座的各位没有吧?”   见大家纷纷摇头,秦穗笑嘻嘻,“没有就喝酒!”   还不忘按住乔瞒的酒杯,“你不用,跟着我倍儿幸福。”   乔瞒开心地往她怀里蹭,活像只小猫。   按照顺时针方向,下一个是乔瞒。她清清嗓,开口说,“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多年。”   无需说是谁,各位已然心领神会,只是遗憾男主角不在场,此起彼伏一阵调侃,“行行行,这个酒当随礼了,喝得心甘情愿。”   郁雪非也笑着抿了口酒,萧渝章给她递水果,“这芒果不错。”   “谢谢,但我有些芒果过敏。”   “是完全不能碰还是?”   “能吃一点点,多了就不行。”   萧渝章笑着说,“很正常,好像大部分人都对芒果过敏,只是吃多少的区别。你试试,味道挺好的。”   “是吗?我尝一块。”   他们说话间已经轮完了孟祁。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组过乐队,却被秦穗轻易反驳,“组乐队谁不会啊,我还会打架子鼓呢!”   于是孟祁只好让商斯有罚酒。   胳膊肘捅了半天没见他反应,孟祁这才发现他拎着只酒杯,眼睛却死死郁雪非和萧渝章,心思早不知飞到何处。   “川儿,咱化悲愤为动力,喝酒。”他趁机灌商斯有,“就吃个芒果,至于吗?咱也吃,我喂你,张嘴,啊——”   “滚远点。”   商斯有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烦。还吃芒果,他听到芒果这两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用来做游戏的是香槟酒,度数不高,但大家也不过浅浅抿上一口,倒是商斯有一口闷得干净。   孟祁自己吃了那块芒果,还不罢休,“嘿,挺甜。”   然后又扬声问郁雪非,“你说是吧,小郁老师?”   郁雪非一抬眼,就看见他身边神色晦暗的商斯有,下颌线紧绷锐利,像是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她兀然心跳停了一拍,支吾着说“还行”。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现在郁雪非只想求这拱火的两口子停下来。   商斯有连好好玩游戏的心思都没有了,轮到他时,他说的是曾在长安街夜骑过。   “这谁没骑过?你故意让我喝回去是吧?”孟祁对他的睚眦必报郁闷不已,“你这人心眼忒坏。”   郁雪非心里很乱,因为自始自终她都躲不开商斯有的视线,紧紧萦着她,像道咒语。   到了她的回合,她思虑再三,说了句自己不会骑车。   乔瞒笑道,“问的是你有什么没有什么,而不是你没有别人有。”   “那我换一个……比如,我有琵琶十级证书?”   “这算耍赖吧!”秦穗严谨遵循规则,“老萧,喝酒。”   “我来。”   说话的是商斯有。   秦穗抬了下眉,眼神变得微妙,“行,那你喝吧。这么爱喝,怎么不把我们的份都算上。”   商斯有睨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   就这么玩到深夜,乔瞒先告饶说不玩了,然后就此散了场。   孟祁终于找到机会,单独把秦穗拉到一旁说,“你今儿玩脱了知道吗?川哥脸黑成那样,平时滴酒不沾的人喝了好多,回头怎么收场心里有数么?”   尤其是萧渝章,哪怕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儿就是个错误,回头要是兄弟都做不成才尴尬。   秦穗不以为然,拢了拢披肩,“你没觉得他俩之间不对劲么?”   “哪不对劲,还不是你搞的什么破游戏搞出来的。”   “不。郁雪非很怕他,你发现了吗?”   尽管他们已经靠了岸,海风还是很肆虐,将她的长发吹乱,可那双眼在暗夜里闪闪发光,“你看我怕你吗?”   孟祁懵了,“你怕我啥啊姑奶奶,咱俩得反过来。”   “那小乔怕叶弈臣吗?”   “谈不上吧。”   “这不就对了。他们俩这状态,不对劲。”秦穗眯起眼,两指抚过下巴,一副神探狄仁杰的模样,“川哥对郁雪非,就像对一件珍爱的玩具,你说喜欢吧肯定也有,但只是当作所有物的喜欢。”   “你这么说倒也是,最开始川哥带小郁老师去我那玩,也是唯唯诺诺的。”   “是吧?你要说她图点什么伏低做小倒也罢了,可是咱们见她从来都这么素净,谈吐也不是什么贪慕虚荣的人,何苦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半晌,秦穗下定决心道,“如果郁雪非不是自愿的,我得想办法帮帮她。” 第59章   才回房间, 还不及打开灯,郁雪非便被商斯有推着抵到门上。   男人温厚的大掌垫在她腰际,缓至臀下将她托起来, 羊脂玉一样的皮肤几乎在他指尖化开。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郁雪非不得不抱紧他, 微敞的衣领下, 隐约能看出他肌肉的轮廓, 云朵般的雪团毫无防备地贴上去,两人皆是一阵颤栗。   “商斯……唔……”   郁雪非本来想叫他, 嘴唇却被堵住,唇齿间尽是略带甜香的酒味, 还有一点源自他本身的清冽。   她想, 这股气息里一定有攻克她神经中枢的毒素,不然为什么每次与他接吻,自己就要软成一滩烂泥?   他吻得太急, 来不及摘掉眼镜,冰冷的金属框架抵在郁雪非脸颊上,硌得生疼。她伸手想取掉,胡乱在他脸上摸了一周,最后眼镜没摘掉,罩衫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撕成两半,将掉未掉地悬着, 像她晃悠悠的心脏。   商斯有恨不得吻遍她的全身, 就像小猫划定地盘,要处处都沾上自己的气味。   后来郁雪非被他抱着倒入套间的沙发里,又窄又硬,让她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进去好不好?”她喘着粗气,挂在他腰间的小腿轻轻一蹬, “这儿不舒服。”   他却突然停下来,借着月色看她。   匀净瓷白的一张脸,柔和的骨相挂着轻薄的皮,仿佛能被风吹破,不具任何攻击性的五官让她看上去像徜徉在烟花三月的江南。   偏偏那双眼睛,清醒得残忍。   他探出两指,轻轻地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目光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让她忘了呼吸。   郁雪非被勾起来的情火就这么被晾在一旁,戛然而止的体验并不好受,她难得主动,去吻他停在咫尺的手指,温温告饶,“地方太小,我会摔下去,也会硌着你的膝盖。商斯有,我们进去吧,好不好?”   商斯有沉沉看着她,轻声说好,将人抱至床沿。   柔软的床塌像一朵轻飘飘的云,妥帖地托住她的意乱情迷。郁雪非用力去抱他,想靠近他的温热,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变得不老实,商斯有索性一把将它们绞住,推过她头顶,居高临下地问,“这么着急?”   她刚接过吻的唇瓣微张着,湿润而饱满,却碰不出一个音节。   郁雪非不是习惯将床笫之事宣之于口的人,被他这样看着,浑身虫蚁爬过一般痒,却又无法低头请君入瓮,只好用动作催促他。   所幸商斯有是个通情达理的爱人,见她难以启齿也不勉强,俯下身来,在她耳边呢喃,“非非,我们试试不一样的。”   “……嗯?”   不等她反应过来,双腕便被捆住,柔若无物的真丝此刻变成了她的枷锁,任她如何挣脱也无济于事。   郁雪非陡然清醒,下意识挣扎起来,“商斯有,你干什么!”   被点名的人却只是慢条斯理将领带缠紧,最后系在床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这样我很不喜欢!”郁雪非想坐起来,可是钳在头顶的手让她像一条悬吊的鱼,双手往下缩时,动作又如同祷告,“不要这样,商斯有。我求求你,我不喜欢。”   平心而论,商斯有在这件事上算得上绅士,除了有时候精力过剩之外,没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意。哪怕是最初对他没太多感情的时候,她的身体也能接纳他,可是今天的确太出格,郁雪非只觉得害怕。   “放轻松,非非。你不要抗拒,把自己交给我好吗?”   他依旧温柔地安抚她,语气平静得郁雪非找不见半点他发疯的端倪。   她的比基尼还没有换下,罩衫名存实亡,整个人就这样横陈在他眼前,莫名让人觉得羞耻。   郁雪非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不开灯,卧室也不像客厅,月光透不进来,只能在黑暗中等待。   船体轻轻摇晃着,似乎还有海浪拍拂的声响传来,忽远忽近,打着催眠的节拍。   折腾大半天,郁雪非的确有些困了,刚散席时被他激起的肾上腺素消耗殆尽,她此刻两眼空空,只想睡觉。   可是那股浪好像靠近了,就在她脚边似的,带着一点潮热,一点点向上漫,不肯让她就这样轻易睡去,要变成丝丝缕缕的藤蔓缠住她,痒得心底发麻。   在浪涌到她腿根时,郁雪非终于再开口,轻颤着吐出一句“不要”。   “为什么不要?”商斯有抬起头看她,“你不开心吗?可是它告诉我你很喜欢。”   她听到“噗叽”一声,脸越发红了,“别……”   他不听劝,又低下头去,任那无形的浪花翻涌着扑向她,激起无数白色飞沫。   大海,沙滩,阳光,巨浪。这些意象组成的画面,竟是如此让人晕眩,好几度她眼前发白,快要昏过去。   后来急潮将她推至岸边,触到嶙峋的礁石,还带着轻微的湿润。   “好吃吗?”他问。   郁雪非在接完吻才反应过来,鼻尖相抵时他那股潮意源于何处,赧然地伸腿踢他,“你到底要干嘛呀?”   他仍然不说,只是将她周身吻遍,带着点占有的骄傲,又带着点迟到的妒忌,整个过程如将她架在火上炙烤,待她恳求时,才终于肯大发慈悲地楔.入。   郁雪非迷迷糊糊地想,可惜手还被捆着,不然他的背上一定会被挠出触目惊心的爪印,作为她被如此对待的回礼。   月亮西沉,终于有一爿皎辉溜进卧室,刚好足以照亮彼此的轮廓。   她胡乱喊着商斯有的名字。   而商斯有摩挲着她的脚踝,语气引诱,“非非,叫我行川。”   “行川?”   “对。”他俯身吻她,“行川,裴行川。”   “行川……行川哥哥……”   “好宝宝,真棒。”   后来在她意识迷离之际,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他拨开她的长发,衔着后颈呢喃,“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郁雪非活动了一下四肢,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室内更是一片旖旎,空气中荡开的浑浊气息,像一幕幕胶卷,在她眼前重现昨夜的荒唐。   是酒喝得太多了吗?她隐约记得商斯有让她叫另一个名字,现在却半点也想不起。   什么川……   她披衣起身,走到卧室外找水喝,不期撞见穿戴整齐的商斯有。   依旧是那张玉质金相的面孔,自带八风不动的气韵,光是那么坐着都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金丝眼镜下的一双眼眸深邃淡漠,只在投向她的那一刻,多了丝温柔。   而她,带着一身深深浅浅的红痕,裹着单薄的睡袍站在那儿,活脱脱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   尤其是手腕上这两道勒痕,始作俑者似乎就是他现在佩着的这条领带。   他居然还敢戴!   郁雪非有点生气,伸手朝他要水,“你手边那瓶,递一下。”   商斯有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递过去。   她仰头灌了好大一口,嗓子被润透了,才对他说,“你起床为什么不叫我?”   “嗯?”   “你看你都起来这么久,人都收拾好了,我还那么睡着,岂不是很……”   话音未落,她却倒吸一口凉气。   他对面的屏幕上,俨然是一个在线会议室界面,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正在对着图表进行讲解,满屏黑压压的人脸,听得很专心。   郁雪非本想数落他的残暴,见此情景什么话都忘了,大脑卡壳数秒,下意识想跑。   商斯有笑着将她拉回来,“话没说完呢,岂不是很什么?”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没什么。”   他还好意思拉着她的手腕,假情假意地心疼道,“痛不痛?我请人送了药来,应该不会留淤青。”   郁雪非背着镜头瞪他,“能不能不要说了!不是开会吗?”   “开会为什么不能说了?他汇报他的,我说我的,不影响。”   “可是我很丢人啊……”   一个发型凌乱、衣衫不整的女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不合时宜,遑论他正在工作。   “非非,你怎么这么可爱?”他笑着拍了下她的臀,“好了,去吧。”   郁雪非溜也似的逃了。   等她洗漱完穿戴整齐,能像模像样出现在人前时,却见电脑屏幕仍亮着,汇报还在继续,商斯有人反而不知所踪。   她在阳台的甲板上找到他,正神色悠闲地通电话,见她来,寥寥数句内就挂断了。   “不是开会么?”她问,“你不在也可以?”   “那可不行,但我的电话更重要。”商斯有郑重其事,“要不你帮我去开?”   “我怎么行!”   “你就是行。”   他要拉着郁雪非坐到刚才的位子上,她才出了洋相,哪里还敢登堂入室,“我……我饿了,我去找小乔吃东西。”   商斯有却置若罔闻,将她按在座位上,别上一只蓝牙耳机,“好了,从此刻开始,你就是商总。”   郁雪非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镜头就害怕。   明明演出时观众比一场大会的与会者多得多,但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她心慌得厉害。   但下一秒,她发现视频会议里并没有自己的镜头。   那个代表商总的方格里漆黑一片,下方有未开启视频与麦克风的标识。   郁雪非:“……”   她狠狠踩了脚商斯有,夺门而出。   后来的派对上,其他几人都觉得他俩奇怪。   一个大热天穿着长袖,另一个拖着腿装可怜。   孟祁不由问,“你俩昨晚打架了?”   片刻后又补充,“我说真的打架啊,不是那种……”   “没有。”商斯有截住他的话,“只是出门的时候被她那高跟鞋踩了一脚,没给我凿个洞就不错了。”   “噢,那还行。没因为昨天的游戏不高兴吧?”   他斜眼睨孟祁,“还好意思说呢,秦穗是那么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你也跟着拱火?”   孟祁不以为然,“那不是热闹嘛,再说老萧啥人品,比咱俩好了去了,要是抽到小郁老师跟我一组,你得当场找我火拼。”   他讲话向来风趣,惹得商斯有忍俊不禁,“行了,真没多大事儿。吃醋而已。”   孟祁学他腔调,“吃醋而已,劲头那么大?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脸色真的挺吓人。”   “你不会么?”商斯有看他,“如果看见穗穗跟别人好,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名义婚姻,我管不着她,她也管不着我呗。”   虽说如此,孟祁还是觉得有点怄。秦穗比他想象的还要野,简直就是脱缰的野马,他对她而言,估计真是个沉默的丈夫。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秦穗的话来,试探着问,“那个,你跟小郁老师是怎么在一起的?”   商斯有神色如常,“怎么突然这么问?”   “虽然一开始就看得出你对她不一般,但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倒不像把你当发展对象。”   “那像什么?”   “像把你当祖宗。”   商斯有笑得咳起来,开始回想那时候的郁雪非,确实唯唯诺诺的,但做的全是阳奉阴违的事儿。   谁是谁的祖宗?   “她胆子小,正常。”他语气很淡,“我也不会别的追姑娘的招式,左不过就送点东西,帮点小忙,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孟祁了然地点点头,“那小郁老师,知不知道你家里情况啊?”说的是商家的显赫背景。   “没怎么跟她提,但她见了我妈,大概也知道一点。”   “那行,咱别干强抢民女的勾当啊!”   纵然孟祁笑得大大咧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商斯有听到这句话还是心弦一紧,眸光骤然凛冽起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孟祁被他看得一身冷汗。这一刻商斯有似乎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川儿,而是某个狠戾无情的人,取代了他的皮囊,在此狐假虎威——难怪人家小郁老师怕呢,这德性多吓人。   “这……这不是随口胡诌么,我说的话你也当真?”他打岔过去,“见谢二小姐,情况不太平吧?”   商斯有敛目去,嗯了一声,“但她也就对我发发牢骚,不打紧。”   “你就非得娶人家?”孟祁说,“上回叶子的话挺对的,为了她都快跟家里闹掰了,值得么?”   “你现在忒有意思,自个儿结婚了,就开始当热心群众催婚是吗?”商斯有四两拨千斤地回避这个问题,“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相处多年的兄弟怎么不知他这是不想深谈的意思,马上接过话茬,“快了,下下周。”   “那刚好,我从国外出差回来。”   “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去趟欧洲,十来天。”   “嚯,那咱们这单身party办得挺及时。”   正聊着,萧渝章风风火火地打断了对话,“您二位别顾着侃大山了,跟前的烤肉都糊了,没闻到?”   孟祁大吼一声“还真是”,然后手忙脚乱地把肉夹出来,“川儿你也不看看!”   “谁让你那么多话,快赶上杨少勉了。”   “说到杨少勉,你这个腿是不是该……”   “得了少爷,我来烤吧。”萧渝章支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两人,“再等你俩糟蹋粮食,今儿吃不上饭了。”   孟祁嘿嘿一乐,说去叫人送甜品,怕女孩儿们饿急眼了,只留他俩照料烤肉摊。   经过昨晚一遭,萧渝章有点害怕,心虚得不敢看商斯有,只敢不尴不尬地寒暄。   “这肉闻起来不错。”   “嗯,还行。”   “这样算烤好了吗?是不是太嫩了?”   “刚刚好,久了就老了。”   ……   萧渝章犹豫半晌,还是道了句歉,“那个,昨晚对不住啊。”   商斯有瞧着他,笑了,“对不住什么?本来就是穗穗他们起哄玩游戏,你又没做错。”   “我是怕小郁老师融入不了,才跟她聊几句天。”   “知道。”   商斯有也明白,吃飞醋太没风度,自己占有欲太强,怪不得别人,可回想起昨天郁雪非穿着清凉坐在萧渝章身边,难免心里不好受。   可萧渝章毕竟也是发小,为着个误会闹僵太难看。他稍忖片刻,主动开口搭话,“老萧,央音的拟录取名单出了没有?”   “就在这两天了,我看小郁老师之前准备的状态,应该不成问题。就怕万一……”   他没说全,带着些探询看商斯有,是问他有没有必要打声招呼。   商斯有勾唇笑笑,“她专业是过硬的,就看临场发挥了。劳你费心,多盯着点就成。”   “得嘞。”   他们忙活完出来,甲板上几个女孩已经玩成了一团,调酒吧台上放着一排不知勾兑了什么猛料的酒,互相哄着喝下去。   秦穗一边尝一边呸,“什么味儿啊乔瞒瞒,你这小作坊下料挺狠,伏特加都敢倒这么多!”   “你还说我呢,你调的那莫吉托什么味儿啊?”乔瞒不屑,“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郁雪非抿了一口面前的蓝绿色鸡尾酒,给她们递过去,“这还不错。”   她俩信以为真,争先恐后想尝试,结果被酒味冲得小脸通红。   “小郁老师你怎么这样啊!真是蔫儿坏!”   “嫂子别跟我哥过了,长歪了都!”   郁雪非难得笑得开心,“我说你们就信呀?还是太不设防了。”   乔瞒咕哝道,“谁叫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川哥你管不管啊?”   她这才扬眸去看商斯有的方向。   他外套早已脱下,衬衫西裤的利落剪裁衬出身形的优越,就算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夹而是一盘烤肉,也不会失掉风度。   商斯有不理会乔瞒,只叫她们吃东西。郁雪非走过去,把自己调的酒递到他面前,“尝尝?”   他嗅了下,“闻起来不太美妙。”   “你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这话是说给乔瞒和秦穗听的。   那两人显然是听到了,齐刷刷地哼了一声,不理她。   “加了什么,很难喝吗?”   “什么都加了点,大杂烩。”郁雪非眨眨眼,像是忘了出门前生气那事儿,“我觉得不好喝,调酒还是要点天赋的……”   “给我吧。”   他笑着把酒接过来,闷了一口,“还行。”   “喝这么爽快,不怕我给你下毒?”   原来到这时候,她才开始秋后算账,“要不是手腕太红,我才不穿防晒衣,热死了。”   “下毒也喝,死了当解脱。”商斯有说得轻快,“但是非非,我罪不至此吧?”   这人说起话来真是没着没落,什么晦气话都敢讲。郁雪非脸色一白,悄悄勾他手指,“怎么一天净说胡话?穗穗说了,她婚礼上要请我们去,你是伴郎,我是伴娘,我都跟她约好了。”   “傻不傻。”商斯有揉揉她脑袋,“我要出国一段时间,你等我回来,咱们去做秦穗婚礼上最般配的一对伴郎伴娘。”   郁雪非被他逗笑,“人家结婚,你去出什么风头?等你结婚的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在她的设想里,商家还是没法接受她,商斯有的婚礼,多半与她无关。   所以下意识说的“你”,而不是“我们”。   而她身侧的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明明面上还挂着笑,眼色却冷下来,“我结婚的时候?非非,难道咱俩还要分开结婚不成?” 第60章   郁雪非顿了顿, 很快改口,“我们结婚的时候。”   她其实没想过这个画面,一个属于她和商斯有的婚礼是什么样?也会有漫天飞舞的彩带、花瓣, 还有亲朋好友诚挚的祝福吗?   这是个太遥远的话题, 提来觉得难过, 不提又好像在这段关系里欠缺点什么。   尤其是眼下氛围烘托, 好似不畅想未来都是一种错误。   商斯有耐心地听她讲,“我们结婚的时候, 后面呢?”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想怎么出风头都成。”她心乱如麻, 似答非答地扔下一句话, 就转头跟秦穗他们吃东西去了。   但即便是这种程度,商斯有也会觉得满意。郁雪非从前不爱谈未来,一提就是他们没有未来, 现在有所转变已然足够。   他这一趟长差,要去欧洲好几个国家,日程排得很紧,重要事宜夏哲五分钟也汇报不完。   郁雪非隐隐感觉到,这趟公务与其他皆不同,对他而言很重要。   所以出发那天她也睡眼惺忪起来送他。   她已经学会了怎么打领带,能系出饱满的温莎结, 临行前这么安静地将它缠绕、系紧, 颇有几分长发绾君心的意蕴。   做完这些,她仰头看他,笑道,“等你回来,我应该就是准民乐硕士研究生了。”   那时候她大概已经收到了拟录取通知。商斯有颔首, 蜻蜓点水吻在她额头,“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或者夏哲。如果不是在飞机上,应该都能接到电话。”   郁雪非轻声应了句好。   她其实是不太麻烦人的性格,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会叫屈,却仍为他的上心而感动。   商斯有离开后,每到一个国家会给她发一次定位,像是要她安心。郁雪非也礼尚往来,随手拍一拍她眼前的景色,也让他安心。   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偏好独处,发过去的照片要么是抱着的琴、手上的茧,要么就是鸦儿胡同望出去的一角蓝天。   有时候乔瞒与秦穗找她出去玩,就会有些精致的咖啡茶点。   只有一天例外,照片模糊不清,还是被商斯有看出是在酒吧。   他火速打了个电话过来,郁雪非做贼心虚地接通,声压得很低,“喂?”   “又跟秦穗乔瞒鬼混呢?”   “不是,关观失恋了,我俩陪她散散心。”   是经常跟她表演的小徒弟,谈恋爱跟演八点档电视剧一样,终于大结局了。   商斯有对此无法置喙,只叮嘱她,“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她不喜欢声色场所,从来也玩不过火,更何况酒量傍身,郁雪非出不了什么差池。   尽管如此,他踌躇片刻,还是给老马去了个电话,让他隔一阵子报个平安。   郁雪非收好手机,继续听关观哭诉。   她和男友分分合合好几轮,还是分了手,尽管是她提出来的,可对方的爽快让她耿耿于怀。   “怎么能一句话都不问就答应了呢?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分手呢?好歹挽留一下吧,挽留一下,或许我就同意了呢?”   戴思君劝她,“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都说了,那就做好他接受的准备,不然提它干什么?像狼来了的故事,说多了,对方也就不在意了。”   “可是……”   “乖,咱们拿得起放得下。”   关观和戴思君的理念完全不同,说不通,只好转向郁雪非,泪眼汪汪地看她。   郁雪非端着酒杯思索了一会儿,问,“你是真想挽回这段感情,还是说对他接受分手这件事不满意?”   关观凝神想了想,“后者吧。你说感情有多深,爱来爱去无非那样,但他这么轻易就跟我分手,好像之前那些都是逢场作戏一样。”   “我气不过!觉得那阵子又哭又笑跟喂了狗似的!”   听到这,戴思君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这么想就对了,人生这么长,谁没瞎过眼啊?这样就更要早点脱身,看开点,未来还长着呢!”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投入感情的那个人特别残忍吗?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他可以随时抽身,可另一个人走不出来,多残忍。”   “是吗?——诶,你四点钟方向有个帅哥!”   关观立马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   她俩逗得郁雪非忍俊不禁,“我看关观好得很,不需要开解,只需要一段新感情。”   “也不能这么说。”关观故作惆怅,“有新人当然很好,可我刚失恋呢,还需要点时间。”   “懂了。”戴思君打了个响指,“下个月有个去温哥华演出的机会,要不然你去看看能不能邂逅外国帅哥?”   “那不太好吧?”关观掀起眼皮看了看郁雪非,“只带首席去,该是郁仙儿的,我去多露怯。”   郁雪非认真回复她,“你去的话其实完全够格,不要怕,我们一块去跟老潘说。”   “不不不,我才不去。”关观脖子往后缩了缩,“外国人体味重,不是我的菜。”   就这么囫囵着聊到夜深,一行三人在酒吧门口分手。   关观一左一右揽着她俩脖子,脸上泪痕早干了,仰天长啸,“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做人,什么渣男都去死吧!”   戴思君附和她,“对!去死吧!”   而郁雪非搀着两个醉鬼,心头五味杂陈。这一晚上girls talk百无禁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是那个最不坦荡的人,小姑娘们无心之言,在她心里凿了无数个洞,她们的每一句话都有回音。   浑噩痛苦还是清醒痛苦?浑噩中清醒,最痛苦。   郁雪非按部就班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生活的一方平湖开始泛起波澜。   那天老潘找她谈温哥华演出的事儿,郁雪非顾虑着商斯有的意见,并没有利落答应下来。潘显文理解她,只让她回去再考虑看看。   她回到琴房练琴,不过半个小时,潘显文又来叫她,“到我办公室来。”   “什么事儿?”她连指甲也没拆,放下琴就去了,“如果是演出着急报名办签证,那要不先问关观好了……”   潘显文神神秘秘地说,“有人要见你。”   还是最初见商斯有那间会客室,黑色皮革沙发旁的屏风却不知何时换成一张漆面的,看上去威严无比。   坐在屏风前的人是谢清渠。   她穿着一身绀紫套装,配了帝王绿翡翠。这样的颜色搭配通常衬得人老气,可在她身上却端庄大方。   谢清渠见她,弯眼笑笑,话仍然说得客气,“去看望老人,路过这儿,想到你在这工作,就想来看看,有些冒昧了。”   “怎么会。”郁雪非下意识十指交握,有些紧张,“……您喝点什么?乐团不像您的别院,没什么好茶——”   “不要紧,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慈眉善目的女人低了眼,看到她右手的指甲,“在练习?”   郁雪非点了下头,“对,我平时基本都在排练。”   “说来,还没听你弹过琵琶。今天有没有时间?让我也欣赏欣赏。”   “今天……”其实是有空的,但郁雪非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谢清渠是容得她推拒的人么?   刻意选在商斯有出国在外的时间来找她,必然不是只为了听琵琶。   郁雪非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回绝,跟潘显文告了假,带上那把小叶紫檀琵琶,随着谢清渠上了车。   一路上她的忐忑,不亚于第一次上商斯有的车,或许命运真的是个轮回,以这种方式开启与商斯有的一切,也要以这种方式告别。   驶过天.安.门的红墙,府右街大院徐徐出现在她眼前。那时商斯有带她夜骑长安街,她曾于此门外窥见权力的一角,却不知能正视它时,是眼下的情状。   她立于垂花门下深深看了一眼,才决心跨过那道门槛进去。   “您想听什么?”   “都行。最出名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哦对,《十面埋伏》。”   郁雪非说了声好,找自己表演的地方。谢清渠叫人给她拎来一只鼓凳,扬指点向丁香树影里,“你坐那儿,可以吧?”   丁香花次第绽开,荟成一团团粉紫云彩,树缝里漏下的光影错落,像虚浮着的细小尘埃。   郁雪非摊开手心,接住一片心形的光斑,然而风一吹,它便消失了。   谢清渠让她“稍等一下”,可具体为什么要等却没有说。郁雪非乖巧地在丁香树下等着,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幽微的香气若隐若现。   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光、云彩、风,都恰到好处。   ——如果朱晚筝没有出现的话,一切都很好。   朱晚筝接到谢清渠的邀约,只说是陪她喝下午茶,没料到郁雪非也在。   她上回的挑拨离间纯属泄气,后来回家想了想,实在没必要在商斯有一棵树上吊死,尽管谢清渠中意她,她也确实喜欢商斯有,但总有那么根刺儿横亘在他们之间,时间长了必定要出事。   刚好几个朋友商量着一起创业,朱晚筝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抵消了无聊劲,渐渐也没顾上商家这边的动静,要不是谢清渠是长辈,今天这场聚会,她也不一定会到。   哪知一来就是如此情景。   她看了眼谢清渠,后者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朱晚筝就知道,谢清渠是要主动出面了结郁雪非的事儿了。   然而本该畅快无比的时刻,她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看着丁香树下那个伶仃身影,犹有几分不忍。   商斯有对她刻薄,那是她和商斯有的事情,至于郁雪非,之前她迁怒过,后来听说了董嘉月的事情,她有了一点点改观。   或许人家是真无辜也未必,何苦再纠缠。   “伯母……”   “没事儿,听郁小姐给我们表演一支曲子,就当附庸风雅。”   谢清渠说着将她按进太师椅里,然后冲郁雪非颔首,“可以了。”   她们静静地看着郁雪非,目光却比观众席成百道交汇的更灼烈。那不是一种欣赏,而是自上而下的俯视,是完完全全的亵玩和垂怜。   很长一段时间来,郁雪非拒绝在家里给商斯有弹曲子,那样显得她很像古时的伶人,有些难以言状的屈辱。   他听她的演奏,基本都是直接看演出,偶尔在家练琴,也不会框个地界给她做舞台,表演供他赏乐。   她有一腔骨气在。   如果说在外演出,演出时受点委屈都算是工伤,可在亲密关系里不一样,那是不平等。   也是这点骨气,支撑着她与商斯有对峙僵持,才渐渐演变成今天的景象,却在一夕之间,被谢清渠打回原形。   罢了。   就当现在困顿垓下的是她,死也称得上壮烈。   郁雪非站起来,抱着琴向她们微微欠身,依照演出的规矩报幕,“久等了。现在为您二位演奏,《十面埋伏》。” 第61章   还记得第一次学《十面埋伏》, 老师强调武曲一定要弹得恢弘磅礴,掌握节奏与情绪的变化,达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境地, 体现出曲子的肃杀壮烈。   她不是第一次演奏, 却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曲目传递的情绪。   郁雪非起手拨弦, 列营、擂鼓、掌号、放炮, 尽在弹指间。吹打开门,点将排阵, 进而埋伏、小战、大战,游刃有余。   到后面霸王战败、自刎乌江, 节奏明显放缓, 曲调渐哀。   抬睫的一瞬,却瞥见谢清渠正在与朱晚筝说笑,怠慢意味明显。郁雪非只当未见, 继续弹奏,心中滚过一味酸涩。   起,是一支《秦王破阵》,商斯有越过芸芸众生的那一眼,能看穿她的执拗;   终,是一支《十面埋伏》,谢清渠未曾言表的轻蔑, 在此刻压低了她的傲骨。   郁雪非知道, 谢清渠不敢明着将她怎么样,但是会攻心,从最脆弱的地方凿穿她,将刚建设起的信心击溃,让她自惭形秽, 狼狈收场。   原先谢清渠视若无睹,是因为商斯有没有将人带到跟前,她犯不着纡尊降贵;可后来他这样做了,商家人不可能再恍若未闻。   只不想,这位商夫人的手笔如此狠绝,彻底将她当做弹琴奏曲的乐伎,让她自己认识到与他之间的鸿沟,绝非三言两语可轻易越过的。   她垂眸,睫毛撷下一滴泪,顺着琵琶的凤颈滚落,没至衣裙深处。   后来郁雪非合上眼,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把收势一节的轮拂弹得诡谲凄厉,最后狠狠一扫,弦音惊鸣如裂帛,一霎天地俱寂。   只有丁香花瓣随风翩跹,落在她发梢裙摆。   朱晚筝怔怔地看着她。   从前不理解,即便郁雪非再怎么出尘逸绝,也不至于让商斯有倾心至此,可是眼前的郁雪非,确实担得起那个“郁仙儿”的名头。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也是。   谢清渠无心欣赏她的表演,所以故意在演奏时拉着朱晚筝说话,傲慢姿态尽显。   哪怕听完了曲,她也只是轻轻鼓了几下掌,夸奖漫不经心,“果然厉害,怪不得川儿那样喜欢你。”   然后偏靥问,“你说呢,筝筝?”   俨然将阶级划分得清楚。   朱晚筝的处境好不到哪儿去,她固然不喜欢郁雪非,但也觉得不必如此羞辱。   然而,谢清渠是铁了心要将她拉到同一战线,她也只好点点头,囫囵应了一声“不错”。   “还想听什么?”   “……伯母您决定就好。”   谢清渠依旧笑容得体,声音慈和地对郁雪非说,“那劳郁小姐,再弹几首曲子吧?”   郁雪非抿了抿唇,“您喜欢什么?”   “不拘什么,你会的就行。”   她深吸口气,仍是捺下那颗不甘的心,开始弹奏。   从《剑阁闻铃》《霸王卸甲》到《天山之春》《云想花想》《阳春白雪》,这些是她想过在硕士毕业演奏会,或者个人独奏会上表演的曲目,因此谙熟于心。   却不料首演是此情此景。   不仅没有鲜花与掌声,看的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逗一只黄鹂没有任何区别。   一声声弦音,把她的自尊打磨殆尽,只剩最后一点,支撑她完好地离开这里。   四月的北京,太阳已经很毒了,况且今天没什么云,就这样炙烤着她,仿佛一块将要化尽的冰。   连朱晚筝也生出一隙不忍,打断谢清渠的话,提议让她回到屋子里来。   “急什么。”谢清渠凤眸微挑,“筝筝,我是在给你立威,不然她永远不知轻重。”   “可是,我不是非要嫁给川哥不可。”朱晚筝说,“他甚至连让郁雪非当情人都不愿意,我不想这么自讨没趣。”   出席过无数慈善活动、口口声声最念慈悲的妇人,此刻却用最凉薄的语气,说着无比残忍的话,“她也配?”   朱晚筝怔然,再看谢清渠时,总觉得她的目光透过郁雪非,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谢清渠也不过是,借她们解自己的积年旧恨。   冰雪聪明的朱小姐此刻更加笃定,商家这滩浑水,她是万万不能趟的。   “伯母,我突然想到今天还跟客户约了谈事情,”她仍想尽己所能中止这出闹剧,毕竟当时郁雪非给她保全了脸面,不想恩将仇报,“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清渠瞥了眼庭中的女孩,白净的面孔上微微泛红,像是被晒透了,额头鼻尖挂满汗珠,却一声不吭,仍要将曲奏毕。   无趣。   她还以为郁雪非会有几分血性,没成想忍气吞声,连叫屈都不敢。一想到这种女人靠伏低做小收买人心,谢清渠就觉得兴致缺缺。   “辛苦了郁小姐。”她扬声,冲郁雪非招招手,“过来坐吧。”   郁雪非抱着琴走近,大概因暴晒脚步颤巍巍的,唇色有些发白,朱晚筝下意识起身扶了她一把。   郁雪非轻声道了句谢。   “今天小川不在,有些该说的话,我想跟郁小姐你说明白。”谢清渠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我儿子图新鲜,想要跟你谈恋爱玩玩,我不阻拦,但是论婚事,就得认真考量,为他挑个好姑娘。”   “其实我们家的要求也不高,家世不需要太好,但要干干净净。郁小姐,你跟我说家里情况的时候,有所隐瞒吧?”   她心头一跳,抱琴的手渐渐蜷紧。   “你的母亲婚内出轨有妇之夫,父亲寻仇导致车祸,造成两人身故,他自己也落得终身残疾。而你自己则与一位华大就读的男学生同居,暧昧不清,我有没有说错?”   谢清渠像个严格的判官,一条条宣读她的罪证,丝毫不顾还有朱晚筝在场。   抑或是,她本身就需要朱晚筝的存在,让郁雪非无地自容。   “小川是对你有兴趣,所以你缠上他,先为了那位男学生的出国名额,后来是为了他动手术,现在要开始为自己打算,要嫁进来当商太太,对么?”   “如果不是你,他怎会连最敬重的爷爷也敢顶撞,与家里叫板,就认定非你不可。你呢,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带给你的财富和地位?”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谢清渠打量着这个单薄的女孩儿,她瘦削的肩头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拷问?   果然,受询者无言以对,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就一副委屈样,不声不响惹人怜。   谢清渠想,果然这样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路数,示弱忍耐,委屈求全,因此才动人心肠,让人偏颇。   “你想,如果以后旁人要我介绍你是做什么的,我要怎么说?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养育的、只会弹曲供人赏乐的女孩儿么?”   她冷冷地看着郁雪非,终于落下判词,“如今小川正在进京元董事会的节骨眼,一旦成为董事,婚姻状况需对外公开。我不指望他的夫人能助力多少,但至少不要拖后腿。商家不需要、也不可能接受你这样的儿媳,你的存在,只会是他的污点。”   “如果还有几分廉耻,就自己离开吧。”   说完,谢清渠再不看她一眼,挽过朱晚筝的手,口吻亲热,“我陪你出去。”   留给郁雪非的却是一句冷漠的“送客”。   亲疏有别的对待,再结合之前谢清渠所言,如此种种无异于告诉她,这一道名为阶级的鸿沟天堑,永远别想越过去。   一直到出了商家大院的门,朱晚筝才踌躇着开口,“伯母,其实郁雪非她——”   “好孩子,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也不需要问。”   谢清渠投向她的眼神依旧那样温柔,朱晚筝却觉得毛骨悚然。   她话音琅琅,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你与小川的婚事成不成,伯母尊重你的意愿,但是她绝不可能进商家的门。”   “知道了,谢谢伯母。”   直到驶出府右街,朱晚筝还未能从今日一出好戏中回神。   原先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郁雪非这样的女孩,如今这一卷陈言揭开,却让人不忍卒读。   她被裹挟进这样的命运里,又有什么错。   谢清渠让她不问、不言,可朱晚筝第一次目睹如此直接的羞辱,实在不理解郁雪非何至于此。她想了想,找到包打听的董嘉月,“帮我个忙,查一查郁雪非。”   董嘉月诧异,“好端端查她做什么,你不是对川哥没什么意思了嘛?”   “你别管,查就对了。”   “得嘞。”   朱晚筝最后回头看了眼离开的方向,风声萧萧,残阳如血。   *   落地圣彼得堡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商斯有照例发了个定位给郁雪非,然后坐上供应商准备的车,前往会场。   这一趟欧洲出差,除了考察几个能源商之外,还有很多合作内容要谈。背着上级部门的指示,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一忙就是好几个小时,结束时对方邀约餐叙,商斯有才想起来时间已经很晚了,而手机里始终没有收到郁雪非的回复。   他神经骤紧,礼貌辞别滔滔不绝的俄国人,“我去打通电话,抱歉。”   机械信号声重复着,却始终没有接通,最后,冰冷的女声提示道,“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好几个,结果如出一辙。   该不会……   商斯有的心忽然乱了起来,蹦出许多不好的联想,怕她出事,又怕是她蓄意逃脱,毕竟他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要是郁雪非真一走了之,他又能怎么办?   大不了中断行程回去找她,反正已经跟谢清渠摊了牌,这个京元董事的席位谁爱坐谁坐,商家子孙的身份谁爱要谁要,他都无所谓。   他就怕郁雪非跑了,曾经种种皆为幻象,落得一场空。   在被慌乱吞噬前,理智告诉他应该先问问司机和家里。所幸一圈电话打下来,得知郁雪非只是在家休息,商斯有这才松口气。   圣彼得堡与北京时差五小时,从消息发送的下午三点来看,她从八点就睡了。   郁雪非平时睡得不算早,今天的行为也有些反常。商斯有仔细问了问樊姨,得知她似乎有中暑的症状。   “中暑?这个天气怎么会?”商斯有蹙起眉头,“老马是在乐团接到她的么?”   “是啊,所以我也觉得不对劲。不过郁小姐不舒服,只好让她先休息,然后再请医生来看了。”   “行,劳您好好照顾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整整一晚,他心里装着事儿,情绪都不算太高。商务应酬的话说厌了,干脆就让夏哲去应付,自己只在关键的地方做定夺。   饭没吃什么,酒倒是喝了不少,俄罗斯人很欣赏这种做派,称他达瓦里氏。   回到下榻的酒店后,郁雪非终于回了电话来。他想了想,没有接听,而是换成视频拨过去。   画面接通后,看得出那头一片昏暗,只开了床头的夜灯。郁雪非穿着湖蓝色睡裙,细长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莹白的肩。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久眠,还是因为看到了镜头里的自己而赧然。下意识要去扶肩带的时候,商斯有却出了声,“别动,这样很漂亮。”   “是吗?”她眨眨眼,手指反了方向往下推,“这样呢?”   绸缎之下,一片欺霜赛雪的白,加之她烟视媚行的姿态,像是一把无名火点燃了他,喉咙紧得厉害。   他松了点领口,又将眼镜摘下,桃花眼微微眯起,一副风流姿态,“跟谁鬼混呢?净不学好。”   郁雪非抿唇笑笑,将肩带扶上去,还披上了睡袍。但她的动作间,曲线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原本或要因她的杳无音讯而焦虑,眼下倒是因为捺不下的欲.火孤枕难眠。   商斯有深呼吸几下,起身开了窗。圣彼得堡的春天还是很冷,凉风透进来,他却觉得解脱。   郁雪非收拾完自己,先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回来太累了一直在睡觉,没接到你电话。到俄罗斯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想我了吗?”   “嗯,想你。”郁雪非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心头滚过一阵酸楚。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时日?她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想他?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看不够一样,“喝酒了?难得看你脸这么红。”   商斯有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挺烫,但也烫不过另一个地方,紧绷着难受。他喝了点凉水,嗓子才没那么哑,“喝得不多,意识还清醒。樊姨说你有些中暑,怎么回事?”   “呃……下午搞活动,都在室外,可能累到了。”   “你们乐团还有室外活动?潘老板怎么安排的,你怎么不跟他说说?”   “没什么事,是我自己身子弱。你应该很忙吧,累不累?”   “还好,主要是关乎职位调动,得费点心。”   郁雪非骤然想起谢清渠的话,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嵌入肉里,骨节泛白,“那你也要注意休息呀。”   “你放心。”商斯有笑了,兜回最初的话题,“好了,跟我说,今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受委屈,还想瞒着我?”   郁雪非眼圈突然就红了。   现在她还不想告诉商斯有大院里发生了什么,甚至不敢去回忆。今天谢清渠已经把话说绝了,她再纠缠便是恬不知耻,郁雪非不愿意闹得那样难看。   她回来后一直说服自己,最开始就知道跟他没有结果,现在无非是按照命运既定的方向发展,有什么好难过?   最后骗他一次,你就要自由了,郁雪非。你应该高兴、雀跃、激动万分。   然而人真的好奇怪,这个时刻到来时,她却心冷似铁,眼前黑茫茫一片,望不见天光。   “真没有。”她很轻地吸了下鼻子,踌躇着开口,“不过商斯有,我真有事想跟你说。”   “嗯?”   视频画面里,她的眼眸雾蒙蒙的,原本清晰的瞳仁边界,如今像是蒙了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从前恨它太冷静,如今化成一滩春水,却又觉得哀戚。   她迟迟不说,商斯有也没追问,就着圣彼得堡有些料峭的夜风,听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或许,它已经预感到今夜是属于他们关系的宣判,才先一步自乱阵脚。   郁雪非蠕了蠕唇,却无法将分手说出口,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点准备。   就是不想承认,是舍不得。   犹豫半晌,直到窗外传来啾啾鸟鸣。隆冬已经结束,它们重新回到院子里,此起彼伏,为渐浓的春意而欢呼。   她心里某根弦狠狠颤了下,最后仍是迂回地,提起另一桩事,“下个月乐团有一场去温哥华的演出,我想参加。”   -----------------------   作者有话说:跑路倒计时   应该还有个两三章[害羞] 第62章   商斯有默了片刻, “非得去?”   “对,非得去。”   他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去多久?等我缓一缓手上的工作……”   “我自己去就好。”郁雪非知道, 他不放心大抵是出于掌控欲, 可里面夹杂着几分真心, 这些就足够绊住她的脚步,“商斯有, 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她问得太直白, 反而让人无法承认。商斯有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但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总要担心的。”   “如果你能陪我去当然很好,可是这次去欧洲那么累, 我怕你太辛苦。”   郁雪非轻声说,“不要那么累,你是我的靠山,垮掉了怎么办?”   像一片羽毛落进心里,轻若无物,却泛起片片涟漪。商斯有望着窗外的月色,无奈地笑笑, “等我回来再说。”   糖衣炮弹没用, 还是不松口。   她知道这件事商斯有没那么轻易答应,也做好了慢慢来的打算,没再多说什么,又闲聊几句,叮嘱他喝点蜂蜜水早点休息, 第二天胃会舒服点。   而她,在彻夜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再去一趟府右街,跟谢清渠谈条件。   “太太,昨天那位小姐来了,要找您。”   递到唇边的茶盏一顿,谢清渠抬睫,蕴起一丝不可察的谑意。   就知道能将商斯有迷得七荤八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合着一晚上就想清楚了,来找她讨要分手费呢。   原以为还有几轮拉锯,甚至让商斯有也搅和进来,没成想郁雪非如此知趣,省掉许多麻烦。   “请进来吧。”   谢清渠抿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吃早餐,直到那道细瘦的影进入视线,才徐徐抬眼。   不施粉黛的女人,因为年轻,自然有股出水芙蓉的韵味,却不知怎会如此利欲熏心。   她屏退佣人,示意郁雪非可以坐下,“考虑好了?开个价吧。”   总不能让人家白白浪费青春。   郁雪非很轻地点下头,哪怕到眼下,也对她保持待长辈该有的敬重,“我这么说分手,商斯有肯定不会同意,之前我也试过,没有成功。如果我要离开,需要您帮我一把,可以么?”   “你说。”   “下个月我们乐团有场去温哥华的演出,我会尽力争取这个机会,到那边以后切断音讯更容易。我需要您帮我伪造一个新的身份,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打点、接应、还有钱,要您帮忙准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谢清渠看着她递上来的东西,略略翻了下,不算太难,便颔首应允,“只有这些?”   “嗯。”郁雪非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谢清渠调查过她,就必然知道郁友明和何丽芬,他们已经很苦了,如果知道自己的遭遇,肯定会难过的。   “你需要多少钱?”   “不用很多,能让我在那边度过开始最艰难的时候就好。”   她实在不忍心提出一个价码,仿佛这样就真的把她的感情当成一场交易。   “行,我答应你,也希望郁小姐说到做到。”   谢清渠取了一张名片给她,“后续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联系。”   香槟色卡片材质轻薄,掂在手中却重若千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商斯有时也是如此,他递来一张卡片,让她与夏哲联系。   那是一切的开端。   郁雪非深吸口气,将名片妥帖收好,起身辞别。   走出府右街的时候,看见长安街上车辆秩序井然,再不似那天夜骑时浩浩荡荡的景象。   杨絮依旧很多,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城,连她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是这一次,郁雪非却没心情去清理了。   她回到乐团,跟潘显文确认了去温哥华表演的事宜,哪怕对方再三担心商先生是否会放行,她也一口咬定自己能去。   至于商斯有那边,她有的是办法搞定。   这几日进出大院她都避着老马和樊姨,演出还有将近一个月,要尽量不让商斯有察觉端倪。   回国以后,商斯有的公务繁多,许多时候都在集团将就着休息,连国贸都回得少。   倒是惦记着她,带来不少礼物,有名贵的皮具珠宝香水,也有实用的甜点零食玩偶,林林总总塞了一个行李箱,满满的都是心意。   郁雪非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放好,在他忙碌的同时,她也在不声不响地努力,无暇、也无力分心。   过几天是商斯有的生日。   她不知道时间是否准确,就按他身份信息显示的来,也算个纪念。   回顾在他身边的这一年,只恨时光太匆匆,她浪费太多岁月来怨恨,事到如今,竟然会舍不得。   以此谨作最后对他的忏悔。   *   “今天晚上还要研究几个工程进度,产业部主管等着要跟您汇报。接下来……”   “让他从简,晚上的会由侯总代我参加,你及时整理要点发给我,其他的等明早再说。”   “明白。”夏哲难得看见眼前人如坐针毡的模样,一分钟之内至少瞥了三次手表,难道有什么要紧事?“您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   商斯有睨他一眼,“你现在话这么多吗?”   夏哲吓得连忙低头,避开与他交锋,“当然不是,只是从未见您这么期待下班过。”   “不该问的别问。”话虽如此,男人脸上藏不住笑意,起身往夏哲肩上一拍,“走了。”   今天是郁雪非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陪着吃饭的日子。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站在女朋友的立场提什么要求,有时候省心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她并不太需要一位伴侣。   难得她主动,他自然有求必应。   他回到国贸的住宅,顺路给她带了一束花,馥郁饱满的白玫瑰,如一枚枚月色注成的珍珠。   暮色四合,他推开家门,眼前却一片漆黑。   长餐桌前的烛台上孤灯如豆,摇晃的火光擦开夜色,照着他的爱人。   “你来得好早。”郁雪非一边说,一边徐徐点燃蜡烛,簇生的火光萤火虫一般,在她指间飞舞,“手里拿的是什么,花吗?”   “对,觉得很漂亮,想让你也看看。”   说话间,商斯有步近,看清桌上琳琅满目的装点布置,不可谓不用心,“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准备了烛光晚餐?”   郁雪非动作轻微一顿,几不可察。倏尔,她抬起脸,明眸善睐地冲他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享用本大厨今晚准备的美酒佳肴。”   话音落地,她也到岛台前将菜品一碟碟奉上,冷盘、前菜、汤品、主菜主食一样不落,俨然一副米其林做派。   之前郁雪非做中餐更多,味道偏家常,不曾想也会准备好这样一桌西餐。   商斯有要帮忙,她难得强势地将他摁回座位里,“我第一次尝试,不好吃也忍着啊。”   “光看你这么忙活,就不可能不好吃。”他拿起红酒仔细打量,“这是波尔多的酒,你从哪儿找到的?”   “穗穗给的。”   秦穗听闻她需要一瓶好酒,热心得不得了,更是把自己的珍藏双手奉上,祝他们have a good night。   好一番折腾后,她终于肯坐下,隔着餐桌,冲他微笑举杯,“你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极轻薄的玻璃相撞,当啷一声轻响,郁雪非认真看向他,“你的生日——至少,是身份证上的。”   商斯有抬眼思考了一番,兀尔笑了,“噢,那是随便填的。”   “随便填的?”她的心忽然乱了,“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记得了,所以从来不过。”他促狭地停顿,观察她神色的变化,“但既然你为我庆祝,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生日了。”   “像你们这种家世,不是应该慎之又慎吗?怎么你这样随便。”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种家世,最罕见的就是真心吗?”   郁雪非怔然,切牛排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商斯有口中说出来,更加令她难过,她会忍不住那颗恻隐之心,想要不顾一切的留下来。   他已经够孤独,不能再失去一个她了。   商斯有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用不疾不徐的口吻,一点点讲述他的过去。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只鸟的故事么?其实,我就是那只鸟。”   “我的生父是商问鸿,生母却并非谢清渠。小时候,我跟着姥姥姥爷长大,他们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累赘,天天在我面前痛骂我的母亲不检点,父亲不负责。他们觉得小孩子没有记忆,可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怎会记不住?”   “后来,我三岁的时候,商家从北京找来了,要把我接回家,还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结果也只不过是因为谢清渠不能生育,才想起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把我接回去延续商家的荣华。所以从小他们要求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以此才符合他们心中对继承人的要求。”   “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为了配合他和谢清渠结婚的时间编造的,所有本该与我亲缘最深的人,都知道我只是个赝品,当我不配合演戏时,就会威胁把我送回去……这么多年,我确实也烦透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儿子,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   郁雪非鼻头酸涩,泪水兜满眼眶,却不敢让它流下来。   “所以非非,如果他们怎么都不认可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身份带你走。”他的声音平稳,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懂怎样才算真正的爱,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对你好。”   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造化弄人,得知这一切时,已然覆水难收。   “这么多年,人非草木,他们总该对你是有感情的。”尽管她知道此刻说这些话太过残忍,却又不得不说,“你现在的生活,是很多人毕生也求不来的东西,不必为我闹成这样。”   他笑了,“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必要?”   “对我来说,你就是比所有我拥有的都珍贵。”   商斯有每说一句话,就在她心头划上一刀,一下接一下地,直至鲜血淋漓。   “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些了。”郁雪非慌忙抹了抹眼角,“还给你准备了惊喜,闭上眼睛!”   “好。”   冰箱里放着一只小小的蛋糕,是她这几日报了课程临时抱佛脚学成的作品。或许抹面不算特别完美,味道也比不上精致甜品店的出品,可从内到外都是郁雪非一颗赤忱的心。   她相信,商斯有能品味到这颗心的分量。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商斯有睁眼时,她与蛋糕的香气近在咫尺,唱片造型表面上,还小心地烙着当天日期。   下方是一行花体英文——   “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cano”   而烛光后,唱生日歌的人笑盈盈地看他,轻声说,“许个愿吧。”   商斯有只觉得此前三十年的严冬都过去了,在这一刻,他闻到了春风的气息。   他哪有什么愿望?   他的愿望就在眼前。   “我没有愿望。”他将蛋糕接过来放在桌上,拉着郁雪非的手力道一带,让她落入怀中,“非非,我之前总是后悔,不该在最开始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你,不该罔顾你的意愿将你拽进这一段关系。”   “可是现在我庆幸那时候的强势,不然……我很可能就错过了你。”   他们之间那么近,连眸光的跳动都尽收眼底,还有什么情绪无法感知呢?郁雪非红着眼,手托起他的脸,无比温柔地摩挲脸颊的皮肤纹理,她相信商斯有所有的话是真的,却没法再附和。   “我也是,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她泪眼婆娑,声线也开始颤抖,“我从来不后悔遇见你,希望你也是。”   商斯有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命运的纠缠。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繁忙的CBD夜景织成一条银河,用以铭记此刻,他们真正地心意相通。   不知谁先动情吻上去,而被吻的人则奉以更炽热的爱意。   后来她身上的披肩被剥下,露出系带的抹胸裙,她脸颊飞红,带领他的手触到心口的蝴蝶结上,话音如塞壬低语,“不好奇吗?这是给你的礼物。”   ……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   作者有话说:“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cano”   (如果你看向我/我会温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   ——米亚·科托《耶稣撒冷》 第63章   秦穗和孟祁的婚礼就在北京办, 颐和园旁边的庄园酒店,请的来宾不算多,几乎只有两边的世交, 却也声势浩大。   为了第二天的接亲迎亲仪式, 伴郎伴娘们提前住进了酒店, 郁雪非也就此体验了一遍结婚的流程, 不得不说,真的累人。   清晨六点, 秦穗就被叫起来化妆,哈欠一个接一个, 看到伴娘们来报到, 更是叫苦不迭。   “结婚多累啊,这辈子真的来一次就够了。就算以后跟孟祁离了,我也不结婚, 一直谈恋爱谈到死。”   乔瞒笑她,“那这样为什么还要跟孟祁哥离婚?他又管不着你,有个名义婚姻也不碍事。”   “不一样呀,我还是喜欢自由身,更何况孟祁喜欢的只是我装出来的样子,给彼此一个交代,之后好聚好散咯。”   郁雪非看向镜子, 秦穗在化妆师手下变得越来越精致, 神色却毫不在意,突然有些恍然。   作为这场婚礼绝对的主角,秦穗此刻却没有半点期待,就当是一场大型过家家,过完这天就算完。   难道这是他们这个圈子既定的命运吗?   秦穗多明察秋毫, 看出郁雪非的彷徨,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了我们小郁老师,你在替我难过吗?”   “我只是在想,连你们都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么?”她声音很轻,似是惋叹,“你不像小乔,是因为喜欢叶弈臣才守着这桩婚姻,你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可是我不讨厌孟祁,也不讨厌这场婚事。况且我知道,我父母选择他,其实是给我选择一个知根知底的归宿。”秦穗冲她眨眨眼,“你想呀,孟家是清流,从来都中立正直,能行波诡云谲中脱身,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这是给我托底呢。”   不一定飞黄腾达,但绝对安稳,更难得的是孟祁第一眼喜欢她,这些就够了。   郁雪非笑笑,帮她戴上耳坠,“你能为此高兴,就很好。”   “小郁老师,虽说门当户对是主流认知,可是川哥和你不一样。”乔瞒连忙找补。她是郁雪非和商斯有的头号cp粉,不愿意让郁雪非心里有嫌隙,“他肯定也想送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大概是要走了,郁雪非的空头支票也是张口就来,“那到时候,你也来当伴娘吗?”   “如果我还没跟叶弈臣结婚的话一定来!”   秦穗努努嘴,“你心不诚,要是我,无论结了离了还是再结了都愿意。”   乔瞒听罢,张牙舞爪作势要掐她,“要不是看在你今天结婚的份上,我势必跟你一决高下。”   “来呀,谁怕谁!”   嬉笑打闹着结束了化妆和晨袍拍摄后,秦穗套上中式喜服,坐在床上等待接亲的队伍,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十数辆劳斯莱斯花车在酒店外停稳,为首的车门开启,走下同样一身喜服的孟祁。   在红色的映衬下,他显得喜气洋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丝毫不像在完成任务。   而簇拥着他上楼的伴郎也可圈可点:英俊风流的叶弈臣,斯文儒雅的商斯有,帅气周正的萧渝章……个个肩宽腿长,堪比男模,端的是一道风景线。   门外很快嚣闹起来,乔瞒抵着门,大声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祁,来接我的新娘秦穗。”   “就这么接呀,不表示表示?”   男人们开始往里面塞红包,乔瞒照单全收,却不肯开门。   “这么多还不够?我们带的红包全给你了!”   她轻哼,“不够!娶我们穗穗,这点小恩小惠哪里行!”   都是熟人,玩起来放得开,乔瞒真就不依不饶,怎么都不肯让孟祁进来,惹得他急眼嚷嚷,“小乔,我平时待你不薄啊,怎么这么为难哥哥呢?听话,开门!”   秦穗也被逗起了玩兴,“孟老板不够大方,多出几个问题考考他!”   “行,新郎请听题。”乔瞒清嗓,“你对穗穗第一印象是什么?”   “漂亮。”   “除了这个?”   “还是漂亮。”   旁边叶弈臣笑他,“肤浅!说点漂亮之外的。”   “其他的?那也不是秦穗应有的品质啊。”   第一面秦穗装得知性温柔,大方得体,和后来的洒脱不羁大相径庭,他怎么说?   “给他过吧。”秦穗对乔瞒使眼色,“问下一个。”   “穗穗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孟祁不假思索,“抽烟喝酒烫头。”   “喂,你干嘛造我谣!”这回,秦穗自己坐不住了,“答不上来就给红包,瞎说什么!”   他俩在一起简直是火星撞地球,真不真心的两说,氛围倒是很欢乐。   郁雪非啼笑皆非时,听到阳台的落地窗外传来叩门声,便转头去看,意外看见商斯有的脸,浅浅吓了一跳。   阳台不是联通的,但是距离很窄,也不知商斯有怎么做到的,从外面不声不响翻过来,姿态还如此轻松。   他笑着比了个口型,“开门。”   郁雪非抬眼看另一头,乔瞒、秦穗、还有另一位伴娘正忙着跟孟祁他们互呛,没人注意商斯有在暗度陈仓。   “小乔,你记着,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也得好好闹闹你俩。”   孟祁面对一道道刁钻的问题没有半点法子,什么乱七八糟的绕口令,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按经纬度问国家,哪里是接亲,分明是高考,“我红包都用完了,再不开门今儿这婚结不成了!”   “那说明你诚意不够呀。”乔瞒决心要做这个门神,不够血本不收手,“这么小气怎么能娶穗穗!”   “姑奶奶,您饶了我吧!”   看来着实是被逼得没招了,商斯有才来走后门。   玩归玩,闹归闹,这婚不能真不结了。郁雪非几乎没有犹豫,悄悄靠近落地窗,拨开锁芯,引狼入室。   商斯有拉开阳台门进来,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让孟祁给你封个大红包。”   一阵凉风灌进来,秦穗回头看见狼狈为奸的两人,大喊一声我去,“群众里面有坏人!雪非姐,不带你们这么玩的!”   商斯有笑道,“再磨蹭下去误了吉时,你们谁负责?她可是今儿的功臣。”   “谁让孟祁答不上来题目。”   “他文化水平就到那儿了,行行好,放过人家吧。”   他的潜伏让伴娘团防线不攻自破,孟祁终于如愿进了门,又七零八落地找婚鞋,最后秦穗从屁股底下抽出来鞋子穿好,“瞧你这笨样儿,走吧,结婚去!”   全场一阵哄笑,不知谁放了个礼花筒,然后便乱成一团,孟祁公主抱着秦穗下楼,热闹得仿佛真是一场情投意合的婚礼。   后来的场面,因为有双方家长亲朋,大伙儿算是收敛了不少。秦穗完全把婚礼当个人秀场,里里外外换了好几套造型,但每一套都让人眼前一亮。   最后她穿着主纱出现在红毯尽头,挽着秦翰文的手,盈盈笑着走向孟祁,所有的宾客都雅雀无声,欣赏这宛如天神下凡的画面。   庄严的古堡教堂里,管风琴声奏成的婚礼进行曲隆重肃穆,追光灯下的一双男女般配得像是结婚蛋糕上登对的小人,交换戒指、宣读誓言、热烈拥吻,每一个画面都完美演绎了郁雪非对婚礼的想象。   不相爱的两人在台上聆听百年好合的祝福。   而想要终成眷属的人却没有这种好运。   郁雪非笑着笑着,就感觉眼泪涌了出来,周遭的欢呼把她淹没,只记得手停不下来,机械地鼓掌,直到乔瞒兴致勃勃来拉她,“准备接捧花了!”   “今天的婚礼现场,不仅有我们的亲人朋友,还有许多憧憬爱情与婚姻的未婚人士。也许他们当中也有人正在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走进这样一场浪漫的婚礼,收获幸福和甜蜜呢?”   司仪高亢的声音带动着全场气氛达到顶点,“那么接下来,我们请新娘扔出她的手捧花,把这份祝福传递下去。所有未婚的朋友,请抓紧时间做好准备,接受来自新郎新娘亲手送出的喜悦!”   她原本没打算上台,却被推着往前走,挤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秦穗拎着裙摆,环视一圈等待捧花的人,视线在郁雪非脸上定格一瞬,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而她下意识地,笑着摇了摇头。   秦穗了然回身,把花束奋力往身后抛去,端的是她和乔瞒所在的方位。   在那束象征婚姻的洁白捧花越来越近时,郁雪非有过一瞬冲动想要接住它,可念头稍纵即逝,下一秒,乔瞒稳稳地抓住了这捧幸福。   有人笑着喊,“小乔,你这么恨嫁啊?”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鲜花、掌声、气球、彩带……秦穗与孟祁的这场婚礼实在太美好,让人第一次感慨时光的残忍,早晨六点到晚宴结束,竟只在眨眼间。   郁雪非不想从这场梦里醒来,可偏偏去洗手间补妆的间隙,她撞见谢清渠。   偌大的空间只有两人,连水流声都显得十分嘈杂。郁雪非缓缓地扑着粉饼,听谢清渠开口,“你要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该来的总会来。   她心跳忽然停摆,像是从梦中一脚踩空,失重得厉害,“谢谢。”   “下周就要走了,国内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么?”   “……”郁雪非静静地想了想,最近似乎什么都做了,只差对商斯有的坦白。   她联系了郁友明,跟他说自己要出国深造,一时半会儿没有音信,不用担心。   又找到了江烈,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商斯有会找上门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乐团那头,她也早早准备好了辞职信,等演出结束就交给潘显文。   唯独对商斯有,这个朝夕相处的爱人,她不知道说什么。   或者说,她什么也说不了。   这场蓄谋已久的出逃,对于商斯有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背叛,郁雪非无言以对。   “没有了。”深思熟虑后,她合上粉饼盒,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浅淡,“多谢伯母近来的关照,祝您得偿所愿。”   谢清渠不咸不淡地回她,“你也是。”   郁雪非自嘲地笑笑,一边出盥洗室,一边把补妆工具塞回手包里,整理时有东西不慎滚落,她矮身捡起来,是商斯有早上接亲时给她的糖。   千疮百孔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灵药,让从不嗜甜的她迫不及待拆开它,把小小的、圆润的糖丸放入口中,任那股曼妙的多巴胺味道在唇齿间漫开。   庄园式的酒店整个被包下,此刻酒酽花浓,宾客的谈笑远近回响。   郁雪非深知自己与那些热闹无关,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直到尽头,一座欧式巨型喷泉映入眼帘,月亮的倒影被源源不断的水流冲散、支离破碎,又在漾动中拼凑如初。   她咬着糖,静静地看月影的分分合合,耳畔似乎有《春江花月夜》悠扬的曲调。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非非。”商斯有的声音。   郁雪非骤然回神,微仰着头看眼前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刚刚有人说你往这边走了,我就跟过来看看。”他负手而立,伴郎团清一色的黑西装被穿得格外英挺,“这么一天下来,累到了?”   “有点,但是我很高兴。”   不想被他看穿心事,郁雪非只好快速收拾心情,冲他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体验过婚礼流程,就像自己结了一次婚。”   “他们这是为了给家里交差,办得虽隆重,却少了些新意。”商斯有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并肩赏月,“你喜欢这种吗,还是草坪婚礼、旅行婚礼、海岛婚礼?”   “那么远的事情,现在说它做什么。”郁雪非不敢看他,双手往后一撑,支起她瘦削的身躯,长长吐出口气,“现在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是小乔,她拿到了穗穗的捧花,与叶弈臣也该好事将近。”   “未必。”   商斯有这才献宝似的,将那束躲藏已久的花递到郁雪非眼前,“你看,这是什么?”   “……怎么会到你手上?”   “抢来的。”   郁雪非哭笑不得,“商斯有,你现在真的净走歪门邪道。”   他只是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接一次手捧花,乔瞒还小,她能等,我等不了,让让我怎么了?”   “等什么?”   “你说呢?”   温柔的月光下,更令人沉沦的,是他含情的眼眸。郁雪非心头一颤,像是历经一场地震,余震久久不息,“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是有点仓促了,连戒指也没带来。可是今晚氛围太好,我不想浪费。”他环顾四下,忽然有了个主意,“左手给我。”   郁雪非将手递出去。   下一秒,商斯有牵引着她举过头顶,调整好角度,那只纤长的手指刚好穿过下弦月,像将月亮戴在指间。   “喜欢吗?”   他送她一枚月亮婚戒。   以天地为媒,以日月为鉴,起誓与她岁岁年年。   郁雪非克制整夜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扑簌簌往下落,在裙摆晕开深深浅浅的水痕,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频频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愿意?”商斯有笑着揩去她的泪水,“非非,你得给我个准话。”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哽咽着靠入他怀里。   伴郎需要为新郎挡酒,因此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红酒香气,与自身的檀木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怎么闻也不够。   曾经她害怕商斯有身上过于肃穆的檀香,总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此刻,她却恨不得永远记住这个味道,好过日后刻舟求剑,在无数香氛中寻找那一支属于他的气息。   神佛有义无情,教众生苦海慈航,却不肯放过一双恋人。   “我……我愿意。”郁雪非抿着一腔咸涩,给出了她的答案。缘分已经走到头,就当给彼此留一场好梦,“我愿意,我喜欢,我……爱你。”   眼下轮到商斯有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她在最贴近他心口的地方,撒了个弥天大谎,“等我从温哥华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说完,郁雪非缓缓合上眼。   原谅我吧,反正今生今世,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的走了!! 第64章   “咱们这次演出, 不仅代表乐团的形象,更代表着咱们传统国乐走向世界,是非常光荣的!所以大家要记住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 表演尽善尽美……”   潘显文一番激情慷慨的演讲, 却没获得任何回应。团员们都塞着耳塞在候机厅打瞌睡, 只有戴思君好心提醒, “老潘,下回订点阳间时间的机票吧, 你看给大家困成啥样了!”   起飞时间诡异,中转时间还长, 真够折腾人的。   乐团老板笑嘻嘻道, “降本增效降本增效,去温哥华可不是小事儿,咱得控制成本。”   “那您就别再增加精神压力了, 等会儿要飞十几个小时呢。”戴思君打着哈欠把耳机戴回去,不再理会他。   潘显文环视一周,昏昏欲睡的人群里,只有郁雪非正襟危坐,看着爬在窗玻璃上的雨滴出神,侧脸恬静清冷,仿佛所有喧嚣与她无干。   而女生的指间捏着一张粉色的纸片, 塑封已经不再光洁, 看得出常年被捏在手中摩挲查看。   这支失而复得的灵签,时隔半年后终于要应验,可惜求签的人心境大变,只觉得它讽刺。   秦穗婚礼上她说给谢清渠的“祝得偿所愿”,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呢, 真的如愿了,你觉得开心么?   她回想起清晨出发时,明明商斯有有很重要的会,却坚持着送她一程。   进海关的时候,郁雪非听到夏哲在电话里催促,“商总,今天就是董事会决议,关系到您是否有席位,再不去真的来不及了。”   而他只说了句“知道”就挂断,依旧耐心地陪她排队。   “商斯有,你快去吧,我又不是一个人,乐团其他人在里面等着呢。”   “没事儿,我看你进去再走。”   将护照递给海关等待核验的间隙,她回头看了一眼,商斯有依旧站在那,冲她挥手。   郁雪非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见到彼此的最后时刻。   她多想扔下一切,折返去抱住他,不管不顾地跟他走。   规规矩矩了二十多年,就这么任性一次又何妨。   什么董事会,什么谢清渠,都通通见鬼去,他不怕那些,她又何必要躲?   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头盘旋,却没有胆量落地。海关工作人员将护照还给她,微笑说,“可以了女士,请您入内进行安检。”   “……谢谢。”   最后,郁雪非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冲商斯有绽开一个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海关。   如同手上那支灵签所言——   「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若谋望,尽亨通。   问天时,丰稔又可知。   她最后看了一眼签文,便把它收进卡包夹层中。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   京元算是在商力夫在位时一手培育起来的,后来商问鸿接管过一阵,在他升职以后,集团经历一轮资产重组,涉及的领域更广,成分却也更复杂。   所以商斯有这次进董事会并非十拿九稳,原先合并的几个公司各自为营,从势力权衡的角度考量,也并非愿意商家的手伸得太长。   可无人敢否认,商斯有的工作做在了前头,即便没有祖辈铺垫的关系,他的成绩也足够耀眼,尤其是这一轮去欧洲收获颇丰,既给上面交了一张完美答卷,也成功为集团创造了效益,就算再有意见的人,亦无法在这个节点卡掉他的董事资格。   冗长的会议流程结束,表决结果出来后,他心里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现在走的路,除了是为商家的荣光添砖加瓦,更是为自己增加话语权。   只有他站得足够高,商家才会害怕失去他,才能在他的婚事上妥协。   散会后,商斯有前往孟祁的会所。   这个新婚燕尔的男人不跟老婆腻歪,反而张罗着给他搞一个庆功宴,真是稀奇。   所以商斯有照面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穗穗呢?”   “回美国找她哥玩儿去了。”   “你不跟着去?”   “我去干嘛?”孟祁扬眉,“我跟秦稷也处不来,他那人忒怪。而且现在,我还得跟着穗穗一块儿叫他哥,别扭。”   商斯有笑,“那你叫我哥不别扭?”   要真算起年纪,孟祁还比他大几个月。   “不一样,一个是那么多年的发小,一个半生不熟,我没让他叫我哥不错了!”   秦稷是个天才,但是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都很极端。孟祁虽然是个好性子的人,却也不是跟谁都处得来,秦稷轻狂傲慢,他相当看不顺眼。   所以原定的蜜月旅行,因为秦穗要去纽约搁置了。他不理解为什么秦穗非要在这个节点过去,可毕竟只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没有立场多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逮着在家的几个哥们儿打发时间。   本来也就这么四五个人,眼下都到齐了,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听说小郁老师去加拿大表演了?”萧渝章问,他在文化口的消息总是灵通,“这回真是为国争光啊。”   商斯有点了点头,“她想出去,我又不能拦着。要不是董事会这事儿,我就休假跟着去了。”   “嗳,你这劲头不对啊,给彼此多留点空间挺好。”高政说,“把人看这么紧做什么,还怕她跑不成?”   孟祁想起秦穗的话,喝汤的动作一顿,“不会吧,他们感情这么好,纯腻歪呢。”   商斯有却扬了下唇,“把我想成什么了?”   “她不敢,也不会。”   郁雪非不是没见识过他雷霆手段,更何况现在的他们,也过了互相隐瞒、猜疑的阵痛期。   “得了你们,再多说两句,等会儿他又开车撞树去。”经历过那次车祸,叶弈臣还心有余悸,“咱哥几个聊点开心的,比如,恭喜川哥拿下董事会席位,从今天开始,该称商董了啊。”   说着他提杯敬酒,“我先干为敬!”   剩下几人也陆续举杯,“恭喜恭喜!”   平日从不贪杯的商斯有,一一笑纳了他们的祝颂,“等结婚咱们再好好喝,那才是真的喜事。”   “这么说,是在计划中了?”   “是,”商斯有是真高兴了,酒气上浮,熏化了他冷淡的眼,“我已经向郁雪非求婚了,她愿意。”   高政嚯一声,“双喜临门,得再喝一杯!”   一场庆功会,就这么办成灌酒大会,商斯有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后面孟祁将他送上车时,脚步都虚浮着。   “你家少爷难得醉得这么厉害,别送回国贸了,好生照看着啊。”他趴在车窗叮嘱司机,“路上开慢点!”   老李应答不迭,“明白,孟先生有心了。”   目送商斯有的车拐过路口,孟祁深吸口气,正打算折身回去,却迎面撞上出门的叶弈臣。   “刚送完川哥?”   “是,喝成那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就办婚礼呢。”   叶弈臣眸光沉了沉,乍暖还寒的春风吹散酒意,此刻的他先醒过来,感到一阵道不清的紧张。   孟祁打量他一眼,瞬间心意相通,“你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何止,蹊跷得有点荒谬。”作为谢清渠的亲外甥,他怎么不懂她的做派?商斯有要娶郁雪非,谢清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松口,“我们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其实我也觉得。”孟祁叹气,“但难得看他那么高兴,不忍心破坏氛围。”   “的确。”叶弈臣掏出烟盒,给孟祁也递去一支,“川哥从小到大,很少真的想要什么,以前我总觉得他太端着,像个假人,倒是遇到郁雪非以后变得有血肉了,可偏偏小姨又是这么个人。”   说着,他打火点烟,吁出一口青白,“但愿他的执着能有个好结果。”   孟祁浅浅勾了勾唇,低头去借他的火,“嗯,但愿。”   *   此行在温哥华表演总共三天,第四天自由活动后前往机场回国,平时除了排练和演出,也有一些自由时间,可以在温哥华市区游玩。   在其他人兴致勃勃忙着看美术馆、UBC、格兰维尔岛时,郁雪非在研究这座剧院的构造,摸清了除了大门外其他出口的所在。   谢清渠安排的人在第二场演出结束后与她碰了面。   他叫林秋实,表面身份是个留学生,具体什么情况郁雪非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林秋实假装送花的观众,和她短暂对接了一下细节,然后转交她所需的ID卡、手机、电话卡、公寓钥匙,以及一张信用卡,“这段时间你先用这张卡,名字是我的,不用担心被追溯。额度很大,基本上生活开销都能覆盖。”   郁雪非向他道谢。   “明天演出结束,你从3号门出来,我的车会在那儿接应你。你知道在哪儿么?”   “知道,真是麻烦您了。”   “不客气,职责所在。”林秋实笑笑,“看你资料还以为是韩国人,但中文又很流利,是混血吗?”   “不是。”她并非交浅言深的人,没有解释缘由,“那明天见,谢谢林先生。”   林秋实一怔,又很快恢复如常,“好,再见。”   她把东西藏在花束里,做贼心虚地回到休息室,所幸没有其他人看见。   搜索了一下地址,又熟悉一遍自己的身份信息,再把新的电话卡插入手机启用……做完这一切,郁雪非手心里布满冷汗。   新号码会由林秋实转告江烈,确保商斯有无法通过江烈那儿溯源到她身上。   她保存了林秋实和江烈的联系方式,其他人,实在不必、也不能牵扯到这场出逃里。   突然,旧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是商斯有。   郁雪非心如擂鼓,还是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发来的讯息。   无非关心她演出是否顺利,何时返程,他好派人来接。   还有几张婚戒造型图纸,问她喜欢哪个。   虽然月亮婚戒很浪漫,但该有的也不能少。   她不忍细看,随便挑了一张发过去,然后回复他一切都好。   S:其实还有婚纱也想发给你看看,但我想了下,还是实地试了调整更好。   S:等你回来,我们就去找设计师。   手机每一次震动,郁雪非的心就像是遭受一次凌迟。她多么希望明天尽快到来,一了百了,免受良心的谴责。   回复完商斯有,她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装在一只轻便的小包中,放入琴箱内,明天就可以不必再回酒店,直接从剧院离开。   不知是谢清渠太有本领,还是就像签文所言那样天时地利,这么大胆的行动,竟然推进得无比顺利。   直到最后一场演出,商斯有也未曾对她的去向产生任何的怀疑,根据夏哲的动态,郁雪非确信他还在国内出席重要的活动。   他是真的信任她。   可就是这唯一一次全然的相信,会遭到最彻底的背叛。   最后一次用这把小叶紫檀琵琶演奏前,郁雪非抱着它拍了一张合影,从今以后,她可能很难再接触琵琶,更不提这一把。   为她保留的独奏曲目是《十面埋伏》。   从那次为谢清渠表演之后,再怎么弹奏,她也不能复刻当时的心境,那支有灵魂的曲子,终归被锁入红墙深处。   不知是哪位北美网红来听了演出并po上网,最后一天的观众席上人头攒动,连潘显文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反响,笑得合不拢嘴。   戴思君吐槽,“瞧老潘那财迷样儿,回去咱们不得涨一涨身价,让他多开点工资啊?”   郁雪非笑着没说话,认真调弦。   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旁骛,她拧紧琴轴时,纤细的一弦突然崩开,钢丝在她脸上划过一道血痕。   “呀!”一旁的戴思君吓得惊叫,“流血了,快擦一擦!”   “没事,只是道小口子。”话虽这样说,郁雪非亦惊魂未定地看着崩坏的琴弦,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有时候,人对奇怪的征兆会产生联想,尤其是不好的事情,总会报以无上的虔诚。   她心神不宁,害怕近在两个小时后的逃亡会功亏一篑,害怕等一下走出休息室,会在观众席上,再度发现那道属于商斯有的、冷厉的目光。   如果一切被商斯有发现,他决不可能饶过她。   伤口不深,擦了擦沁出的血,再补一下底妆就ok。郁雪非收拾好后看向镜中人,无声为自己打气:怕什么?现在才开始害怕是不是太迟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不过是梦醒了落地了,将他还给那个遥不可及的阶层。   这样做没有错。   反而陷入高门的泥沼,永远忍受轻蔑与傲慢,或者自私将他据为己有,让他陪葬虔诚,那才是错。   她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换好弦,抱琴上场。   台下密密麻麻,座无虚席,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好奇地投向舞台。   郁雪非已经习惯了这种审视,目光却在扫过一张面孔的时候停滞下来。   *   秦穗是专程来看郁雪非的。   她本来在西雅图参加大学好友的party,接到孟祁的情报后,决定过来打探打探情况。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确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哪怕在婚宴上他们眉来眼去、蜜里调油,秦穗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因此在得知商斯有说他求婚成功后,更好奇郁雪非的心境。   果然,刹那间不假掩饰的目光闪躲,郁雪非在心虚。   台下的人气定神闲,台上的演奏者却自乱阵脚。   从不犯错的郁雪非,在合奏时弹错好几处,突兀的声音像她无法抑制的心跳。   没想到秦穗会来,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害怕被看出马脚,影响后面的计划。   按秦穗的性子,演出结束一定会来找她打招呼,到时候要如何应对?   郁雪非看似不动如钟,实则背上冷汗涔涔,几乎把演出服浸透。   到后来,她紧张到只能闭上眼,努力把一切忘掉,才能勉强表演完独奏的《十面埋伏》。   一曲终了,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郁雪非起身鞠躬致谢,眸光似有若无地擦过秦穗的方位,她仍然微笑着坐在那儿,一双弯弯的眼睛,像是闭路电视摄像头,代替商斯有监视着。   郁雪非心慌不已,最后集体谢幕完毕,她就匆匆回到休息室,准备从后门出去。   然而秦穗却先一步来到后台。   “雪非姐!”秦穗还是那么亲切的口气,“认识这么久,第一次看你演出,真是精彩绝伦,难怪小乔到处夸你。哪天回国?要不我陪你再玩两天?”   郁雪非如芒在背,勉强笑着说,“我是工作签证,时间没那么长,要不回去再说?”   “也好呀。”秦穗和善地应着,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川哥没陪你来么?”   “没有,他工作忙。”   “难怪呢,我看他平日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   “哪有这么夸张?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你看到的时候,只是因为两人都有空而已。”郁雪非越过她看后面墙上的时钟,再晚点乐团的人都回来,她就来不及了,“穗穗,你自己来的?”   “对呀,本来在西雅图找朋友,听川哥说你在这里表演,还好赶上了最后一天。”   秦穗看穿了她的着急,“怎么了,等一下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噢,我……我想去趟洗手间。”   “这样啊,不好意思。”秦穗让出通道,“快去吧!”   郁雪非冲她笑笑,钻进洗手间里,用新手机给林秋实发消息:稍微等我几分钟,遇到了朋友,紧急处理情况。   林秋实很快回复:ok。   做完这些,又用凉水洗了把手,郁雪非才算是镇定下来。再回休息室时,路上却没见到秦穗。   回头才看到她的留言:今天不赶巧,咱们下回再约~演出很棒!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惊无险。   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声,演出完献花、合影、庆功绊住了乐团其他人的脚步,等他们回来,郁雪非就再也没办法离开。   她快速脱掉演出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套装,最后把琴箱里的小包揣上,手机关机扔在里面,连同那把小叶紫檀琵琶一起,将前尘种种就此割舍,迈向新的人生。   出门前她最后回看一眼。   那把琵琶还是像第一次见那样,琴身宝光醇厚,牙轸光洁细腻,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留恋了。   就像有关商斯有的记忆,即将随着这道门合上的瞬间化为乌有。   京华多少梦,弹指一挥间。   郁雪非心间发涩,可时间催着她加快脚步,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按照之前约定的路线,来到三号门,看到一辆等候的suv,见她来,闪了一下灯。   看清驾驶座上的林秋实后,郁雪非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拉开门果断地坐了进去。   然而,不远处一辆布加迪内,秦穗不可思议地揉了下眼睛,想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郁雪非时,车已经扬长而去。   -----------------------   作者有话说:「靈籤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   一旦凌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   灵签内容引用自黄大仙祠灵签~   商川发疯倒计时!请开始表演! 第65章   冷雨夜, 多伦多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郁雪非撑着伞,快步走向住处。她与一位中国女生住在DT附近的一间独立屋,虽然相对其他地方来说治安还算好, 但入夜后仍充斥着不确定性。   最近听了好几起亚裔女性被打劫的消息, 她时刻神经紧绷, 留心四周的动静。   所幸一路平安无事, 她拐过街角,已然看见房子门前昏黄的夜灯。   郁雪非松了口气, 步子也放慢了些许。   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将黑夜劈开,雷声接踵而至, 令人下意识周身一僵。   僵硬感还未褪去, 她却看到了此生最害怕的景象。   斜织的雨幕中勾勒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轮廓,黑色的雨伞、风衣、皮鞋,整个人浓郁得能将她吞没。   闪电霎那的冷光反射到镜片上, 映出他凛厉的眼眸,犹如锐利的刀刃,几乎快要割破她的咽喉。   郁雪非往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想逃,却已然来不及。   手里的伞“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滚了几周,像舞台剧里不合时宜的角色, 仓促退场。   “耍我有意思吗, 非非?”商斯有声线喑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度大到她能听到骨骼咔咔作响,“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样报答我, 是吗?”   “不……不是的……”郁雪非疼得快要窒息,“我有我的不得已……”   “那你说啊,什么不得已?”他微微眯眼,嘴角谑意昭然,“到底什么苦衷,能让你骗我一次又一次,还是说你本身就是个惯犯?”   “我……”   “说啊!”   她还不及挤出一个词句,便被他扼住了喉咙,整个人踉跄着,几乎要跌倒。   而男人始终冷峻无情,直直看进她眼底,郁雪非感觉空气慢慢流失,直至完全不能呼吸——   !   她骤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摇晃的吊灯。一缕阳光洒进房间,为严冬增添几分暖意,外面隐约可以听见室友播放的音乐,是舒缓的萨克斯,与她几乎失控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又做噩梦了。   郁雪非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才意识到后背近乎湿透。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做着有关商斯有的噩梦,每次醒来都要庆幸,还好那只是梦。   数月之后,她才算是适应了自己的新人生,习惯别人叫她Shirley Kim而不是郁雪非,习惯多伦多比北京更冷的秋冬,习惯没有琵琶、没有商斯有、没有那些复杂爱恨的日子。   林秋实倒是很贴心,帮她报了个语言学校来融入加拿大的生活,他说每年都有很多学生一边学语言一边申请学校,如果郁雪非需要,他们也能资助她继续读书。   她只说再考虑。   这个身份只是为了摆脱商斯有,她没打算真在北美长久下去,如果商斯有哪天放下了她,她就回到林城去,毕竟那是她的家。   坐着缓了一会儿,郁雪非翻身下床,收拾着准备出门。   今天有两节课,结束后她还要去一家餐馆面试兼职工作。虽说在加拿大的开销谢清渠照单全收,可她不喜欢这种感受,总觉得自己挣了钱才踏实。   “Shirley早啊,我吵到你了吗?”   室友Chelsea已经吃完了早餐,就着一杯咖啡看reading,见她起床,笑眯眯用英语打了声招呼。   她是个中国留学生,与林秋实也相识,很懂分寸,从来不打听别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而言,少知道一些,也是对她自己的保护。   “没有,我也该起床了。”郁雪非也用英文寒暄,“今天天气不错。”   Chelsea认同道,“是啊,很适合出门玩,可惜我要上课!”   浅聊几句,郁雪非径直拐入浴室,室内重归安静。她们之间没有太深入的话题,或者说也不需要。大部分时候是彼此报备晚上回来的时间,让对方留一道门安心睡觉。   快速冲了个澡后,那种浑身汗湿的不适感才有所减轻。郁雪非擦拭头发水分,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里面那个人影,既陌生又熟悉。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剪短了头发,染成栗色,减弱了原生的肌肤与头发的色彩对比,平时又将妆化得更浓,虽不至于泯然众人,却再也不似以前那么惊艳。   哪怕是江烈再见到她,都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认出来,改头换面得彻底。   商斯有的确派人找过她,到江烈那问过好几轮,甚至24小时监视他,依旧没有什么结果。   后来他似乎放弃了,江烈都偷偷来过几次多伦多也无事发生。   思念的惯性是很大,可忘掉一个人似乎也不需要太长时间。郁雪非有时候也会恍惚,之前在帝都的一切真实存在吗?   商斯有他现在过的什么生活,是不是也将这一页名为她的书翻过去,多年后再提起都付诸一笑,只道是年少轻狂?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凿过一样疼。   那又如何呢。   都过去了。   郁雪非一把将镜面的雾全都抹去,水珠向下滴落,淅淅沥沥,像一场不会停的秋雨。   *   北京正在下雨。   十一月,原本该是少雨的时节,那年却很奇怪,偏偏连绵不断,没有停下的意思。   商斯有花了好几分钟才睁开眼,宿醉后头疼欲裂,一次比一次发作得厉害,醒来看到谢清渠那张脸,又觉得还不如就这么睡过去。   “昨晚又喝那么多?”她问。   商斯有嗯了一声,坐起身来,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还惊动您的大驾了?”   “你说呢?”谢清渠红唇紧抿,“你都吐血了,胃穿孔,知道有多严重吗?!”   他不咸不淡一笑,“这不是应酬么。”   “应酬应酬,全北京谁还敢逼着你喝酒不成?只怕是你自己想喝。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要传出去,我和你爸就贻笑大方了!”   前几个月郁雪非突然消失,给商斯有留下一封分手信,就这么轻飘飘地甩了他,一时间成了圈子里最劲爆的八卦。   谁不知道商公子有个宠爱至极的小女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结果落得这么个结局。   更不提郁雪非那封分手信写得真绝,洋洋洒洒地控诉商斯有如何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交往,她又是如何憎恶他。   琴信一并从加拿大带回来时,谢清渠也得以看过一点,暗慨小姑娘做事不留余地,为了让商斯有断了念想,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可他就是不死心,要不是家里阻拦,再加上通过气刻意卡他出国的手续,就算掘地三尺,他也得亲自跑去加拿大把郁雪非找出来问清楚。   商斯有才不管什么商家的脸面,如今更是连对谢清渠表面的恭敬都懒得表演,翻身下床,找到烟盒摸出一支点燃。   谢清渠拧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烟酒都最好别碰。”   “我听了您二三十年的话,就一回不听,也没见您给什么好脸色,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听的必要?”   他吁出一口烟,不理她,自顾自地接了电话,“说。”   那头是秦稷,跟他交流一下最近的情况。   商斯有出不去,只能委托秦稷找人,而秦稷也真是有能耐,这么大海捞针地找也不是一无所获。   “最近在多伦多发现一个跟她挺像的女生,但人家是韩国人,资料信息都有,并且早了郁雪非半年入境。有照片,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发过来我看看。”   “行。要是方向对了,我就叫人盯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秦稷发来好几张照片,商斯有点开,目光突然一滞。   女孩身形、模样和郁雪非都有八分相似,却没有她那种出尘的气韵。一头栗色短卷发俏皮甜美,正在与一位男士说笑,姿态亲昵,俨然彼此很熟悉。   下面还有一些秦稷的调查结果——   女生叫Shirley Kim,韩国人,目前就读于一间多伦多的语言学校,入学快一年,有学校的入学资料为证。   男生叫林秋实,中国人,就读于多伦多大学,是一个国际学生团体的核心人物,人缘很好,经常看见他跟不同国家的朋友出去玩,其中也包括Shirley。   光从文字资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眸光暗了暗,不带一丝犹豫地回复:继续查。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相似的两人?这个Shirley,分明就是郁雪非。   他吻过她身体的每一处,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   一旁的谢清渠却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瞒不住他,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哪怕郁雪非把话说成那样,他还是不死心。   京元历经了一轮权力斗争,从他进入董事会开始,也不过刚刚坐稳,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找她跑出去,哪怕是一个月,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也会前功尽弃。   商问鸿还想往上走,就需要京元为他的政绩添彩。老爷子行将就木,在顺利完成权力过渡之前,商斯有这一环不能出岔子。   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商斯有放弃找郁雪非的念头。   想到这,谢清渠捺下性子,不再跟他争论,关心他几句以后少喝酒云云,就离开了鸦儿胡同。   商斯有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轻哂一声,捻灭了烟头。   这些日子,要不是靠酒精麻痹神经,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尽管没人敢提,可郁雪非这个人已经种在他心底,怎么也忘不了。   每一个长夜,他都清醒到天明,一遍遍回想她的温存与美好,一遍遍想到她那些动情的瞬间,再看分手信中狠绝的字句,只觉得讽刺。   假如她一直像最开始那样不冷不热,从来没有回以任何感情,兴许他们这么算了也好,就当养了一头白眼狼。   可偏偏她那么真切地,用那双动人的眼睛吐露过自己的心意。   她会记住他的生日,像模像样地准备惊喜;也会在每个清晨出门前轻轻吻他,说早点回来。   忘不了秦穗结婚那天,她戴着并不存在的月亮婚戒,欣喜得泪涌不停。   那句“我爱你”,不像是假话。   他轻轻阖眼,月下的承诺犹在耳畔,可许诺的那个人,却再不见。   如果她从未爱过他,又如何把戏演得那么真,让人深信不疑?   如果曾经情投意合,为什么又要不顾一切地离开他?   商斯有想不明白。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当面向郁雪非问清楚。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她以后会不会恨他。   他必须找到她,不死不休。   -----------------------   作者有话说:川哥黑化加速中……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文案剧情[害羞] 第66章   郁雪非找到的兼职是一间售卖brunch的咖啡厅, 她长得亮眼,被安排在柜台收银及贩售甜品。   因为附近写字楼比较多,早上是高峰期, 她在经理的带领下熟悉工作, 稍微有些应接不暇。早班结束后, 郁雪非感觉自己快被榨干, 以前练一天的琴也不觉得累,在柜台后站了四个小时却几乎要趴下。她来到休息间, 一边捶腰一边更衣,看到了林秋实发来的消息。   他一般不主动找她, 除非是谢清渠那边有什么指示。想到前几日的噩梦, 加上一上午的忙碌,郁雪非隐隐感觉胃部痉挛,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   她咬了口自带的三明治, 缓过来后,跟林秋实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嗨Shirley!这边。”   他找了家僻静的小酒吧,这边通常白人来得多,减少被中国人认出的可能性,也防止不经意间泄露行踪。   而且酒吧灯光昏暗、声色嘈嘈,很难看清模样,就算坐在旁边也不一定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极大地提高了隐蔽性。   在林秋实面前, 郁雪非总算能说回中文,“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可能被盯上了。”他长话短说,“夫人的意见是,伪造一份结婚喜帖,然后故意寄给你的弟弟。商先生如果要找你, 应该会监视他的信件往来,这样也不算刻意,他会相信的。”   郁雪非呼吸一滞,抿了抿唇,半晌才说,“他还在找我吗?”   “没错。”林秋实神色几分无奈,“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久——现在是秦先生在调查,他长居北美,手段颇多,如果不能让他们死心,早晚纸包不住火。”   她眉心跳了下,周身仿佛被无边的恐惧包裹着,从指尖凉到心底,“我知道了。那结婚喜帖对象怎么写?不能再牵扯其他人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搞定,伪造一个新郎身份,不至于太假,又不让他追溯到。”   郁雪非点点头,“麻烦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费心。”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的。”林秋实笑了下,“虽然我不清楚中间是什么原因,但是交代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好。”   过了两天,林秋实拟好假请柬让她过目,郁雪非心乱如麻,几乎没细看,只依照他的话落了款。   放下笔的那一刻,郁雪非心绪复杂,既希望就此了结一切,又隐隐觉得,也许会掀起新的风暴。   当时她骗他有男友,还不是没能如愿?商斯有的执念太深太可怕,郁雪非不知如何才能令他放弃自己。   只能赌一把,无论死活,都来个痛快。   *   犹记那日黑云压城,整座皇都笼在无边的阴翳里,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呼啸着吹向大地。   “中央气象台今日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未来十二个小时内,北京降水将达到50毫米以上,且可能持续较长时间。请各位市民做好防范应对准备,紧闭门窗,减少外出……”   商斯有才到家,外头便下起倾盆大雨。他立在檐下,看几株翠竹在风雨中摇曳着,石阶上跳珠溅玉。   “真稀奇,都快入冬了,还下这么大雨。”樊姨说着,递了封邮件过来,“您瞧瞧,从国外寄来的东西,今儿急急忙忙送到,好像很重要。”   商斯有道了声谢,将信封接过来。秦稷的确说给他寄了东西,至于是什么,一向口无遮拦的人也支支吾吾不肯讲,让他务必自己亲自看。   他推测肯定是郁雪非的消息,至于好坏无法断定。不过可想而知,连秦稷都不敢说的,又能是什么好事?   最坏最坏,莫过于她出了什么事无法回来,或者跟秦稷的人摊牌,又写了一封分手信,再将他的心刺上一遍。   封缄的信件此刻重若千钧,他几乎拿不稳,最后回到书房,倒了半杯威士忌灌下去,才终于有胆量打开它。   那不是一封信。   纸张略有硬度,上面印着烫金字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抽出来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Wedding Invitation”。   该不会……   商斯有的眼皮跳了下,抿了口酒,继续将它取出来。   他该庆幸这是封英文请柬,那些幸福的字眼没能在第一时间刺痛他。   可惜,落款处郁雪非的签名那样惹眼,让人无法忽视。   轻快灵动的笔触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可想而知,在写下这个名姓时,她是何等心情。   商斯有手抖得厉害,请柬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坠地,像是一只断翅的蝴蝶,静静地匍匐在地。   秦稷的电话跟了过来,“东西拿到了吧?这是她寄给江烈的,男的资料我去查了,初步看没什么问题。我说这事儿有点蹊跷啊,才找到一个Shirley Kim,郁雪非这头就冒出来了,你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见商斯有不吭声,他还追问,“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其实商斯有心里也没数。   按理说,郁雪非曾在这种事情上撒过谎,之前拿江烈当挡箭牌,故技重施的可能性极大。   她能骗他一次,自然能骗第二次。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大费周章地离开他、欺骗他、害怕被他找到,到底是为什么?就这么憎恶他?   这一刻,商斯有倒希望是她被谁迷惑心有所属,总好过单纯地讨厌自己。   那样他可以恨那个多事的男人,将所有的怨怼宣泄在对方身上,而不是郁雪非。   他做不到伤害她,却又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不然怎么对得起每个无眠的夜晚和靠酒精沉沦的神经?   “继续查,把对方身份调查清楚,上次找到的线索也不能断。”良久,他吐出一句话,声线是极力克制的平静,“我处理完国内的事情,就过来找你。”   “行,那到时候再联系。”   秦稷挂了电话,心想自己白担心了。人家这承受力强得可怕,压根没什么事儿。   谁曾想,在信号切断的一瞬间,商斯有手中的酒杯狠狠掼落在地,碎片飞溅,划过那扇鸟羽绣屏,娇弱的丝线尽数断裂,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怎么可能没事。   现在他只想找到请柬上这个男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郁雪非她怎么敢?   离开短短几个月,就这么跟人谈婚论嫁,那他们之间的一切算什么?他为她争取、让步、妥协,都算什么?   真觉得他能那么大度说放手就放手,还是不相信他肯为她跟家里翻脸?   总要给个理由。   原先他找她,只想问她好不好,有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现在他更迫切的要见她,除了探询一个真相,更要紧的是把她带回来。   就在看到这张请柬的一瞬间,商斯有确信,他跟郁雪非没有什么善始善终的可能,就让什么道德都他妈的见鬼去,他绑也要把郁雪非绑回身边。   他可以接受郁雪非不爱他。   但不能接受她爱别人。   屏风破开的裂隙,像是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从里面翻出血肉,腥甜的气味在雨水的冲刷后更甚。商斯有抚摸着它,鸟羽细软的触觉像是一根根小刺扎进皮肤里,让他想起郁雪非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心间密密匝匝的悸动。   那时候她像一只小雀,面对他又敬又怕,战战兢兢地献吻,唇齿生涩,却甜得像饱满的浆果。   她看起来总是良善可欺,谁成想啄起人来那么疼。   商斯有点了支烟,静静地凝视着损坏的绣屏,从前种种俱在眼前浮现。时间没能抹去那些记忆,反而让它愈发清晰。   那时的爱是真的,现在的恨也是真的。   然而那么恨,也不过恨她的辜负。   他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缕青白,然后将它扔进双层绣屏的缝隙中,看火光将整片图样吞没。   ……   后来总会有人提起那场雨,并非因它来得迅疾凶猛,更因那场大雨里,西城的一间四合院竟失了火,不可谓不稀奇。   消防车的警笛声响彻了被封锁的胡同口,警戒线并不能阻拦围观群众的热情,很快鸦儿胡同冒起黑烟的视频传遍了网络,然而失火原因却众说纷纭,无法统一。   但大家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么一座老宅付之一炬,必然损失惨重。庆幸的是,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烧毁的只有一间厢房。   甚至有记者闻风而来,却始终没能见到房屋主人。不久后,关乎此事的报道与视频被大规模删除,起火原因与房子归属变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商斯有闭门谢客,谁也没见,谁的电话也不接。   孟祁与樊姨交涉了两轮,还是没得到入内的应允,垂头丧气地回来,“走吧,川哥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说都不让我们进去,但他保证不做傻事。”   秦穗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大概有了预期。她问过哥哥,这一切的导火索与郁雪非有关,能令一向沉着的川哥做出此等举动,可见事态严重。   她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到了见天光的时刻。   “诶,你干嘛去啊?”孟祁本打算领着老婆回去,却见秦穗不理会他,径直朝宅门走去,扬声大喊,“樊姨说了,他谁都不见!”   “不,他会见我,”秦穗说,“我有他需要的消息。”   说着,她将手机递给樊姨,屏幕里是一张车辆背影的照片,“劳您告诉川哥,我在温哥华见过郁雪非最后一面,他肯定会让我进去的。” 第67章   秦穗入内时, 雨几乎快停了。   商斯有立在檐庑下,曾经百鸟啼春的后院,如今却寂寥无比, 只剩空荡荡的鸟笼徒然悬挂着, 零星有几只鸟雀也被他驱逐——   “不是想走么?走啊!”   她不由止住脚步, 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重新认识他。   记忆中的商斯有,是可靠的兄长, 是同辈的榜样,更是从不失态的翩翩君子。   尽管这半年来人人都说他变了, 秦穗也不曾感受到如此陌生的一面。他与郁雪非这章风月诗篇, 纵是局外人也不忍卒读。   “川哥。”须臾,她启口唤他,带着一点旁观者清的悲悯, “那么多鸟儿,你都放走了,它们冬天怎么过?”   商斯有没有回头,只把一只往他怀里钻的金丝雀抛向天空。娇生惯养的小雀已经忘了如何振翅,如同曾经郁雪非放飞它时那样,盘旋着又落回他肩头。   他垂眼看了看,轻笑道, “你看, 你和鸟儿都知道的道理,怎么偏偏她不知道?”   “那是因为她不是你养的金丝雀。”秦穗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思想,不是你给口饭、给个住处就能留住的。”   “可我给她的不止这些。”   “那你问过她, 她想要的是这些吗?”   商斯有回身,眉心稍拢着看她,“你不是说知道她的消息么?还是就为了来找我理论?”   “不,我是想让你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离开你。”   秦穗抄着兜,笔挺站在那儿的姿态像极了女战士,这一刻她就是雅典娜,要为郁雪非正名,“你觉得自己对她好,她却没良心辜负你,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对吗?我看来不是这样。正相反,是郁雪非一直迁就你,让你满足了自己被爱的幻想。你汲取她的爱还不以为然,甚至没察觉到她的恐惧和不安。这真的是爱吗?”   他怔了片刻,“穗穗,你不了解情况——”   “但是旁观者清。”秦穗继续道,“那回在三亚玩,就因为我打乱了顺序,她坐在老萧旁边,且还没做点什么,你就那么不高兴。你真的把她当成一个人么?还是你的所有物?”   商斯有缄默无言。   “原本我也只是猜测,但是她走了,我就知道我的推断没有错。没有信任与平等的感情,本身就无法长久,你失去她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吗?”   “对,就是你活该。”   秦穗抬眼,恰巧撞进商斯有的目光里,那深不见底的晦暗令人不寒而栗。   她定了定神,迎着他倾轧一切的压迫感,继续道,“川哥,你跟我说句实话,郁雪非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真是出于自愿?还是你……”   “你问的太多了。”他话音冷厉,“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评判谁对谁错。”   秦穗谑笑,“所以,是你强求她?我真没想到你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要走,“我就一句话,如果你没法认识自己的错误,那这辈子都别想找回她。”   原本秦穗看他如此煎熬,生出一隙恻隐,想告诉他当时的情况。   在后台遇见郁雪非时,她的慌乱不完全像因为打破计划,而也有几分不忍。   秦穗知道,郁雪非并非对商斯有完全没感情,她太仁慈了,总是退让与包容,他们真想长久下去,必不可能只让她割肉饲鹰。   商斯有本就情绪不佳,她一来更是将心里搅得乱七八糟,气头上一句话也不肯讲,闷声点了支烟。   他们僵持不下,最后秦穗深吸口气,提步往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下意识脚下一顿。   “穗穗,既然你认定是我勉强她委曲求全,何苦还要来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不想她被误解,也不想你难过,她离开你或许有许多理由,但是这个一定是最关键的——川哥,忠言逆耳。”   忠言逆耳。   商斯有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再度品读后,很轻地笑了下,“多谢。”   秦穗什么也没说。   只听高跟鞋踩在石砖上的清脆响声越来越远,像是过客达达的马蹄,消失在烟雨中。   *   经过一周的适应期,郁雪非已经足以应付这项工作,点单、取甜品、整理台面,偶尔帮忙送餐,不算太难,只是站得腰疼。   至于那封假的婚礼邀请函,寄出后暂且没有得到回音。林秋实不找她,她也不会主动过问,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在午夜梦魇时,想到商斯有,仍旧惊出一身冷汗。   原以为商斯有没发现她之前,生活会永远这么过下去,不曾想,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先他一步打破了宁静。   那天郁雪非照旧上早班,过了早高峰,店里顾客寥寥,安逸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正在整理柜台里的甜品,听到有人点单,抬头去看,却惊得险些摔了手里的餐盘,一瞬间心跳加速,几乎快要蹦到嗓子眼。   于小萌!   她怎么会在这?!   好在于小萌正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留意柜台前的人。郁雪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低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早上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一杯卡布奇诺,一个提拉米苏,谢谢。”于小萌熟稔地递上信用卡,“中杯,减糖加奶。”   “好的。跟您确认一下,中杯卡布奇诺减糖加奶,还有一个提拉米苏,对吗?”   “对。”于小萌看了眼甜品柜,又连忙喊了声等等,“你们的蛋糕有什么推荐吗?我看这几个还不错。”   郁雪非的手心爬着密密麻麻的汗,恨不得赶快给她买单,然后假装去洗手间躲一会儿。   可是眼下连个能替她的同事也没有,就算怕被于小萌认出来,也得硬着头皮服务,“抹茶巴斯克您会喜欢吗?这是本店的招牌。”   “那换成这个吧。”于小萌说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为何觉得那么熟悉,“嘿,你是中国人?”   “嗯?”郁雪非努力把自己藏到屏幕后面,“我来自韩国。”   “不好意思,但你真的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很像。”   于小萌狐疑地打量她。难道真的看错了?郁雪非的气质似乎并不是这样,她清冷孤高、一尘不染,而眼前的女孩,也不过只是模样有几分相似,气质全然不同。   可是世界上真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又毫无亲缘关系的人么?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偷偷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以前乐团的朋友,“你们猜怎么着?我在多伦多遇到个姑娘,跟郁雪非真的好像,我差点都认错了!”   “我去,就是她本人吧?除了造型不一样,五官没什么差别吧。”   “是啊,我都差点认错,可是人家说人家是韩国人。”   “等一下,搞不好真是郁雪非。你不知道,半年多以前乐团去温哥华演出来着,她撂下一封辞职信就不见了,连那把小叶紫檀的琵琶都没要,说起来真是够离奇的。”   于小萌怔了一瞬,翻出以前郁雪非的演出海报来对比,忽然生出个主意。   她故意打翻咖啡,然后叫服务员来料理。   因为客流不多,前厅只有郁雪非在,即便有十万个不情愿,她还是得履行工作职责,上前打扫。   于小萌嘴上道歉,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她,最后在郁雪非收拾完准备离开时,忽然拉过她的左手。   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尖覆着一层茧。学琵琶的人就算不承认,身体也会留下习惯的印记。   “郁雪非。”于小萌确信无疑,直接用中文叫她,“你不弹琵琶,跑来这儿做什么?”   郁雪非一下子心凉了,却还要负隅顽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的手骗不了人。”于小萌冷笑,“费尽心机把我挤走,好好的琵琶首席不当,跑到异国他乡当服务员,你真的挺有意思。”   郁雪非下意识想分辩,但冷静想想,还是没开口。   实在犯不着跟于小萌说这么多。   她闷不作声地收拾完残局准备离开,于小萌又上来拽住她,“话没说完呢,你隐姓埋名地呆在这儿,莫不是为了躲什么人?”   “噢我知道了!那个商先生,对不对?”   一时间,郁雪非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深呼吸两下,等稍微缓和了些,才对于小萌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如果您影响我正常生活和工作,我会考虑叫警察。”   “不认是吧?可以。”于小萌也不管她们在不在一个频道,自顾自地继续,“我早跟你说过,他那样的背景,想要对你做什么轻而易举。如果我把你在这里的消息告诉商先生,你说会发生什么呢?”   “你为什么非要我承认?”郁雪非唇瓣微颤,“把我逼上绝路才满意,是么?”   于小萌微笑说,“怎么你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就这么不弹琵琶挺可惜。”   以前她在乐团针对郁雪非,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嫉妒。不满意自己的首席位置拱手他人,但又确实不能做得比她好,那种挫败感无法说与人知,就演变成了莫名的恶意。   可是真听到郁雪非不弹琵琶了,她并没有窃喜,反而还有几分唏嘘。   于小萌知道,郁雪非看似不争,其实骨子里有一腔傲气,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地址,“我认识一位老师,她正在开设琵琶课程,缺助教。要是你还不想草草结束职业生涯,可以联系她看看。”   将它贴在桌上后,于小萌冲她挑眉,“郁雪非,别让我看轻你。”   -----------------------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很忙,每天写3000是极限,等我缓过来会多更点T^T 第68章   思来想去好几日, 郁雪非还是决定了解了解于小萌给的机会。   谨慎起见,她没有自己前往,而是发给林秋实, 请他代劳去看一眼, 确认没问题以后, 她找了个没课的午后, 亲自去了一趟。   音乐教室在华人聚居区,地方不大, 但是很清静,只有悠扬的乐声传出来, 弹的是《彝族舞曲》, 有点磕磕绊绊。   作为经典的考级曲目,每个学琵琶的人都很难逃脱被这首曲子折磨的命运,郁雪非听着, 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间,让她不禁晃神,在门口驻足许久。   直到教室门打开,下课的女生冷不丁撞见她,面面相觑之际,才抱歉地说了声sorry。   女孩儿身后是个高挑的女人,垂到腰际的长发乌黑如缎, 皮肤有些苍白, 神态倒是很柔和,“同学,是想要了解课程吗?”   “噢……我其实是听说您这儿招助教,想来面试一下。”   “你么?”   “对。”   女人仔细端详一番,有些诧异, “那你试试吧,我看下你的水平。”   久违地抱起琵琶,郁雪非还有些紧张。太长时间不碰,手指像是打散重组过一般,连最基础的轮指都乱七八糟,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女人轻轻皱起眉头。   “抱歉,”郁雪非说,“我能再来一次么?”   “当然。”   她深呼吸一下,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始。弹的就是刚刚学生练习的《彝族舞曲》,第二遍明显好了太多,听得出她原有的水准。   才弹了一节,女人打断她,“你之前应该学了很久吧?什么学校毕业的?”   “央音。”   “硕士?”   “不是,只是本科。”   女人点了点头,“按理说你应该可以继续进修的,民乐还是在国内完成本硕课程再到国外读音乐博士更好。是什么原因没继续,想出国深造,还是怎么?”   “一些个人原因,有点复杂。”   郁雪非总不能说,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录取资格,只不过阴差阳错,再也不能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行,你把证件给我登记一下吧。什么时候方便上班?”   “随时可以。您怎么称呼?”   “我姓裴,裴秋芷,叫我裴老师就行。”   裴秋芷,这个名字很贴合她的模样。   郁雪非默念了两声,将ID卡交给她登记。在看见韩语罗马音的一瞬,裴秋芷愣了下,“你是韩国人?琵琶还学得那么好,中文也很流利。”   她尴尬地笑了下,只解释说在中国长大。还好裴秋芷没有多问,谈好时薪和工作时间,郁雪非就准备打道回府。   她出电梯时又遇到于小萌,后者见状得意不已,“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都用上了激将法,总不好让你扫兴。”   “得了吧,你那么久不弹琴,难道就不会手痒?那天我摸你的手指,茧子都薄了。”   事实上,她还没能习惯一下子跟于小萌变得那么亲热,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抿了下唇。   于小萌噗嗤一下笑出声,“还防着我呢?出来一年多,我想开了不少,当年针对你是我不对,其实也就是见不得你比我受欢迎。”   “嗯,我知道。”郁雪非声音很轻,“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ok。”   她刚走了几步,于小萌却又追上来,“诶,忘了问了,裴老师收你了吧?”   郁雪非点头。   “那我们以后会经常见。”于小萌打个响指,慌慌张张跑向即将关上的电梯,“拜!回头见!”   今天的气温已经将近零度,郁雪非被扑面的寒风吹得骨头都冷透,脑子却还像一团浆糊:于小萌到底是真成熟了,还是哪根筋搭错,居然对她这么好?   她害怕是个圈套,可是这个诱饵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斩断前尘绝对不是嘴唇上下一碰那么简单,就算说得再决绝,在缠上指甲的那一刻,郁雪非才真正感受到灵魂的震颤。她生来就该是要拿起琵琶的,只有在舞台聚光灯下,一次又一次演奏那些谙熟于心的曲目,她才算真正地活着。   郁雪非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生日,在家里出事之前,父母慈爱地看着她许愿,她闭上眼,心里想的是:以后一定要在最高殿堂表演一次,哪怕只是一支独奏曲也足够。   那应该是哪儿呢?国家大剧院?   年轻时候的梦想真是没轻没重,可偏偏就是这么荒唐的念头,在心里扎根后,时不时回想起来,都觉得遗憾。   才出地铁站,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Chelsea发来的消息:那个MIT的小帅哥又来找你了:D   说的是江烈。   他只要有空,就会想办法过来看她,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江烈的防范意识比她更高,如果不是绝对安全,他不会贸然行事。   看来是那封请柬起了作用,商斯有放松了对江烈的监视。   想到这,郁雪非一颗心狂跳不止,不知道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激动,还是对他的放弃感到遗憾。   “等很久了吗?”   把人迎进来后,郁雪非给江烈倒了杯水,让他待在卧室,然后锁好门。倒不是对Chelsea有什么看法,下意识避免身份泄漏已经成了习惯,她必须时时小心。   “没太久,而且你室友挺热情的。”江烈说,“我记得你今天没课,才这个点过来的。”   “我去了个琵琶教室,那边招兼职。”   他眉头皱起,“这样风险会不会有点大?毕竟在多伦多,会弹琵琶的人那么少……”   郁雪非心跳停了一拍,慌乱地捏着衣摆,“我知道,本来也只是想去看看,结果到了那儿,再次拿到琴,我还是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况且之前不是编了个假请柬给他么,这么长时间了,他那头没有任何动静,是不是就说明翻篇了?”   她就是抱有侥幸心理。   江烈思考良久,又问,“但你的id是韩国人,登记的时候怎么解释?”   “我说我从小在中国长大的。”   “但愿没什么事。”他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好妥协,“我只是觉得商斯有找了大半年,就这么放弃有些蹊跷,担心会是他请君入瓮的把戏。”   “那只能说他着实高明,我是真的无法拒绝琵琶。你知道么?今天我第一次弹,感觉都完全不会了,可是第二次就找回了肌肉记忆……这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江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很轻地点了下头,“我知道。”   所以他一直竭尽全力,拿奖学金、做项目、省吃俭用,就为了之后能有资金,为她办一场独奏会。   如果不是商斯有,她何至于隐姓埋名,过着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还必须放弃自己的职业与爱好。   彼此沉默了一阵,江烈又开口,“不过要是这一切真是他的计划,被发现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考虑好。”郁雪非实话实说,“可能跟他摊牌吧,我就是不喜欢他,强求也没用。”   “但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想试一次,哪怕没结果,我还以为你们会好聚好散的,为什么又突然变成这样?”   这半年来,江烈无数次想问,无数次欲言又止。他隐约猜到,短时间内郁雪非的态度天翻地覆,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至于是什么,她愿意的时候,总会跟他开口。   郁雪非看着眼前的男生,感觉出国的这一年多,确实让他成长了不少。也许是在课业之余也健了身,整个人不再那么羸弱,看上去相当可靠。   或许是距离削弱了以前的熟悉感,现在郁雪非很难再用看小孩的眼光来看待江烈,甚至像这样独处时,都会觉得有些赧然,连心事都不好如实奉告。   她支支吾吾,想要岔开话题,“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是不是他家里为难你,把你赶走了?”江烈追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他不来,我也要找他讨个公道!”   “冷静一点小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哂笑,“所以确实是因为他家里人对你不好,你才逃出来的吗?”   “不是。”   “你骗不了我。”   江烈直直看进她眼底。   与商斯有那种山海倾覆的压迫感不同,江烈的眸色清冽得像是阿拉斯加的冰川,让人藏不住秘密。   郁雪非呼吸稍窒,徐徐道,“我承认是有一点他家里的因素,但那不是全貌。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本身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要分开的,不是这件事,也迟早会有别的契机。”   “话是如此,你舍不得。”江烈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哪怕都这样了,你心里还有他。”   郁雪非沉默。   “假如今天来到这里的不是我,是他呢?你还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吗?我打赌,只要你见到他,就会害怕、屈服,再度投入他怀抱,难道你不认为这一切太过病态么?”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郁雪非,这是心理问题,你是因为他的威压与强迫而痛苦,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才告诉自己,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爱。”   “以前在北京你摆脱不了他,我也没法帮你,可现在不一样。你只有跳脱出那个属于他的世界,才有可能真正审视你们的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好不好?”   “小烈,我……”   “相信我,我能带你走出来。钱的事不用担心,硅谷那边有投资人看中了我,之后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做项目,很快就能把他的钱还清。”   江烈轻轻将她拉到怀中,让她倚在自己肩头,“因为他你放弃了太多,是时候让生活回到正轨上,去做你想做的事,接触新的人……”   他的动作尽可能温柔,却不曾想,郁雪非会一把推开。   她睫毛微颤,像不安的鸟羽,整个人退到数步之外,“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选择跟我在一起,要放弃的东西更多——我不忍心。”   “我已经背叛了他一次,不能再背叛第二次了。”   -----------------------   作者有话说:川哥下章回归,马上要去找老婆咯[害羞] 第69章   秋冬之交, 整个林城氤氲在一片雾蒙蒙的雨里。大抵是山地地形的缘故,这儿的空气潮冷得厉害,还未到深冬, 气温便已逼近零度。   商斯有刚下车, 夏哲的电话追了过来, 说谢清渠在打听他的去向。   他给京元董事会递交辞呈后就不知所踪, 商家找人找疯了,却还联系不上, 连夏哲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才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么一回。   “现在不光是夫人在找您, 就连主席也……”   “劳烦转告她, 如果是劝我辞职的事情免谈。这次无论董事会是否批准、什么时候批准,我都不干了。”   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非要做到这步吗小川?现在老爷子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恶化, 你……”   商斯有打断她,“谢二小姐,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林秋实是你的人吧?”   谢清渠默了一瞬,声音冷下来,“你说什么?”   “我都查到了,郁雪非是他带走的,现在化名Shirley Kim住在多伦多, 平时通过这个姓林的跟你联络。还有什么想说吗?”   “所以呢, 你要去找她?”她发出一声不屑的谑笑,“难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我能强迫她哄骗你,让你同意她出国,然后又销声匿迹这么久,不让你找到?我没那么大本领。”   “为什么不可能?您想做的事, 从来都有法子做到。”   “但这次不一样。她有那么多次求助于你的机会,哪怕是稍微表现出一点为难,你都不可能放她独自出国,可是她没有。怎么让你点头,怎么瞒天过海,怎么隐姓埋名……一切的一切,哪怕她有丝毫的不情愿,我都做不到。”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她想要离开你这个事实?”   林城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像锐利的割刀,刮得他连呼吸都痛。   商斯有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不可能,她骗不了我。”   “她骗你的也不少吧。”谢清渠下了最后通牒,“玩够了就赶紧回来,你爸打过招呼,辞呈先不处理,就当你去休假散心了。好不容易进了董事会,不要没轻没重地胡闹。”   “我不回又如何?”   “那你试试看。”   他默了默,准备挂断电话,又听谢清渠厉声道,“想清楚了,离开商家,失去现在所有的东西后,你什么也不是。”   他轻笑了下。   “商斯有”这个身份,到底是他需要,还是商家?   “请便。”   这是商斯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关了机,与所有人都失去联系。   除了——   “小商,你真不用这么千里迢迢来看我,非非走的这段时间,我也没什么消息。”   郁友明叹着气,给他递去一杯热茶,“说实话,非非走之前唯一联系了我一次,就说你们分手了,以后你要是来,叫我千万别搭理。我是看着你一趟趟地跑过来不容易,你对我们非非是真心的,可我也确实帮不上忙。”   “没事的郁叔,我来看您不光是为了她。”商斯有神色很淡,“我们之间有点问题,需要花点时间才能解决,她不在国内,我有义务多照顾您。”   “哎,我跟你何阿姨作伴,一切好着呢。你每次来又是送钱又是提东西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都是我们小辈应该做的。”   何丽芬削好水果端过来,“新鲜的雪梨,汁水很足,尝尝。”   “谢谢何阿姨。”   “别那么客气。”何丽芬欲言又止,蠕了蠕唇,才又说,“小商,别怪阿姨多管闲事,我想问问你们是因为什么分的手?”   “她是怎么跟您二位解释的?”   “非非什么也没说,但我们猜到了点。”   过年时江烈说过,眼前人身家不凡,云泥之别的差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落在郁雪非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就足够将她压垮。   “你们要在一起,你家里肯定不会同意,而出于对非非的保护,我们也不是很敢接受。你想啊,她是个什么苦都自己往肚子里吞的孩子,报喜不报忧,不敢让别人操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突然跟你分手出国?”   提及此桩,商斯有有些颓然,“大概她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可能。”何丽芬说,“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接受你,不是因为不喜欢,正相反,她怕自己太喜欢,因此会输得彻底。”   他诧异地抬眼,“您……”   “就我们办酒席那天晚上,你跟她在楼下说话来着吧?她上来以后跟我聊了几句,看得出来,她内心很纠结,明知道没结果,却又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欢,所以我鼓励她试试看。”   商斯有的手无声攥紧。   如果一切像何丽芬所说的那样,那唯一可能从中作梗的就是谢清渠。   谢清渠到底怎么威胁的郁雪非,才让她如此猝不及防地远走高飞?   可是现在显然无法从谢清渠这儿获得答案,他只能找郁雪非问清楚。   *   多伦多朔风卷地,险些将她的帽子吹落,郁雪非不得不将它紧扣在头上,一路小跑进入室内,气喘吁吁。   好在大厅里有高过头顶的镜面墙饰,时间还充裕,郁雪非对着整理了一下发型,准备上楼。   然而在走向电梯的瞬间,她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随之一怔。   然而不过刹那,就像是幻觉一般,那道影却又消失不见。   郁雪非不敢转头,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确认没有再看见跟商斯有相似的人后才敢离开。   纵是如此,她在电梯里心惊胆战,几度想找林秋实求证,最后害怕是自己草木皆兵,就此作罢。   裴秋芷除了个人工作室以外还在学校里任职,分身乏术,需要助教帮忙带着学生练习,有时候还要帮着料理一些其他工作,但总体来说尚算简单。   于小萌也在这儿兼职,但不像郁雪非是为了赚钱,她来这儿纯粹是因为裴秋芷。   闲时她跟郁雪非八卦,“你知道裴老师什么来头么?”   “不知道。”   “她可是文工团出身,九十年代就移民了,背景肯定特厉害。”   郁雪非噢了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看来于小萌真是成熟了,以前见郁雪非爱答不理,她肯定要上来找茬,现在见她反应冷淡,也不过是撇撇嘴,坐到旁边去,“经历这么多,你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真佩服。”   郁雪非依旧不吭声。   于小萌只好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始看专业课reading。   还以为就此能消停下去,结果不出五分钟,她又“诶”了一声,“跟我讲讲你的恩怨情仇吧,肯定比什么八卦都带劲!”   饶是郁雪非也被她逗笑了,“你话怎么这么多啊?”   “这不是无聊么,你又不肯跟我说话。”于小萌冲她撒娇,“讲讲嘛,商先生那么不简单的人,平时浪不浪漫?一出手就是百八十万的琴呢。”   “没什么好讲的,你都说过,我遇到这样的角色,不死也是扒层皮。”郁雪非反问回去,“奇了怪了,你应该更了解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儿,怎么还要问我?”   “他感觉不太一样。平日里我认识的,要么爹宝妈宝,要么纨绔子弟,很难有这么像样的。而且你说商先生他家的背景……”   裴秋芷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讨论什么呢,兴致这么高?”   “噢,在谈Shirley的男——唔——”   还好郁雪非及时捂住她的嘴,才防止于小萌继续大嘴巴,“没什么。裴老师,上次您发给我那几个学生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您看看。”   裴秋芷点点头,冲她粲然一笑,“好,辛苦了。给你们带了点曲奇,吃个下午茶吧。”   她温温柔柔的,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和蔼的大姐姐,因此在了解到裴秋芷的年纪几乎可以做她们妈妈后,郁雪非惊叹于她的保养得宜。   于小萌推断这来源于裴老师的不婚不育,没有家庭琐事缠身,所以显得特别年轻。   离开乐团以后,她们的关系反而变得融洽了。大概是在裴秋芷这儿心能够静下来,郁雪非只要没什么事,都会来工作室练练琴,或者单纯地坐着消磨时间也好。   裴秋芷夸她身上有股子同龄人没有的娴静,沉得下心来,一点不浮躁,所以连曲子的情感表达都比于小萌高级。于小萌会有点吃味,背地里说裴老师对郁雪非格外亲近,比对她好。   但其实,在郁雪非看来,裴秋芷是一碗水端平的。她看似褒扬郁雪非,对于于小萌的指导却也格外上心。   总之,无论如何她还是为能认识裴秋芷而庆幸,甚至隐隐觉得,倘若要一直在加拿大生活下去,她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现在裴秋芷的模样。   “谢谢裴老师。”   她客气道声谢,接过曲奇轻轻咬了一口。裴秋芷看着她,想到刚刚戛然而止的话题,随口一问,“Shirley有男朋友吗?平时倒没听你提过。”   “没有,是小萌胡说的。以前有过,已经分手了。”   “真可惜。是什么原因?”   “性格原因。”   裴秋芷颔首了然,“世间许多事有缘无份、有因无果,过好眼下就够了。”   郁雪非说,“是的,我就很羡慕您,心境很平和,做什么都豁达。”   于小萌也附和道,“对,感觉裴老师不会吃爱情的苦。”   两人迭声的夸赞让裴秋芷有了瞬霎恍然,再回神时,面对两双殷切的目光,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抿了口咖啡,放下杯子的动作优雅从容,“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吃过?”   -----------------------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周末应该能写到重逢! 第70章   裴秋芷平时很神秘, 基本不提自己的往事,今儿忽然开了个口,于小萌立马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您说说?”   谁知她并不买账, 卷起琴谱敲了下兴致勃勃的某人脑袋, “要上课了, 上次让你练的曲子练好没有?”   “我……”   “没练好再练练。”   回去的路上于小萌直呼可惜。   她认识裴秋芷这么久,第一次见她松口,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未免浪费了这次机会。   郁雪非对别人的隐私没这么感兴趣, 并不参与她的话题, 只是看着阴沉沉的天,将围巾缠得更紧,“这两天突然变得好冷。”   “快下雪了吧?每年初雪, 大概就是这个时节,比北京略早一些。”   “这样啊。”   她稍敛眸,想起去年初雪时她还在武汉,是商斯有第一时间发来照片。   明明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和商斯有相识不过一载,却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一轮,举手投足, 阴晴圆缺, 什么都可能叩响她的心门,变成思念他的契机。   在人声鼎沸的大排档,她越过所有人投向门外的那一眼,不期发现了他。尽管后来证实他的出现是因为猜疑,不能否认的是, 在彼时彼刻,郁雪非为见到他而雀跃。   现在再见,还能生出同样的欣喜么?   她想起今天镜中反射的那道人影,不由自主地屏气敛息,仿佛下一秒商斯有就会出现在身后,用那双深邃冷冽的眼凝着她,质问为什么要走。   光是这么想想,郁雪非的手心便汗涔涔的,趁着夜色未欺,匆匆赶回了家。   不知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骤降的气温让她着了凉,郁雪非到家以后感觉身上烫得厉害,Chelsea给她量了体温,烧到39度。   “亲爱的,相信我,绝对是因为你们韩国人喜欢喝冰水才会着凉,我给你煮碗姜汤,喝下去就好。”Chelsea十分热心地为她介绍中国传统智慧,“你盖好被子捂一晚上,出了汗,烧就退了。”   郁雪非苦笑着说好。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良心就在隐隐作痛。可怜的Chelsea,怎么才能告诉你这些偏方我都知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中国人?   她喝了姜汤吃了药,早早就关灯睡下了。多伦多的初雪就这么在她的睡梦中悄然降临,堆在她的窗台上,垒成薄薄的一层白。   次日清晨,这场雪尚且有迹可循,而在她房屋对面的街灯下,曾有人驻足留下的一双脚印,在他离开后被雪无声无息地掩埋,只有凑近时能隐约看见几支烟蒂。   *   “太太,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少爷已经出国了,他用的不是之前报备的证件,所以海关没能拦下来。您看是不是需要跟多伦多那边知会一声?”   “不必了。”谢清渠冷恹地指示,“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早点回来,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就算辞呈不递上去,按照董事会的章程也要对他的失职进行处分,那时候才真是功亏一篑。”   索性让商斯有去跟郁雪非碰一碰,要么早点死心,要么把人带回来,只要他肯回来,其他事都可以搁置不谈。   “明白,那后续的情况我再向您报告。”   下属等了数秒,未听见她有其他吩咐,便挂断电话。眼见昌平别院越来越近,谢清渠整理了一番外套与首饰,掩下满脸的疲态,下巴微扬,以谢二小姐绝对的骄傲面向外人。   商问鸿与几个友人在此喝茶谈事,必须要她作陪。谢清渠的茶道造诣极高,却藏秀闺中,只当商府宴客的谈资。   平时她荣膺褒扬并引以为豪,然而今天,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重复平时最熟稔的步骤也失误数次,旁人看不出,商问鸿却悄然皱了眉。   薄暮冥冥时分,他们送别宾客,几十年的夫妻竟相顾无言。   走回茶楼的路上,商问鸿率先开口,“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大可不必过来,山庄里的茶艺师手艺也不错,总比你甩脸色好。”   谢清渠睨他一眼,已有几分愠色,“要不是为了你的脸面,我犯得着大老远过来?”   “怎么又是为了我的脸面?”   “怎么不是?招待客人是这样,平时操持家里大小事也是这样。你们商家重排场,逢年过节、老人寿辰,哪样不是我在安排?”   “清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商问鸿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不就是失误了么,一点就炸,说都说不得。”   谢清渠冷笑,“要不是为了你的好儿子,我至于大动肝火么?人已经去了加拿大,这回我管不了了,你看着办吧。”   “这都让他逃出去了?你不是把他护照藏起来了么?还有跟老叶打过招呼,他们那边——”   “没用。我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他就铁了心要去找那小姑娘。”   商问鸿默了片刻,“我再想想法子,眼下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他不早些回来,局势怕是不稳。”   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埋怨一句,“你说你把人家弄出国干什么?如果在国内,怎么都好说……”   “现在你当起事后诸葛亮了?”   最近一连串的变故本就让谢清渠焦头烂额,谁曾想不但没能得到丈夫的理解,还要被批评办事不力,长久以来的不满潮水般淹没了她,情绪宣泄而出,“要论把人送出国的手段,不是你更熟悉吗?”   商问鸿一怔,“你说什么?”   “裴秋芷,她不也在加拿大么?你始乱终弃,为了前程娶了我,又用前程打发了她,最后地位、孩子、脸面都是你的,商问鸿,你真是打得一把好算盘。”   回顾前半生,骄傲的谢二小姐最挫败的时刻,莫过于得知商问鸿有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那个午后。   她收到不孕的诊断书才不过两周,冯双萍迫不及待地向她坦白了这个秘密,理由是既然努力了这么多年,确定是没办法生育,不如把孩子接回来,也好过随便领养一个。   商家将商问鸿的荒唐事瞒得滴水不漏,甚至让她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好几年,若不是这一出意外,估计还要永远瞒下去。   遥想最初见商问鸿,觉得他谦和有礼、博学多才,又是这样的好出身,肯定错不了,甚至在确定婚期的半年里,逢人便夸她的如意郎君。   谁知就在他外调武汉的时候留了这么一段情。   她后来推算过裴秋芷怀孕的时间,大概就在她与商问鸿第一次相亲前没多久。即便如此,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与她谈笑风生,谋划未来。   谢清渠不是什么爱情至上主义者,却也很难接受彼此一点感情也无。不知何时开始,她睇向枕边人的眼里只剩逢场作戏,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装聋作哑,扮演好商太太。   这个身份与它代表的权力,可比其他的东西重要得多。   然而她不闻不问,并不代表就此接受了命运。她当然会委屈、不甘、恶心,只是平时觉得不值当,今天被商问鸿一激,积年旧怨如雪山崩塌,滚滚而来。   “你辜负了她,也对不起我,甚至连儿子也只不过是你光鲜人生的牺牲品。我虽然不是小川的亲生母亲,但平心而论,我对他的付出比你这个父亲多得多,你到底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她越说越气,一双清贵的眼里全是水雾,“要真说起来,你儿子比你有骨气,也比你更像个男人,至少不会让那姑娘成为第二个裴秋芷。商问鸿,你要仕途,要前程,要所有人给你做垫脚石,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会遭报应的。”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没有风,谢清渠还是打了个寒战,商问鸿才深深地叹口气,将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头,“清渠,你不要说气话。是我不该怪你,让你压力太大了,儿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行不行?”   “不,从今天开始,这些脏事儿我不管了。”   她挣开他,那件质地不俗的外套便掉在地上,仿佛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   然而谢清渠不曾再多看一眼,直接跨过它,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大病一场后,郁雪非突然变得疑神疑鬼,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她反复想起那个像商斯有的掠影,保险起见,还是问了林秋实,是否有谢清渠那边的消息,得知并无异常后,只认为是自己想多。   “Shirley,你放假要出去玩么?”室友Chelsea问她。   郁雪非摇摇头,“应该不去,我还要工作。”   “那行,我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她要去北欧追极光,二十多天的寒假运用到极致。   只是这样一来,家里只剩郁雪非。   考虑到这段时间的异常,她第一次觉得,应该找个人陪着才安心。   她跟Chelsea说好到时候朋友过来找她,要在家里借宿,在Chelsea回来之前离开,后者欣然同意,反正她们的房门各自上锁,宿在公区或者郁雪非的房间,对Chelsea没有半点影响。   之后郁雪非才联系江烈,问他假期是否可以到多伦多来。   她自己住实在害怕。   上次江烈来时他们闹了点不愉快,好在这么多年吵吵闹闹的也就这么过去了,彼此给个台阶下都翻了篇。   于是,这回江烈答应放假以后就过来后,郁雪非松口气,去亚超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准备好好招待他一次。   在北美吃一顿像样的火锅很奢侈,留学生基本都自己做,江烈基本不会自己开火,郁雪非准备这几天都自己下厨,让他吃得好些。   虾滑、鸭肠、鸭血……即便有些贵,郁雪非还是扫荡了一圈,把能买的都买到。多伦多接连几日还有雪,保险起见,她需要多准备几天的食物。   林城基本见不到雪,而北京就算下,也是冬天里零星几场,不会连着下许多天。   她第一次体验多伦多这样的严冬,才知道原来这儿的雪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渐渐倦怠了,害怕扑面而来的凛风,还有堆在门口的积雪,这些都让人烦恼不已。   从亚超回来已经是傍晚。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过的街头已然显出几分冷清,加之是雪夜,行人更是寥寥。   郁雪非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家门口,即便戴了手套,也感觉指头快被冻僵。她放下东西搓了搓手取暖,然后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眼皮顺势一垂,眸光便落了下来。   就是这么一瞥,让她冻僵的身体在瞬间血液倒流,钥匙“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她看到一双脚印,比她的略大一截,显然是个男人,脚印旁有一支短短的烟蒂,蹲下来仔细看,还能发现绒绒的雪粒上,有零星几点烟灰。   一时间心跳过载,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浮现——能确定的是商斯有没有吸烟的习惯,而且谢清渠那头也没有任何的消息,跟踪她的可能另有其人……可是,又会是谁呢?   第六感告诉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想要找到她的只可能是商斯有。   不可能。   他还在国内。   郁雪非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这样才能否定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尽管她们住的这个地段算得上安全,但海外针对亚裔的恶意攻击事件不罕见,确实是被人盯上了也未必。   她俯身去捡钥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论如何,眼下这间房子已经不能进去了,她应该赶快去报案才对。最近的警署似乎就在数百米外,去那儿避一避,等江烈到了再回家就好……   对,就这么干。   郁雪非捡起钥匙揣好,考虑了一番,尽管很心疼刚买的食材,可它们实在太沉,拎着走几百米属实折磨,索性就留在原地。毕竟外国人不吃这些东西,理论上也没人会偷走。   她带好重要物品轻装上阵,不顾地上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去警署。   在拐过必经的街角时,不知是什么车闪了下等,一道强烈的白光让她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眯了眯。   然而,熟悉又陌生的冷调檀香,在她恢复视力之前,先一步来到身边。   想躲已经来不及。   时隔数月,她再度见到他。依旧是那么高挑英俊,只是神态有些憔悴,身上的气息一如往昔,可惜郁雪非再没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反哺到她身上的,是无尽的恐惧。   仿佛有一对钉子钉住了她的脚,郁雪非一动不动,眼睁睁看商斯有步步靠近,嗓子眼发紧,连句“help”都喊不出口。   头顶的路灯自他眉骨投下一爿阴翳,深邃得看不清眼底。金属镜架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似有若无地缠上她的神经。   他看着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游刃有余,“这么久还没玩够吗,非非?” 第71章   哪怕他仍旧以这种不由分说的姿态侵入她的生活, 郁雪非也看得出来,商斯有过得并不算好。   他瘦了,面部线条更为凌厉, 凛冽的眸光掩不住疲惫, 话音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无奈。   原以为她的离开会让他的生活重归宁静, 却不知道他找她找得很辛苦, 栈山航海而来,出现在她眼前。   可偏偏郁雪非没法相认, 不然之前的所有付出都前功尽弃,反而在他们的感情上平添一道裂痕。   理智告诉她,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然而这条路已经走到了现在,再回头太难,她也不敢回头了。   在朔风几乎快要把她冻成冰雕时, 郁雪非终于思绪回笼,继续扮演韩国留学生Shirley Kim,带着几分疑惑看他,“Sorry, I'm afraid that you've got the wrong person.(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商斯有却只是笑着,一步步逼近她, 眼神像是X光, 将她从上至下看透,“别闹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进一步,郁雪非便往后退一步,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孟祁的会所吃饭那样, 最后她快要撞在路灯灯柱上,商斯有却先一步上前,用手充当了她的背与灯柱的缓冲带。   郁雪非看到他吃痛地皱了下眉。   也因此,彼此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几乎是被圈在他怀中。   她一颗心颤得厉害,回忆翻上心头,不由酸了鼻腔。   曾几何时,她多熟悉这个怀抱,无数个缠绵相拥的夜晚,她能听见他清晰的心跳,在胸膛内为她怦然。   可就是这么一个深爱的人,哪怕这么近,她也不敢再伸手回应。   郁雪非敛下片刻的心疼,用强硬口吻道,“Sir, if you go on like this, I will call the police(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我要报警了).”   商斯有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并不理会那句警告,“我知道是谢清渠要你出国,她安排了林秋实为你打点一切,对么?”   说着,有一片雪花恰如其时地落在她睫毛上,他低着眼,要替她拂去,“非非,你是被强迫的,我不怪你。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在他指腹快要触到的片刻,郁雪非呼吸都停住了,强忍的泪水几近决堤。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地戳穿她精心罗织的谎言,只听一声闷响,商斯有的温度与气息从她鼻尖抽离,一记重拳裹挟着寒风,将他击倒在地。   郁雪非吓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江烈。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烈把郁雪非护到身后,冷眼下睨,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不让她受委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她眼前?”   又是他。   商斯有啐了口血沫,将摔在一旁的眼镜捡起来戴好,嘴角噙着笑,谈不上是什么情绪。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江烈的出现无异于盖章印证,就算郁雪非再怎么假装不认识,他也没有找错人。   “这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事情,不要多管闲事。”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江烈冷笑,“没听见她说,她不认识你么?”   商斯有也云淡风轻地回敬,“是吗?”   两个男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郁雪非身上。   她碰了碰唇,呼吸在极寒的天气具象化为一团白雾,盖过眼底的不忍。最后,她抬睫,对上商斯有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我不认识你。”   能看见商斯有的瞳仁急遽地缩了一下。   郁雪非不习惯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尤其是用言语为刃,刺向她曾经的爱人。往他心间捅的刀、流的血,她何尝不是一样的痛?   在事态恶化之前,她拉过江烈的手,带他离开现场,“我们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十指紧扣,连江烈都愣了片刻,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郁雪非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急,连个高腿长的江烈都要加快步伐才能赶上她的脚步。   而商斯有也没有再追上来。   直到到了家门口准备开门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抖到拿不稳钥匙,而满脸都是泪水。   江烈不做声,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开了门,又把门外的袋子拎进去,然后烧了壶热水,倒给她,“没事了,郁雪非。他走了。你刚刚表现得很好。”   “对不起小烈,我不该再把你扯进来。”她捧着水杯絮絮,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要不是你,我今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想了那么多次,他再出现的话我就当不认识,可是他真的站在我眼前时,我一下就慌了……”   原来真的有人,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她心如擂鼓,久久不歇。   “所以我说过,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还是笃定,郁雪非对商斯有的感情只是创伤应激综合征,“这段时间我住这儿,至少能保护你,但你需要想明白,以后怎么办。”   继续不明不白地跟他纠缠下去?还是用什么办法让他彻底死心?   哪怕是一封结婚喜帖,也不能让商斯有放弃她,她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做。   郁雪非擦了把泪,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就听我的,首先不要心软。”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郁雪非对商斯有有感情,必然会不忍心,“他之所以敢五次三番地纠缠你,就是知道你善良,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那就要狠得下心来,别想你们之前的过往,只当他是那些烦人的追求者,所有好意统统拒之门外。”   她思忖片刻,说了句“好”,“那如果他还是不放弃呢?”   江烈反诘,“假如他真的爱你,会这么不尊重你的意愿吗?”   郁雪非无言以对。   有时候爱是成全,是放手,是体谅,是莫强求。   可商斯有的爱从来都是占有、偏执、永矢弗谖,足够忠诚,却不自由。   可是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让她成为槛花笼鹤呢?   后来一连几日,多伦多都被埋在厚厚的雪里,连她兼职的咖啡店也暂停营业,不必再去打工。   至于裴秋芷,她正巧去温哥华交流演出,下周才回来,于是郁雪非也白得带薪假期,一连几日未曾出门。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从卧室的小窗眺见路灯下一抹寂寥的影。   商斯有长期停靠的那个街边,连雪也比别的路上更薄。有时候他在车内,有时候他站在路边,指间一点猩红,在夜里刺眼得像是信号灯。   郁雪非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从前他丁点不碰,整个人身上只有洁净的檀香气息,可那天意外遇见,她嗅见淡淡的尼古丁味道,即便经过特殊处理,那种辛辣、富有侵略性的气味还是与商斯有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忍不住想,在分开的这半年里,商斯有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学聪明一点,沿着原本光明灿烂的人生轨迹,去选择家里安排的康庄大道呢?   偏偏那么执着,非要在她身上寻求一个答案。   可她又是给不了答案的人。   大约过了三四天,雪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郁雪非早上起来时,仍然看见他的车停在昨晚的位置。   他似乎没有走,就在车里过的夜,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这样将就会不会感冒。   刹那失神后,郁雪非很快整理思绪,将窗帘拉上,遮住他停留的地方。   看不到,就可以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   “小烈,我今天要去咖啡馆工作,你陪我一起吧。”   “好。”   就算她不说,江烈也有打算陪她去上班的。商斯有一直不走,他不放心郁雪非独自出门。   即便是天晴了,气温仍然很低,况且下雪不冷化雪冷,稍不注意要着凉。   他们俩一起出了门,江烈看见她羽绒服衣领间隙一截光洁的脖颈,摘下自己的围巾替她系上,“别冻着了。”   郁雪非没有拒绝,任他将围巾缠紧,仰脸莞尔一笑,“越来越会照顾人了,以后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江烈神色一黯,“别胡说,我不找女朋友。”   “那是你还没遇到那个心动的人。”郁雪非说着,把门反锁好,又拧了下把手确认,“走吧,错过了这班地铁,就赶不上了。”   “好。”   推开院子的小门,郁雪非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一番,还是伸手去挽江烈的胳膊。   他也僵了片刻,然后默契地牵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冷不冷?”   “还好,你的手还挺暖和。”   ……   两人的姿态自然亲昵,丝毫不像假装,刺得商斯有太阳穴神经突突直跳。   他刚想靠近,郁雪非却视若无睹地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商斯有第一次发现,原来北美的冷空气会绞得肺疼,惹得他咳了好几声,雪地上绽开一串嫣红,仿佛西山的腊梅。   他抹了下唇角,才发现有血。   却也顾不及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刚准备发动车辆,秦稷的电话却追过来,“人见到了?”   “嗯。”   “听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是,她那个弟弟也在,跟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   秦稷乐了,“那姑娘呢,她什么态度?”   “装不认识。”   “你就没争取争取?”   “争取了,还被揍了一拳。”   “你也有今天!”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得了,哥们儿最后帮你一次,不然连句话都说不上,忒废了点。”   商斯有深吸口气,连回敬他揶揄的劲也没有,“你打算做什么?”   “我投的一家公司手上有那小子的订单,如果你需要,分分钟可以出问题,让他赶回去处理。”秦稷问,“怎么样,要不要?”   “好,谢了。”   “客气。”   他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眼底血丝遍布,脸色却惨白着,像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只能在暗处日夜无声地窥视。   可哪怕这样,也没能换来她一时的垂怜。   郁雪非的确是不一样了。   除了第一面的惊吓与慌张,她就像是完全失去与他有关的记忆一般,连半点情绪都没有展露。   想到这,商斯有的心脏就像是在遭受一场盛大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疼得连呼吸都不能够。   他不得不靠在方向盘上缓了缓,等那种锥心剜骨的痛感减退后,才发动了车辆。   郁雪非寻常活动的范围不大,基本上除了家和学校,就是两个打工的场所。   他不知道今天郁雪非出门要去哪儿,先去琵琶教室碰碰运气。   雪天人少,工作室门外听不到半点声响,他推门进去,看见只身改琴谱的裴秋芷。   她抬眼,迎着他的目光,有些诧异,“May I help you?”   -----------------------   作者有话说:“他不配站在你眼前   你的痛怎能看不见”   本章最适配的bgm诞生了[害羞]完全是我们弟弟的心声!   本文歌单企鹅音乐搜《京夜有雨》哦[让我康康] 第72章   商斯有环顾四下, 眼神的痕迹不言而喻。裴秋芷又问,“是找人么?”   “是。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叫Shirley的女生?”   看来就是Shirley的那位前男友了。   裴秋芷点点头,“她今天不在, 你改天再来吧。”   商斯有会意, 道了声谢, 转身走出去。   几乎是在他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 裴秋芷走到窗前,望着大楼进出口的方向, 目送他离开。   是错觉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与年轻时的商问鸿那样相似, 她几乎要认错。   刚才他们的交流都是用的英语, 她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国籍。如果是Shirley的男朋友,那么也有一定可能性是韩国人……   裴秋芷心慌意乱,直觉让她难以名状地惶恐。   年少时的一笔债, 原以为早已算清,时至今日才知,那是无论岁月如何冲刷,也无法消弭的错误。   如果真的是那个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人都是自私的,就像商问鸿会选择谢清渠,而裴秋芷会抛下亲生骨肉, 无非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已。   她原以为所有的一切在她登上前往加拿大的飞机时就能一笔勾销, 殊不知光是一个模样相似的人,就能引起这样大的动荡。   再见到郁雪非时,裴秋芷着意打探了一下情况,旁敲侧击问她前男友身份。   难得见清心寡欲的裴老师对什么事如此上心,等只剩两人在场时, 于小萌眉头一皱,“这事儿不简单。”   “好端端地,咱们也没提这个话题,她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是不是把你弟弟误认成前任了?”   前几天江烈陪她去咖啡馆遇到了于小萌,所以被这个大喇叭知道了他过来的事情。不过还好在加拿大她们几乎没什么共同好友,她的八卦也没地方说,只能在平时随便拈来一句调侃。   郁雪非凝神想了想,“不会吧,江烈也就今天送我过来,他们都没见过面,怎么误会?”   “或许在什么地方看到了呢?”于小萌脑洞开得很大,“该不会他和裴老师也认识,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戚关系……”   “打住。”郁雪非连忙叫停,“江烈的亲戚我都见过,没你说的这回事。兴许只是裴老师无聊,随口问几句呢?”   “行吧,你这人真挺无聊的。”于小萌嘟囔着,倒也不是嫌弃,郁雪非确实跟她的那些朋友们不太一样。   她较真,开不起玩笑,但正是因为较真,于小萌才喜欢逗她玩。   郁雪非也发现了她的恶趣味,想理的时候理一理,不想搭理了就把她晾在旁边,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比之前乐团里硝烟四起的时候好多了。   果然,晾了两分钟,于小萌又自己找话茬,“不过你弟弟挺帅的,有没有女朋友啊,要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郁雪非抬眼瞥她,“考虑好啊,如果你俩成了,你得叫我姐姐。”   “你……”于小萌打了个寒战,“那还是别了,光想想我就一身鸡皮疙瘩。”   郁雪非笑着没说话。   她原本打算在门口跟于小萌分道扬镳,谁知于小萌非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车技,拽着她往停车场走。   “怎么就不肯上我的车呢,我真的开得很稳!”   “不了,我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胡说八道,我开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事?”   “你开了多久?”   “算上今天有一周了。”   “……”   郁雪非连连告退,“要不咱们明年再联系?”   “明年?明年你还在这儿都两说。反正你住DT,就这么一截路,能出多大事——”   两人还在拉扯,于小萌动静一僵,后面的话也卡在嗓子里。   郁雪非还兀自奇怪,循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化作石雕。   她那位不可能出现的“前男友”,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幽幽地投过来。   被他一看,于小萌前回偷用琵琶被训的回忆涌上心头,顿时不寒而栗,悄悄松开拽着郁雪非的手。   郁雪非瞪大眼看她:你怂什么?   于小萌脸瘪成苦瓜:没办法,他实在太吓人了,姐们儿祝你好运。   这么一比,她更情愿跟于小萌去兜风。   可是上一秒还非要拉她上车的人,现在头也不回地要走。   郁雪非猛地一把抓住于小萌,死活不让她逃,就当看不见那一幢高高的黑影,闷着头往她车上走。   “喂……”   “别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商斯有并没有跟上来,她们顺顺利利地坐上了车,只是于小萌后怕,系安全带的手都在抖,最后还是郁雪非帮她扣了进去,“就这么怕他?”   她反问回来,“你不怕?”   “怕。”   “那你说得这么轻松!”   郁雪非不一样,她更熟悉商斯有,知道他就算再出格也干不出多荒唐的事儿,所以有恃无恐。   商斯有是绅士。   哪怕离经叛道,骨子里仍旧是要风度、守规矩的绅士。   她这么想着,看于小萌像模像样地发动车辆开出去,心中的弦刚松了些,突然一记急刹,差点将她弹出去。   预料到新手开车没轻没重,却没想到于小萌的技术如此惊人。   现在郁雪非觉得,横竖都是死,她还不如去找商斯有,至少能有个全尸。   “于小萌,你——”   “别说我了,你还是看看前面吧。”   于小萌自己都惊魂未定。本来开得好好的,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辆车,横截在她跟前,要不是反应及时,肯定要撞个稀巴烂。   问题是那车她赔不起啊!   徐徐降下的车窗后面,赫然是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鼻梁俊挺,下颌线锋利清晰,金属镜架的光泽若隐若现。   原来拦道截车的亡命徒,就是郁雪非眼里的“绅士”。   她深呼吸两下,推开门朝商斯有的车走去。   眼下情况很明朗了,如果她不肯亲自面对,他就不会放过她。   此刻郁雪非才后知后觉,商斯有早已布好局,只待她自己走进去。   今天江烈突然接到电话,说是他们上线运营的程序出了问题,需要紧急调试,他又得千里迢迢地赶回去。   那时候她就眼皮直跳,祈祷这一切只是巧合,而不是商斯有蓄意为之。   如今看来,倒是某人故技重施,又开始不择手段。   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丝目光都不肯分给驾驶座上的人,“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商斯有敛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车移到一旁。   于小萌一脸错愕,不知是走是留,郁雪非冲她摆摆手,示意先离开。   随着引擎声渐远,空旷的停车场又重归宁静。   郁雪非仍旧不肯一顾,神情冷淡地直视前方,倒让商斯有不知该如何开场,唇紧紧抿成一线,车内的空气凝固如铁。   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只不过那时郁雪非不愿意,他有千百种法子让她低头。   现在却不是了。   商斯有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直至手心沁出微微汗意,也依旧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倒是郁雪非在冗长的沉默后率先出声,“商斯有,我长话短说。来加拿大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都无关,但是你的母亲确实帮了我的忙。做这些,是我蓄谋已久,之前一切的甜言蜜语,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她能感受到商斯有呼吸一窒,犹豫了两秒,又继续说,“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上你。我不会接受一个强盗,哪怕你做得再多、再好,从根源上就是错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想离开你,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怎么从你身边逃走最合理,终于,我等到了这个机会,哄骗你放下心,让我一个人出国,然后直接逃走。”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犯人在阐述自己的犯罪事实,却又带着点得意。   商斯有用力得指节发白,肺腑绞碎了一般,疼到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非非,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实话。无论谢清渠用什么来威胁,我都不可能让她真的伤害到你。”   他顿了下,调整呼吸,才又继续说,“你告诉我,出国是谢清渠强迫你的,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也并非你本意,如果你喜欢加拿大,我可以陪你待在这边——”   “还听不明白吗商斯有,我做这一切都是自愿,在你身边的每时每刻都觉得煎熬,恨不得早点离开,这些你不是知道吗?”郁雪非恨他执迷不悟,为什么非要陷入她这潭泥沼,“你自己也清楚,我对你没有感情,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地监视我、看管我,就怕我真的有朝一日逃走,不是吗?”   那么多尖锐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脑子里钻,像是万千根银针扎在他神经上,耳边泛起一阵嗡鸣。   商斯有不得不合眼定了定神,沉重的呼吸让他心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还是没能遏制住被她激起的怒焰,捏住她下颌,迫使郁雪非直视自己,“有本事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四目相对的一霎,郁雪非的心中有什么呼啸而过,徒留一阵凄凉。她强打精神,看向他的目光悲悯而嘲弄,“无论再说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骗你非我本意,可若不是你强行破坏了我的人生,又何至于此呢?”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掏出那张黄大仙祠的签文,“还记得它么?我们一起去香港时,向黄大仙求的签文,我不慎弄丢了,但你说它是个好寓意,还是帮我寻了回来。”   “知道当时我求的什么愿么?”   “我求的,就是有朝一日苦海回身、早悟兰因,离你越远越好。”   显然,商斯有听不得这样的话,手上力道加重,疼得郁雪非蹙了眉。   可疼得又何止是下颌骨。   她强忍着泪,唇角酿着几分谑意,哂笑道,“商先生,如果您知道我想的是这个,还会为我寻回这张上上签么?”   仅在方寸之间,两人呼吸交缠,却不似往日里的厮磨缱绻,有的只是针锋相对的紧张。   毋庸置疑,此时此刻,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引燃他们之间的积怨,以或惨烈、或悲壮的方式为这段感情做结。   郁雪非原以为她这一记回旋镖,已足够让他死心,甚至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等待商斯有的报复。   殊不知他却松了她下颌的桎梏,忽然笑着说,“非非,倘若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又为什么会一直留着这张签文,还放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非:一巴掌   川:打得不疼,她好爱我   我是真有点受不了了[裂开] 第73章   郁雪非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哪怕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依旧论迹不论心,从细枝末节里寻觅她爱过的蛛丝马迹。   她的手指慢慢蜷紧, 牙齿咬住下唇, 好半天才下定决心, 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塑封袋中取出, 利落撕碎。   粉色的碎纸纷扬落下,像是去岁抖落在他车顶的西府海棠。   商斯有只觉得心头突地一刺, 当年提起庄又楷与赵蔓枝的旧话一语成谶,然而不同的是, 或许他锥心剜骨、抽筋扒皮, 也追不回郁雪非了。   她的动作决绝到几乎无情,至末冷冷看着他,声线毫无波澜, “这样呢,商先生肯信我的话了吗?”   “非非,你就这么恨我?”他呼吸愈发重了,“过去那么长时间,难道你没有一分一秒……”   “您想问我,对您真的没有感情吗?我不是早就告诉您,我做这一切, 只是为了报答您的恩情。”郁雪非轻笑道, “您帮我忙,我陪您睡,仅此而已。”   商斯有错愕地看她,希冀从她眼里窥见丝毫的不忍。可惜,那双曾经情动的眼眸又恢复曾经的清冷, 瞳仁黑白分明,不掺杂任何的情愫。   她太了解他,因此明白怎么伤他才彻底。   半晌,才听他低哑嗓音,“你就这么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然呢,我要怎么提起我们的开始,我有求于你,你用地位和权势逼我就范,不是吗?”   这段开始得不明不白的感情,由此永远烙下印记:它卑劣、肮脏、不堪,永远无法被光明正大地提起,对内对外,都只是纸醉金迷里的一段荒唐词笔。   商斯有眼圈泛红,胸口起伏,“不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不是——”   “自欺欺人没有意义,商先生。”   郁雪非闭上眼,害怕再多看他一秒,就藏不住心底的不忍。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   印象中商斯有向来处变不惊,最失态的时候,莫过于因她的欺骗而恼怒。   还有就是眼下,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微颤着,“如果你想说,因为曾经我用身份向你施压而不平等,我可以负责任地对你说,这次来加拿大,我已经放弃了所有。”   “我宁愿不做这个商斯有,也不想失去你。”   越是这样,郁雪非越觉得自己的出现不合时宜。   她没有因此而感动,正相反,商斯有的放弃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一文不值。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又何必躲到多伦多,打乱所有人生计划,重新开始适应一个陌生的环境?   苦涩与无奈酿成她心间的愠恼,郁雪非再没忍住,冲商斯有发火,“你说这些做什么,自我感动吗?商斯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把我拖进你的人生,又要为我搭上一切,我承受不起。商公子,你要是玩够了就放过我,行吗?”   她边说边哭,最后连声音都哽咽,在他回应之前,推开门下车去。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响动,脚步声渐渐逼近。   商斯有刚想上前拉住她,却听郁雪非说,“不要过来!”   他身形一僵,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小孩,老老实实地遵守游戏规则。   “你到底要我怎样做?”商斯有真没料到,会有一天如此束手无策,连进一步都忐忑,“还是说,无论我怎样做,你都不肯给我个机会?”   郁雪非也停了下来,却没回头,“是,不要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了。过几天有暴风雪,您就回不去了,商先生。”   “如果我说不呢?”   “那是您的自由,我管不着,但麻烦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她提步要走,可商斯有先一秒攥住她的胳膊,“郁雪非,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情,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这样!”郁雪非猛地抽出手,“因为你从来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一意孤行,随心所欲!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有思想的人!因为你永远不懂得尊重,不懂得放手!”   “这些理由,够了吗?!”   商斯有愣在原地,刺骨的寒风像是一把把小刀,刮得脸疼。   而与他一步之遥的郁雪非,由于适才的话情绪激动,正在沉沉地呼吸。   白雾从她口中钻出来,一团团的,仿佛晃动水晶球时纷纷的雪片,又在转瞬间落尽,归于平静。   世界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吹散一地荒芜。   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敢舍弃,才是勇。   那只僵在冷风中的手还保持着之前拉她的姿势,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握紧、垂落,手背已冻得通红。   商斯有再没说什么,郁雪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大颗大颗的热泪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又顺着脸颊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感情压抑太久,倾泻而出时便汹涌不止。郁雪非哭得快要缺氧,脑袋里嗡嗡作响,心口疼得快要炸开,不得不蹲下身缓缓。   这时候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还以为是商斯有,郁雪非埋着头让他走,后来一只手搀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于小萌的声音接踵而至,“是我!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她讷讷,“你还没走?”   “没走。”幸好没走,不然郁雪非这德行,怎么回家?   于小萌将她拽起来,“诶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邋遢啊。”   “我都这样了,你还损我?”   “成,放你一马。走吧,姐姐送你回家?”   “嗯。”   “就只是个嗯?连句谢谢都没有?”   “好吧,谢谢你。”   郁雪非庆幸此刻还有于小萌,能在最狼狈的时候逗她一笑。   说来也怪,以前见面就火星撞地球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能如此融洽。   而曾经耳鬓厮磨的那人,却被她狠狠伤害后,留在了多伦多的寒冬里。   回去的路上,郁雪非也顾不上于小萌驾驶技术高低,只觉得自己好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发现车正驶入一幢公寓停车场。   郁雪非揉揉眼睛,“这是哪儿?”   “我家啊。”于小萌刚说完就发出一声尖叫,“我靠,自然而然就开了回来,忘了要送你回去了。”   “……”   所以其实之前一直误会了于小萌,她这人就是单纯缺心眼吧?   她准备调转车头,“你家住哪儿啊?我现在开过去。”   “不用了,我在你家避避风头。”   “?”   郁雪非看她,“怎么了,不行啊?”   “不儿,我怕那谁半夜把我家砸了。”   至于说谁,彼此心知肚明。   想到刚才对商斯有说的那些话,郁雪非抿抿唇,“不会的,他应该不会来了。”   且不说商斯有不知道于小萌住在哪,就算知道又如何?她的狠话丝毫不留情面,商斯有的尊严不允许他再低头。   江烈后天就可以赶回来。   在这之前,她和商斯有不要见面,分开冷静冷静,也许才是当下最好的做法。   但愿今天之后商斯有能真的想明白。   郁雪非不敢回想今天商斯有的表情,每想一次,她的心就像被紧攥着一样疼。   她没法保证,如果商斯有再靠近一步,是不是心里那道防线就会崩塌。   所以最好到此为止。   郁雪非像一条离开水面的雨,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凌迟。最后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她躺在于小萌家的客卧,独自睁眼到天明。   *   厚重的胡桃木门推开,一股浓烈的酒精气息扑面而来。秦稷耸着鼻子扇了扇,等味道散了些,才往里面走去。   酒店套房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夜景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他走得小心,不是怕绊倒,而是生怕踢到这个房间的主人。秦稷毫不怀疑,就商斯有这样,迟早把自己喝撅过去。   事实证明,商斯有离那道危险的界限就差分毫。   “喂大哥,你演哪出啊?”秦稷好不容易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累得气喘吁吁,“我再晚点到您要与世长辞了知道吗?想自.杀好歹体面点儿啊,穿着个睡袍,别人给你看光了都!”   商斯有呛了水,正在旁边咳嗽,被他逗笑,咳得更厉害,撕心裂肺,吓得秦稷忙过来给他拍背。   等他咳完,秦稷看着纸巾上的血丝发愣,“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商斯有抵唇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估计是冻着了。”   “你真是不要命。”   原先说他寻短见只是玩笑话,但现在秦稷觉得,这玩笑开不得,随时可能成真。   别的倒是其次,人在他这儿出了事,家里能放过么?   于是秦稷安顿好他,起身开了灯,把桌上床边的酒瓶给收了,又去找他的烟盒,“三十了,身体还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商斯有没回答他,另起话端,“你之前那小女朋友,现在找到了没有?”   秦稷皱了下眉头,酒杯丁零当啷放到水槽里,“我找她干什么,铁了心要走,那就放她走。”   “不怕再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那应该是她担心,能不能再遇到我这样的冤大头。”   商斯有扯了下唇,顺手抄起一杯漏网之鱼就要喝,被秦稷看见了迅速夺走,“我的话你当耳边风?”   “我在想,你该庆幸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稷这才认真看商斯有。   以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整张脸白得病态,挂在唇上的葡萄酒血一样红。   这回他动了真格,国内乱成一团也不管,非要亲自来一趟,而秦稷为了包庇他,也顶着不小的压力。   似是有谁叹了口气,“什么天仙啊,就这么放不下?”   “我只是不相信她那么恨我。”   明明还会记住他的生日,用心准备惊喜。   明明接受了他的求婚,还口口声声说爱。   就算感情没那么真,又何必赠他一场空欢喜。   秦稷看他,想起自己反复播放那段生日祝福影像的日日夜夜,心里没来由地拧了一下。   都说要及时止损,然而当局者迷,又如何看得清?   最后他点燃一支烟,火机砂轮滚动的声响格外清晰,眺向茫茫的夜色,吁出一缕青白,“过两天暴风雪,航班停飞,还能帮你拖延。老爷子如今情况不好,就连我也得回去,这次再不成的话,还是早做打算。”   商斯有垂眼,“知道了。”   然而他做的是另一番打算。   固然秦稷肯帮他,却不能强求人家一起all in,押上所有去换这一局的,只有他自己。   -----------------------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能看到文案名场面咯[亲亲]   “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敢舍弃,才是勇。”——《痴情司》 第74章   借住的这两天, 于小萌颇尽地主之谊,不仅送她出门,下课还要来琵琶教室接, 热忱得令人意外。   连裴秋芷都看出来了, 说她们俩似乎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为什么这样说?”   “以前你们只算是熟人, 现在看, 却像朋友了。”   朋友。   郁雪非重复着这个字眼,忽然笑了下, “没想到我有一天能跟她成为朋友。”   还是经历了生死一遭,惊魂未定的那种朋友。   “确实令人意外, 我感觉Shirley你应该是很难跟人交心的类型, ”裴秋芷正在写教学报告,聊天时抬睫看她一眼,“这一点我们很像。”   “我和您差距还很大。”   “别这么说, 我在你这个年纪远没有这么通透。”裴秋芷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水,轻柔淌过她心间,“那时候很多事看不穿,总想要个结果,后来才知道,其实没结果也是一种结果,我想求的, 是圆满。”   她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乍然言及,让郁雪非有些讶异,“那您后来如愿了吗?”   “算是吧。”   裴秋芷环顾着这间房子,脑海中又浮现商斯有的面孔。她后来查证了,那的确是商问鸿的独子, 虽然年龄改小了一岁,但裴秋芷相信,她绝不会认错。   当年以为丢掉一个包袱,展开新的人生,谁曾想再见到他还是会心头一紧。   放弃他得到了在加拿大的一切,对于二十多岁的裴秋芷而言是最优解,可茕茕一身这样多年,她有些后悔了。   裴秋芷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却又不敢与他相认,只能从旁敲打,“前几天你不在,有个男人来找过你。他很高,戴着眼镜,是你前男友么?”   “对。”郁雪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您才问我他的事情,我和于小萌还以为您认错人了。”   她没想到商斯有会找到这来,“他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没有以后,他有些失落。”裴秋芷见她没怎么设防,试探着问,“你们……真是因为性格原因分开的?”   郁雪非摇了摇头,“不全是。”   “能跟我说说吗?”裴秋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旁观者清,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许是因为裴秋芷向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孤姿态,即便是突如其来的关心,也很难让人回绝。   郁雪非知道,自己身边人多多少少对她和商斯有这段关系存着自己的情感立场,江烈就不提了,于小萌是个大嘴巴,她不想说得太多,以免传出去对商斯有不利。   而此刻,裴秋芷无疑是最好的树洞。   她温柔耐心,又与这件事毫不相关,角度的确最为客观。   郁雪非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是现实的问题,老生常谈,家里不同意。”   “他家还是你家?”   “他家。”   果然,商家多年的做派始终如一。裴秋芷不着痕迹地在心中讥讽完,了然颔首,“那他呢,他什么态度?”   “他……他倒是愿意为了我去跟家里抗争,是我不想他做这么多。”郁雪非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羊毛开衫的边缘,“我觉得,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在一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不合适。”   “但如果你换个角度想,他肯费很大力气跟你在一起,难道不是证明了他的诚心么?”   “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让他过得好。”   “没有你,他真的能过得好吗?”   郁雪非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答案是否定的。   上次见面她就看得出来,商斯有并不好,憔悴得几乎脱相,原先剪裁合身的大衣显得有些空,可他身形挺拔,气场依旧强大,若非朝夕相处,很难发现区别。   裴秋芷见她不语,继续说,“Shirley,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有时候对错是因人而异的,裁断权不一定在我们手中。”   “那么这更说明我们理念不同,不是很适合。”   “可是惦记对方的心是一样的,我说得对不对?”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漏进来,像是揉碎了的金箔,无声荡漾着,令她想起什刹海的波光。   鸦儿胡同一巷之隔的地方,藏着京城最标致的水景,金灿灿的朝阳曾在无数个清晨唤醒她,而那时候,身边还有熟睡的爱人。   郁雪非心弦微颤,还想负隅顽抗,“我们……”   “Shirley,作为过来人,我的话你可以当做参考——当年我遇到与你相似的情况,可惜的是对方并没有那么在乎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很幸运。”裴秋芷依旧微笑着,“如果你对他有感情,那么就不要辜负彼此这份心意。如果没有,那就另当别论。”   “人生无非几个重要的节点,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走很长的弯路,你可以好好考虑。”   ……   郁雪非一直回想着与裴秋芷的话,切苹果时心不在焉,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等她反应过来再看,已是鲜血横流。   郁雪非连忙放下刀,到处找创可贴,江烈洗完澡出来看见一地狼藉,问她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切到手了。”   她包扎好伤口,准备回到灶台前,却被江烈扭送到一旁,“都受伤了,先歇着吧。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我想煮点热红酒,快到圣诞了,还是要有点氛围。”   “这我会煮,你休息,我来。”   他去年来美国读书时,被拉着参加party,唯一欣赏的东西就是派对上的热红酒。后来他要来配方学着煮了一次,心想早晚要让郁雪非尝尝。   雪平锅里翻起绛红色的热浪,浓郁的葡萄味混合苹果与鲜橙的香气在房间里漫开。   江烈突然问,“这两天他来找你了吗?”   郁雪非眼皮一跳,说没有。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外面,人似乎也在。”江烈语气平静,“他真的很想跟你谈谈。”   “没那个必要。”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郁雪非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面对商斯有,“奇了怪了,你不是一直避免我们见面,怎么现在当起了说客?”   “堵不如疏,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把话说透了,让他自己走。”   “你觉得他能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会追到加拿大来吗?”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蹙眉道,“小烈,你在试探我?”   话音掷地,室内一片阒寂,只有火上的红酒咕噜咕噜地滚着。   江烈顿了许久,久到热红酒快要煮过头也没察觉,最后是郁雪非上来关掉火,才听他说,“对不起。”   “我在门口遇见他,他说最后一次跟你谈谈,但你不肯见,他就一直在外面等。”   “我想,如果你笃定了以后不跟他再有联系,不妨借此机会说明白,一刀两断。”   郁雪非怔神,扬眸看向阴沉沉的天,像是随时会垮下来一样,莫名心头一紧。   “人生无非几个重要的节点,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要走很长的弯路,你可以好好考虑。”   裴秋芷的话在耳畔回响,每想一次,就让她的意志动摇一次。   真要就此了断吗?   如果真的在今天做了了结,之后他们是不是不会再见了?   有句俗话这样讲,当人在犹豫的时候,内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现在,郁雪非有了心底的答案,只是不愿面对。   她听见自己声线颤着说,“我不知道。”   江烈认真地看她,眸光闪过一隙不忍,“这是最好的机会,不要前功尽弃。”   “躲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离开他?就今天,跟他把话讲清楚,从此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再也不跟他有交集,不好吗?”   “我不知道,小烈,你不要逼我。”她说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我之前说的话已经够伤人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快下雪了,就等他自己走吧。”   “要是他不走呢?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一直这么在外面等?”   “我……”   “承认吧,你就是狠不下心。”江烈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待在他身边太久,你都忘了以前我们是怎么生活的,忘了那么平静美好的日子,又是如何被他搅成一滩烂泥。”   “我不介意你对我没有别的感情,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从来也没想过要你的回应,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他,还那么放不下?”   “那你呢,”郁雪非反问回去,“你喜欢我什么?”   “这还不清楚吗?我们是最熟悉彼此的家人,一起共度难关,从那么难的处境走到现在,无话不谈——”   “所以你觉得这是爱。”郁雪非深吸一口气,毫无避让地凝望着他,“那如果我告诉你,商斯有做的,是曾经我为你做的百倍、千倍,你相信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   “我不想听。”江烈赌气说,“你对他仁慈,倒是够狠心伤害我。”   郁雪非缓缓释出一抹苦笑,她对商斯有真的仁慈吗?   那些话,只怕说给江烈听,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要添一道裂痕。   可是商斯有还要再试一次。   但郁雪非说不出那么决绝的话了,这场雪就是她的答案。   郁雪非跟江烈在沉默中吃完晚饭,他还在生气,改代码时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她也不理会,该做什么做什么,都不耽误。   江烈的心结需要自己解。   屋外早已飘起鹅毛大雪,世界的纷纷扰扰仿佛都被这场雪埋住了,长夜漫漫,静谧无声。   只是郁雪非一页谱子看了许久,心早已飞到屋外,老是想商斯有还在不在,乱成一团。   风饕雪虐,他没理由等到雪停。   如果非要等,只能说明商斯有脑子不中用,下雪了都不会躲。   即便如此自我安慰,她还是没法专注,后来分了大半锅热红酒,才勉强有了点困意。   郁雪非睡前习惯性从卧室的窗子向外眺,天地白茫茫一片,朔风嘶吼,什么也看不清。   商斯有应该走了。   这样大的雪,有时候车都要埋进去,不走是傻子。   郁雪非心定了点,刚要拉上窗帘,手却骤然僵住,连带着呼吸都停了瞬霎。   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她看到一个颤巍巍的人影,仿佛随时要碎掉。   这个傻子!   再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郁雪非满脑子都是商斯有苍白的脸、羸弱的身体,还有去年因为跪在雪天里,疼了半个月不能下地的腿。   那时候杨少勉没少打电话来叮嘱,叫他别不当回事,再这么伤膝盖,早晚要残废。   尽管商斯有通话时避开了她,郁雪非还是知道他的腿是旧伤,经不起再折腾。   他真出事了怎么办?   郁雪非大脑一片空白,裹上羽绒服出去,一开门,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砸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种天气,他怎么还能在外面待这么久?要是她真的狠心不见,就宁愿冻成冰雕吗?   雪下得大,这么一会儿已经堆到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总算在商斯有摇摇欲坠的前一秒扶住他,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再看商斯有,眼神已经开始变得迷离,脸上泛着病态的红光。   都冻到发烧了!   郁雪非反复试他额头的温度,心急如焚,“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站着,烧坏了怎么办?不要命了吗?!”   商斯有却咧开一个笑,“这不是……见到你了吗?”   郁雪非横他一眼,有病,真的脑子有病!   脸上挂着霜,身体却滚烫,连睫毛上都结了冰,还不知道找地方躲躲。   “还站得住吗?能不能走?”她在考虑如何把这尊大佛请回家,就当救死扶伤,“能走的话跟我进去……”   话音未落,人高马大的男人摇摇晃晃,一下栽到她肩头,差点把她也压倒。   熟悉的气味将她包裹,郁雪非呼吸停滞,心跳得飞快。   然而下一秒,她又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么一大个人,她怎么挪进去?   北美的寒风刮得肆虐,冷得她睁不开眼,好半天,她晃了晃商斯有的肩膀,准备回去请救兵,“你待着等我,我找人扶你。”   他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你走了就不会来了。”   “就一会儿,五分钟都要不了,我保证。”   “你之前也是这么对我保证的,你说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呢?消失得杳无音信。   郁雪非鼻腔酸涩,眼泪迅速蓄满眼眶,再多的解释在这一瞬显得都太苍白。   他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就被抛弃了一次,后来长到三四岁,又被当作累赘送出去。   这是他最难跨过的心结,偏偏最爱的人又赠予他一道新伤口。   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在商斯有眼里,就是自己再度被抛弃,在奔逐求爱的道路上,一直像是那个追日的夸父,直到力竭倒下的那天也未能如愿。   “我向你道歉,”好半天,郁雪非才挤出这句话。太冷了,她真的怕商斯有出事,“我们先进去好不好?你等我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你走不动路,我找小烈来帮忙——”   商斯有撑起眼皮,迷蒙地看她,“真的吗?”   “真的。”郁雪非热泪滑落,“这次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   呼啸的寒风像野兽嘶吼,雪花落在她的发稍眼尾,一张瓷白的脸冻得微微泛红,看上去还是那么我见犹怜。   而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发红的眼圈。   怎么有人连流泪都这么漂亮?   无论是什么问题,似乎都能在她的泪水中一笔勾销。   他害怕看到她难过。   商斯有颤着手去揩她的泪水,勉强笑了下,话音很轻,“好,我信你。”   “非非,不要哭,我不想你掉眼泪。”   -----------------------   作者有话说:一首《够钟》《我怀念的》送给江烈小朋友[害羞] 第75章   “过了这么久, 终于想起他们商家的种了?他要把孩子接回去,给你什么条件?”   “送我去加拿大。”   “就这样?”   “您觉得不够?”   “不够!”裴父的声音雄浑有力,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他倒是潇洒, 撇下你一走了之, 留咱们一家被戳脊梁骨, 现在把你送出国,无非想息事宁人, 我不同意!”   “您不是一直觉得小川是个拖油瓶吗,现在好了, 人家要把孩子带回去, 还谈什么条件?”   裴秋芷双手一叉,脸撇到一边,“当初就是听了你们的话, 没有及时打掉他,还想着靠孩子让商问鸿娶我,结果呢?面都没见到不说,月份大了,必须得生下来,又怪我让您二老受累。现在商家把他接回北京,您二位颐养天年, 我也能出去深造, 有什么不好?”   老人沉默不语,片刻后,裴秋芷又说,“无非是觉得没给您钱呗,要多少, 我去谈。”   裴父这才叹了口气,“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搭进去名声跟青春——”   “得了吧,当年您指着鼻子骂我不检点,转头又让我挺着肚子去逼.宫,才不觉得我的名声可惜。”   争吵声戛然而止。   似乎有人走了过来,拖鞋踩在瓷砖地上,嗒嗒作响。   商斯有迅速跑回床上,拉好被子,死死闭着眼装睡。   未几,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客厅昏黄的灯光漏进来。   裴秋芷借着这道光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眉心微微一颦,又在转瞬舒开。   确认他睡得很沉,她关好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而商斯有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还小,不理解妈妈和家爹话中许多字眼的含义,但很清楚的是,有人要带他走。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吗?   去到那边,他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离开那天商斯有表现得根本不像那个年龄段的小孩,仿佛是一个被人摆弄的布偶娃娃,商问鸿带他坐高级轿车,全程不哭不闹。   上车前最后一刻,他还听到家爹的抱怨,“白眼狼,养这么久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收回留恋的目光,踏上去北京的路。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从一个围城到另一个围城。   他不能再做裴行川,而是冠以新名字商斯有;他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能为商家蒙羞。   从童年开始,他就不得不配合家里罗织一个个谎言,对外永远蒙着一层名为“商斯有”的皮套,那是属于商家子孙的,他只能做套子里的人,无法流露半点真情实感。   他时常觉得自己虚伪,却又无法改变,真亦假时假亦真,后来连商斯有自己都分不清,他的选择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商家的期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还是另外一个什么人。   这些都令他怀疑存在于世的意义。   他向前走,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和事背道而驰,变成模糊的信号,面目全非地闪过,又迅速消失不见。   他们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他伸手去接,却只剩一手的虚无。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   再睁眼时头疼欲裂。   商斯有花了点时间适应房间的光线,眯着眼勉强辨认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是空气中淡淡的香气莫名让人安心。   他心中刚浮出那个房间主人的名字,一道冷冷声线将他拉回现实,“醒了?”   江烈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着,脸色不豫,显然耐心耗尽,“醒了自己吃点药,我要回学校了。”   “你这是……”   “受人之托。”   要不是郁雪非说商斯有现在的状况离不得人,他至于在这里盯着吗?   显然这场高烧降低了商斯有的思维灵敏度,他缓了好一阵才回神,问郁雪非在哪。   江烈本来就烦,刚抄上书包背好准备走,被他的话绊住,眉头蹙得愈发紧了,“该干嘛干嘛去了,难不成你想让她时时刻刻在床前守着你?”   事实上,郁雪非也是这样做的。   商斯有高烧不退的那一晚,她就在他床边坐了一晚,不停地换水擦他的身体降温,急得满头大汗。   后来他一直昏迷不醒,郁雪非到处求医问药,但暴雪天的多伦多连叫个救护车都难,只能用家里的药让他退烧。   所幸后来发热的症状得以控制,可她还是不放心,直到今天清晨,雪停了,商斯有各项体征恢复正常,她才勉强合了会儿眼。   没睡多久,又爬起来收拾出门,准备买点食材煲汤喝。   江烈目睹这一切,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耍点嘴皮子功夫,才能从心理上挽回一点自己的颓势。   商斯有没有与他计较,摁了下太阳穴,道了声谢。   他要翻身去取放在桌上的眼镜,昏迷太久四肢无力,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江烈心里低骂一声,还是上前搀住了他,“郁雪非又不在,你惺惺作态给谁看?”   “眼红吗?”商斯有扬唇笑了下,“曾经你动手术的时候,我看着她照顾你,也是一样的心酸。”   那时候他隔着病房玻璃看着他们惺惺相惜的身影,只恨自己不是被她珍重的那一人。   如今时移势易,两人角色调转,但彼此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江烈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大病一场的人身子还虚,不过才折腾片刻,就冒了一身冷汗。   相比起第一次见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今的商斯有真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个人。   不再那么凌厉强悍,甚至有些可怜。   江烈深深地看他,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你还做你的商公子,她也继续当那个不问俗事的郁仙儿,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而非眼下这样,一个粉身碎骨、面目全非,另一个也为红尘扰扰所累。   “我想过,”商斯有稍敛眸,神色很淡,“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继续当行尸走肉的商斯有,人前光鲜,人后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不如现在,即便痛苦也切身可感。”   “但不仅你痛苦,她也痛苦。”   “我知道。”   “真的爱一个人,舍不得她难过。”   “我也知道。”   江烈冷笑出声,“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因为不甘心。”商斯有说着咳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再试最后一次,她还是不接受的话,我再不纠缠。”   以前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勉强,就算有,他也有办法做到。   可是那天郁雪非的话深深扎进了心里,商斯有回看他们的曾经,只觉得自己混账。   再爱也不能抹杀他犯下的罪行,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印证,他就是个强盗,不过片刻拥有过她的感情,就想永远据为己有。   他意识到自己的卑劣、龌龊、不堪,如同郁雪非所言,一意孤行、随心所欲,从来不问她想要什么。   所以他想最后争取一次,与她平静地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若她还是不能回心转意,他就放弃。   就像磁铁相斥的两极,再怎么努力,终究也不会碰在一起,总有些事会教会他妥协。   江烈久久无言,只有商斯有的咳嗽声起伏着。他想了片刻,还是起身倒了杯热水回来,“但愿你说到做到,不然我会替她收拾你。现在再打一架,我未必会输。”   商斯有被他逗笑,呛水又咳了两声,“现在你找我打架叫趁人之危。”   “那你当时不也是么?她为了我的手术来求你。”江烈话仍然保持着距离,却在无形中敞开心扉,说出埋藏许久的话,“我一直挺后悔,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他睨向商斯有,“你最好别让她再为难,不然——”   说着,少年挥舞两下拳头,端的是警示意味。   商斯有咳着应了声知道。   江烈没再多说什么,收拾着出了门。   那场噩梦般的暴雪已经停了,但雪还未化尽,屋外一片皑皑,白得耀目。   有人在门口铲雪,动静不小,但因为房子彼此隔得远,并不算很听得清。   空气安静得连一丝噪音也无。   商斯有开始环视郁雪非的房间,空间不大,却窗明几净,被她布置得很温馨。   她刻意藏好自己过去的痕迹,没有琵琶乐谱、指甲,桌上散着几册语言学校的书籍,还有些艺术理论课程的资料,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几盆小小的多肉,一看便知精心打理过,长得很饱满。   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在哪,哪儿就充斥着生活的气息,是那种平静温和的踏实感,莫名令人安心。   仿佛以前的光景,郁雪非会为他系领带、整理袖扣、擦拭眼镜。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大部分时候也无需旁人代劳,可看她那样做,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最小的琐事,任何人都会被打动的。   她就是那么善良、美好、温柔的一个人,生来就懂得怎么去爱最恰当。   他静静地沉浸在这一区属于她的世界。   闭上眼,嗅着她的气息,就像是彼此相拥。   *   郁雪非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才看见江烈的消息。   他打字素来简练,就交代了两件事:   一,他已启程回美国。   二,商斯有醒了。   浏览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郁雪非眼皮一跳,心脏忽然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尽管过去了两三天,每每想起那生死攸关的夜,她还是忍不住悸动。   她安顿好商斯有,折返回屋子里叫江烈帮忙,两人还吵了一架。   最后回来时,商斯有已经晕了过去,那张精致的脸半埋在雪中,像一座被遗弃的神像。   人也如此,无论郁雪非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   那一瞬间郁雪非真是怕极了,打求救电话叫不来救护车,她甚至考虑自己去医院搬援兵。   后来还是江烈拉住她,让她冷静下来,“如果现在连你都慌了,还有谁会救他?”   郁雪非才缓了缓心绪,认真思考怎么处理他。   退热贴、冰水、酒精……她想了各种办法,他的体温才稍稍降下来,刚要松口气,睡梦中的男人却絮絮呓语。   无论怎么听,翻来覆去无非那句话——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   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回答。   郁雪非心乱如麻,回到家门口掏钥匙都花了快两分钟,在她终于对准锁孔时,门突然打开,露出Chelsea八卦的脸,“Surprise!”   她提前回来了。   之前说好要跨完年才回来,早了快一周。   郁雪非先是笑了笑,寒暄两句,忽而脑中警铃大作,她的房间里还躺着一个大男人啊!   一瞬间,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连说话都变得结巴,“吃饭了吗?我前两天听说有家西班牙餐厅很不错,不如一起去尝尝?”   “拜托,你不是刚买了食材么?”Chelsea突然变得没那么识趣了,“我还没怎么尝过你做的饭,要不……”   “……改天可以,但今天真的有点不方便。”   郁雪非把食材塞到Chelsea的怀里,“你把它们放进冰箱,我去加件衣服,我们就出发好吗?”   “好吧,我正好跟你分享这次去阿拉斯加的见闻,要不是暴风雪,我还能多待好几天……”   再顾不得她的碎碎念,郁雪非做贼心虚地溜进卧室,火速关门反锁,生怕被Chelsea看出什么端倪。   偏偏一抬眸,就撞上了商斯有的视线。   他没有戴眼镜,头发垂顺,比平日里少了些锐气,没有穿上衣,即便瘦了不少,鼓胀的肌肉线条依然清晰。   只是看了这么一眼,郁雪非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她深吸口气,随便抓了一件外衫朝他那头扔过去,然后转身面壁,“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以前不是没看过,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去跟破戒一样,充斥着罪恶感。   “可是非非,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上。”   “那你的呢?”   “我也不知道。”   郁雪非迟钝地想起来,他的衣服被雪水浸透,送去了干洗店。按照加拿大人的工作效率,估计还要等两天才能取。   “那、那我等一下去给你买一件。”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心跳直逼一百八,“明天我室友出去的话,我就送你回去……”   “为什么要躲着她?我见不得人吗?”   “你……”   不对,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清晰?   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呼吸,随着呼吸的节奏,喷吐在她后颈。   郁雪非转过身,猝不及防鼻尖擦过一片柔软,像是他的唇。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跳声无形放大。   他们之间距离太短,哪怕是一个抬头,都会吻在一起。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在教唆她遵从本心靠上去,可郁雪非死守着理性的底线,躲闪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去,“你、你要是实在没衣服穿,找个披肩披着好了。”   商斯有垂睫看她,忽地笑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   “真没有么?”   她承认自己在说谎。   重逢这么久,他们吵过闹过,何曾贴得这么近?   曾经稀松平常的事情,如今像是偷尝禁果,哪怕彼此越界那么一点点,都要带着十足的侥幸。   被商斯有的气息环拥着,那些回忆涌上心间,足以令她意乱情迷。她无法抗拒这个男人。   而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秘密,一寸寸低下头,去找她的唇。   郁雪非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抗,还是说,就此不做挣扎,任他吻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Chelsea的呼唤,“Shirley,你好了吗?”   -----------------------   作者有话说:甜一下下,嘻嘻[害羞] 第76章   “Shirley?”   Chelsea还在叫她, 惊得郁雪非如梦初醒,下意识推了把面前的男人。   按以往他们力气的悬殊,按理说应该很难推动他, 不知因商斯有生病体弱抑或其他, 他一下重心不稳, 往后退了几步, 跌坐在地上,抑着声咳了好几下。   郁雪非慌忙上去问他好不好, 却被反手拉入怀里,肌肤相贴的一瞬, 所有感官被骤然唤醒, 叫嚣着相拥的欲.望,像一双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向商斯有。   笃笃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唔……没、没事。”   如果说之前商斯有烧到四十度,那此刻郁雪非觉得自己应该有六十度了,浑身烫得仿佛在被火烤,而始作俑者却满脸无辜,用气音在她耳边问,“真的没事吗?”   “你…你守点男德行不行?”   她有些生气,不知道气自己没定力, 还是商斯有太阴险, 但又说不出什么狠话,只有这句软绵绵的责怪,倒像是撒娇。   商斯有勾了下唇,放开了她,“去吧, 不然你室友该撬门了。”   “……”要不要看看因为谁才耽误这么久的呢?   郁雪非深呼吸几下,整理好头发,准备出门前跟他叮嘱,“在我跟她说清楚之前,你不要出这间卧室。”   “如果我想上厕所怎么办?”   “……忍着。”   她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整个人的底牌都要被商斯有看光,看得出她之前那些狠绝全是伪装,本质上还是那个温暖良善、总是心软的郁雪非。   她打开门钻出去,锁舌扣上的一瞬间,还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   Chelsea站在门廊前看她,目光充斥着好奇。   “你这不是没换衣服么?”   “嗯……我试了试,还是觉得这套最好。”   “你真的没事吗?脸很红,好像发烧了。”   “试衣服热的,没关系。”   郁雪非快速裹上围巾和帽子,把欲言又止的Chelsea推出门,“走吧。”   至于那家久负盛名的西班牙菜如何,郁雪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全程纠结怎么跟Chelsea坦白,毕竟最开始隐藏身份的初衷是躲商斯有,现在正主找上了门,她也没必要再骗人了。   尽管这么做实属无奈,可辜负别人的信任,到底良心不安。   她踌躇许久,总算灌下一杯酒,壮着胆子说了中文,“Chelsea,其实我是中国人。”   对方表情平静,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表演起惊讶来,“啊?!你居然骗了我这么久!”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Chelsea耸肩,“好吧,我的确猜到了一点,只是没证实而已。林秋实可没出卖你,是你的行为习惯露了馅。”   难为她看破不说破,还要费劲和郁雪非演戏。   “抱歉,虽然我有这样做的原因,但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郁雪非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也变得轻快,“不过看样子,你似乎见怪不怪?”   “嗯哼,留子圈里的瓜还少吗?什么老赖躲债啦,贪官逃窜啦,还有连环诈骗犯,多了去了。”Chelsea打量她,“不过看你面相这么有佛性,应该不是这些原因。难不成……”   她又露出那副浮夸的吃惊表情,“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霸总和小娇妻的剧情!”   郁雪非突然觉得彼此还是有保持距离的必要的。   Chelsea的联想实在太丰富了。   由于这层原因,郁雪非没能启齿家里藏着一个男人的事。   她怕Chelsea马上要在脑海里播放连续剧,及时止损,还是缓缓为宜。   再说Chelsea提到要出去过圣诞,不过短短两天,真要瞒也能瞒得住……   大约是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她走得并不快,缀在Chelsea身后好几步,以至于听到对方惊呼,反应过来Chelsea开门看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Chelsea猛地关上门,退出来看门牌号,确认无误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惊悚,“家里有个男人!”   郁雪非呼吸一顿,缓缓闭上眼。   这次换成Chelsea狐疑,“Shirley你似乎一点都不奇怪。”   “嗯,我刚刚吃饭就想告诉你来着。”   “但不是之前来找你那个小帅哥诶,他……”   “是不是高一点,戴着眼镜,看着成熟一点?”   “对对对!”   “没错,是他。”   Chelsea愣了一下,很快敛下自己的讶异,“我懂了,小帅哥出局了是吗?”   不愧是靠留子pdf瓜喂饱的人,对于男人的更迭见怪不怪。   郁雪非不知该如何解释商斯有的身份,又怕Chelsea按照之前的思路继续发散,只好说,“不是,他是小帅哥的朋友。”   “男朋友的朋友也能收入麾下吗?”没看出来,Shirley真是女中豪杰。   “怎么跟你说不清呢,他不是我男朋友——”   商斯有本来站在餐边柜喝水,门突然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再度打开时,这样一句话顺着门缝溜进来,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他不是郁雪非男朋友,那谁是?   两个女生进了屋,撞上他视线,不同程度地僵了下。   一个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另一个则心虚躲闪。   空气凝固了半分钟,Chelsea笑容灿烂地朝他挥手说嗨,“帅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Chelsea。虽然我见过Shirley的前男友,但我不会对你有偏见的——”   在她说出更糟糕的台词前,郁雪非连忙推着Chelsea进房间,“好了,你累了一天,赶紧休息吧,早点睡觉晚安明天见!”   门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响声沉闷得像京城的暮鼓晨钟。   一切重归阒寂。   商斯有将水杯顺手一搁,推了下眼镜,“交代交代?”   他身形优越,哪怕是她的披肩加江烈的睡裤这样的搭配,也丝毫不减风姿,腰往后一倚,胯顶出些许,活像海报大片,性感得无法言说。   郁雪非哽了哽,开口时嗓音微哑,“她胡说八道的,别听。”   “前男友,偏见,怎么一回事,嗯?”   “……一时半会真的说不清。”   她缓和下心绪,转守为攻,“再说我们正式分手了,我再找个男朋友也不奇怪吧?”   当时她离开留下的分手信,虽然仓促,却也算为这段感情画上了句点。   现在她可是自由身,硬气点理所应当。   这么想着,郁雪非挺直腰杆,终于敢直视他,“我想,已经分开的情侣,也没有给对方交代自己近况的必要。”   商斯有目光停在她身上,像是一道红外线,几乎把她看穿,“单方面分手没有任何效力。”   “谁说的?”   “我说的。”   “……”郁雪非忘了,在她的事上,他真的很难讲道理,“这似乎不是重新开始的态度吧,商先生?”   “那好,”他退让一步,“你有提分手的权利,我也可以不接受,是不是?”   “是。但你是不是该尊重我?”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不开心,我接受你离开,可明明事实并非如此。”   他的手松松抄兜,语气平和而耐心,“你不忍心看我出事,面对我还会心动,这才是事实。”   许是因为商斯有用这种好商好量的口吻与她商榷,郁雪非并不排斥讲述自己的真实想法,“好,我承认你说得对,但是除了感情,两个人要在一起,不得不考虑其他很多因素,比如你的身份和家庭。”   她深吸口气,“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去做什么,我知道你为我可以放弃许多,可是那些太沉重了,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也不想自己觉得内疚。”   “我做这些全都心甘情愿。”   “商斯有,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相爱,日子过得满地鸡毛,你不会后悔吗?至少现在你拥有的一切是确凿的,它不会骤然消逝,甚至可能伴随你终生,这比什么都重要。”   商斯有静静地看她,那颗凝结的心一点点裂开,是春汛来临的悸动,却也是凉入肺腑的清醒。   她的人生经历太多跌宕,不得不做最坏打算,用自己的包容成全别人,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回去吧,商斯有。你属于北京,那些绮丽的日子才是你应该过的,我不忍心看你遭罪。”   这些话,郁雪非推敲了无数遍,生怕说出口后商斯有会怒火中烧地质问她,因此每个字词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   然而一切吐露后,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既不曾否定自己的爱,也不隐瞒对他的担忧,无论商斯有如何抉择,她能说出来,这就够了。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良久,商斯有启唇,告知了他的决定,“但是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依旧能为我保留一席之地,不要太快接纳新的人,不要因为想要逃离过去,而仓促投入下一个怀抱,好吗?”   郁雪非心头一紧。   明明是这么平和的交流,却在她心中掀起惊天骇浪,不亚于那日说尽伤人的话时,情绪的起伏跌宕。   大家彼此都太明白,气头上的话不能信,可是往往冷静说出口的,是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商斯有这次真的想通了放手,他们应该没有以后了。   郁雪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   她凝神听自己的心跳,半晌才略略颔首,莞尔着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说:不要太着急,我们小情侣有自己的节奏[星星眼]   还得把最大的难题解决了才行捏 第77章   “要是他真这么想通了, 你会不会觉得可惜啊?”   于小萌咬着贝果堡,嘴里含混不清,“我是觉得你俩折腾一圈怪费劲的, 不如就这么回去算了。”   “照你这样说, 回去了也无非是重回原点, 其实想通了反而才是最好的。”   “哎, 人家千里迢迢追过来,这诚意多动人, 一般小姑娘早沦陷了,就你铁石心肠。”   “正因如此, 我才不能那么自私呀。”郁雪非睨她一眼, “这事情你可不能说出去,不然你自己也有麻烦。”   “我知道的,放心。”   于小萌虽然缺心眼, 但还不至于什么人的舌根都敢嚼。商家什么地位,四九城里人人门儿清,她犯不着去趟这摊浑水。   这两天商斯有病还没好全,郁雪非允许他暂住在她家里。Chelsea又出门找朋友过圣诞去了,她不用把人藏起来,就把他赶去睡沙发。   商斯有提出抗议,“这样对病号真的妥当吗?”   她卷起被子, “那就我睡沙发。”   自然, 这样的斗争商斯有很难占上风。   他养病的这几天,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寄人篱下。   郁雪非严格要求他戒烟戒酒,准时吃药,早睡早起。   但她始终没有逾越一个照料者的界限,除了关心他病情, 其他概不过问。   郁雪非知道,尽管那天开诚布公地谈完后,他们之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她已经那样说了,就不该再给商斯有留幻想的余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之前闹得那么轰轰烈烈也没能分开,而眼下真到了决定是否继续的临界点,却意外地平静。   如果有一天,郁雪非醒来后发现商斯有离开了,永远从她生活里消失,她大概也不会奇怪。   街道上已经大张旗鼓挂满圣诞装饰,夕阳洒下来,金光灿然,几欲迷人眼。   郁雪非忽然想起前一年的圣诞,她赌气回了林城,在朋友圈看到乔瞒发的圣诞聚会照片,意外拍到一角的商斯有。   他偏头朝外看,身后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中轴线,整个人融于声色,又疏于红尘,无端令人着迷。   那才是商斯有。   精心装点的橱窗里,摆着各色圣诞限定甜品,红彤彤的草莓垒成圣诞树的形状,挤上白色的奶油与糖霜,再点缀一枚榭寄生叶子,漂亮得像是艺术品。   郁雪非意下一动,推开门进去,铃铛声叮铃作响。   她买了一个草莓蛋糕、一个苹果肉桂卷,还有姜饼人饼干套盒。店员很热心地掏出圣诞特色打包盒,系上红绿相间的丝带,递给她时笑吟吟说“Merry Christmas”。   听着喜庆的祝福,郁雪非心里却遽然闪过一丝酸涩。   和商斯有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就好好过个节吧。   到家时已是暮色垂垂,开门时意大利番茄肉酱的香气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着两只高脚玻璃杯,葡萄酒已经醒好了,隐约漾开幽香。商斯有呈上两盘意大利面,干酪与香芹点缀在通红的番茄肉汁里,也别有圣诞风情。   不得不说,他们也算默契,连今天的准备都如此不约而同,仿佛默认了这就是最后的晚餐。   “我很久没做过饭了,如果不好吃千万别说出口,就当给我个面子。”   商斯有系着她的碎花围裙,画面荒诞又意外地和谐。放下了盘子,他又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买的什么?”   “蛋糕。”郁雪非恍然回神,只觉得鼻尖酸酸的,“没关系,如果不好吃,我还可以吃甜食。”   他笑笑,“行。把外套脱了就开饭,你去收拾一下。”   曾经郁雪非洗手作羹汤,倒非因不得已,而是她很享受这种亲手烹饪的乐趣,尤其是为最亲近的人。   而如今,这个角色换成商斯有,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决定做这顿饭的时候,是否怀着与她一样的心境?   他们斟酒、碰杯,第一口酒吞下去前,彼此什么都没有说。葡萄酒漾动时折散开的光波映亮彼此的眼,藏不住的小心,仿佛第一次约会。   郁雪非拿起刀叉,“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   “吃吧。”商斯有说,“我试了试,应该不至于太糟糕。”   她搅起一卷意大利面放入口中,味道算不得特别惊艳,但并不坏,比有些餐厅做的要合她胃口。   “挺好吃的!”她由衷道,“原来你会做饭,竟一点也看不出。”   “只是偶尔会煮点东西吃,谈不上会。”   “家里不是有樊姨么,她应该不至于让你开火吧?”   “你来之前我基本住国贸,有时候工作晚了吃个宵夜,也不能惊动她老人家赶过来给我做不是?”   郁雪非又吃了一口,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放心吧,”他依旧气定神闲,“除了你,我还没做饭给别人吃过。”   “?这你都猜得到。”   “当然,之前你给我准备惊喜时我就想过,有朝一日也要好好做一顿饭招待你,只是没想到像今天这样,多少有点仓促了。”   说这句话时商斯有的语气很轻快,但郁雪非还是听出一丝伤感。   她拿着叉子的手一顿,“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   “是啊。”商斯有朝她举了举杯,“我明天就要回国了,你不是该感到开心吗?”   哪怕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准备,听到最后结果的一瞬间,郁雪非还是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掏空了,只剩一个不服输的信念,支撑她坐着继续这出好戏。   “是,我……我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她勉力笑着干杯,“或许我说了太多谎话,你未必肯信,但是有一句是真的。”   “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谢谢你,商斯有。”   商斯有呼吸一滞,片刻启唇,“我也是。”   他很想问,只有这句而已么?   那么那句“我爱你”,也只是蒙骗他的假话么?   答案到底不得而知。   后来,那瓶勃艮第酒庄的陈年好酒被他们喝得精光,记忆最深刻的不是它如何绵柔顺口,而是对方唇齿间慢慢发酵开的浓醇与苦涩。   就当是最后一次放纵,她接纳了他,缠吻着他的喘.息,彼此深深嵌契,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变成肉.体的纠葛,让这一晚永远深刻铭记。   许是太久没做,商斯有不肯放过她,窗外从夜色迷蒙到天光大亮,她脱力时,才终于得以睡去。   醒来时商斯有已经离开,房间内的凌乱已被收拾过一遍,若非四肢酸痛提醒她昨夜的荒唐,她几乎要怀疑那是一出酒兴正酣而起的春.梦。   可事实是他真的走了。   除了身上的吻痕和脑海中的回忆,他从她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   至于商斯有到底怎么想通的,郁雪非仍旧没有头绪,直到有一天,林秋实久违地找到她。   还以为是谢清渠又有什么指示,郁雪非有些紧张,喝柠檬茶时不安地将吸管咬得变形。   然而林秋实却说并非谢清渠的意思。   他推上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次是商先生让我来找你。”   怕她误会,他又飞快补充,“不是主席,是你一直躲着的那位。”   郁雪非的心忽而悬起,手心沁出汗意,“怎么了?”   “商先生无偿赠与你一套房产,这是协议与公证书,还有房屋资料。什么时候时间合适,你需要回国办过户程序。”   她第一眼扫过去,就看见“西城区鸦儿胡同”几个字,整颗心像是被重重拧了下,连着胃也跟着疼。   原以为这个故事在他离开时就画上了句点,不曾想,原来还有这样的尾声。   郁雪非不敢再看,颤抖着把资料送回去,“可以不接受吗?”   “这需要你与商先生当面谈。”林秋实神色一晃,“不过现在这个情势,有点难。”   “……为什么这么说?”   “变天了。”   短短三个字,却足以扼住郁雪非的咽喉,让她许久才缓好呼吸,只觉得天旋地转,“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林秋实点头,“对。”   今年冬天注定不太平。   最开始商斯有递出辞呈时,商问鸿不以为意,因为很快有一波人事调动,而他极可能平步青云。   谢清渠的脾气、商斯有的出逃,这些后院失火的事他都抛诸脑后,打算等这次职位确定下来再逐一料理,岂料这次一切因果就像多米诺骨牌,将要倒下的前夕,那个站在牌下的人还浑然不觉。   先是商力夫病逝。   再是商斯有出国的事被举报。   紧接着,所有矛头指向商问鸿,让上面匆匆撤下他的公示,进行调查。   ……   “所以现在,商斯有他也被牵连了,是吗?”   林秋实沉默,然而沉默就代表了他的回答,“之后事情的走向还不明朗,好在这份协议与公证没问题,我建议你收下,不然以后……”   郁雪非合眼深呼吸几下,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冷静,“能帮我买一张几天后回国的机票吗?给我点时间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   “没问题。哦对,商先生吩咐了,办理过户的委托手续都已经交代过,所以你不用担心,回去会有人跟你联系……”   “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回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商斯有会突然放下这么深刻的执念,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帮不上忙,她也做不到作壁上观。   更何况,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他依旧考量着她,用那套她住了最久的房子代替自己,做她后半生的靠山。   “无论好坏,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他。”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回国!   当然川家里是没什么问题的哈,这个后面会交代,但不会写得太清楚   抱歉来晚啦~明天争取多写点[心碎] 第78章   郁雪非去了学校跟咖啡馆, 最后一站来到裴秋芷的工作室。   她这两天主要是处理离职与退学的事情,至于行李、租房解约、行前手续等等,都委托旁人代劳。   时间太紧, 她实在分身乏术, 但是裴秋芷这儿, 势必要亲自来提离开的。   “回国?这么突然?”裴秋芷有些意外, “出什么事儿了么?”   “是,的确是有些变故。”她没说得太仔细, “这段时间多谢您照顾了。”   “大家都是只身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事已至此, 裴秋芷明白也不必说什么挽留的话, 就祝她一切顺利,“希望日后还会再见。”   郁雪非笑了下,“借您吉言。”   她最后看了眼这间在特殊时期收容她琵琶梦的教室, 转身离开时,并未留意到裴秋芷欲言又止的表情。   人的第六感可以敏锐到残忍,哪怕郁雪非不曾言明,裴秋芷还是猜出些许,能让她走得那么急、那么决绝的事情,难道与他有关?   这次以后,裴秋芷或许很难再听到关于商斯有的消息了。   固然可以从新闻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可是那太远了, 又多经过粉饰修辞,不可全信。   最后一个机会,她还是想试试。   唇瓣启合再三,终究没忍住,在郁雪非快进入电梯时叫住她, “等等!”   郁雪非停下,“怎么了裴老师?”   “是商斯有出事了吗?”   女孩的眸光骤然滞住,“……您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他有没有提过他另一个名字,裴行川?”   郁雪非看着裴秋芷认真的神色,大脑一片混乱,仿佛正在经历宕机重启。   裴秋芷。   裴行川。   之前所有蹊跷的端倪,都借此联结起来。   难怪她那么关心他们的感情变化,难怪裴秋芷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该不会……”   “是的,我……我对不起他。”裴秋芷洇红了眼眶,“抱歉,之前劝你那些话有我的私心,但我只是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些许,或许杯水车薪,但总归聊胜于无。”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潇洒出尘的裴秋芷,而是一个痛苦的母亲。但即便如此,郁雪非却感受不到丝毫怜悯,只是还未能从讶异的余震中缓过来,才静静听她倾诉。   “当年的事我有我的不得已,刚生下他的时候,那些闲言碎语让我觉得这辈子都毁了,差点想带着他去死。”   那时候她都抱着孩子走到长江大桥上了,小小的婴孩一直安静地窝在怀里,直到她想要放下他时才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裴秋芷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多么可怕的事情,赶快将他抱紧。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毫无感情。   只是相比于名利、身份、益处,母爱不值一提,只能排在后面。   “他跟着我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商家来接他时,我才同意将他送出去,至少在北京他能有更好的前程,总比在武汉碌碌一生好……”   她絮絮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片雪花,将郁雪非的心彻底冰冻。   商斯有到底要怎么接受这些事实?   他内心要多强大,才能挺过那些阴霾?   难怪,他对爱有几乎极端的偏执,容不下半分瑕疵,因为他从未得到过。   寒意穿透她四肢百骸,以至于再启唇时,郁雪非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裴老师,我敬重您的成就,也感念您的照拂,可是这件事我帮不了您,也不想帮。”   “他在商家也过得并不好。一个能狠心抛弃自己孩子的男人缘何再来找他,您应该很清楚,更何况商夫人也非等闲之辈,商斯有会被如何对待,您理应心中有数。”   “我无意置喙你们的往事,但也做不到劝他原谅。现在我很感激,至少您没有当面与他相认,不然他只会更痛苦。”   说完这番话,郁雪非用冰冷的指尖去触关门键,“我言尽于此,裴老师,我们还是别再见了。”   裴秋芷讷讷无言。   轿厢门徐徐向中间合拢,女生清冷又淡漠的脸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裴秋芷说不上是什么心绪,但相比自己的掩耳盗铃、自以为是,显然她更懂什么是真正的爱。   平时总是温和娴静的女生,这一刻像是他的骑士,披坚执锐,毫不胆怯。   她该庆幸,即便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可当年那个可怜的孩子,拥有了一个懂他的爱人。   *   返程的飞机是头等舱,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郁雪非并没怎么睡着。   林秋实提前帮她联系到樊姨,落实好了到京后一切接应工作。   依旧是老马来机场接她,然而大抵是颓势难掩,这位健谈的司机一路上也并无多话。   因为叶子凋零落尽的缘故,冬天的北京很容易显得荒芜,车辆穿梭过畴昔熟悉的皇城街巷,郁雪非心头却升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悲怆。   她离开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回来也只有一只小行李箱。至于其他的东西,她交代了于小萌帮忙收拾打理,轻装上阵回国,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理的负担一般。   年底气温低,却依旧是干冷,相比多伦多动不动就下一场大雪的天气,算得上温和。   郁雪非站在那间熟悉的院落门前,深吸一口北京干燥的冷空气,种种旧事浮上心头,莫名惹人眼红。   “郁小姐,屋外冷,快进来吧。”樊姨出来应门,看见她,也没藏住声音里的哽咽,“乔小姐、叶先生、孟先生他们听说您回来,早早在家里候着了。”   当初不辞而别,郁雪非对乐团和商斯有都有交代,偏偏这些朋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曾想他们不计前嫌,还会在这关头相聚于此。   她鼻酸得厉害,眼角溢出湿意,又飞快抹去。   如她第一次来这座院子一样,绕过汉白玉照壁,由抄手游廊往里走,穿过竹影掩映的院落,来到休息室外。   隔扇门推开,三两而坐的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从前多半围坐谈笑,如今各人面上都是一样的凝重。   郁雪非不及开口,乔瞒先扑上来抱住她,“小郁老师,你总算回来了!”   那些一路上忐忑着准备的见面语,此刻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只剩满腔的悔意,以及一丝缓缓回甘的庆幸。   “你走的这一阵,乔瞒瞒可惦记了。”叶弈臣说,“听说你回来,她第一个跑来这儿,还把我们都叫了来。”   郁雪非回应了乔瞒的拥抱,轻轻拍拍她的背,“对不起小乔,我……”   “没事儿,你什么都不用说,回来就好。”乔瞒的杏眼蒙了一层雾气,“现在川哥正在接受审计调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尽管我们不相信他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但到底夜长梦多,就怕回来以后什么都没了。”   世间荣华莫不如是,眼见他起高楼、宴宾客,可楼塌了那一瞬,阒然无声,轰然的余威都在世人心间。   她坐下来,听在座者谈论如今的局势。   商家这回遇到了大麻烦,新仇旧恨一并清算,就算最后没落什么罪,也会因此剥一层皮。几乎是老爷子刚走没多久,失去这一层保护,那些蠢蠢欲动的脏心思就藏不住,汹涌而来。   谢家远庙堂,能帮衬的地方不多;叶家沾亲带故,多多少少会出些力气,但到底不在这次的核心岗位,劲使不对地方。   至于乔瞒、秦穗、孟祁、萧渝章,更是有心无力。   唯一能帮得上忙的算是高政,但一看商家大势已去,他火速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   “提起这孙子就来气,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到关键时候倒靠不住了,真是白吃我那么多顿饭!”孟祁忍不住破口大骂,“哪怕假装帮点忙呢?跑得比谁都快!”   “好了,骂他有什么用?也算借此看清一个人,是好事。”秦穗倒是意外地冷静,“雪非姐,其实这件事并非毫无办法,只是川哥当时并不接受……”   郁雪非眉心一跳,“你说就是。”   “朱麟正有很大的话语权。”   谁不知道两家将结秦晋之好,若非郁雪非的出现,作为儿女亲家,朱麟正无论如何都会帮这个忙。   可当时郁雪非出国,商斯有一系列变故闹得沸沸扬扬,朱晚筝就算再不计较,传出去的话都有损她及朱家的颜面,形势一下就复杂了起来。   眼下真要朱家帮忙,要么是商斯有履行婚约,把朱家丢的脸面补上,要么,就是有更好的利益交换。   显然后者是商家无法提供的,所以只剩前一条路。   但商斯有就是不肯,宁愿玉石俱焚。   郁雪非越是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越觉得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鸣响,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遥想去年时,她还因为朱晚筝的挑衅电话难过,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拦在他们面前的,还是朱小姐。   然而这次却怪不了她。   朱晚筝有什么错,在这场风月博弈中,她也落得满盘皆输,最后竟不知,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曾经的点滴渐渐浮现在眼前,最后匆匆掠过,定格在唯一一次去府右街大院时,朱晚筝在檐廊下投来的目光里有一隙稍纵即逝的不忍。   郁雪非心意一动。   或许朱小姐没那么厌恶她,甚至可能有点同情,这就是她的机会。   时机真的是个神奇的东西,从前怎么也放不开的一双手,如今却在世事蹉跎间悄然无声地分开了。   深思熟虑后,郁雪非下决心说,“我去找朱晚筝谈谈,看看会不会有转机。”   “你找朱晚筝?”乔瞒惊讶地瞪大了眼,“这真能谈下来吗?”   “从加拿大回来之前,我与商斯有已经和平分手了,之后我可以离开北京,至少不再是朱小姐的麻烦。”   她没有别的筹码,只能用自己当条件,去与朱晚筝交换好处,“总归要试试吧,万一呢?”   孟祁叹了口气,“哎,当初看着你和川哥那样,哪想着会落得如今这个结局?”   一向潇洒的秦穗沉默良久,兀自红了眼眶,“你才回来又要走啊,这回去哪?又跑到国外吗?”   “不,我可以回家呀。”郁雪非笑着说,“好像没跟你们提过,我家在林城,夏天非常凉爽,欢迎来避暑玩。我回去以后,当个琵琶老师教教课,也蛮好的。”   话虽如此,郁雪非心里很明白,如果她真是因此回到林城,这些人估计很难再见了。   当初她说把商斯有还给北京,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如愿以偿。   真的挺好的。   那天几人围坐到夜深,把人送走后,郁雪非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   天边悬着一轮圆月,不算全满,但是也有个八九分,将盈未盈的状态,皎洁的素晖洒下来,把地上照得白且亮,像下过雪一般。   她忘不了第一次来这里时,高高低低挂着的鸟笼像一座森林,令人不寒而栗。   而眼下却是一片荒芜,零星挂着的笼子内空空如也,鸟儿也不知所踪。   真应了那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郁雪非的泪无声滚落。   开始只是沉默着流泪,可后来越来越止不住,发展到后面竟是不可自抑地大哭起来。   瘦削的女孩儿蜷在廊下,哭声悲戚幽怨,与三两寒鸦的叫声揉在一处,更添几分凄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他的坠落,哭自己的无奈,还是哭他们历经千帆后,还是不能相守?   如果是这样,最开始何必反复考验真心,珍惜彼此相拥的时刻就足矣。   好安静,只有她的哭声,淅淅沥沥像一场下不完的夜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天亮放晴?   后来不知哭了多久,郁雪非有些累了,睁开眼时,迷迷糊糊看到一只在地上蹦蹦跳跳的金丝雀。   它带着几分好奇与恐惧,在数步之外观察她,一点点靠近,用头顶的绒毛去蹭她的手背,一点不怕人。   郁雪非停下来打量它。   没了精心饲养,它的羽毛不再那么丰盈光鲜,甚至有些憔悴,却在这个饥寒交迫的严冬也没有离开。   它是真的丧失了飞翔的本能吗,还是甘心折翼,永远困在这里?   她试探着朝它摊开掌心,小雀儿没有半分犹疑,欢快地蹦进来。郁雪非不确定是否它就是当时商斯有放进她手里的那只金丝雀,可此时此刻,她的心与这只小小的鸟同频共振,仿佛阔别已久的旧识。   郁雪非把它拢在手心,轻声说,“傻不傻,要是没人来,冻死在这里怎么办?”   金丝雀啾啾几声,像是在回应她:你不就来了吗!   她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里又润了起来,“行,就再留你一个冬天吧。”   “明年春暖花开时,你也该离开啦。” 第79章   刚开始联系上朱晚筝时, 郁雪非没想到她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见面,毕竟她们之前仅有的交集实在算不得美好。   可眼下局势如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试一次。   朱晚筝约她在一个餐吧见面, 黄金地段, 有一个广阔的露台, 可以俯瞰CBD的都市天际线, 驻唱歌手的声线慵懒迷人,氛围极佳。   “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我说完就走。”   朱晚筝半倚着,端详眼前人, “出去一趟, 你变化确实很大,刚刚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是。”并非寒暄,这次一见郁雪非的确觉得朱晚筝的气质变了不少, 明媚、大方、自信,“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忙,没打扰到你吧?”   朱晚筝笑,“也还没忙到见个人的时间也没有。让我猜猜,你是为了川哥的事情来的,对不对?”   郁雪非点了点头,“我们之间的交集好像也只剩他了。”   有一瞬间, 朱晚筝的眼眸忽暗, 却又迅速消失不见。   她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如同所有高门贵女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度,“他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没想到的是你会找到我。”   朱晚筝抿了口咖啡, “说吧,打算跟我谈什么条件?”   见她如此直接爽利,郁雪非反而觉得轻松,“我知道之前因为我的存在,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去加拿大,我和商斯有已经谈好了和平分手,从今往后,我可以离开北京,不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打住。”朱晚筝比了个停的手势,“你怎么还觉得我想嫁给他?”   郁雪非愣了下,徒然地眨眨眼,话卡在嗓子里。   “看见这个餐吧了吗?是我投资的项目。”朱晚筝继续说,“以前呢,我老想着该像从小见识的那些大人一样,当个贤内助、好妻子,为自己的丈夫运筹帷幄,可是这次出来创业,像是突然来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感觉以前那些想法都太过时了。”   “我的确喜欢川哥,因为他有风度有原则,而且待人不薄,可是这不意味着我一生都要绑在他身上。”   一番侃侃发言,让郁雪非的心凉了半截。   是啊,朱小姐有那么多选择,何必非要栽在一个男人身上呢?   她的父辈将她托举到这个高度,就是为了提高容错限度的。   未来的人生有大把的可能,拘泥于此,实在是太过狭隘了。   “对不起,是我贸然揣测,只是现在走投无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说着,郁雪非收拾手包起身,“今天打扰你了。”   朱晚筝看她那扫兴的样子,促狭的劲头到此为止,轻笑道,“急什么?我也没说不帮啊。”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朱晚筝一双明眸善睐的眼扑闪着,“我看上去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你这么怕上当受骗。”   郁雪非攥紧包带,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信她一次——毕竟如果朱晚筝嫌她烦,想就此打发了也未可知。郁雪非想不明白朱晚筝以什么立场帮她。   两厢沉默中,身后的爵士乐声衬得这个蓝调时刻愈发梦幻,像是一个被泡泡托起的梦,让郁雪非有些恍然。   朱晚筝却在仔细观摩她的眉眼,确实很像她的母亲,带着内敛含蓄的书卷气,却又更冷、更出尘,如观音垂目、菩萨低眉。   “你忘了?之前在别院,你放了我一马。”片刻后,朱晚筝启口,“我是知恩图报的人,放心吧。”   郁雪非微颦的眉这才舒开些许,“那只是一件小事……”   “但是是很重要的小事,至少没让我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   她的声音很轻,却永远住进了郁雪非心里,“你的善良是注定会交好运的,或早或迟而已。”   在回鸦儿胡同的路上,郁雪非反复回想朱晚筝的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从十七岁开始,她的人生剧本像是被人掉了包,从此走上下坡路,所有际遇只有糟糕与更糟糕的区别,因此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朱晚筝不计前嫌,仅仅因为当时她没有回敬那杯酒,就愿意在这样的大事上劳心劳力,真的有可能吗?   *   约莫在年节前夕,调查的事情有了风声,传到谢清渠耳朵里,总算松了口气。   姐姐谢盛藻看她这几日食不下咽,脸色都不比从前,如今终于大石落地,难免高兴,“嘴上说不管他们家,真出了事,你还不是提心吊胆的?现在踏实了吧?”   “那还不是因为牵连到我,对咱家来说也不是好事。”谢清渠嘴硬,“商问鸿就盼着这次提拔,遭了这样一出,虽然不至于降职,但向上走肯定难了。要我说,也是报应。”   “得了,你就耍耍嘴皮子威风,那几日还不是三顾茅庐地去拜访朱麟正?”   谢盛藻给她递过一盏燕窝,“要说起来,这回朱麟正可帮了不少忙,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谢清渠一怔,“什么?”   明明那几日她去朱家拜访吃了个软钉子,三两句话被打发出来,连面都没见上。   “难道,不是因为你?”谢盛藻也颇讶异,咦了一声,“那是怎么回事?”   “我得再去找一趟朱麟正。”谢清渠心慌意乱,险些把燕窝碗打翻,“之前因为儿女婚事闹得不愉快,如今承了人家的情,还不知道怎么个意思,哪有这种道理?”   她急匆匆赶到朱家,这次终于见上了朱麟正。   从前轻视的人,如今再见已需高攀。谢清渠一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然而作为这个家当下的主心骨,不得不忍辱负重。   朱麟正待她依旧客气,可已不复当年的尊重。两盏茶后,知她登门的目的,朱麟正直言,“真要谢的话,你就谢川儿那个小女朋友。”   说得谢清渠一头雾水,“跟她有什么关系?”   朱麟正笑了两声,调整个更舒服的坐姿,“说来也巧,之前筝筝了解到她的一些背景,说来给我听,才知道原来跟我们家也沾亲带故。当年三线建设,大伯代替我父亲去了大后方,后来就在那边扎了根。”   那个年代支援后方,无疑于断送了回京的路。   朱氏夫妇因为劳累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她在林城出生、长大,并不知道与北京的渊源,但是父母的栽培让她鹤立鸡群,也正因此,曲高和寡的痛苦使得她在一念之间犯了错,然后整个人生剧本改写,酿成苦果。   朱麟正拿出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递给谢清渠,“你看看,是不是跟那姑娘还挺像的?”   她垂眸,正觑见相片右下角处“朱琼庚午之秋留念”的字样,心头一颤。   “这是她的母亲?”   “没错。”   朱麟正目光深沉,“其实我找了他们很多年,但始终没下落。如果不是大伯让步,哪能有我今日?”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报答的机会,哪知我这位堂妹早已兰摧玉折,只剩她的女儿郁雪非。正巧遇上这件事,筝筝说她难得求人,让我务必帮一把。”   一件件往事让谢清渠听得指尖发凉,想起自己对郁雪非的所作所为,一切都被朱晚筝看在了眼里。   那时以为她这样做是表明商家的重视,殊不知也令朱家看清了她。   如此一来,郁雪非成了一家的救命恩人,她这个棒打鸳鸯的主力,又能落得什么好?   见谢清渠讷然无言,朱麟正又似喟叹,“甭说你了,连我都有局限,单凭出身就判定一个人的人品优劣,本身就是一种偏见。筝筝也跟我说了之前她在夜店那事儿,是为了救董家那闺女才出此下策,人小姑娘心地善良,压根不是以讹传讹那样。”   “这是我们这代人的通病,你不要太自责,但是往后儿女事上,还是多放手吧。”   ……   当晚,谢清渠罕见地回了府右街大院,立在檐廊下看那株丁香树,恍惚间,似乎看见树下抚琴的伶仃身影。   她是真的恨郁雪非吗?   还是在这个无辜的女孩儿身上,投射了自己过多的恩怨?   不曾想,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哪怕她刻意让郁雪非与朱晚筝敌视彼此,到头来却是她们两人救商家于水火。   明明是与她当时相类的处境,可故事中的人换了,结果也截然不同,这一对比,倒显得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私丑陋,荒诞不经。   真奇怪,明明以前她也是知书达礼的谢二小姐,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久久凝望着丁香树,直至月上枝头,一阵寒意由内而外地浸透了她,谢清渠才忽然下定决心,来到商问鸿的书桌前,随便取了张便笺,洋洋洒洒写下四字:离婚协议。   *   “离婚?就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么?”   “我没有闹。”   “那你这是做什么?”   才到前院,商斯有就听到父母的争吵声,似乎有魔力般穿透了长长的回廊。他摘下围巾手套交给一旁的管家冯伯,眉心稍拢,“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夫人前阵子回娘家,这两天来了大院儿,还以为和好了,不曾想一来就提离婚。”老人叹了口气,“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现在离婚,别人要怎么看?也难怪主席会不高兴。”   在维护家族利益上,谢清渠是一个合格的辅佐,除了最开始因为商问鸿私生子的事情气得厉害,其余时间都能最大程度地抛开个人情绪,做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在家事上,商问鸿一向扮演的是好好先生的角色,而谢清渠操持上下,难免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所以今儿这一出连冯伯都觉得新奇——怎么反而是谢清渠从容不迫,商问鸿暴跳如雷?   “刚好您来了,我去报告一声,也好叫他俩歇歇。”   商斯有拦住他,“不用了,他们矛盾由来已久,吵吵也是好事。哪有夫妻一辈子不红脸的?我一会儿进去劝劝。”   老冯只好点点头,应了两声退下。   商斯有站在外面,下意识想点一支烟,又想起郁雪非的叮咛,笑着将烟盒收了回去。   当初离开时生怕牵连到她,商斯有一个字也没有说,不料这场风波过去后,她居然是第一个迎接他的人。   那一刻,郁雪非眼中喜悦的泪让他无比确信,他们之间并非全无感情,正因为有情,才为彼此几度妥协。   这次他不能再退步了。   经历了一次权力地震,他成了这个家中最能依靠的顶梁柱,从今往后不必再受掣肘,第一步,就是要留住他最珍视的人。   他走到书房外,正欲叩门入内时,却听到谢清渠在说,“商问鸿,你这个假好人还没做够吗?明明藏着最阴狠的心,却支使我去当这个坏人。你知不知道,这次朱麟正肯捞一把,不是因为你这张老脸,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郁雪非!”   商斯有呼吸一窒。   “你说什么胡话?她怎么可能——”   “她是朱家去三线建设那一支的后代,朱麟正惋惜她的际遇,总想着怎么弥补,结果正好出这档子事情,人家小姑娘不计前嫌去找朱晚筝求救,你才能平稳度过这一劫!”   “不可能,是郁雪非说给你听的?”   “是朱麟正亲口说的。”谢清渠冷笑,“当时为了逼她离开,是你说什么乐伎在古代也不过是下九流,叫我让她认清身份和现实。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是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是这段吃人的婚姻!”   “那天太阳很大,她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一首接一首地弹曲儿,汗如雨下,却不敢流一滴眼泪。你当我看不见吗?可是我想啊,为什么人家对川儿那么死心塌地,裴秋芷却能说走就走,还不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心?”   “啪!”   一记耳光声让话音戛然而止,响动太大,甚至惊落了枝梢上累累的白雪。   “你……你还敢打我?”谢清渠的声线颤抖着,“好啊,今天这个婚离定了!”   后面还有争吵与砸东西的声音,嘈杂得令人心烦意乱,可夹杂的咒骂还是被商斯有听进了心里。   谢清渠一边诉苦自己多年的隐忍,一边物伤其类,为郁雪非鸣冤,“要不是你们父子都一样的自私,我和她何至于此?甚至连最后,我还要去做那柄伤人的刀,好让你,风清气正的商主席,不沾半点血腥!”   所以,郁雪非在这段关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   她不图名利,不好钱财,就连离开也不曾带走什么,可他还一直要求她爱他。   她的喜欢是割肉饲鹰,默默承受着一切,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他,才让他的心枯木逢春,一点点长出血肉,拥有反哺爱的能力。   商斯有从不知道,故事的背后、磁带的B面,竟悲怆得啼笑皆非。   他一直以为给予她足够的感情与尊重,重新审视自己,改掉她不喜欢的毛病,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爱人,却不知在无形中亏欠她那样多。   他觉得自己在付出,然而事实却是索取,当了强盗还不知足,要招摇过市宣称自己凭努力取之。   何其可笑。   很突然地,商斯有想到江烈,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时,桀骜的少年唯一一刻的沮丧。   “我一直挺后悔,要不是我,她才不用受那么多委屈。”   现在他也后悔了。   ……   郁雪非跟郁友明通完电话后,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然而,华灯掩映的四九城似乎永远不眠不休,时刻都那么热闹。   郁友明问她今年要不要回家过年,她说不确定。商斯有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她想多陪陪他。   听到他们和好的事,郁友明喜笑颜开,才把她离开的半年多里,商斯有一次次往返于林城与北京的事说给她听。   “我觉得小商这孩子,虽然身份不凡,但对你的心是真的。哪怕知道劝不回你,他也依旧每个月来一次,看看我和你何阿姨,陪我喝喝酒聊聊天,爸爸觉得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番话说得郁雪非有些脸热,“爸,一码归一码,他对我好,可是婚姻大事,还是要家里同意才行。不说了,我挂了。”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突突直跳,好半天才缓过来,想起给商斯有去个电话。   他接受的审计调查没出半分纰漏,得益于离开前对京元的架构调整与严格把控。正因此,集团还押着他的辞呈没有批复,随时可以坐回原来的位置。   相较而言,商问鸿则因为作风等问题受了处分,虽非大过,却也不能再肖想一步登天。   因为地位大洗牌,商斯有决定正式和父母谈自己的婚事,如今没了朱晚筝的坚持,商问鸿又寥落于此,理应十分顺利。   他们说好今晚吃得隆重些,就当庆功宴,可樊姨把菜热了又热,也没见主角凯旋。   郁雪非一通通电话拨过去都是关机,心下忽然生起不好的预感。   直至夜深还未见人来时,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府右街。 第80章   长安街依旧灯火通明, 一墙之隔的府右街胡同,镀着权柄的金光,仅是远观都令人望而生畏。   因为警卫管制, 车只能停在胡同口, 郁雪非想进入大院却被拦了下来, “请问您找谁?”   “商斯有, 商总。”   “请出示一下证件。”   郁雪非自然没带。她走得急,浑身上下就一部手机, 找了半天找到身份证照片,递给警卫员, “这个可以么?”   对方比对着看了看, 把手机交还回去,“麻烦您联系商总,得到他同意才能进去。”   “我联系不上他。”   “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抱歉。”   深冬的北京晚上气温零下十度,她穿得单薄,下意识往手上呵气,尝试着再拨一次商斯有的电话。这回还不及接通,就见他从胡同深处走出来,用温热的大手握住她的,十分自然地带进了大衣衣兜里。   警卫员怔了下, 继而惊恐不安地道歉, “商总,我不知道……”   商斯有却摆摆手,“职责所在,理解。”   他们走出数米,来到暖黄街灯下, 商斯有才看清郁雪非冻得通红的鼻尖,摘下围巾给她缠上。   他系得仔细,快要把她裹成木乃伊,只露出一双永远黑白分明的眼睛。   郁雪非本来担心得要命,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下子火气蹿上来,扒下围巾,露出一张芙蓉面质问他,“你干嘛去了?等你很久了知道吗?好歹你给我说一声……”   气没撒尽,后话被他的拥抱裹住,全融在这个檀香浓郁的怀中。   北风还是那么萧瑟冷厉,郁雪非却不再觉得冷,像是一瓣渐渐被他捂热的雪花,只在衣襟留下六角水痕。   商斯有的下颌抵着她的发,话音温醇,“非非,当时谢清渠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郁雪非怔然,装傻道,“你说什么?”   “她叫你来过这里,是不是?”   正是当时谢清渠的羞辱与逼迫,郁雪非才不得不远走高飞。   令他感到费解的是,他无法推测出郁雪非什么时候与谢清渠见的面。   是出国那会儿,还是后来为了进董事会,他忙于工作无暇分心的时候?   然而无论是他的疏忽还是无能,郁雪非遭遇的一切木已成舟。一想到这一切因他而起,商斯有就永远无法饶恕自己。   郁雪非喉咙哽了下,涩意瞬间涌上心头。原本没人关心的时候,遇到什么都能咬牙扛过来,偏偏现在有人懂了她的委屈,反而变得娇气,泪水不受控地盈满眼眶,“都过去好久了……”   “过去就能当没发生过么?”他的嗓子有些哑,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如果知道所谓我的家人、母亲会这样对你,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要这么说,她是她,你是你。”   郁雪非就贴在他心口,可这是唯一一次,商斯有觉得自己没有拥抱她的勇气。   她太美好了,所以容不得半点亵渎,他为何现在才懂得,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痛苦因他而生,是他的自私酿成一切恶果。   或许真的是他错了,还带着她在这条错误的航线上越走越远。   商斯有的沉默让郁雪非察觉到危险,衣兜里交缠的两只手,为什么那么久还觉得冷?   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说话带着鼻音,难得显得娇憨,“说到底,她也没真的伤害到我。之前我在外面演出不也是这样么?只是这次表演的对象变成她而已。至于其他的,我听过更难听的辱骂,她已经算是很文雅了……”   絮絮说着,却始终没等到回应,郁雪非有些慌了,仰起头,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到些许反馈,“商斯有,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嗯了声,深邃的眼里满是不忍,“听到了。”   “那你不理我。”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像一盏默默燃烧的灯烛,在最晦暗的时刻照亮他,待到天光大亮,才看见座下堆积的烛泪。   多好的女孩儿,偏偏折在他手里。   他也配。   哪怕是严冬,长安街上热闹依旧。府右街的门前挂着红色的灯笼,提前妆点年节的气氛,却依旧映不亮他的眼。   郁雪非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并非从前对他肆意倾轧的恐惧,这一次,是怕失去他。   “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儿吗,我们沿着长安街骑车,然后你非要在这里教我,害我摔了一跤,你还站在旁边笑。”   她隐去眉间的戚戚,转而提起从前事,“那时候我想,这人多可恶啊,我们林城全都是山,上坡下坎,不会骑车不是很正常么?要是有机会让你去林城,我就要带你爬山,看我跑得飞快,你在后面气喘吁吁,肯定很有趣。”   这番活泼言论成功让商斯有弯了唇,“原来,那时候你就想过带我回家了?”   “嗯,我想的是回去以后找人在小巷子里给你套一个麻袋,趁乱把你揍一顿。那边我熟,要真有什么事,好逃命。”   她文静秀气地说着荒诞不经的话,反差得可爱。商斯有的愁云因此散了几分,哈哈大笑着捏她脸颊,“原来你不是被小乔带坏的,本身就一肚子坏水。”   两人打打闹闹一阵,郁雪非踮起脚,温柔吻在他唇角,轻声说,“商斯有,当时来到这儿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也有过预想,进到这间屋子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因此跟家里吵架,那么多难关我们都挺过来了,不是么?”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如对楚璧隋珍般小心。   这一路如此跌宕,幸运的是他没有丢掉她。难道反而在最后一公里,要前功尽弃吗?   他应该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紧到这辈子都不再松开。   可是那些旧事不能就此算了。   郁雪非没来前,商斯有跟商问鸿谢清渠摊了牌,他们承认郁雪非还不够,必须就之前做的那些事向她郑重道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哪怕稳重如商问鸿,都被他重燃硝烟的做法气得颤颤巍巍,险些站不稳。   昔时风光无限的人哪里经历过这些,即便知道登高跌重,也不肯真的承认自己摔得鼻青脸肿,曾经所拥有的一切皆为泡影。   商问鸿跌坐在太师椅里,一个不忿,掀翻桌上的文玩墨宝,七零八落掉了一地,“让她入门就够了,你还想我们给她道歉?钱、地位、名声,哪样不是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不要太得寸进尺!”   谢清渠也帮着劝,“是啊,你爸有高血压,不要再说这种话刺激他了——”   可商斯有也只是冷眼相看,拆穿他们的谎言,“他真的有高血压么?还是说只是用它来逃避冲突?我看你们刚才吵得那么厉害,似乎完全没顾虑到这一层。”   他倚着门,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挂着个戏谑的笑,继续道,“从小到大,只要我提出什么有悖于你们的想法,就要做这出戏来骗我,我实在是看透了,也看烦了。”   “有些事情并非你们不面对就可以当作不存在,种下的恶因结了苦果,不能永远这么粉饰太平。”   说话间,他瞥了眼谢清渠,“刚刚您不是声讨我爸正起劲么,现在要给郁雪非道歉,你们就统一战线了?离婚到底是厌倦了这种生活,还是想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清渠被他怼得语塞,脸色一阵红白。   像是觉得无趣,商斯有又看向商问鸿,“至于您刚才讲的那些话,我希望您能明白两点——第一,人家肯不肯过这个门、接受您所谓的馈赠还两说,别急着给两者画等号;第二,谢二小姐不也说了么,要不是看在她的身份,朱麟正根本不必管咱家的事儿,没让您登门道谢都算好的了,承认自己从前的错误很难么?”   空气几乎凝固,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说商斯有只是打算用自己挣来的地位换一个首肯,那么现在他必须为郁雪非挣回她该受到的尊重。   甚至不惜用这种近乎自毁的姿态。   “知道您二位要脸面、要名声,刚好,我也有可以为之交换的东西。”他语气轻快,“大不了就把我的身世公之于众,把这些污糟事摊开给人瞧,我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你们可未必。”   “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这不只是陈述您做过的一切事实么?”   商斯有转身,深深吸了口硕冬的寒意,又对谢清渠嘲讽道,“您要离婚可得快些,不然等我的声明发出去,得跟着一块儿丢人。”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二人一坐一立,面面相觑。   ……   思绪回落,商斯有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忽而意下一动,“要不今天再带你玩一次吧。”   “玩什么?骑车?”郁雪非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思考,竟然话锋一转,得出这么个结论,“现在能骑么?我看路上都结冰了……”   “不,咱们玩个大的。”   他遣返了司机,带着郁雪非坐上车,关闭手机,开启一场全然即兴的夜奔。   再度经过长安街,风中猎猎的红旗像是一盏盏灯笼,将这条庄严的大道妆点成天上街市。郁雪非看着不断倒退的窗景,像是第一次来北京一样,为天朝古都的恢弘倾倒。   她开始敬畏它,到后来恐惧它,最后爱慕它。   然而这一刻,华灯千盏落进她心里,她只想铭记它。   这是北京。   最熟悉又最陌生、最憎恨又最挚爱。   而如今,也是此生她最难忘的地方。   一切都因为车座旁的那一人。   “下雪了。”   郁雪非看着窗外飞过的点点白霜,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样样都好。”   商斯有从后视镜看她欣喜的模样,这么久了,还像是没见过雪的南方人,每次都那么新鲜。   他不动声色地勾下唇,“嗯,一定。”   -----------------------   作者有话说:后面应该都是甜甜的噜~ 第81章   郁雪非没想到, 她的人生也会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   刚开始她以为商斯有只是想带她在城里兜风,结果他一路向南, 开出了北京, 把那座巍峨的皇城甩在身后, 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他不说目的地, 郁雪非也没有问。对于这段未知的旅程,她难掩心底的兴奋,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屏蔽掉所有外界的杂音,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彼此, 哪怕不说话都十分美好。   直到第一次在服务区停下, 他们下车休整透气,商斯有才问,“知道这是哪儿么?”   她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还跟我走,真不怕给你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舍得吗?”   商斯有垂眸,看着小姑娘黑曜石般的一双眼,带着股子难言的稚气,理直气壮地恃宠而骄。   以前她把自己包裹得太好,像是缃帙上的仕女图,镜花水月罗浮梦, 看得不真切。   现在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最凡俗的喜怒嗔痴,成为她身上灵动的妆点。   他笑了下,揉揉她柔软的发,“舍不得。”   郁雪非心满意足地靠进他怀里。   她隐约猜到即将有场风暴要降临,也许就在明天清晨, 也许就在他们的手机信号能够接通的某一刻,现实又会再度将他们分开。可是在那之前,请允许他们做一对亡命天涯的伴侣,路还很长,能相伴走得尽可能的远,就已足够。   “商斯有,今天我爸还给我打电话了。”郁雪非突然说,“他告诉我,离开家这段时间,你时常去看他,陪他聊天喝酒,还请人翻修了他们那间老房子,他很感激。”   “就没说些别的么?”   “也有。”不知是靠得太近,因此能听见他心口有力的跳动,还是说自己的心跳太大声,震耳欲聋,“他说……”   郁雪非的唇错在他耳侧,“他说要过年了,叫我早点买票回家。”   到底隐去了那些谈婚论嫁的话,怕商斯有家里不点头,他听了倍感压力。   不曾想,男人隔着衣物在她腰际报复似地揉了一把,“没说带我回去?”   “他应该说么?”   “为什么不应该?”商斯有目光沉澹,令人不疑有他,“之前你爸喝醉了酒,拉着我的手嘱托——我们非非吃了好多苦,以后你一定要让她享福。我知道你们家门槛高,可你这么喜欢她,就该为她争取一下是不是?”   他把郁友明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郁雪非前仰后合。然而笑过了劲,郁雪非又觉得赧然:她爹喝了酒怎么还是这个德行,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醉话你也信?”   “未来老丈人说的,为什么不信?”   “哪里就是老丈人了?”   她红着脸把商斯有推开,小跑着躲进车里去,后来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一直别过脸不看他。   他们全凭心意,累了便停下,休整好又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天南海北地聊,一点也不觉得无趣。   中间当然也曾打开手机,可是消息和电话潮水般涌进来,很快又吓得郁雪非宁愿装死。   她还是回复了几个朋友关心他们行踪的消息,还有樊姨发来关切的话,一一解释清楚后,她瘫在座位上,一阵疲惫袭来,侵蚀四肢百骸。   以前怎么也没发现,大脑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信息?怪不得会那么累。   他们离开北京三十六小时后,郁雪非迷迷糊糊从座位上醒来时,正迎上日出的第一缕阳光。   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将云镀成粉金色,江面波光粼粼,如星芒坠落,熠熠生辉。   可是商斯有不在车里。   她眯眯眼适应了光线,环顾四下找他的踪迹,沿着江边看了许久,才发现那道英挺的身影。   他似乎在接电话,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郁雪非知道,这一路商斯有都避免与人联系,像是不愿让她知晓既定的结果,要找到合适的时机避着,才能不掩锋芒地与对方谈判。   他据理力争的会是什么呢?答案不言而喻。   无非是商家还是不肯松口,就像当时谢清渠所言,无法接纳这样一位儿媳。   仿佛第一次见他一样,郁雪非心间有座古刹梵钟,轻轻一撞,便惊醒整座山林,鸟迹尽、人踪灭,像是首荒腔走板的挽歌。   她眼皮直跳,不安在膺内作祟,最后还是没法装聋作哑,裹紧他的围巾推门下车。   开始是走,后来变成小跑,最后近乎要飞起来。   羊绒大衣翩飞的衣摆是她的翅膀,就像那只翩跹着落在她手心里的小雀一样,她也再度飞回商斯有身边。   她从后面抱住他,因为跑得急,惯性使然的步伐不稳,踉跄着撞在他身上。   “非非……”   “商斯有,你听我说。”郁雪非难得强势,“我知道,一段感情要修成正果,理应得到家人的理解和祝福,可那不是必需,只要我们努力过,就算没有又如何?”   “我爸爸跟你说的醉话不是要逼你,或许一本守法律保护的证书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她说着铿锵有力的话,眼睛却不争气地红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还没放开彼此的手,就不算没名分。”   那么难的时候他们都熬过来了。   无数个以为会不见天光的长夜,到头来还是等到了日出,就如同眼下这样,在这个冬日把他们都照得暖洋洋的。   所以,更不能在一切风平浪静后,轻易地说放弃。   “我不是非要做你的妻子,维持现状未必不好。我……”   “你什么,嗯?就把我想得那么无能?”   商斯有转过身,指尖拭过她眼角零星的泪,一双桃花眼笑意昭然,“你不要名分,但我得要。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当商斯有的太太,而是愿不愿意接受我,做郁雪非的丈夫。”   郁雪非怔了片刻,长发被晨风吹散,飞舞着,像她心底疯长的希望,“你、你说什么……”   “问你呢,能不能带我回家过年?”他将惊魂未定的人揽入怀中,声音缱绻又温柔,“都到这里了,不给个面子是否太说不过去?”   郁雪非伏在他肩头,脑子里晕晕乎乎,像是被泡发的海绵,“这是哪儿?”   “看那边。认出来了么?”   冉冉升起的旭日刚过黄鹤楼顶,霞光万丈。   而他们脚下滚滚的长江,载着万古余韵东流而去,江风紧随其后,不厌其烦地诉说他们镌下的誓言。   商斯有拨开她脸上的发,鼻尖相抵,声线微微颤着,“郁雪非,我说过永远罩着你,还记不记得?”   “所以不要怕,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退让。我们结为夫妻的确不必要谁的祝福,可我不想让你难过。等在你家过完年,我们就再回一次大院,这次我保证,不会让你吃半点亏。”   “因为你将是我唯一的妻子,无论如何他们也要接受这个事实。”   郁雪非早就泣不成声。   她并不是非要个结果,可是这一切得来不易,梦想成真的时刻,还是忍不住落泪。   商斯有看她水龙头开了闸似的哭,哎唷一声,“我们非非是水做的,做的时候要换好几次床单,哭的时候也是停不下来。”   他那么斯文地说着荤话,惹得郁雪非破涕为笑,然后更羞了,直接埋在他颈窝擦眼泪,“白日宣淫,下不下流啊?”   “那你笑了算怎么一回事?素质有待提高,嗯?”   “近墨者黑。”   “得黑一辈子。”   “怎么不想点好的,比如我感化你,咱们共同进步呢?”   “可是非非,我从多伦多走之前,是谁缠着做到天亮?”   想到那时只当最后一夜的放纵,郁雪非的脸迅速涨红,仿佛被霞光的余晖无辜沾染,小雀儿一样躲进他怀中。   商斯有用力地抱着她,嗅着女孩儿发丝间隐约的花香,这一刻,春天似乎提前到来了。   “非非,如果真的要用一生来丈量我们的关系,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后悔?”   “除非你欺负我。”郁雪非也回应他的拥抱,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商斯有,缘分最忌讳说如果,差一分差一厘,我们都走不到今天。所以,我选择你,爱和付出都是心甘情愿,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你也不要害怕、不要后悔才行。”   “好。”他应声,轻吻她的额头,又觉不够一般,重复一遍,“好。”   她说得没错,这条错牵的红线,终究在千回百转间,结了段良缘。   然而过程的惊心动魄、爱别离苦,光是历经一次就叫人赊掉半条命,不必用任何假设质疑它的宝贵。   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们是时光濯洗、大浪淘沙,最后剩下的,最适合彼此的那一人。   后来不知是谁先动念,吻住近在咫尺的那张唇,在这个薄雾未晞的清晨难舍难分,最后被装进某个镜头里,成为走红一时的氛围神图。   纷繁的网络里,无数人谈论起这对日出吻的情侣,赞叹他们的般配,又传颂他们的情深,那都是不为人知却又无处不在的,他们爱情的痕迹。   郁雪非不合时宜地想,三十年前的某一天,裴秋芷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走在长江大桥上,吹着同样的江风,是否想过会有一天,它会见证他的新生?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红尘滚滚来去,爱与恨、情与仇、喜与悲、恩与怨被一笔带过,就像这缕江风,带着潮暖的湿意,吹向下一个春天。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bgm是《春泥》 第82章   紧赶慢赶, 他们总算在浩浩荡荡的春运大军到来之前回到林城。   林城不过是座二线小城,因为近两年的旅游热潮才慢慢进入大众视野,平日里人没那么多, 但是一到年节, 漂泊在外的游子归了乡, 年味便满到溢出来。   商斯有第一次在外地过年, 临登门前还是郑重其事地准备了拜年的礼物,考虑再三后直接约了配送服务。   结果东西送到了, 他们还没到家,惊得郁友明一连串电话追来, “非非, 是你给家里买的东西?这也太多了!”   “不是我,是小商。”她学着爸爸的语气,刻意咬重小商二字, “他今年在咱们家过年。”   那头静了一瞬,像是不可思议,然而很快又高兴起来,“好好好,那敢情好啊!你们啥时候到?我跟你何阿姨赶紧买菜去!”   “快了,半小时。”   “行,炒个辣子鸡, 做一份酸汤鱼, 再蒸个粉蒸肉……”   “好了爸爸,四个人能吃多少呀?别做那么多,不然天天吃剩菜。”   “你问问小商呢,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郁雪非打开免提,抬眼觑他, “问你哪,想吃啥?”   “郁叔,您上次炒的排骨不错,我惦记了好久。还有前回您说的好酒,今儿能喝上么?”   “那当然了,都安排上!”   两人聊了几句,有来有回的熟稔语气让郁雪非咋舌。等结束了通话,她收好手机,酸溜溜开口,“没少下功夫啊,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爸都搞定了。”   商斯有笑,“我跟郁叔本来也合得来,怎么说得跟讨好你似的?”   郁雪非噢了一声,“原来我才是附带的那个。”   “非非,你这两天是不是有点……”   他想说无理取闹,但不是贬义,正相反,郁雪非平日里太克制太冷静,他喜欢她的无理取闹。   “怎么了,嫌我烦呀?”郁雪非很配合,帮他补充了后半句话,“那现在还没上我家过年,你有反悔的机会。”   “反悔?等着吧。”商斯有也哼了声,俩人小孩子一样较起劲来,“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你好幼稚。”   “彼此彼此。”   郁雪非用目光描摹他侧脸的轮廓,心里被一点点填满,说不上的高兴。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跟你一起过年,”她突然说,“到现在还是像做梦一样。”   商斯有捏了下她的手心,“现在呢,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因为我没下重手,不是做梦。”   她咯咯笑,“什么你都有说的,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啊?”   这次轮到他反问,“后悔了?”   郁雪非顺坡下驴,“嗯,后悔了,东西我笑纳了,您现在回北京去,还来得及赶上年三十。”   “小没良心。”他才不理会,令她上楼的动作,熟悉得不像一个客人,“走吧,别让你爸和何阿姨等。”   这是郁家的老房子做过简单翻修后,郁雪非第一次验收结果。   斑驳的墙壁重新粉刷了温暖的米色漆,极具时代特色的幽蓝色玻璃窗也被换掉,室内一下子显得通透亮堂,格外温馨。   更令人惊喜的是,郁雪非那些无处摆放、甚至已经积灰了的奖杯,如今都摆在定制的展示柜中。   每一座奖杯后,都是一张当时表演的照片,记录着她一步步从这座山野小城走向帝都的历程。   从四五岁连少儿琴都抱不稳,到后来走上更高、更大的舞台,郁雪非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要花这么久。   而最后一张,是她在温哥华演出的照片,偌大的空间,聚光灯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是独奏的《十面埋伏》。   仿佛一仞料峭的寒风拂过心坎,郁雪非连触到相纸的手都颤抖着,“你怎么还有这时候的照片……”   “如果一直找不到你,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当然要留念。”   一旁的何丽芬看他俩腻腻歪歪,偷笑说,“行了行了,这不是好好的么?都一块儿回家过年了,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啊!”   郁雪非刚涌上来的泪意就这么憋了回去,“是,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的年,以后或许还有很多很多年,都是这样度过。   除夕那天江烈打了视频回来,郁友明乐呵呵举着手机向他展示年夜饭,看到镜头里出现的商斯有,他并不是很意外。尽管依旧没法尊敬,但至少不再抱有敌意。   江烈快毕业了,打算留在美国发展,想把林城的房子出手。   “郁叔,我把证件和委托书寄回来,之后房款就打在您的银行卡上,当您替我存着。”   语气依旧干脆利落,可字字藏着无法言说的关心。外人不明就里,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郁友明和郁雪非一听便知,这笔钱,江烈大概率是要永远存在郁友明这里了。   他始终铭记着,郁家曾撑开一把伞,才让他安然无恙地度过那个阴雨连绵的青春期。   郁友明“诶、诶”地应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江烈让他把电话给商斯有。   “郁叔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来来回回办手续不方便,你多帮帮忙。”   郁雪非觉得这话太不客气,稍蹙了眉,从旁提醒,“小烈,你可是在托他帮忙呢。”   “那有什么的,他不也需要表现机会么?”江烈瞥了眼商斯有,“是吧?姐夫。”   他喊得很轻,可在场的人还是听见了,纷纷笑起来。   其中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哪还顾得上什么长幼,被他支使也心甘情愿,“行,就冲这一声姐夫,我亲力亲为。”   江烈才不理会他的得意,跟郁雪非和何丽芬提前拜了年就挂断去上课了。   但这句话实在把商斯有哄得开心,吃过饭就开始谋划整件事,最后建议,两边都是老房子,一年年老化后贬值得厉害,不如就此一起出手,然后置换一套宜居的。   他讲话温和有礼、逻辑缜密,很难不让人信服,郁友明和何丽芬一合计,决定让商斯有一起琢磨琢磨。   守完岁,老人家早已熬不住,只剩他们俩还亢奋,要去天台看烟花。   郁雪非买了一把仙女棒点着玩,让商斯有给她拍照,小孩子似的乐此不疲。等到后来玩累了,便坐在郁友明搭的摇椅上,一起看洒满星星的夜空。   郁雪非靠在商斯有肩头问,“怎么突然想到让他们换个房子,不是才翻新么?”   “你家这儿虽然好,但只有步梯,郁叔上下不方便,房子布局也不好,冬天湿冷,他腿会疼。厨房灶台高度太低了,何阿姨做饭时总要弯着腰,这些要不改起来麻烦,要不就没法改,换房是最好的办法。”   商斯有考虑得比她想象的还周到,“之前本来想直接换,郁叔怎么都不肯要,正好借这个契机,我补贴点,让两老找个好地方养老。”   “难为你,想送房子还要绕这么大一圈。”郁雪非说着,突然想起还锁在抽屉中的赠与协议,“对了,鸦儿胡同的院子还没办过户手续呢,我一直想跟你谈,既然我们在一起,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不行,还是得过。”   “为什么?”   “你的婚前财产啊,笨不笨?”   郁雪非直起身,认真睇向他眸底,像是能借此窥见他的心,才知他的爱有多深沉。   “商斯有,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嗯,我知道,但我们谁也没法保证以后,如果有朝一日真的会走向分崩离析,以你的脾气,绝对什么都不肯要。我不想你到头来一场空,也不舍得你这样。”   “可是我自己有能力给自己倚仗——”   “那不一样。”商斯有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就偶尔自私一点行不行?又不是要当菩萨,永远满怀慈悲。”   她又不争气地想哭了。   如果在最无助的那一年遇到他,她一定会更早、更彻底地沉沦,不会让他那么痛苦。   其实,当个被他养大的小姑娘也很好。   偏偏时机不对,他们相遇时,她将一颗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才走了那么多弯路。   但转念一想,眼下或许也是最好的结局。   家中的变故或许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可是她挺过来,就是涅槃重生。她并不歌颂苦难,可是此刻应当感谢它,让她过早地参透人生法门,明得失、知进退,才能在岁月的濯洗中,得到这样一个爱人。   在眼泪滚下来的那一刻,郁雪非吻住他,一起品尝历尽千帆的咸涩,还有尘埃落定的回甘。   后来两人分开时气喘吁吁,皮肤烫得仿佛不像在冬天。商斯有舔了下唇,喉头滚动,“别招我,真的会忍得很难受。”   明明她也知道,住在家里总不能同床共枕,还偏偏这么动情地吻他。   郁雪非双靥通红,不住用手背贴着脸,想让它降温,“谁让你一碰就起反应……”   他笑着看她,桃花眼半眯着,倜傥至极,“是对你才有反应,怎么说得像我的错一样?”   “那是我的错吗?”她又开始耍赖。   “行,还是我的。”   商斯有胳膊搭在椅背上,朝刚刚抽离怀抱的人扬了扬下颌,“快回来,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唔……”   她恨自己的迟钝。什么道歉,明明就是用道歉当借口,更肆无忌惮地吻她,从唇角到耳垂,从脸颊到颈项,爱不够似的处处占有。   除夕夜的烟花久久不息,一簇簇升空、炸开,拼凑起一整个天空的绚烂,而这次没有之前跨年那样触目惊心,他们在光影明灭间,共同咀嚼关乎明天的誓言。   就这样,岁岁年年。   -----------------------   作者有话说:大概周六就正文完结啦。 第83章   商问鸿的座驾在鸦儿胡同外候了足足十分钟, 里面坐着的人才决心下车。   光是觑见院落一角飞檐斗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座宅子是商家的祖产,当年作为成人礼送给了商斯有, 不料竟被如此糟蹋——先前起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花了不少力气才平息了舆论, 后来却听他直接拱手让给郁雪非, 房子的原主再来反而成了客,需奉上十二分的真诚。   “要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 当时就不该把院子给他。”商问鸿冷哼一声,吩咐司机叩门, “去通报吧。”   站在一旁的谢清渠却显得心平气和, 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徐徐吐字,“木已成舟, 你倒知道后悔了。一切错的根源无非是你始乱终弃,再怎么弥补也不为过。”   在商家忍气吞声二三十年,终于不必再扮演好戴着镣铐跳舞的商太太,谢清渠摊牌后,觉得浑身舒畅。   偏偏这样商问鸿还不能回嘴。   他理亏,现在地位又一落千丈,连说话的中气都不如以前足, 只好别过脸去, 等着里头的管家来迎。   年后温度回升不少,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可是站在阳光底下还是冷。   商问鸿说不明白,冷的到底是天气, 还是人心。   谢清渠突然道,“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吗?”   “离婚是大事,要跟组织报告。”   “这不影响你签字。”   “如果组织有意见……”   她侧身,好笑地看他,“你不会不愿意吧?”   “没有。”   “那就行,先签了不影响的。”   商问鸿薄唇翕动,刚想说些什么,管家老陈出来了,恭敬地邀请他们入内。   得益于此,这段并不算愉快的对话戛然而止。   商问鸿从未想到,有一天他见儿子竟要自己主动找上门,还要低声下气,去给那个女孩子认错。   可是商斯有失踪的那几天,他从气定神闲到彻夜难眠,实在坐不住。   眼下不过是退居二线,明升暗降到了一个清闲职位养老,如果商斯有真拼个鱼死网破,把以前的事情捅出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思前想后,他不得不妥协,给商斯有发去谈判的信息。   一辈子五六十载如江水滔滔,商问鸿被面子裹挟,终于自食苦果。   他如是,商力夫、冯双萍也如是,而商听云是当时家里的异类,放弃京中的荣华远赴新疆,到头来才发现,原来她是最聪明那个。   这段时间家里接连的变故让商问鸿心力交瘁,其间商听云来劝他看开,“人生哪里没有起落,你总不能好事都你一个人占了吧?”   “眼下小川虽然闹得厉害,到底还没真的与这个家脱节,你的后半生仰仗他,舍点脸面又如何?要真让孩子寒了心,你才知道那些原则和底线都算不得什么。”   他不是不喜欢郁雪非,只是这个女人完全是儿子人生规划中的变数,他害怕这种失控感。   久居上位的人很难真正从那个位子上走下来,哪怕事实如此,心理上也无法立刻接受。   要么需要时间沉淀,要么连滚带爬,狠狠跌一跤才能认清现实。   商问鸿无疑不想做后者,所以宁愿低头一次,总比面子里子尽失来得好。   哪怕知道郁雪非是琵琶演奏员,亲眼见到她时,商问鸿还是微微一怔。   那种轻灵又飘然若仙的气质,与曾经的裴秋芷几分相似,却不尽相同。   眼前的女孩儿更沉着稳重,话不多,但言之有物。   俏也不争春。   这是如今的年轻人很难得的品质。   简单了解之后,商问鸿大抵明白了她如何练就这样的心性——无欲则刚,她没有把自己摆在被选择的位置,所以无惧他们的问询,大方坦白了家中的往事。   她在讲述时,语气平静、目光勇敢,直视着位高权重的二人,丝毫没有恐惧。   哪怕是官居高位者,也有不少人接不住他过于凌厉的眼风,可她没有。   这让商问鸿刮目相看。   “其实这些事情或许您二位都知道了,可我觉得档案材料、书面报告毕竟无法还原事实真相,还是有说明解释的必要。”   她郑重其事道,“我的家庭突发变故,父母的行为我无法撇清关系,旁人因此对我有所议论,这些我都习以为常。可是这些事情,不应当上升为对我本人品行的怀疑,否则这何尝不是一种以偏概全的偏见?”   “而至于我对商斯有的感情,想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我们还能在一起,也证明了一切。”   郁雪非一口气说完,悄悄地看了眼身边的男人,茶案下十指交握的手始终没松开过,手心早已汗水涔涔。   怎么可能不紧张?只是面对商氏夫妇,她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冷静,才不会被他们看穿,换取应得的尊重。   一时鸦默雀静,谢清渠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打破沉默,“郁小姐,之前的事情是我武断下了结论,对你造成了误解,是我不好。至于你说的偏见……”   语气不过缓了两句话,又凌厉起来了。   商问鸿轻咳一声,生怕她那股子傲气又窜起来,夺过话端,“偏见的确存在,然而听完你的陈述,我想你伯母也有所改观。是不是?”   大局为重,谢清渠唇峰半抿,到底并未反驳。   “我谨代表我们夫妻二人向你致歉,”他继续道,“在这以后,你与小川的事情我们不再干涉,一切尊重你们的意愿。只是如果真要谈婚论嫁,按礼节是否应该由我们去你家里提亲?我也好见一见你的父亲。”   “不用了伯父。”郁雪非果断地回绝了他,“我明白,眼下您未必真心接纳我,就像我未必真的能翻过那道坎,既然如此,大家也不用这样勉强彼此。如果真的有缘份,时间会冲刷一切的,您说呢?”   未曾料到有人会如此下他脸面,直截了当地拆穿虚与委蛇的把戏,让伪善的商问鸿一时愣住,倒是旁边的谢清渠蓦地笑起来,“郁小姐是爽快人,这样也好,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以后猜来猜去,一辈子猜不透。”   在这指桑骂槐呢。   商问鸿神色古怪,还是忍住气,一言不发。   待到商问鸿走出院子,心情可想而知。谢清渠看他一脸青白,轻哂道,“小姑娘厉害吧?连你都被降住了。”   “这是没教养。”   “但她说的话没有毛病。要是今天见了面,她就能把之前受的委屈都翻篇,亲亲热热冲我俩喊爸妈,那才奇了怪。”   商问鸿背着手,眉心攒成个川字,“肯做表面功夫未必是坏事,像她这样,看似温温柔柔不争不抢,实际上心里样样门儿清,才是最难把控的。”   “把控来把控去,也没见你把控住什么。”谢清渠想,自己当年怎么就绕不出这个牛角尖,非要认定商问鸿呢?就该在知道他有孩子的时候离婚才对。   人只有不怕失去时,才明白自己最想要得到什么。   她又叮嘱了一遍,“离婚协议书记得签。”   “知道了。”商问鸿声音很闷,“什么时候过来拿?”   “不了。你找人送到老宅子吧,我现在住那边。”   黑色红旗缓缓停稳,商问鸿回头看着还立在门廊下的谢清渠,抿了抿唇,“送你回去?”   “方遒来接我,你走吧。”   “好的。”   他最后看了眼谢清渠,然后利落收回目光,长腿迈入车内。   门被司机轻轻关拢。   车开始行驶。   谢清渠一定想不到,这个只在做戏时与她恩爱的丈夫,此刻会回过头,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不过那又如何,商问鸿这一辈子,爱谁顾谁,还是最爱他自己。   她看着摇曳的树枝,上面已经隐约抽出了新芽,想起自己得知商问鸿在外面有孩子的那一刻,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时节。   然而那年春天带来的不是希望,是无尽的深渊。   还好都过去了。   *   在送别二人后,郁雪非也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她得承认,商问鸿与谢清渠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可她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物,竟然敢说出如此毫不客气的话,事后冷静下来想想,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所幸这场会晤耗时并不长,不然真要抽干心力,才足以应付这一局。   “你到底怎么说服他们的?”她问商斯有,“刚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浑身都在抖,生怕你爸突然翻脸,那我绝对会被吓懵。”   “他这辈子面子比天大,现在又刚出了事,爷爷奶奶以前作风排场的问题被敲打了一通,只能低调做人,我说如果他们不肯让步,大不了公开身世,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可那样你也要受到牵连,甚至可能一无所有。”郁雪非瞪圆了眼,“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非非,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有可能,我宁愿不当这个商斯有。”   “那可不成,你没了身份,连结婚证都领不了。”   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冷幽默真的叫人忍俊不禁。   商斯有笑着把她带进怀里,“其实身份太多也不是好事,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是商斯有还是裴行川,是北京人还是武汉人,是商家的独子还是裴家的累赘?甚至我在质疑,他们都不需要我,只需要我这个身份的存在,至于名号下是谁,那些都不重要。”   “好在现在我有你,唯一且确定,并令我与有荣焉的身份,就是郁雪非的配偶。”   “非非,谢谢你,你让我的存在有意义。”   郁雪非被他说得心颤,偏过头轻轻吻他。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她侧脸回吻,画面宁静而美好,像一曲无声的华尔兹。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洒进院中,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油画色彩。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可这道天堑,他们到底是跨过去了。   本是此时情动,可商斯有遽然松开她,声音微哑,“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他们来到昔时挂满鸟笼的那间休息室。   那扇绣屏被彻底烧毁了,已然不知所踪。房间经过了一次翻修,高高低低悬着的笼子都撤了,只有一只四四方方官印笼,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是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片鸟羽,只有一叠文书。   郁雪非打开,取出第一封,竟是她当时的分手信。   她记得当时写这封信时,因为情绪失控,几度哭得不能自已,需要缓上好一会才能继续,因此纸张上不可避免地沾着泪痕。   可是今天再看,怎么感觉纸张更皱了些,好几处晕开的笔墨,都不记得当时那样痛哭过。   她像是文物鉴定专家似的,凑近了仔细瞧,逗得商斯有忍不住揭晓谜底,“怎么,就不能是我流的泪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郁雪非把信攥得更紧了,“更何况,你怎么会……”   脑海中蹦出一个画面,商斯有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看她的旧信笺,摘下眼镜,抹了把眼尾。   似乎也没那么荒诞。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鼻酸。   眼看着郁雪非眼眶红起来,他赶忙取走女人手里的信,指引她转移注意,“好了,下面还有东西呢,你看。”   一份硕士录取通知书,只是时效已过,只能留作纪念。   还有一份合同。   郁雪非好奇地翻开,发现是场馆租用和演出策划事宜。   是她理想中的艺术最高殿堂,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他看穿,并备下这份礼物。   “独奏会!”她雀跃得快要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把我蒙在鼓里!”   “喜欢吗?”商斯有明知故问,她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原本是准备跟那份赠予协议一并寄给你的,但是剧院流程太多,晚了许久才批下来。”   大难当前,他能留给她的不多,却处处考虑周全,这份心意远比礼物本身珍贵。   郁雪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不争气地哭了,“特别喜欢,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小孩一样,用重复的程度副词强调情感,显得尤为真诚。   商斯有生出些促狭心思,故意逗她,“喜欢这个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幼不幼稚啊?”上一秒还感动得涕泗横流的某人一秒清醒,“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哦?”   “当然是……喜欢你。”她勾住他的脖子,往脸颊亲了好几下,“无论跟什么比,都最喜欢你。”   谨此铭记,永矢弗谖。 第84章   “这是谁呀?真漂亮。”   “那可是以前的琵琶首席, 一个神仙样的人物,可惜后来没呆在这儿了。”   “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还是……”   “不知道,去年乐团去温哥华演出, 留下一封辞职信后就不知所踪, 现在休息室里还放着一把小叶紫檀琵琶, 就是她当时留下来的, 谁也不敢碰,搁展示柜里供着呢。”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怪吓人的?要是她出了点什么事, 岂不是……”   关观刚到琴房,就听到两个小姑娘窸窸窣窣的议论, 气不打一处来, “呸呸呸,出什么事儿?能出什么事?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瞎说,咒别人呢!”   “我话还没说完呀。”年长些的那女孩撇了撇嘴, “有传闻讲,她是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所以只好逃到国外销声匿迹了。关观,以前你跟她关系好,有没有这回事儿?”   “我……我怎么知道。”   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昔时郁雪非如何与商斯有交往,对方是何等人物, 乐团的老人心里多少有些数, 至于关观更是守着这个秘密许久,不敢乱说,但装起无辜来,也有几分心虚。   她火气大,调弦的时候没轻没重, “啪”一下拧断了一弦,想去找新的弦来换,却被告知琴弦用完了,新的还没到。   更生气了。   “怎么了小关观,肝火这么旺呀?”戴思君恰巧撞见她气鼓鼓地回来,笑着调侃,“谁又招惹你了?”   “还不是现在的新人,整天在那道听途说。”   “说郁仙儿的事?他们瞎讲八讲,你也要置气?”   戴思君扶着她的肩头,摁回座位上,“这种事儿本来就是谁较真谁先输,依我看,她说不定在国外过得挺好呢。”   关观一言不发,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坐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带了点哭腔,“哪怕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郁仙儿是遇到难处了。她那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肯定是不得已……”   商先生是何等人物,她们压根不敢议论,毕竟连之前飞扬跋扈的于小萌都那么怕他,又怎是等闲之辈。   要真如传闻所言,郁雪非是因为得罪了他才不得已远走高飞,那么大概这辈子都不敢再回来了,就算回来,也不能重拾郁雪非的身份,甚至连琵琶都不敢弹。   “这世道真是蛮不讲理。”她吸溜下鼻子,“被人家看上,又被人家记恨,一辈子就这么毁了,真不值得。”   戴思君默默地给她递纸巾,“我也听说郁仙儿考了我们学校的民乐硕士,录取名单都出来了,还是没读成。这件事……真的挺蹊跷的。”   当时郁雪非的东西从国外送回来,那位商先生来乐团看了一眼,只带走了她的私人物品和手写信,金贵的小叶紫檀琴就这么留在乐团里。   说赠,没人敢再用;说存,却始终没见人再来取过。   怪是真怪,可这四九城里,哪里没几件怪事儿?   郁雪非走后,老潘好久都没舍得撤她的海报。   他说,按照郁雪非的演奏水平,可以去更大、更好的乐团演出,拿的薪水也更高,可她一直没离开,这就是仁义,遽然辞职离开,一定有她不得已的原因,而从商先生的反应来看,或许这个原因连商先生本人也不知道。   所以他还留着她的琵琶,每天都要用绒布擦一擦,定期做一做保养,比用琴的本人还要仔细。   一片唱衰声中,潘显文固执地相信,郁雪非会有回来那一天。   开始关观和戴思君也信,可是等着等着这份信心就被渐渐磋磨殆尽,放在休息室里的琵琶像是一个图腾,也像再也不会抽出新芽的树枝,等待一去不复返的候鸟。   有些说话难听的,背地里戏称这个行为叫“招魂”。   原以为那把小叶紫檀琵琶,连带着郁雪非身上种种扑朔迷离,都会成为尘封在展示柜里的旧话,不曾想突有一日,真的把郁雪非的“魂”给招了来。   她的头发还未完全长长,堪堪齐肩的长度,染了个过度的黑茶色,已有七八分旧时风韵。   北京四月的行人,依旧被杨花洋洋洒洒沾了满身,哪怕她一路车接车送,还是没能避免肩上落了几簇。   郁雪非轻巧地掸去,抬眼时正巧看见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还是两年前的她。   两年,足以叫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这一次她不像从前那样,从来不肯细看自己的海报,就像那些荣光并不相干,正相反,她驻足于此,认真看着那时青涩倔强的自己,唇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上前揭下它,仔细地卷起来,这才入内。   “笃笃。”   “进。”   潘显文头也不抬地看乐团的账,因此她来的第一时间并没什么反应,可当听清郁雪非声音时,整个人像是中了五百万一样兴奋,“小郁,你这这这……这回回来还走吗?”   嘴皮子多利索一人,如今结巴得口齿不清。郁雪非将送给老潘的茶叶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明前龙井,您尝尝。”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话虽如此,看到这么金贵的茶叶,潘显文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深几分,“你这大变样了,第一眼都没认出来。现在还弹琴吗?”   “弹的,这回来,就是来您这儿取我的琵琶。”   潘显文不由得意,“不瞒你说,那把琴我一直好好放着呢,别人都说你不可能来了,嘿,我偏不信。你看怎么着,这不就来了么!”   他领着郁雪非到休息室,拿钥匙开了柜子,让开一个人的身位,“来,你自个儿来拿。”   郁雪非照做。   再度碰到这把琴,嗅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一时间思绪翻涌,感慨万千。当初离开时,她从未想过还有再度拿起它的那一天,更不曾想,记忆中重若千钧、无法执住的琵琶,如今在手中,也不过这点分量。   她拨了几个音,依旧空灵清越,动人心弦。   “谢谢潘老板,你把它料理得很好。”   “客气!”   潘显文还想说什么,唇蠕了蠕,却没开口。   看着潘显文欲言又止的神情,郁雪非大概猜到他的想法,直接说,“我现在还在北京,也还会来乐团工作。只是之后估计要再考一次研,还有别的事情,什么时候正式回来表演还不确定。”   潘显文松了口气,“那你跟商先生那头,是没瓜葛了还是……”   “您猜猜?”   她请老马帮忙把琴拿回车上,然后去练习室看看两个小朋友。   关观垮着张小脸找琴弦呢,发现门外站的是郁雪非,一声惊叫着丢了刚找到的一弦,扑上来抱她,“啊啊啊啊!郁仙儿!”   这一嗓子嚎得在场所有人都回了头,郁雪非赧然地比了个嘘的手势,一眼看见她红红的眼圈,“怎么委屈巴巴的?”   “还不是因为别人七嘴八舌?”戴思君说,“小关观听不得这些,难过了。”   关观回嘴,“说得好像你不难过一样。”   “好好好,我也难过,只是我不说。”   郁雪非周眄一圈,神色沉了沉,“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好多事?难道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躲到外面去……”   “嗯……这些我以后再慢慢跟你们说。”郁雪非笑道,“这次来是有求于你们,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帮我这个忙?”   她拿出独奏会的策划资料,里面有两支曲目想邀请她们一起表演。   关观什么都没看就应了下来,待定睛瞧见“国家大剧院”几个字时,又开始尖叫,“这是我能登上的舞台吗?!”   这次连一向从容的戴思君也跟着咋呼,“啊啊啊啊啊!”   离别的痛苦就这么被接踵而至的惊喜冲散,很快,郁雪非的演出审批下来,海报铺满大街小巷。   连乐团里的传言也调转了方向——   “人家还是有本事,当年甩的可是大人物,如今居然还敢这么声势浩大地办演奏会。”   “有可能当年的真相不是大伙儿猜的那样呢,在国外待了半年多,怕不是生孩子去了?”   “可是之前那么长时间,要真有心,独奏会说办就办了,还用等到今天?依我看,倒像是另攀高枝了……”   关观听了更气了,天天跟人吵架,“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背地里造人黄谣有意思吗?”   嚼舌根的人才不当面对峙,搞得她一股气没地方泄,说着就要去找郁雪非告状。   戴思君拦住她,“你跟这些人计较什么,她们就乐意把人往龌龊了想,讲道理还费神。咱俩现在该做的是准备好演出,还有别让她烦心。”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   不分散注意,专注自身,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反击。   这些流言郁雪非不是完全不知道,商斯有复职后,少不得要参加一些餐会,她跟着出席时也听过几句议论。   就像史官的春秋笔法,他们恨不得把商家败落的全部原因归结于她这个与圈层格格不入、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冠以祸水之名,便轻易推脱了所有结构性的责任。   更有甚者指摘起她的职业身份,“什么琵琶演奏员,好不容易飞上枝头变凤凰,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弹了吧?”   “你懂什么,没点看家本领,怎么能让人五迷三道?”   “我看够呛,也就名头好听,有没有真本事两说呢。”   郁雪非听了倒也不恼,大大方方上前去,送了两章演奏会的门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位要是这么好奇,半个月后我有一场现场演出,还请赏光品鉴。”   谁也没想到她磊落至此,连半点社交情面都不留,一时间装都没法装,只好支支吾吾地收了票。   乔瞒目睹全程,叹口气,“便宜她们干嘛?自己二流货色,就用这种眼光揣摩别人,到时候你演出,她们才没胆量去,倒是浪费两张票——那可是说好了带给我和穗穗的!”   “格局不够了吧小乔,这叫以退为进,手段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秦穗笑她,“再说了,你真需要那两张票吗?叫雪非姐给你留个座儿不就好了,真是瞎起哄!”   乔瞒做了个鬼脸,“对,我就是小心眼儿,看不得她们说闲话还得两张票。也就是看小郁老师温柔,这些人才七嘴八舌的,要换个厉害角色,看她们还敢不敢讲!”   说到厉害角色,几人下意识想到那个甩了秦稷的女孩儿,又是会心一笑。   郁雪非叉了一小块甜点,轻声说,“前两天我似乎在热搜上看到那姑娘了。祝危蝶,是她么?”   “对。”秦穗挤挤眼,“她走了那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结果只是为了演个镶边的小角色,可把我哥气得不轻。他以前说人家图他有钱有势,结果投了那么多娱乐公司,人家都不肯找他给自己拍个戏,简直是男人尊严至暗时刻。”   “怪不得稷哥杀回来了,之前看他事不关己那样,还以为真就玩玩呢。”   “的确是,不过是人家把他给玩了,现在彻底坐不住咯。”   夜浓宴酣时,郁雪非离开喧嚣的宴会厅,独自出来透气。仿苏式的园林种满了西府海棠,风一吹便簌簌飞落,像一场不会沾湿衣摆的雨。   她裹着披肩望向夜空,想到近在眼前的演出,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虽说以前对独奏会抱有万分的期待,可是除了那天在谢清渠面前的表演,她几乎没有过独自支配舞台两个小时的经验,相比起谙熟于心的表演技法,未知的现场突发事件和心态更令她担忧。   春风吹得人心摇摇晃晃,郁雪非独自立在廊下许久,才整理好心绪,准备折返。   一回身,先看见一道拉长的身影,然后是倚在回廊转角处,颀长丰朗那一人。   “你吓我一跳。”她声音轻灵,像是零星落入池面的雨,“站那么久不出声,在想什么鬼主意?”   商斯有稍偏了点头,“我在想,要是郁小姐紧张得哭起来,我能第一时间送上肩膀。”   “我看上去很紧张吗?”   顿了两秒,她又自问自答,“好吧,确实有一点。”   在这个最熟悉的人面前,郁雪非没有必要伪装。她的确为了演出而感到焦虑,平时生活按部就班,被练习和其他的事情填满时不觉得,一旦有了闲暇时间,难免绮思万千。   “我没有过整场独奏的经验,虽然邀请了关观和思君跟我一起演出其中两曲,但毕竟她们也只是协奏,我不能出半点岔子。”郁雪非丝毫没有隐瞒,“更重要的是,我知道现在外面议论纷纷,纵然我可以不在乎,但我怕这场表演很失败,他们会因此看轻你。”   他笑了下,朝她张开怀抱,“那儿风大,我们过来说。”   郁雪非依言照做,走过去扑进他怀中,仔细地吸了下他身上令人安定的檀香味道。   “如果是为我,那你不要害怕,这些话伤不了我分毫。如果是担心自己的临场发挥,那我可以相当客观地告诉你,我看过你那么多演出,每一场都堪称完美,有时候甚至还会受到其他人干扰,不得不帮忙救场,你绝对有完成一场独奏会的实力。”   他话音徐徐,每一句都被郁雪非听进了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但如果我还是失误了呢?”   “那就再开一场、十场、一百场,到时候你看到观众席心如止水,根本不会紧张。”   “你这是硬捧。”她忍俊不禁,“商斯有,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真的有了小孩的话,你不要溺爱。”   “没问题,所以是不是应该先做一下要小孩的准备工作?”   “流氓!”   被他一打岔,郁雪非的焦虑缓和不少。   两人静静看了好一会儿西府海棠,几片花瓣落到肩头,她捡起来,薄如蝉翼的一爿,却承载着一两年的爱恨。   “之前北五环的小区外头也栽着很多海棠花。”   “嗯,记得,当时去找你,每次都要落满车顶。”   “你还在那楼下跟江烈打了一架。”   “那次是打赢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输了。”   他开始秋后算账,“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待了一整晚,结果大清早看见你和他一起出来,你还把我拉黑了,真的欺人太甚。”   郁雪非噢了一声,“谁叫某些人那么讨厌?”   “谁讨厌?嗯?”停在她腰际的手不安分起来,挠得郁雪非咯咯直笑,“郁雪非,我一笔笔记着呢,你得给我说清楚。”   “哎呀,你真的是……”郁雪非痒得涌出泪花,“现在不讨厌,好不好?现在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这还差不多。”   ……   演出当日,票被一抢而空,连郁雪非自己都感觉到意外,还以为是商斯有包了场,结果发现他只是买了部分给京元的员工当福利,其他大部分还是自愿购票的观众。   有乔瞒、秦穗她们到处吆喝宣传,也有老潘在乐团到处张贴海报,还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一时间,以前在乐团看她演出的人,还有或好奇、或感兴趣的人,都想一睹这位能在国家大剧院表演的青年演奏家的风采。   沈瑜老师也在学校里帮她拉了票房,本人也在演出那天到了场,敲打道,“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下一年再鸽了我的研究生,是不是就不太合适了?”   郁雪非只好笑着应下,“那我回去就准备再战。”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于小萌也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帮忙转发了这个消息,之前她在温哥华演出时,因为一个大网红的po文意外走红,这回不少人认出来,点赞数飙升,影响力大到连转发的于小萌都吓一跳。   越是这样,郁雪非越是担心做不好。   她坐在化妆间,看着镜子中抱着琵琶的自己,妆容不再那么俗红艳紫,正相反,将她衬得如出水芙蓉般清孤妍丽。   一时间,无数个与琴相伴的日夜浮现在眼前,左手的茧总是磨破又长好,指腹似乎永远有一道深深的琴弦印记,岁月结成她指尖的勋章,在这一刻,给她最充分的底气。   郁雪非合上眼深呼吸,摒弃所有杂念,努力静下来,只听自己的心声。   在温哥华演完最后一曲时,她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再登台的机会,殊不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还是走到这里。   如果这就是宿命,为什么还要挣脱呢。   “老师,时间差不多了,请您登场。”   是演出策划在提醒。   “好的,我知道了。”   在一片掌声中,她抱着那把最趁手的小叶紫檀琵琶走上舞台,所有聚光灯打在身上,原来根本看不清台下一张张脸孔。   可是万千目光中,她能感受到其中一道来自商斯有。   以前,那道目光锐利、冷冽、充斥着占有的欲.望。   现在,他温柔、深邃、全是爱意与欣赏。   依旧是《十面埋伏》起手,然后依次演奏的,是《剑阁闻铃》《霸王卸甲》《天山之春》《云想花想》《阳春白雪》。   曾经在丁香树下拨过的琴弦,如今再度揉捻,只剩烟云过眼的从容。   人不能丢了骨气,但也不该活在仇恨里。   就像她没打算原谅谢清渠加以自己的屈辱和痛苦,但是也没打算恨她。   彼此互不打扰、互不怨怼,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害怕下雨,不再怕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不再因此头疼。   因为每逢其时,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枕边人也会下意识护住她的耳,不让那些烦乱的雨声钻进来。   商斯有总感念她的爱,可她又何尝不是在他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安稳,从此再也不怕飘零。   最后,她加了一首谢幕曲。   “接下来演奏的曲子名叫《金风玉露》,我想送给一个特别的人。谢谢他让我懂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个环节节目单上并没有,是她留给商斯有的惊喜,演奏的也不是传统乐曲,而是由纯音乐改编的,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爱意》。   可是实在不必说出这个别名,因为爱意早在每一个弦音、每一次共鸣间,溢于言表。   曲终落幕,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郁雪非正准备起身谢礼时,遽然灯光全暗,场中陷入片刻的讶异。   然而很快,一束追光聚焦在观众席的某处,商斯有捧着一束花站在那,笑意盈盈地看向她。   不知谁第一个开始起哄,后来形成了松涛一样的回音。而商斯有走过一级又一级台阶,一点点走到她面前。   “这是要求婚吗?”   “天啊好浪漫!刚刚才台上告白完,男方马上就跟上了,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俊男美女对我眼睛十分美好啊啊啊啊!”   郁雪非还在巨大的惊诧中未能回神,直到商斯有走到跟前,才恍然问,“你不会早就策划好了吧?”   “难道只允许你准备惊喜吗,郁小姐?”他笑着,将手里的花束递给她,一捧圣洁的马蹄莲,“你送我金风玉露,那我回敬以最忠贞的爱,至死不渝。”   原来马蹄莲的花语是这个。   而他每一次送花,都是马蹄莲。   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献上一整颗心。   “诶?不是求婚吗?戒指呢?单膝下跪呢?”   “就是啊!”   孟祁环顾四下,坏心眼地混在人群里喊了声,“连戒指都不准备,忒小气了吧?”   秦穗被他逗得前仰后合,附和道,“别嫁了!”   一场浪漫好戏,就这么被这两口子打岔成了喜剧,现场开始爆出一阵阵笑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喊,“咔!重来!把你戒指揣上啊哥们!”   商斯有睨了眼领头起哄的俩人,取过话筒,手轻轻搭在郁雪非腰上,“各位,谁说我是要求婚了?这种事儿怎么好当众来?”   “你别是求失败了找补吧!”   “那可没有,一年前我就求婚成功了,是吧?”他与郁雪非对视一眼,“从今天起都改口,往后该叫她商太太。”   郁雪非倒也没下他面子,羞着脸应了声,“嗯,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散场后又是签名又是合影,还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闹了好一阵,等只有他们两人时,郁雪非才问,“什么时候求婚成功了?”   “忘了吗?在秦穗婚礼上。”   “那也算呀?”她嘴上这样说,笑却渐渐满了起来,“我觉得人家说得没错,连个婚戒都不准备,忒小气。”   “谁说没有,不是送了月亮给你吗?”   “在哪呢?月亮。”郁雪非伸出空无一物的手给他看,“你要现场给我表演个摘月吗?”   他拉着她的手,像上次那样对准天际一弯月,让月亮嵌入她左手中指。   “商先生,这个把戏玩过一次就不新鲜了。”   她正要蜷回手指,却被他拽回去,“急什么?”   下一秒,一枚真正的月形婚戒顺着她指尖一点点推到指根,完美重合了那轮月亮所在的位置。   郁雪非心跳漏了一拍。   月亮上铺满星星点点的碎钻,火彩是蓝色偏光,与中心托着的那颗蓝色钻石相映成趣。   毫无疑问,如果在舞台上掏出这枚戒指,一定是全场的焦点。   可他没有那样做。   “刚刚确实想给你求婚,可是现场的反应有点太出人意料,我不想以后别人想起你的演出,第一印象就是一场大型的求婚秀,这么重要的表演,你才应该是主角。”他轻轻抹去她因幸福溢出的泪花,“希望你不要觉得遗憾,我……”   “不,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她激动得声线都在颤抖,“有些幸福有必要公之于众,可有些幸福就像是罐子里最后一颗糖,要躲起来悄悄吃,才最甜。”   商斯有笑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当小孩子不好么?”郁雪非靠在他肩头欣赏指间的璀璨,“我被迫长大太久了,忙着挣钱还债,忙着照顾家人,忙着熟悉社会的规矩,忙着学会人情冷暖,真的好累。”   “所以,我在你跟前当小孩子,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幼稚。”   他轻轻吻在发端,默许了她的话。   以前他们的人生按下加速键,把人也打磨得过于尖锐倔强。   时至今日,总算有个人齐肩,可以把步调放缓,一起看之前错过的风景。   不再走马观花,慢一些,再慢一些。   等雨停,等日落,等雪来,等风去。   还有很多个相伴的日夜,不着急。   我也还有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接下来就是随榜更新番外了,目前的想法就是婚礼一条龙+婚后日常+一点养娃小剧场。   想写一对副cp,可能会给大家一点惊喜。   还有就是我想写的民国if线,可以当川和非的前世来看~   更多的话留到全文完结的时候来说吧~   谢谢大家一直鼓励支持我=3=比心!   ps:“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杨绛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